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 太白山自然保护区

【逐级递选制的优势在於,它解决了有关选举的最令人困惑的悖论,即精英要由庸众裁定和推举。】

若要追根溯源,“灵魂纪念馆”的主意出自欧阳中华,创建的具体工作却大部分是陈盼做的。可直到这场大雪封了太白山所有下山的路,她才第一次进入灵魂世界。

从黄帝陵迁来的只占纪念馆一小部分,安置在顶层最乾燥的洞室。几十个防潮防虫的特制金属箱,每箱大约有一百份装在密封套里的回忆录手稿──也就是纪念馆保存的灵魂。欧阳中华认为回忆录是人类的一大发明,它能把随肉体死亡而烟消云散的灵魂用文字固化下来,让灵魂与肉体分离,独立地留存於世,以实现人类自古追求永生的梦想。但以往的回忆录只有与名望和商业价值结合在一起才能被保留,所以写回忆录成了伟人名流的特权。他办这个纪念馆的目的则是要让任何人的灵魂都得到一席永生之地。放进这里的手稿将与天地同长久。

陈盼原来更多地是从丧葬改革的角度考虑这件事。人类每年在肉体丧葬上花费庞大资源。陵墓、坟头、骨灰与活人抢夺日益狭小的空间。与其祭奠和保存那些丑陋的屍骨和灰渣,莫不如换成更接近人性,更具有审美性质与更节约空间和资源的回忆录。读读祖先一生的经历、思想和感情总比捧着一个阴森森的骨灰盒擦来擦去是更好的凭吊。绿色改革正是从这些具体事做起。直到这次真正面对手稿一行行读进去,她才突然觉得灵魂真可以永生。不论回忆录作者的肉体死了多少年,读一遍他的手稿,他的灵魂就沿着生命历程重活一遍。比起图书馆里的伟人回忆录,手稿的灵魂平易真实,他们没有面对历史评说的负担,不需要给自己贴金,也不必制造特定的形象,只有宁静的永恒感围绕在周围。她和他们一同微笑、流泪、爱和反省。从没有任何活人的灵魂向她这样一览无余地展开。而这些素昧平生的死魂灵,读一遍他们的手稿却好似成为莫逆之交。这两天一进到这间洞室,烦心事就忘得乾乾净净。

“陈盼,郑州长途通了!”

一个大嗓门突然吼响,回声嗡鸣。祭台前的老太太吓得一抖,手中的香全撒在地上,被陈盼一脚踩得粉碎。

“对……对不起……”

“陈盼!……”大嗓门又喊起来。

“哎──”她顾不上老太太严厉的目光,赶快跑出去。

一道木梯通下去。这是一座山腹中的洞窟群,分好几层。邢拓宇正在下面仰着脖子喊她。洞中只有“灵魂纪念馆”这一部分要求绝对安静,不接通话管。全洞其他位置都能听见通话管里正在使劲儿叫她的名字。

“我马上到,别让电话断了!”她趴到最近的一个通话口上喊。通话管是用竹管一根根接起来的,四通八达,全靠声音自己在管里传递,传个几公里没问题。喊陈盼的声音来自洞外的管理局办公室。自从被大雪困住下不去山,她连续三天要这个电话,已经不期望还有接通的时候了。

外面雪已经停,她不想沿着曲折的台阶绕来绕去浪费时间,一跃坐到雪坡上滑下去。办公室在山下一排砖房里。“老夫子”正拿着话筒不停地叫,似乎一不出声线路就会中断。电话那边是实验室主任,她来太白山期间由他主持“薯瓜工程”。那边的声音与电话线沿途的风雪杂音混在一起,喊叫着报告一切顺利,让她安心等待路通。“工程”高度保密,电话里不宜多说,“顺利”二字使她放心。走前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贴,并且打出两天裕量。大雪打乱了日程。她告诉对方太白山雪停了,明天她就下山,已经雇好了两个熟悉山路的当地老乡。对方始终没提到“资助者”。只有她知道这是石戈的代名。他们之间是单线联系。她怕“资助者”这两天找她,她人不在会耽误事。可是没听到“资助者”的音信,似乎又有点怅然。

来之前她向石戈保证能说服太白山推行逐级递选制。“老夫子”是个理论家,具体组织工作搞得一团混乱,已经难以为继,正好是“乘虚而入”的机会。这一段由於“薯瓜工程”,她和石戈往来密切,对逐级递选制燃起了越来越强的热情。石戈很爱谈这个话题,并且戏称她已成了他第一号弟子。她越来越觉得不能因为薯瓜放弃逐级递选制的试验,自己不能分身,也应该找到另一个试验基地。石戈看起来不像她那麽有信心。果然,她失败了。

此行的失败固然罩了阴影,种种混乱也不断制造不愉快的感觉,但都不能抹杀绿色生活呈现的蓬勃生命留给她的深刻印象。雪停了,南面的岩画和西边的冰雕从朦胧中显露出来,顶天立地,震撼人心。上百人用吊索悬挂在半空继续完成创作。岩画布满南面整座石坡。每一处起伏,每一道轮廓都被利用。那是一幅最後遗言式的神秘图案,似在叙述人类的历史、悲哀、希望以及他们不可逃脱的灭亡。画是留给永恒的,冰雕则相反,只等春天的太阳一升起就会消融。那是西边悬崖上一座七十米高的瀑布结成的大冰砣,被创作者雕成了一对正在交媾的男女。陈盼曾被引导进入冰雕内部,沿着男雕像的输精管走进女雕像的子宫。一个硕大的婴儿在冰壁透进的奇异光线中蜷缩着悬在头顶。那位引导者半开玩笑地比喻她的大小相当於卵子,他则相当精子,这地方正是精子与卵子天经地义的结合之处。她虽然拒绝了那种狡猾的邀请,却没有不快的感觉,创造者的亢奋和陶醉使她感动。在物质世界,人的冲动是独自占有,而在美的世界,人的乐趣是与人分享。欧阳中华预言精神人社会一旦成型,艺术活动将成为生活的主要内容。艺术是审美追求最易附着和实现的载体,既能在创造过程中产生主观的审美满足,又能在创造结果上体现客观的审美价值。它无需对资源和权力的占有,不受社会化分工协作的限制,而且艺无止境,永远不会厌足,也不存在“增长的极限”。这种理论在几个基地全得到了很好的证实。

陈盼拒绝了一群去攀登太白山主峰做伞翼飞行者的邀请。刚看了一半的那份灵魂手稿正在讲述一件惊心动魄的秘密。如果没有这个收藏手稿的地方,秘密注定会被带进棺材。人间多少秘密被埋没得无影无踪。手稿作者要求在他死後五年才允许阅览。陈盼是解密期到後第一个读者,有的手稿她永没有看到的机会了。保密期最长的是一百年。每个灵魂的意愿都受到绝对的尊重。欧阳中华游说陕西省人民代表大会通过了一个法案,即便是政府、警察和安全部门也不得破坏“灵魂”的契约。为了推动丧葬改革和争取海外华人的“灵魂”带着钱回归,陕西省人大还在黄帝陵专门划出一块“灵魂特区”,未经纪念馆方面允许而擅入一概违法。然而新上台的军人政权可不管这些,大规模缉捕活人之後又突然要审查所有“灵魂”。法案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废纸一张。为了保证灵魂安宁和不牵累活人,只好把全部有过保密契约的手稿秘密转移。

比起其他基地,太白山有一座得天独厚的山洞。洞洞相套,大小交错。有“会议厅”、“游艺室”、“健身房”,还有各种规格的“宿舍”和“客房”。最奇妙的是洞的底层有一口水量充足的温泉,砌一眼竖井提升到住人的上层洞穴,让热水沿着盖在石板下的水道流遍山洞,就跟暖气一样。外面冰天雪地,陈盼每晚睡在她“房间”里的石板上,温泉在石板下好听地流动,传上温暖的热量,舒服极了。温泉循环到最後被引入“游泳馆”。那是个面积颇大的凹形洞,稍加修补就成了个野趣十足的温泉游泳池。陈盼看见那个妖艳的比利时姑娘正在裸泳。欧阳中华坐在池边。还好,他穿着游泳裤。如果不是新政权对外国人入境加紧限制的话,来参加试验基地的外国人会比现在多得多。陈盼不大喜欢这个比利时姑娘,倒不是因为她勾引欧阳中华,欧阳中华的女性崇拜者陈盼见得多了,而是因为她来这里是为追求异国情调的刺激。相比这下,太白山的其他几个前来专心考察的外国人给陈盼的印象好得多。陈盼相信欧阳中华发现了自己,却故意装作没看见,反而纵身跳进水里,和那个比利时姑娘搅作一团,把一池温泉水摇得在火把光下金闪闪。陈盼暗暗摇头。她知道他是故意做给自己看。他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有一点没宠到的地方就当成挫折,而他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去挫折别人。他肯定听见了通话管里刚才喊她。从来那天他就恼火她不透露突然留在郑州不去梵净山的原因,猜出这事和石戈有关更是耿耿於怀。过去陈盼每次觉察欧阳中华和别的女人不乾不净总是气得要命,即使知道他只是跟那些女人玩一玩,也明白出众的男人不可能只让一个女人完全占有的道理。然而现在,她发现那股嫉妒之火已不再升腾。太白山这次见面是分水岭。整整分开两个月了,但是这几天她一直没和他睡在一起。

说起来可笑,他们隔阂的形成似乎完全是因为“政治”原因。她抢在他之前到达太白山。推行逐级递选制要趁他不在。只要不是出自他自己的天才,他全会视做陌路。“老夫子”请求救援是个让他把太白山抓上手的机会。欧阳中华一直在考虑如何把六个基地合成一体,统一在他一个人的指挥下。太白山离铁路线比较近,交通相对便利。“老夫子”来者不拒,不加选择,各种观点、派别和背景的人纷纷前来落脚,成了六个试验基地人数最多,成分最杂的一个。人多矛盾多,愈演愈烈的混乱把“老夫子”弄得焦头烂额。他那副只能扛住一个思想家头颅的瘦弱肩膀不堪重负,终於提出要让贤。

“我早考虑辞掉这个局长的职。”他一见陈盼就说。“问题是石戈不管这摊了,主管当局只是碍於石戈还没下台才没动我们。我辞职他们正好可以任命别人,基地就等於丢了。这几於我终於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为了应付当局,我还挂着局长的名,但只干签字开会一类的面子事。平时就是基地的普通一员,实际领导权全部交给一个更能胜任的同伴……”

陈盼及时打断了“老夫子”。她猜得出马上将听到谁的名字。欧阳中华的组织天才从来被交口盛赞。他主管的神农架试验区更是令人瞩目,得到的成功让其他几个基地全都相形逊色,羡慕不已。陈盼不否认这些,可她来这儿的主意却是把太白山交给石戈而非自己的情人。

她曾经把欧阳中华的一切当做圣旨,对他崇拜到百依百顺的程度。现在她仍然认为他值得崇拜,眼光里却带上了一种判断。这种变化和石戈之间找不到半点联系,但确实是在与石戈接触之後才出现的。这两个人比起来,石戈很少有能占优势的地方。可不知为什麽,他的存在却使她从附属於欧阳中华的地位中独立出来,不仅仅再贴近地仰望,还能隔上一段距离观察。她竟然能看到欧阳中华身上的毛病,竟然能与欧阳中华的意志相悖,而且趁他晚到,抓紧游说鼓动,企图先挖塌他的墙角!

她不厌其烦地宣传逐级递选制肯定有效果。这里的人全都聪明而且有极高的领悟力,不会对一个富有生命力的构想无动於衷。但怀疑和反对也是广泛的,正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让众人共同接受什麽就难上加难。基地公众大会召开的时候,陈盼只祈求支持逐级选递选制的票数比半数多一票,多了根本不敢想。她不知道欧阳中华若不是正好在那时戏剧性地到达,她的祈求会不会实现。反正他带着运送回忆录手稿的队伍出现後,人们的注意力以及掌声和欢呼就全都围绕着他了。在严厉的军管状态下,穿越重重封锁,把几十箱受威胁的灵魂手稿从八百里外的黄陵运到这来,不但显示出高度的组织天才,而且有一种道德上的力量和人格光辉。欧阳中华一向善於做这种表演,总能获得满堂喝采。陈盼甚至相信连他的到达时间都经过安排,正好在公众大会刚开始时亮相。她的企图一下就被挫败。原来绝大多数人都反对保留原来的管理体制而只换一个头头儿的主意。然而“老夫子”在群情兴奋之中提出由欧阳中华接替他做基地领导人时,那麽多人都举起了手,只差三票就超过半数。逐级递选制立刻被扔到一边。当她孤独地挺身呼吁时,她看到欧阳中华嘲笑的目光。正是那目光使她把自己的失败不公正地归咎於他。他似乎与此没关系。可她知道他来这里决不是为了送手稿,而是应“老夫子”邀请走马上任的。手稿不过是一份见面礼。

欧阳中华在众人面前很坦然。绿色人士大都是一些既不想领导人也不想被领导的“天马”,只差三票已经很了不起了。但他独自面对陈盼时还是露出了恼火。运送手稿使他累得要命。他对灵魂却已无兴趣。陈盼记得他的话:“这是个活灵魂都无处寄托的时代,哪还管得了死灵魂。”也许是疲劳和失望一块起作用,他把恼火发向陈盼和逐级递选制,也对没露面的石戈说了一通刻薄话。陈盼这回没像过去一样任他出气。他对此有点惊讶,僵硬地离开。以往闹矛盾总是陈盼先软,这回他也等着那种圆满结局。可是几天过去了,陈盼却一直没有去哄他。

等待阅读回忆录手稿的人在木梯下排着队。黄陵那套程序在这里一丝不差地照章执行。向外借阅手稿是“灵魂纪念馆”一项主要工作。这种借阅有现世意义:每份手稿都集中了前人毕生的智慧和经验,是前车之鉴,也能给探索人生意义的後代点起灯火。同时,大量手稿综合在一起,又是人类各种学科的研究宝库和资料馆。然而对於“灵魂纪念馆”的宗旨来说,最重要的意义还不在功利作用,而在於通过借阅而实现灵魂的永生。手稿中的灵魂只有通过阅读才能获得生命。每个灵魂之所以把自己置身於手稿,就是为了被阅读,在读者的精神世界里重新活起来。纪念馆那些上年纪的工作人员把这一点当成类似宗教仪式的活动。临时布置起来的阅读座像是面对上帝的拜坛。陈盼发现自己座位上刚读了一半的那份手稿不见了。头发银白戴眼镜的老太太一身黑衣,像修道院的嬷嬷,无表情地通知她今天不能再读手稿,没加以解释。陈盼立刻明白自己的过错。首先邢拓宇的大嗓门就是对灵魂世界的冒犯,自己接着把手稿不恭敬地扔在一边跑出去,亵渎就更加严重了。

当初请退休老人主持“灵魂纪念馆”工作是陈盼的主意。他们有学问,负责任,不图功利。在黄陵那种偏僻之地修心养性,吸松柏之气,宁静淡泊地与灵魂相伴而生活也只有他们受得了。最主要的在於他们已接近人生旅途尽头,因而能与灵魂深刻相通,不会有人比他们把纪念灵魂当做更神圣的事来做。

如果嬷嬷知道陈盼和灵魂纪念馆的渊源,肯定会宽容一些。初办的时候,这是一个被人当做笑谈的荒诞念头。基金会久久收不进一分钱。陈盼献出了自己大部分积蓄。而今,如果她的股份份额能兑现的话,可以几百倍地收回投资。寄存的手稿越来越多。即便不图灵魂永生,在无事可干的晚年,总结一生也是老人们上佳的精神寄托。

比起买寿衣办丧事,他们更愿意把钱花在寄存手稿上。盼望叶落归根的海外华人纷纷捐款。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承认它是保存人类文化遗产的重要项目。国际人权组织也认为它使历史不再仅是强权的声音,千千万万小人物也从此留下自己对历史的记载和评价。手稿被复制、出版和拍摄影视而获得的版权收入与日俱增。纪念馆办的一份以摘选手稿精华段落为内容的期刊──《灵魂沉思录》发行量突破百万册。但是陈盼的股份只折合成存放二十一份手稿的免费证书。纪念馆的宗旨是永不赢利,所有收入都用於纪念馆的建设。黄陵山上昂贵壮丽的雕塑群已成为中国的一处奇观。

陈盼没为自己辩解。她在临时布置的祭坛前点燃一支香,默立表达歉意。一支蜡烛在高处燃烧。细小的火苗安详美丽。这烛火的火种是从黄陵带来的。从纪念馆收到第一份手稿的那天,烛火就一直没有熄灭。陈盼对这种宗教化的风格充满感动。当人类在死亡的无边黑暗中知道有这麽一个不熄的圣火,永世贡奉着他们曾经做为一个人而得到的尊严、智慧和理想,那麽即使他们已经化做尘土,那尘土也将自豪。

被“驱逐”出来,她埋怨了邢拓宇几句。邢拓宇正在装电灯。电工是他的老本行。绿色基地成立以後,不少被通缉的“动乱分子”都从各自藏身之处投奔而来。虽然还得用化名,不能出山,但总可以见见天日,过上一种相对正常的生活。但是邢拓宇的眉头却越锁越紧。他对这种世外桃源式的生活有一种强烈反感。

“装模作样。”这是他给嬷嬷下的结论。为了防火,应当最先给“灵魂纪念馆”装电灯。可他非说功率不够,就是不给装。他是搞罢工和怠工的老手,这套风力发电系统又是他一手搞成的,谁也拿他没办法。不过对幼儿园他倒是格外照顾,离老远就看到里面灯火通明。

孩子们正在上美术课。上课的方式很别致,没有讲台和教师,只是大夥儿一块画画。孩子们可以画自己的,也可以看大人怎麽画,随时提问。大人多为有成就的画家,有美术学院的教授,也有上了名人录的大师。带孩子来基地的父母不多。这十几个孩子成了大夥儿的宝贝,也成了用绿色方式培养新人的试验对象。教育是绿色思想最重视的手段。把以消费为人生第一需要的物质人变成以审美为第一需要的精神人,取决於把人的占有慾望转变为创造慾望。创造和审美是不可分的,而教育是创造能力的主要来源。

“绿协”起初把目标对准笼统的教育,呼吁政府把投入到经济中的力量和资金分出一半给教育。但是随着深入,他们逐步认识到足以转变人类的教育并不是知识教育和思想教育,而是情感教育。感情世界是滋生美的土壤,是和平、谐调、宽容和博爱得以产生的源泉,也是贪婪和物慾难以存身的净土。当代人类缺的不是知识和意识形态,而是感情。如何让人拥有博大、纯净而敏锐的感情世界就成了绿色教育的主题。这所幼儿园的教育重点放在文学、艺术、音乐、旅行,与大自然接触等方面,研究教学计划的小组认为这些途径最有益於培育感情。基地多数人都参与了这个教育计划。陈盼在这的几天也给孩子们上了好几次饲养动物和栽培植物的课。在美术课上,她只是给那些真正的画家当配角。

她喜欢画画,画的多数是风景,不是写实的风景,类似梦幻,奇异且带有浓厚的情绪。也许这几天被那些陌生而知心的灵魂所激动,她的画里突然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神秘粗犷,混合着挣扎的渴望、炼狱煎熬和死亡的欢笑。画面看上去延深很远,似到天尽头。狰狞恐怖的黑暗形体纵深交错,而天边有太阳的地方美得让人心痛。邢拓宇一直站在後面看完她画最後一笔。一向看不起艺术和艺术家的他竟被这幅画深深感动。陈盼有点感到荣幸地把这幅画送给他,并特地在画的背面写上赠邢拓宇的字样。

“……美术课上画的画都得放这让孩子们看几天。等颜料乾透了你就可以拿走。我不在没关系,有我写的字。”

“……你不在……我会想你的。”邢拓宇真心地说,脸上的疤也变得柔和。

与幼儿园相连的是一座山洞大厅,被称为“大剧场”,用於上演人们自己编排的戏剧和节目。此时空空荡荡,乐器和道具杂乱地散放在“舞台”──一块平坦的巨大石头上。

“再给我讲讲你那个矢量吧。”邢拓宇摆弄着一支木头做的道具古剑。

在太白山众人中,他是逐级递选制的最激烈反对者之一。陈盼清楚地记得他在天安门广场用火炬击打《百字宪法》的身姿。这个请求出乎她意料。他受的正规教育不多,不懂矢量没什麽奇怪。然而矢量是前几天被她用来说明逐级递选制原理的比喻。他在众人面前一点没露出想进一步弄清的意思。由他促成的反对票占的比例相当可观。

“简单说,一般的量只有大小,而矢量除了大小还有方向。社会中每个人的个人意志都可以看做一个矢量。以往一个特权者的量的大小可以超过千百个老百姓的量之和。西方民主制在某种意义上解决了这个问题。不管总统还是主妇,每个人投的票都是一票,也就是每个人的量都成为等值。但如何把每个量不同的方向准确地综合在一起成了新问题。西方民主制只能让人民在投票时表达两种意见:是或否,非比即彼。两种意见被简单地加减,结果要麽『是』战胜『否』,要麽『否』战胜『是』。

当代民主制的许多弊病就是由此而来的。而在逐级递选制中,虽然同样由多数决定选举结果,但由於选举在互相了解并且可以随时交流的范围内进行,并且是动态的,随时可以进行的,就发生了本质变化,每个选举者不再只是一个画在选票上的符号──几年出现一次的『是』或『否』,而是身边活生生的人,有性格,有要求,有逻辑,是一个完整的意志,是一个就在身边不可忽视日日会打交道的真实存在。即使他是一个少数派,他也不是一个可以忽略和抵销的符号。在动态中,他也许就是下一步的真理。在全盘中,他是一个组成全盘的局部,而且随时会影响其他局部。所以当选者不会对这种少数视若不见,在受到多数约束的同时,也要受少数约束。约束结果不再是简单直线的『是』或『否』,而是矢量求和的平行四边形对角线,是与复杂生活和历史进程相对应的多角度综合,也就是每个不同方向的量都会对最後结果有影响,每个量都不会被吞没和消灭。这样的民主才名符其实。”

邢拓宇听得很认真。他抬起头。

“难道那些法西斯分子的意志也不该被比他们多万倍的人民意志抵消吗?”

他眼球深处燃烧着仇恨。陈盼知道他当年在监狱里受过怎样的酷刑。他的许多战友都被杀害,包括他的未婚妻。

“这是两回事。”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法西斯是一种社会结构的产物,逐级递选制中没有那种结构存身之地。专制强化社会内部的集团对立。民主制也存在多数对少数的压迫。逐级递选制具有的矢量特性却促使不同社会集团的利益趋向一致。矢量求和的运作是调和而非对抗,逐级递选制的自动调节机能将由此对社会结构不断调整,导致一种不可逆转的进化,最终使阵营、阶级、政党、利益集团等造成人类之间的一切残杀、敌对和斗争的因素都趋於消亡,真正实现世界大同的理想。”

“我觉得你渲染得太过份了。”

“我原来也这麽想,可是真正琢磨进去以後,越来越发现逐级递选制的可能性几乎是无限的。”

“一厢情愿总是要多好就能有多好。”邢拓宇沉思地说。“当初谁想到民主运动会成为迎合群众的竞赛呢?可要想在那股大潮中不因『落後』而被淘汰,只有不断超过别人,反过来人家又要超你,结果形成一个越拔越高趋向极端的循环,必然要失掉理性和控制。……有时我不得不相信那种理论:群众的素质决定民主的素质。中国九亿农民,三亿五千万文盲,连在选票上签字也不会,又从何谈民主呢?……”

前中共总书记被暗杀成为北京新政权开展大规模镇压的口实:连最高领袖都死於非命,再不用铁腕国家就得亡!当年“六四”的血使每个人都变得聪明了,这次根本用不着坦克,一见军队的影子,“民阵”也好,“人阵”也好,所有民主派组织一哄而散,除了任人追捕,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这种怯懦的结局使邢拓宇始终背着耻辱的痛苦,对民主运动的信心受了很大的打击。

“按那种理论,中国什麽时候可以有民主呢?十三亿人全拿到大学文凭?二百年以後?何况念过大学就懂民主吗?历次学生运动──包括六四──群众运动的问题样样全有。哪怕教授们凑一块,没有具体的操作程序和手段,也同样是乌合之众。程序是关键。能否在中国实现民主全在於能否找到一种合适的程序。经过文雅课堂修饰和传播媒介灌输『认同』的民主戴着『文明』的高帽,因而被认定是不文明的中国所不适的──确实不适。中国需要的是这样一种程序:任何一个具有思维的,活生生地劳动和生活着的人,不管他是不是文盲或农民,都能在这种程序里最真实地表达他做为一个人而必定具有的个人意志。并且,每个个人意志都能以矢量求和的方式对社会发生作用。逐级递选制正是这样一种程序。文盲听不懂竞选纲领,不会判断国家大事,可再文明的人也不会比他们对自己所生活的小村子更了解,更善於判断和制约村里的当选人,那程序不必签字,也无需选票,只需随时举起他们长满老茧的大手就可以。”

邢拓宇用古剑来回削着照明火把的火苗。

“从技术上来讲,你这种设想得推行到每个最小的社会单位,难度太大。不像普选制,只需要定点设投票站,而不是一定发动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