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
那是个典型的东方人,黑头发、黄皮肤,凸起的颧骨,两只不大的眼睛,单眼皮。无论在东京、北京、曼谷、汉城或是新加坡,这样的形象都可以立刻消失在街头人群中,和成千上万相似的面孔混在一起。这一点正是沈迪需要的。眼前这人的年龄似乎有点年轻,不过仔细辨认,也可以看出眼角标志阅历的鱼尾纹在浅浅延伸。亚洲人的外貌和实际年龄往往相差很多,沈迪对此不甚奇怪,使他意外的是眼前这个形象如此文弱,挂在嘴角的笑容甚至显得腼腆。当他奔波於世界都市间秘密物色对象时,那些大名鼎鼎的黑社会头目提起这个“少校”都有敬畏之色。但他对这个意外心里叫好。他喜欢外表不像杀手的杀手。
“你好,『少校』。”他用汉语说。自从跨出国境,这是他第一次说汉语。
“你好。”
只听这两个字,最後一点顾虑就消失了。一个人的汉语怎麽样,两个字就足够了。这两个字的回答就像从北京街头得到的,那麽平庸,平庸得地道。当“少校”微笑着再说一句汉语时,无论哪方面的信任度都更加提高。
“我已经是『中校』了。”
沈迪不知道对这种晋陞是否该表示祝贺,只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关掉传声器。玻璃墙那边的男女变成无声电影一般虚飘。
入座前,“中校”转动墙上一个旋钮。四壁的调光灯从暗变亮。从这一个动作就可以看出他对这儿相当熟悉。沈迪确信,一架或几架隐藏的自动摄影机已经开始工作。摄影机的开关也许就和灯的开关连在一起。沈迪没动声色。杀手为了保证不被“灭口”,或是干完活不至拿不到全数付款,总是要留些证据做为威慑。如果一切遵守协议,“证据”是绝不会被使用的。这是杀手行当的“职业道德”和“商业信誉”。何况,亮度提高了,自己的钮扣相机也可以得到更好的底片。
“中校”很舒服地坐到他对面。“我怎麽称呼你?”
“我们以军衔称呼好了,我是上校。”沈迪淡淡地咧咧嘴。
“我应当起立吗?”“中校”露出顽皮表情。
“不必了,你是你那行的上将。”
“不敢当,我只想干到少将就退休。”
“很荣幸,我还没晚。”
男人之间的寒暄顶多就那麽几句。两个人沉默一会儿。“中校”摆弄他的手指。那手像女人的手一样纤细白嫩。天真无邪的眼睛似乎在等着听一段音乐或是什麽童话故事。
“人们说,当你出来见面的时候,就说明你同意做生意。”沈迪说得挺慢,有板有眼。“人们还说,只要价钱合适,你不会拒绝客户提出的任何目标,是不是这样?”
“你想杀谁呢?”“中校”的表情似乎嫌沈迪拐弯抹角。
沈迪明白这个赤裸裸的“杀”是为了使花架後面或是气孔里面的摄影机记录下更明确的证据,不过在那张柔软的嘴里说出来,倒一点没有粗鲁的感觉。
沈迪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似乎被正在电视上发生的场面所吸引。
萤幕上,一个满头大汗刚到场的日本记者抢下话筒大声提问,其中关键的一句是在他看了一下表之後所说的──十五分钟前中国黄河发生大决口。这是个出风头的表演。记者招待会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主人肯定无法知道十五分钟前的事。但若是连这位主人都不知道,公布这条新闻的通讯社就会在电视观众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主人却相应留下一个羞辱。记者话音刚落,翻译还没开口,一个剃着光头的中方人员便把一张字条递到主人面前。看得出主人完全按着字条回答这个问题。分明光头已经先得到黄河决口的消息,又不好中途打扰主人,便做好了防备记者突然袭击的准备。虽然只是一句“决口我们就把它堵上”,却恰到好处,足够了。只要没张口结舌,主人就不失面子。沈迪对那个只露一下就消失了的光头印象颇深。以往从未在这种场合见过光头,更主要的还在於:这光头是一个标志,拥有这样机敏属下的主人不会仅仅是个“过渡人物”。大概也可以由此得到解释吧,为何非得对他采取现在这种手段。
“认识他吗?”沈迪指一下变成特写的那张面孔。闪光灯在上面闪成一片。
“中校”的声音淡得像一股青烟。
“中国共产党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