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中共军队在北京对民主运动进行的镇压形成了一个“六四结”,从那以後,中国的政治始终离不开这个结。】

石戈活了近五十年,虽没有经历过战争,也算见过不少死人,但即便是当年的“六四”屠杀,他也未曾面对过令人如此毛骨悚然的场面。卡车货厢上站立的人竟然没有头!全部没有!齐刷刷地一样高!唯有从一片脖腔里喷出的血高度不一,在第二辆卡车的车灯照耀下红艳艳地跳动。

两辆卡车之间的柏油路上,滚动着散乱的人头。刚砸在他自行车前轮上的那一颗披散长发呲着牙,写在额上的“翻案”二字好像第二对眼睛。血腥气铺天盖地弥漫,冲进肺腑。

一道刺耳的嗡鸣在没开路灯的街道上方扩散,如同在给这个恐怖画面伴奏。那是一根高强度钢丝,横拉在街道上方,绷得紧紧,正好和站在卡车上的人的脖子高度差不多,对着飞驰的卡车,便相当於迎头挥来的砍刀。

据说最锋利的刀在最有腕力的刽子手里,可以砍掉人头而人身不倒,眼前这道钢丝不但超过世上任何刽子手,而且一喝完血便嗡嗡地唱起来。第二辆卡车好歹停得及时,钢丝离车上人的脖子只差几尺。

石戈第一个开始动作,虽然感觉还是像在噩梦里,可本能使他挺身指挥在场的人们进行抢救。两辆卡车都是“人民阵线”赶去增援天安门广场的,还活着的人全吓傻了,得对他们吼着喊着才有反应。

电视转播车倒比警察来得还快。尽管已是半夜一点,四面还是很快围满了人。街两侧的窗子也纷纷亮灯,伸出脑袋。看见新闻灯左一个右一个打亮。石戈缩回手,准备悄悄撤出现场。黏在手上的凝血在手心蠕动。

围观人群热闹地议论着。有人说一定是“民主阵线”拉的钢丝,目的是阻挡“人民阵线”的增援队伍。此时两个阵线正在天安门广场抢夺人民英雄纪念碑,谁能占住纪念碑,谁就能成为八九年天安门运动的象徵,也就可以成为眼下这场澎湃而起的翻案运动的主导者。电视台记者非常热心地把这个传言收进话筒,到处寻找可能提供证据的人。

石戈就是在从天安门广场回家的路上碰见这事的,本想在出国之前再看看那儿的情况,结果自行车被汹涌的人潮踩变了形,只能推着走。

“这爷们儿离得近!”几个光脊梁小伙儿指住石戈。

灯光和摄影机随即转向石戈。“老师傅,请谈谈你看到的情况。”记者立刻盯上来。

石戈闪开脸,用後脑勺对着摄影机。他怕的就是这种尴尬的场面,可偏偏没躲过去。他只是含糊地摆手,想尽快脱身。

“哎,爷们儿,”光脊梁小伙儿拉住他。“跑什麽呀?”

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上来。七月雷雨前的闷热把汗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石戈矮胖的身子像是被埋在人群中,头发稀疏的额头淌着汗,始终转来转去用後脑勺对着镜头。记者连珠炮似的问题似乎都是中性的,可在石戈耳中,却能清楚地听出其中的挑唆味道。他是内幕中人,知道新闻界被某种旨意操纵,正在充当诱导事态发展的工具。当这种血淋淋的场面在电视上播出,只要稍微暗示一下,就会让多数观众认定此事是“民主阵线”干的。不难想像,两派本已不共戴天的局面会怎样火上浇油,而群众又会对眼下的民主运动增添几分厌恶。这些是他无法左右的,但若一会儿就会播放的电视画面里有身上手上都是血的他,他便很难解释清楚了。

一个当贼准是好手的瘦高个小伙儿趁石戈不备,猛夹出他胸前小兜里的硬皮证件。“我来替你回答。”

石戈想抢回来,可小伙儿个那麽高,举在手中,他就是跳起来也够不着。

“出入证……”小伙把证件转向新闻灯仔细辨认。“中……”他突然叫起来︰“中共中央办公厅的章!”

人群愕然,这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矮个子怎麽会跟中共中央有关系?

电视台记者却立刻不问了,摄影机和新闻灯也不声响地转移。石戈知道上镜头的麻烦没有了,可新的麻烦却更难摆脱。电视台是党的工具,不敢惹跟“中央”沾边的人,而周围这些人却正好相反,与“中央”有关只能引起他们的戒心和敌视。他这回不敢再含混,置身这种场合,任何差错都可能使群众把愤怒发泄在他身上。面对四周越来越严厉的盘问,他拚命解释他是过路的,只不过恰好在钢丝下面修了一会儿自行车。可他既然是个能够出入中央的人,却是一副下夜班工人的打扮,不但不坐小汽车,连自行车都这麽破,半夜三更正好停留在出事现场,有想像能力的人立刻就能把他想像成是特务、便衣警察或奸细一类的角色,正在执行特殊任务,说不定那根钢丝就是他拉的呢。

“我是炊事员,”他只好信口胡说了。“中央也得有做饭的嘛。”他解释不清自己为什麽没有“官儿样”,也不会有人信他解释。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拖时间,等着警察尽快赶到。这种群众私自审问的场合眼下北京到处可见,几乎没有哪个被审者最後不落个皮开肉绽。

但警察的动作异乎寻常地缓慢。风驰电掣般地开来了一队“人民阵线”的汽车。刚才石戈指挥抢救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给警方打电话,可直到现在仍然听不见有警车的声音。他由此几乎可以断定,那根钢丝并非一根简单的钢丝,它所通之处是能够指挥警察的,甚至也能指挥新闻界。电视转播车赶来快得反常,警察的动作又慢得反常。如果警察赶到得早,现场就要按规程封锁,电视镜头就难以那样贴近地渲染,“人民阵线”指挥部人员也就不能深入现场,受到那麽大刺激,甚至当场就疯狂地要去向“民主阵线”讨还血债。

“审问者”们把石戈扔在一边,全去看新的热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高声命令“人阵”成员冷静,并且警告电视记者不要用这种场面恐吓人民,让人民远离民主运动。“这是阴谋!”他声音嘶哑地喊着。“为的是挑起人阵和民阵的武斗,让民主运动自相残杀,我们不能上当!──”

他叫邢拓宇,是人民阵线的总指挥,眼下民主运动最显赫的人物之一。多数报导、包括石戈看过的内部材料都把他描绘成一个冲动型人物,真实的他看来还是粗中有细。石戈没有多听下去,他知道自己最好还是趁这个机会脱身,不过必须先要回出入证,凭那个可以进到中南海核心区域,丢了可不是小事。然而这无疑是自投罗网,拿走出入证的小伙儿揪着他连同出入证一块交给了“人阵”的纠察队员。“这老家伙特可疑!”

当石戈如同一个麻袋被塞进吉普车里,才听见大批警车赶到。吉普车根本不理会警车命令在场车辆接受询问的广播,开足马力扬长而去。“人民阵线”总部设在一座临街大楼里,从上到下灯火通明。老远就听得见高音喇叭慷慨激昂。楼外贴满印刷品。楼顶垂下的竖幅标语随风翻卷舞动。无数面旗帜扑扑喇喇。

吉普车刚一停下,憋了好久的雨随着一声霹雳倾盆而下。聚在楼外的人蜂拥般挤进楼里躲雨。

楼里满地是纸,弥漫呛人的烟味、汗味、厕所味,所有的嗓门都提到最高,混乱到极点。押送者甚至不知道该把石戈交到哪,便让他双手抱头,蹲在楼道角落里。那已经蹲了好几个人。

满地废纸,石戈脚边正好扔着一本过期的《掏大粪》。那是眼下北京最流行的一份民间刊物。自从它在最新一期登出“民主阵线”的头头在国外与妓女鬼混的性照片,销量又猛增一倍。这份名称不雅的刊物以揭露丑闻为宗旨,起初矛头对准高官和权贵,最近也卷入了“人阵”和“民阵”的内斗。现在,民间的各种政治组织大都以这两个阵线划分立场。刚刚红火了没几天的民主运动日益滑向分裂和敌对。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中共对民主运动的镇压导致了一个“六四结”。那以後的中国政治始终离不开这个“结”。它对某些人是甩不脱的阴影,对某些人是期待中的资本,对某些人又是锋利的双刃剑。这个“结”已是化不开抹不掉的,迟早要摊牌。随着政治元老相继过世,翻案呼声越来越高。当局采取了一种宽容姿态,虽未公开宣布平反,却不太限制有关的政治活动,对以往的大忌──非法组织、非法游行、非法出版物等也睁一眼闭一眼,而且释放了仍在监狱服刑的“六四暴徒”,允许“六四流亡者”组织的“中国民主阵线”回国,做出了一系列极不寻常的让步。外界压力一小,翻案运动立即扩展,民主派内部也很快势成水火。“人民阵线”的领导人被称为“国内派”。他们六四之後大部分曾被捕受刑,又被关押多年,吃了不少苦。他们认为被称为“留洋派”的“民主阵线”领导人当初暗藏退路,裹挟运动经费,跑到国外大出风头,名利双收,享受奢侈生活,把世界对中国民主运动的同情全归为己有,现在又忙不迭地跑回来摘桃,盛气凌人,以当然领袖自居。中国不需要这批挟洋自重脱离中国实际的投机家和新贵族。“人阵”在工人和市民中很有基础,而“民阵”多年活动於国际舞台,已经成为中国民主运动的象徵,财力雄厚,声名显赫,文化素质高,有电台报纸等多种宣传渠道,在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中影响广泛。“民阵”认为“人阵”缺乏理论,目光短浅,不了解世界潮流,更未曾亲身体会过民主制度,不可能完成改造中国的重任。两个阵线开始还是在纲领策略上争论,很快就上升到人身攻击。《掏大粪》登性照片,“民阵”刊物则把“人阵”领导人当年被捕後写的“认罪书”和口供全文刊载,公布由於他们的出卖而受牵连者的名单。

楼门大厅的喧嚣突然升高,听上去殴打尖叫和哭诉混成一团。一个在“六四”之後向戒严部队做过举报的居民委员会主任被群众游街送到这里。当年被举报的人早已处决,埋在亲人心中的深仇大恨却一点不被时间磨损。哭诉的妻子要把奸细的舌头拔掉。奸细的女儿跪着向群众求饶。有人在鼓动拿奸细抵命。这种场面近来随处可见。今天下午的“情况通报”统计上来的被群众私刑处死的人已达十三名。虽然看不见,石戈却能清楚地想见门厅中每一个情景。给他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一片仇恨的叫嚣中,那个声音温和但是坚定地说服群众,阻止他们的疯狂,保护奸细不被伤害。他想像那女人应该很美,至少使多数男人有好感,因为她能让他们冷静下来,最终听从了她。“这些人怎麽了?”那女人走到身後。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石戈感到这声音有点熟悉。一缕清淡的香味混在雷雨中飘来,挺好闻。

“都是群众扭送来的,还没来得及审查。”听上去陪同者对她十分尊重。

“你们是不是准备自立法庭?”

“我们不好打击群众积极性。”

“我以为不应当是群众带着你们,而是你们引导群众。”

陪同者没回答。

“至少别让他们用这种姿势。这个人怎麽全身是血?”

石戈被允许站起来。蹲得太久,脚麻得站不住,女人伸出手扶他。她果然很美,不是那种无可挑剔因而会显得骄横的美,却更能吸引人的目光,让人内心自然流出温柔的感应,如同她的美属於每个人。她也许超过三十岁了,看上去要年轻得多。长发微微弯曲垂在胸前,一双大眼睛有点朦胧和忧郁,看不出化妆的痕迹,也没有装饰品。淡绿色的丝绸衬衫下摆系在腰间,裤子是墨绿的,朴素,恬淡,唯一给人压迫感的是她有点高。他瞄了一眼她的鞋跟,很平。

他觉得不仅声音熟悉,样子似乎也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