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强大的北军,福建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地形。】
望远镜每落上一滴雨滴,一片景物就像融化一般扭曲流动起来。李克明不遮挡雨滴,桩子似地站在毛竹之间,用望远镜看着山下公路。
没想到北军有这种装备,照现在的进度,至迟明天一早,北军就能越过这个堵塞段了。
眼前的堵塞段原来被认为是最难通过的,整整两公里道路被几十万方从两侧炸塌的山崖埋在底下。北军的工兵几天前企图重新把路面清理出来,那进度一个月能完成就算快的。可是今天,开来了一辆从未见过的特殊车辆。车身很短,几乎是方的,能在狭小的空间灵活转弯。它的发动机吼起来声如雷鸣,巨型车轮一人多高,一看就是个力大无比的敦实怪物。它伸出两只长且灵巧的机械臂,把驮在它背上带凸凹纹路的高强度钢板一块块取下,按顺序铺在埋住路面的乱石上。一队训练有素的工兵跟在两边,把钢板连接固定在一起,并在跨度太大的悬空之下进行支撑。一条钢铁的新路面眼看着在堵塞公路的乱石之上形成。那怪物铺好一块钢板就往前开一点,顶多钢板用完时沿着铺好的钢板路退回去再驮上一堆。一系列运输车和吊车跟在後面为它服务。这麽一会儿,李克明就眼看着它往前铺了七八十米。如果让这条钢板路铺成,北军的战车、坦克、大部队和给养就会像洪水一样轻而易举跨过几十万方山石,也就等於宣告整个“堵塞”战略成了儿戏。
面对强大的北军,福建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地形。自古有“闽道更比蜀道难”之说。福建百分之八十是山地,公路少,路面窄,通过性差,易守难攻。尤其是扼守门户的武夷山脉,北连浙江仙霞岭,南倚广东九连山,绵延二百五十公里,全是险要地势。自从李克明被自治政府任命为武夷山防线总指挥,他便把过去螳臂挡车式的正面防御战略改成了目前的“堵塞”战略──把一切机动车辆进入福建的路径全部堵死。只要没有路,北军的机械化装备和重型火力就寸步难移。徒步入侵的轻装步兵福建不怕,福建怕大兵团,而大兵团必须有道路。
李克明上任後指挥了一连串惊天动地的行动。“惊天动地”四个字不是形容,名副其实。一个特工组潜入江西,在北军鼻子底下把鹰潭铁路枢纽炸上了天,大火烧了两天两夜。福建境内则炸断了三十七座铁路桥,一百五十一座公路桥,炸塌了十八条铁路隧道,四十二条公路隧道,除了八条面临战场的主要公路多处炸出眼下这种堵塞段,还把坦克车和装甲运兵车能通过的山路、山口也用炸药堵死。北军的推进势头有效地被延缓下来。同时,福建境内所有机场──包括可以被当做临时跑道的公路──也全部设置了障碍,使控制制空权的北军飞机无法把机降部队送下地面。而伞降部队给地面火力充分发挥的时间。伞兵落到地面多数已成屍体。自治政府一度信心大增,以为福建可以自保。然而身在最前沿的李克明却十分清楚,北京前进的速度虽然慢了,却没有停止。钢板路眼见着向前延伸,只要不停止,迟早会到福州。
武夷山比福州冷多了,特别是在冬雨中。人身的热量被湿气吸得乾乾净净。整日小雨绵绵。毛竹凝聚的一串串硕大水滴不时掉进衣领。李克明身边的那个小个子嘶嘶哈哈地颤抖,死死缩着脖子。
小个子是个工程爆破专家,知名度不高,论专业能力,李克明估摸他在世界也数得上。他能用别人耗费的五分之一炸药,十分之一时间,炸掉多三倍以上的石方,而且方向的准确几乎像打靶一样枪枪命中十环。他炸的桥不只是断,而是荡然无存。他炸的隧道不是能以清理方式疏通的,而是等於要重新开凿一个新隧道。亏得这个天才恰巧是个福建人,李克明的“堵塞”战略才能实施得如此惊天动地,差点把武夷山炸翻了一个个。
李克明放下望远镜,向肩後伸去两个手指,身後的随从立刻点燃一支香烟递上。他塞进湿面罩上的小孔。
“张工,能不能把那个大家伙砸到他们头顶上?”李克明指指对面山顶一块巨石。那巨石看上去少说也有几百吨,形状是一个不规则的锥体,但却不是用锥底而是用锥尖倒立在山顶,非常奇特。
小个子抽抽淌出来的青鼻涕。
“从爆破的角度和落点来看,可以说是最佳选择。不过那不是一块普通石头。它叫『风摇石』,风力达到三级就能测出摇摆。风力再大肉眼都能看出晃动。几百年以前的史书就有记载……”
“麻烦你去一趟吧。”
“你让我炸它?”
“对。”
“那可是着名的风景奇观,大自然上百万年才造出来的……”
“去吧,”李克明没回头,向随从发令:“派一个班护送张工,炮火准备掩护,通知九号位接应。”
面对那个湿漉漉的鹅黄面罩,张工把其他话咽下去,任凭护送者用吊带把他挂到滑索上。人人都怕这个厉鬼一般的总指挥,对他已算是最客气的。
吊钩在滑索上磨出嘶嘶响声滑下山去。九号位在“风摇石”之下不到五十公尺的灌木丛中。接应者只需几分钟就能用另一套吊索把张工和炸药拉上去。与“堵塞”战略配合的是游击战术。每个山头、垭口、通路都有隐蔽在山洞、竹棚、掩体里的小分队,彼此通过电台、吊索和秘密小径相连,不到必要时绝不暴露。李克明知道面对北军的压倒优势,任何决战的企图都愚蠢透顶。如果北军在战争一开始采用闪电战,福州无疑早被攻克。侥幸的是广州军区反叛和南京军区中立使北京必须从遥远的成都、渖阳、兰州等军区调兵。同时北京也许还在等着南京军区“立功赎罪”。沈迪的意外出现使南京从有限期中立变为无限期中立,福州才从必死无疑起死回生,有了眼下再挣扎一段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