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 银座区

【若想做一件不留下任何痕迹的事,最好还是避开系统,系统永远可能出现漏洞。】

这次是他第七次来这里了。

再来七次,他可能也弄不清这座地下迷宫的结构。到处都有暗道,密门,夹层。走在里面,只记得无数个拐弯和上上下下的小巧电梯,与上头地面那个震耳欲聋,灯红酒绿的世界相比,安静得有点让人不自在。

这次穿和服的老板亲自为他引路,仅仅是因为他每次来都不吝金钱,还是因为今晚那个“少校”终将露面?沈迪的护照是新加坡的,腋下的手枪是德国的,可他的感觉却是道地中国式的。在那张肥肉成叠的笑脸上,他第一眼就感到老板今夜已把他当成了同路人。

“请。”在最後一条暗道尽头,老板伸出胖嘟嘟的短手,尽最大可能弯了弯球一样的腰。

一扇难以发现的门无声敞开。一个日本姑娘跪在门口向他行礼。姑娘身姿温顺谦恭,像个典型的日本传统女人,下身却光光的一丝不挂。柔弱的双腿在幽暗光线下如粉脂一般细腻光滑。

这个房间沈迪以前从没进过。很大,几乎可以在里面追逐。矮矮的顶。整个房间没有直角,全被软材料包着。连冰箱、电视一类的设备也都改装成软表面。进屋就像钻进一个大被窝。加上那张能供五、六个人打滚的大床和满墙日本春宫画,散发出一种淫荡的气息。

老板拍一下巴掌。一个高个西方姑娘托着酒盘进来。她只穿一件紧包臀部的黑皮短裤和一双长筒黑皮靴。一对圆滚滚的乳房在齐胸的金发中甩动。她向沈迪挤挤眼睛,一甩头把波动的金发撩到背後。

沈迪的模样讨人喜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皮肤滋润,穿着讲究。一个四十出头功成业就的东南亚富佬,对女人可是一棵哗哗做响的摇钱树。然而,沈迪对那对乳房和那双粉腿只说一句:“这里不需要人。”

老板按下一个开关。对面一道帷幕徐徐移开,露出後面的玻璃墙。“请随意吩咐。”他把节目单小心地放在沈迪面前的茶几上。“祝你愉快,先生。”

他领着两个姑娘退出。门无声关上。

二十年前,沈迪刚开始出国执行任务的时候,这种场合曾使他长久地着迷。後来,什麽都见过了,什麽都尝过了,直到八年前,他的一个战友被传染上爱滋病,他从此再也不和外国女人发生性关系。无论那些老板怎麽向他出示每个姑娘的体检证明,他也无动於衷。他惜身如玉,理智清醒,而且在他的档案里,每一任上司都写下同样的评语:意志坚强。

他对着粉红色话筒随便念了节目单上一个编号,只当成是来这里少不了的程序。

玻璃墙那边灯亮了,非常亮。一个夏威夷土人细致地表演怎样同时蹂躏两个日本姑娘。他们的每根毛发都清清楚楚。女人在褐色的身体下痛苦地蠕动。呻吟和喊叫在传声器里就像响在耳边。

爱滋病逼迫全球色情业大规模改革。这种转变不但使色情业从困境中解脱,而且以超过以往的势头更加生机勃勃地发展。人肉体上淫的能力从来有限,精神的淫却无止境。如果肉体被恐惧束缚,那麽精神的淫慾就更炽烈,消费能力也会更强。玻璃墙那边是一面镜子,看不见这边,有身分的人物会觉得安心。情人可以边看边身体力行。如果有兴致的话,一扇小门相通,尽可以过去近距离观赏,或是戴上胶膜手套动手。如果实在有愿望,也有保险套充足供应。

沈迪已经来了六次,每次五万日元。花费公家的钱干这种事他当然没有意见。但无论是前六次还是这第七次,无论是轮奸、兽奸、脱衣舞、同性恋、施虐狂……什麽都引不起他的兴致。他默默地来,默默地看,默默地付钱,默默地走。而在所有默默的过程中,他都在默默地等待。那个“少校”传来的信息就是让他来这里等待。他知道“少校”一定就在他身边,观察他、跟踪他,也许还用各种花样试探他,但始终不露面。

沈迪懂得耐心是自己最可靠的帮手。迄今为止,他对“少校”知道的只是这个“少校”是自封的,他每杀十个人便给自己升一级。从“列兵”升到“少校”,起码四十条人命垫在他的肩章下了。对这个人,沈迪为空等了六次而满意。凡是不让他运用耐心的人和事都使他不安,尤其是这一次。

玻璃那边一个女人被倒吊起来。另一个女人蜷缩在座椅上。褐色男人同时性交口交。野兽般的叫喊越来越悠长。

沈迪调低传声器音量,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机。中国大使馆里的记者招待会还在进行。多数电视台都在进行现场报导。摄影机镜头全对准招待会的主人。那个熟悉的面孔神采飞扬,从头到尾谈笑风生。全世界都在关注北京近来日益扩展的动乱,他竟能悠然自得地在异国他乡开玩笑,跟记者东一句西一句卖弄外语,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忘乎所以?

今天,日本各大报刊的头版头条都把上午签署的“建立中日经济合作区协议”称为“日中关系新纪元”。日本政府大加庆贺,中国方面也一片振奋。一年前,中日政府间关於这个协议的全面接触刚刚展开,沈迪就被总参情报局单方面指派调查“黑龙会”在这出戏里扮演的角色。历史上,“黑龙会”是日本一些狂热的扩张主义者为占领中国东北和俄国远东地区而成立的组织。传闻它现在仍然秘密存在,并已逐步进入日本的权力核心,形成了一个颇有能量的集团。所谓“中日经济合作区”的内容是把黑龙江省交给日本经营五十年。日本方面为中国偿还一千四百七十亿美元的外债欠款,每年向中国政府缴纳“经营税”,数额是现在黑龙江省年度上缴利税的两倍半,并且年递增二十%。协议条文详列了防止日本进行掠夺性经营的细致规定和保护生态环境的严格限制。此刻交出去的黑龙江一片衰败萧条,地力枯竭,森林伐光,污染严重。而五十年後,中国将收回一个由日本资金、管理和技术建设起来的崭新的黑龙江。谁都说这对中国是再合算不过的交易。连日本最权威的研究机构算出的结果都是日本最终无利可图。但正是这点令人怀疑。一向精明从不吃亏的日本人对亏本买卖为何如此热衷呢?

日本的空间危机感一直很强。尤其在今天,几个小岛的领土对於世界第一流的经济大国实在是太狭小了。虽然它以震惊世界的方式在各个国家买了无数土地和工厂,但那种用日元砸向世界的钉子仅仅是经济扩张的继续,不能做为建立政治大国和军事大国的基础。“黑龙会”一直认为日本只有在大陆立足,才有民族生存和发展的前途。今天,一边是西伯利亚而另一边是中国大陆的黑龙江省会不会成为这个历史宿愿再次起步的踏板呢?沈迪对上层的政治斗争不感兴趣,也不看重意识形态原则和民族主义一类的教条。他只按系统下达的命令办事。他知道自己的系统和电视机上这张脸是两股道上的车。如果他的调查有结果,那不会是为了提醒这张脸不要上当,而是说不定哪一刻就会冒着烟扔出的炸弹。调查进行得并不顺利,“黑龙会”似在暗夜的迷雾中若有若无,每次抓上去都只有空空的潮气。近来他刚刚发现一点端倪,却又突然给了他现在这个新任务。

新任务不是来自情报局。情报局现在不知道,将来也永远不会知道。这是王锋直接召见他布置的。系统有能力有效率,但若想做一件不留下任何痕迹的事,最好还是避开系统。系统永远有可能出现漏洞。给他的任务就是寻找一个跟系统没有关系的局外人。“局外人”三个字太含蓄了。局外人有的是,而他要找的局外人必须擅长一种特殊的职业──杀人。

沈迪同时看中国大使馆里的记者招待会和日本女人痉挛的白腿,却没放过脑後一丝轻轻飘动的风。他沉稳地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