福建 武夷山

李克明回到竹棚。埋设炸药还得一段时间。为了防止暴露目标,据点不许生火取暖,人人冻得脸色铁青。摇电台发电机平时谁也不愿意干,现在得排队才能轮上班。这种环境使病号减员远远超过战斗减员。更可怕的在於磨损人的神经。但李克明宁愿这样消耗。相比之下,北军更不适应,消耗更大。他就着一杯凉水吃了半听牛肉罐头。湿漉漉的面罩从早到晚把寒气往脑子深处送。北方的冷比这冷十倍,但那有劈啪作响的通红火炉和滚烫的热炕。这里却永远只有冷,隐隐约约,没完没了,一直冷透心,冷进骨髓,冷得脑子像扎进一个冰针,冷得妻子的形象只如针尖大小,被冻结在北方遥远的雪原上。

十多部电台在竹棚里繁忙地工作。武夷山二百五十公里的战线全靠这些电台指挥和掌握。山地通讯有许多阻隔。福建军区一个优秀的通讯参谋却根据地形设计出一套通讯网络──占据制高点,让电波避开山头,算出死角,建起一系列中转台,使指挥部与所有据点的通讯畅通无阻。北军却没有这种优势,反而经常被巧妙设置的干扰台弄得成了聋子。李克明手中没有侦查机和卫星,这个通讯系统既是眼睛,又是耳朵,也是嘴。他每天就在这些电台之间对着地图指挥。他到现在为止没对北军亲手放过一枪,但在他的命令下,昨天一天就引爆了七座水库大坝上事先埋置的炸药,用人造洪水消灭了半个师的北军。武夷山里大小水库有二百多座,坝上全都埋好了炸药。引爆电线通进附近隐蔽的据点。几位水利专家天天在竹棚里计算。利用好了,这些水库可以顶十个师的兵力。

李克明原来对南军毫无信心,乾瘪瘦小的南方佬似乎被物慾和金钱把血气全销蚀光了,成天只会打自己的小算盘,一有危难就两脚抹油。然而随着北军打到家门口,南方佬的抵抗逐渐变得坚决起来。脚底的油再多也没处可溜了。家、财产、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全在这块家乡土地上。家乡落入北佬手中自己就将失去一切,就会被剥夺、被管制,在皮鞭下过苦刑生活。大批青年参加了自治政府的人民军。每个城市都成立了自卫队。许多工厂转向生产武器和军品。防空网遍布全福建。就连武夷山山民也担负起了给各据点运送给养和转递情报的工作。在老百姓密切配合下,武夷山的游击战牵制了大量北军,也使北军疏通堵塞道路的速度始终快不起来。

九号位报告炸药已经装好,请示可否引爆。为了防备敌军侦听,电台里全用密语,三五天更新一次,除了整天守着电台的话务员,连李克明也听不懂。

“告诉他们,爆破指挥是那位专家,不是我。”他对话务员说。他讨厌这种请示,贻误战机,又增加暴露的风险,派了谁谁就有全权。办公室里的臭官气竟他妈的跟到这来了!

雨还在下,他走出竹棚。竹棚和竹林浑成一体,难以被敌军发觉。刚走到竹林边缘,他看见“风摇石”像在无声电影里一样摇晃了一下,轻飘飘地与山顶分离。一股烟尘在它脚下冒了起来。炸雷般的巨响随後才传到耳边,震得耳膜轰鸣,在山谷间拢起一片无边的轰鸣,横冲直撞地回荡。“风摇石”怒吼着向山下滚去,跳跃翻滚,把所过之处的灌木竹林砸出一条康庄大道。看上去那山头离公路挺远,中间还隔着台地、高坡和沟谷,然而爆破计算得有如“风摇石”长了眼睛,左弹右跳地直奔那条钢板路砸下去。李克明的视线在“风摇石”和钢板铺路车之间来回扫着。那怪物在悬崖之下,看不见头顶出了什麽事,只是被巨响震惊,两只机械臂还呆举着一块钢板。只要能把这怪物砸碎,就等於敲断了北军的腿!李克明握紧拳头为“风摇石”使劲儿。可惜啊,偏了,就偏那麽一点!怪物已经知道大祸临头,被“风摇石”震动的碎石纷纷从悬崖上滚落。它开足最大马力吼叫着疯狂退後。就在这时,“风摇石”带着积蓄了亿万年的能量轰然落进悬崖之底,砸在那条钢板路上。只差几十米,没砸住怪物。然而,周围的人惊呼了一声。李克明不敢相信眼睛。怪物竟自己腾空飞了起来,驮在身上的钢板纸屑般撒了满天,两支长臂在空中滑稽地划了几个圆弧,便如要拥抱“风摇石”似地一头扑了过去,在“风摇石”上撞出了一团绚丽的火焰,然後在猛烈爆炸中化做无数飞扬的碎块。而那条被工兵连接起来钢板路,则像受伤的龙一样高高拱起了脊背,在烟尘中凝固出一副狰狞之相。

李克明又伸出两支手指,却没人给他递烟,都看呆了。“风摇石”虽然没砸着怪物,却像跳压板一样砸起了钢板路,把怪物弹上了天。这种运气有谁能想得出来?

北军做出了愤怒的反应,各种武器一齐开火。虽然没有具体目标,可他们猜得出周围的每一片树林里,每一座山头上,每一块岩石後面,都可能藏着幸灾乐祸的敌人。李克明让电台通知所有据点不许还击。只要他们越不过堵塞段,随便干什麽都可以,浪费弹药是他们的自由。

这时云层上方传来一种声音。他熟悉,那是直升飞机的声音,但他从来没听过这麽多直升飞机响在一起!他仰起头。雨云之间,转瞬如一只倒扣的大碗钻出四十架最新式的武装直升机,像一群扑食的秃鹫俯冲而来。庞大机身涂着险恶的迷彩色,熟练地分成两机一组,目标明确地控制了二十个山头。先用火箭弹把山顶一切炸得光光,无论树木、竹林、掩蔽所,全如剃头一样削平,只剩一片松软的焦土。然後一架直升机盘旋掩护,另一架悬停於山头上方垂下软索,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一个接一个沿软索滑降到山头,立刻构筑阵地,用火焰喷射器向山下林木喷射。两架直升机再交换位置。每架直升机都载有四十名特种兵。仅仅几分钟之内,二十个山头就被一千六百名精锐的北军特种兵占领。

“集中火力消灭山头敌人!”李克明下令。“用高射机枪打直升飞机!”

这是北军的新打法。原来以步兵为主的攻势好对付。这着却厉害得多。只要控制了制高点,低处的南军就处於劣势。数个制高点结合在一起,就可以控制整片地区,至少使疏通道路不受骚扰。如果直升机今天早来半小时,“风摇石”就可能做为风景奇观继续千万年地保存下去了。李克明看着南军微弱的火力无可奈何地仰射直升机。小口径武器对它们根本无作用。而只要哪的火力稍强,直升机短翼下发出的火箭弹立刻就把那炸成火海。当二十个山头阵地全都稳固,四十架直升机一同升起,转眼便钻进阴云,消失得无影无踪。李克明清楚,用不了多久,它们还会再来,带来新的特种兵,占领新的山头。他不怕。武夷山有几千个山头,白天你占,晚上我再拿回来!山林里全是我的人,区区千把个特种兵算个狗屁!

然而他想错了。一片歼击轰炸机接着从云层里钻出,震耳欲聋地俯冲下来。其中一架几乎贴着竹林梢掠过他头顶。他看见一个光亮的半球挂在飞机中抛出的小降落伞上。他看不出那是什麽玩艺儿,感觉上像玩具。身後的参谋大叫一声把他扑倒在地上。

他听到一声爆炸,声音不很大,然而抬起眼睛,却看到漫山遍野都燃烧起火焰。右侧山坳上方,另一架歼击轰炸机抛出的半球在半空炸开。他眼见着稠油液滴从中飞溅出来,抛撒成一公里直径的圆面。冬雨中湿透也冷透了的山林被那种燃烧剂引得像乾柴一样燃烧起来。

这才是北军新战术中最厉害的部分!他们不光要占住山头,还要把整个抵抗地区全烧成焦土!没有一棵树、一株草、一个活的生物,难道还会有什麽敌人?还会有反攻?

身边的竹林已经旺盛地烧起冲天大火。扑面的热量使他冷冷地打了一个寒战。

“电台撤退!”他霍地跳起。刚刚把他扑倒的参谋已经永远起不来了。

他跑着穿过火焰,不知为什麽竟觉得挺舒服。他想起了东北老家,在北风中嘶叫的火炉,妻的热被窝,一口从嗓子眼儿直烧到肠子根的老白乾。

“电台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