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的注视中,苏为安抿唇,顿了一下道:“是我的错,今天之内我会补上的。”
顾云峥没有说话。
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周启南用最轻松的语气开口道:“五点半了!走了走了,我们下班了!”
众人回过神,纷纷应声道:“啊,对,下班了下班了!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啊,哈哈!”
见苏为安还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被钉在顾云峥面前,和事佬周启南走过去拍了拍顾云峥的肩,说:“顾副教授,知道你一向要求严格,但苏同学毕竟连研究生都没读完,又退学两年了,你一来就给人家布置这么多的任务,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也就是这一句话,让苏为安原本混着尴尬和委屈而混沌的脑子里忽然有一道光闪过,比起被人说连研究生都没读完又退学了两年所以对她的要求可以放低这样的话,她宁可去听顾云峥严厉的责骂,就算顾云峥对她的要求高到不合理,那起码是因为他相信她可以完成,他认为她比一般人都好,他是那么确信。
果然,听到周启南的话,顾云峥的面色并没有好看分毫,说:“她现在是我们科的正式职工,已经不是‘同学’了,跟别人比她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但她有着远比这强的实力,做成这样没有什么宽容的余地!”
顾云峥对苏为安的信心远在周启南的预料之外,虽然不知道顾云峥是哪里来的信心,但因为他这盲目的信心闹得全科气氛都不好了总不是件好事,他因而想要劝顾云峥起码给苏为安些时间适应,可刚要开口,之前还低着头有些委屈的苏为安忽然像是醒过来了一般,先他一步开口,语气坚定而又果决:“我今天一定会完成的。”
见她这一次说得恳切,顾云峥没有说话,是默认了,随即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苏为安在办公室里一直坐到了晚上9点,已经到了病房熄灯的时间,楼道里安静得很,只剩下她和值班医生背对背坐在办公室里。
盯了电脑整整一天,苏为安的眼睛已经发花,再加上晚饭也没来得及吃,人也饿得有些晕晕乎乎的,但作为对自己的惩罚,她告诉自己在看完全部内容之前,绝不吃饭。
顾云峥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走廊里夜深人静,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苏为安起初没有在意,直到偶然一抬头,发现顾云峥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她先是一怔,然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顾云峥问道:“看完了吗?”
苏为安谨慎地点了点头:“还差最后半篇,快了。”
顾云峥这才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大饭盒递给她,说:“吃饭吧。”
苏为安接过,从饭盒的大小和分量就知道他准备了不少,委屈了许久之后,她不由得心里一暖,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顾云峥面无表情,明明是很严厉的话,却又带着一点对她的宠溺,说:“论文看成那样还敢去吃饭?”
他不说还好,一说起来苏为安也忍不住想要和他说道说道:“我承认没有把补充材料一起看了是我应该改进的地方,可你之前只是说看这十篇文章,一篇文章四十分钟这个时间真的不算长,更何况我还去看了相关联的文章,这个表现也没有那么差吧?”
顾云峥轻叹了一口气,拉过椅子坐在她的旁边,说:“为安,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让你看这些文章?”
心里大概能体会到他的意图,但猛然这么一问却也不好表达,苏为安含糊地道:“熟悉huntington的相关背景、了解目前的研究进展?”
“不止,为安,我们现在最着急想要完成的是什么?”
研究huntington致病机制、找出治疗办法固然是最重要的,但这却不是眼下一时半刻可以急得来的,苏为安迟疑了一下,也明白了过来:“找到hdq199的问题所在?”
“没错,所以我让你看和hdq199机制相似的试验药物为什么iii期临床会失败,还有动物试验的药物机制研究,在这种情况下,比起作者冠冕堂皇的分析,更重要的是他们真正做了什么,难道你觉得补充材料应不应该看?”
苏为安沉默了一瞬,她之前只是一种被动接受的状态,没有想到这些,听到顾云峥这样说才明白他的全部用意,点了下头,说:“应该。”
顾云峥又是轻叹气,说:“为安,我气的不是你看完了几篇、没看完几篇,我当然知道能在一天里看完这么多内容已经很不错了,可你没有把自己放在研究者的位置去考虑我们要做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你就不会知道重点在哪里。”
他说着,为她打开了饭盒,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说:“先吃饭吧!”
饭盒里的菜样丰富,红烧鸡翅、糖醋排骨、醋熘土豆丝、手撕圆白菜一应俱全,还有专门为她准备的汤,此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苏为安看到顾云峥特意为她准备的晚餐,心里只觉得暖洋洋的,正要谢他,就听他又说:“吃完继续考试。”
苏为安:“……”
但就像顾云峥所说,真正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也就知道了几百页的补充材料里,什么才是重点,考试也就不难了,顾云峥从来不是为了为难她所以才特意从犄角旮旯里挑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来考她。故而,在明白顾云峥的意图之后,她往往可以抢先一步说出他下一个想问的问题。
顾云峥故意压缩了她的适应时间,突破了第一步,这之后就变得顺理成章,顾云峥不再给她指定要看的文章,而是让她自己去设计实验,完成对hdq199是否会对血管产生影响导致动脉瘤的研究。
想要从机制上证明这一点,最好的就是进行动物试验,苏为安在充分阅读了前人的文章并通过邮件与作者进行了直接的沟通之后完成了实验设计,并递交给顾云峥审阅,原本是已经经过自己五轮修改才提交的东西,没想到到了顾云峥手里又被改得“万里河山一片红”,副主任张大冬偶然看见,不禁讶然道:“小顾,你这是又要申课题啊?”
顾云峥简单地道:“只是手头要完成的实验。”并没有用它申请基金的打算。
张大冬吃惊得蹙起眉,说:“那又没别人看,还浪费时间把实验设计改得这么仔细干什么?”
顾云峥解释得简略:“只是习惯先把自己的思路理清楚。”
张大冬拍了拍他的肩,说:“你果然是做科研的料,细致严谨,我们老了,没这个精力了!”又对一旁的苏为安说:“好好向小顾学习,将来科里的科研你要多出点力。”
苏为安自然听得出张主任这是有活想扔给她的意思,因为她占了名额,温冉作为张主任的博士生没能留下,他手里正缺人,既然苏为安是作为科里的助理研究员招进来的,那科里自然可以给她派活。
听是听出来了,但张大冬作为科里的行政副主任,她作为刚来没两天的新人,自然是不能反驳的,她正要客套地应一声“好”,就见双眼紧盯着屏幕修改文件的顾云峥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没有波澜,又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张主任说得对,我会保证她一天12个小时以上都在完成组里的工作,为科里的科研做贡献的。”
言下之意是既然已经分到了他的组里,旁人就最好不要打苏为安的主意,指使她去做一些无关痛痒的杂活。
顾云峥这一句话表面上看是赞同张主任的,张主任就算是不满也说不出什么,而顾云峥在忙着改方案,似乎连多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他堂堂副主任赶在这种时候上去较真实在太过跌份,因而他只能客套地道:“小顾你的能力我相信。”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为安有些担心地问顾云峥:“你的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毕竟是直接拒绝了科里的行政副主任,没关系吗?”
顾云峥却是早已考虑得透彻,说:“影响多少会有一些,但好在张主任是认实力的人,我们毕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他也不会多为难我,更何况张主任是温冉的导师,当初的论文也好,这次的入职也好,只怕温冉不会在他面前说你什么好话,有着这样先入为主的印象,他会让你去干些什么我现在就能想象得到,这会完全背离你来工作的初衷,虽然我现在还治不了你的病,但我至少要保证你不会在这里浪费生命。”
苏为安看向顾云峥的目光中带着感激和感动,正要说些什么,就听顾云峥话锋一转,又说:“还有什么能比在我组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更能体现生命的价值的吗?”
苏为安:“……”
她差点被他卖了还给他数钱!
但偏偏让顾云峥说中了,实验开始以后,每天早上8点准时上班,她就从来没在8点之前下过班,最晚的一次,到了夜里12点。
顾云峥陪着她一起忙到最后,他做了一天的手术,还要在这里加班陪她,苏为安有些心疼,顾云峥却揉了揉她的头笑她逻辑不清:“这也是我自己的课题,我给自己干活,你心疼什么?”
话刚说完,就来了台急诊手术,这天夜里外伤多,值班的二线和三线都上了台,还缺人,顾云峥被逮了个正着,又加急上手术去了。
再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苏为安也刚刚好收拾完实验室,顾云峥揉着脖子要送她回家,苏为安自然地接过手,在他的脖颈上轻捏着,对他说:“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回家就可以了。”
顾云峥握过她的手,说:“就是因为很晚了才要送,你家毕竟远,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苏为安挽过他,故作豪迈地道:“我是连非洲都一个人去过的人,回个家怕什么?”
顾云峥睨她,说:“你的肚子还在非洲被捅了个洞,你也好意思提?”
苏为安瞪他,道:“那是意外!”
顾云峥将她抱进怀里,说:“从前你出意外是你倒霉,但今后不行,今后你是我的人。”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护她周全。
顾云峥这样的人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情话!
苏为安颇为感叹地靠在他胸前,说:“按这道理你也是我的人,你这么累我心疼。”顿了一下,又说,“要不我在医院附近租个房子好了,这样也免得我折腾,你也跟着折腾。”
顾云峥忍不住打击她:“你问过这附近的房价吗?”
她一个助理研究员连一分钱的工资都还没拿到,又不想用家里的钱,那交完房租大概就可以靠喝风活着了。
苏为安撇嘴,问:“那怎么办?我总不能住你家吧?”
原本是漫不经心说的话,却被顾云峥一本正经地接了下来:“可以。”
苏为安一怔,问:“什么?”
“我可以收留你。”
苏为安想了想,坚决地道:“可你家里不是只有一张床?你的沙发那么硬,我拒绝睡沙发!”
顾云峥俯身轻咬她的耳朵,这个一向一本正经的禁欲派竟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睡床,我睡你。”
六个字,苏为安只觉得全身气血倒流,直冲上头,脸也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她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低声道:“流氓!”
他却忽然认真了起来,一字一句道:“这样你就可以继续夜里挤我,那是我应该也愿意承受的一辈子。”
之前在酒店的小事,他竟然上了心,苏为安原本应当像当时一样,再和他强调现实的残酷,在两个人之间划分出泾渭分明,可话到了嘴边,却只觉得自己矫情,在这样的时候,她只想缩在他的怀里,抱着他。
原本打算一个人扛的这辈子,原本打算差不多就放弃的这辈子,怎么会忽然就出现这么一个人,抱着她说这样毫无未来的她是他应该也愿意一辈子?
她将头抵在他的胸口,轻声说:“你别想拿这种话哄我让我感动!”
顾云峥低笑了一声,问:“那你感动了吗?”
苏为安沉闷了半晌,还是点了点头,道:“特别感动。”
顾云峥在她的头顶落下了一个吻,牵过她的手。这一切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他说:“我们回家。”
可苏为安最终还是没有挤成顾云峥,因为回家以后,顾云峥就投奔了沙发。
原本说要和她同床而睡就是怕她会顾忌他睡沙发这件事而执意拒绝来他家休息,而回家以后顾云峥就把卧室的床让给了她,她看着搬着被子往沙发上走的顾云峥,拦住他,说:“沙发不舒服,你的床足够大,我们……我们就像之前在酒店一样就可以的,你不用避嫌……”
这话说出口多少有些难为情,苏为安挡在顾云峥身前,低了头,刻意不去看他。
看到她的样子,顾云峥牵唇,故意在她耳畔道:“不是避嫌,我只是没那么坐怀不乱。”
上一次有标书有任务,但再来一次,他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苏为安先是红了脸,随后小声嘟囔了一下:“其实……”
乱……就乱吧……
却没有说下去。
许是猜到了她想说什么,顾云峥向前了一步,将她逼到墙角里,故意俯下身问她:“其实什么?”
他是故意的!
他都猜到了还让她说,活该他睡沙发!
苏为安用力推开他,赌气道:“其实你明天没有手术,但我有八板细胞要染色,你睡睡沙发也可以。”
顾云峥却拦住了她的去路,他将手里的被子扔到一边,又向前一步将她抵在墙上,揽住她的腰俯身封住了她的唇。
她踮起脚尖回应,一番纠缠,双方的气息都乱了,情到浓时,她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故意推开他,挑衅般地看着他,说:“你可以去睡沙发了!”
下一刻,她整个人就被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顾云峥作势要欺身过去,最终却只是探身吻过她的额头,对她说:“为安,晚安!”
省去了往返于她家的时间,虽然睡在沙发上,顾云峥休息得也算充分,苏为安醒得早,去厨房轻手轻脚地准备了一些早饭,等到顾云峥醒的时候,她正好端着早饭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他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她。
他将她手中的盘子放到茶几上,拉她坐到他身前的沙发上,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随即问道:“起得这么早,睡得不好吗?”
她故意调侃道:“每天叫醒我的除了远方的理想还有顾领导的罚钱制度,快起快起了,再不起就要罚你了!”
洗漱和早饭过后,苏为安和顾云峥牵着手走到了医院,路上简单规划了一下今天的实验进程,除去之前练手不纳入统计的那一批细胞,今天是他们第二批细胞染色完成,未来两天完成荧光摄像,他们就可以开始数据统计得到初步的实验结果。
计划是美好的,但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中午加入一抗之后的等待时间,苏为安回到办公室去拿定好的午饭,偏巧张主任正和周启南说着什么,见她进来,周启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张大冬道:“让苏为安去,反正苏为安也不用收病人,也不用上手术,正好!”
看到苏为安,张大冬忽然想起来那天顾云峥不着痕迹的拒绝,正有些迟疑着究竟该不该用苏为安,就听周启南已经开始向苏为安布置任务:“张主任有个外校专家联合的课题材料着急让外校专家签字,今天下午就要交,你一会儿拿着材料直接去一趟师大,找到专家请他签了字再拿回来交到科研处。”
华仁医院到师大的路线不顺,往返公交需要起码两个半小时,就算打车也要一个多小时,她到师大人生地不熟,在对方教授不忙的情况下,她签完字回来也至少要两个多小时了。
苏为安蹙眉,向周启南道:“不好意思,我有八板细胞在孵着一抗,还有一个半小时就要到点了,可能去不了师大。”
周启南却是摆了摆手,颇为“热心”地给她出主意:“你还有一个半小时,去趟师大一个多小时也就回来了,这时间正好啊,再说了,就算稍微迟一点,你可以先找人帮你弄一下,反正就加个二抗、封个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就像是扎在了苏为安的心头,她觉得生气,可碍于人家领导的面子,又什么都不能说。
养了两周的细胞,做了一天半的实验到了最后,若是封片出了问题就会前功尽弃,随便找一个人、随便帮忙弄一下,这绝不该是科研该有的态度。
她正准备再次拒绝,就在这时,先前坐在一旁没有出声的杜云成忽然站了起来,他看向张主任和周启南,主动道:“我去吧。”
苏为安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短暂的目光相接,杜云成随后继续道:“我去过师大,总会比苏为安熟悉一些,也能快点。”
周启南蹙眉,是有些不愿意,说:“万一下午临时加台,你还能当个助手……”
“那我去。”
声音是从周启南身后传来的,众人回头,只见顾云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就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说:“我下午没有手术,既然签字的事这么着急,我去。”
论头衔,周启南是低于顾云峥的,虽然是张主任的活,却也轮不到他指派给顾云峥,更何况虽然顾云峥下午没有手术,但王大主任有啊,顾云峥是王主任的得意门生,遇到什么有趣的手术王主任最爱叫上他,结果顾云峥被叫去跑腿了算怎么回事?
见周启南有些下不来台,张大冬接口道:“小顾,你别添乱,小周他就是看看谁有空让他帮忙跑一趟,不用你管。”
“我有空。”顾云峥说着,上前拿过周启南手中的材料,“张主任的合作课题自然不是小事,但我组里每天工作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的人确实没有时间,按照谁有空谁去的原则,我去是应该的。”
顾云峥说得有理有据,张大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顾云峥随后真的拿着材料离开了,眼看着苏为安也拎着午饭回了实验室,周启南不由得向张大冬感叹道:“顾云峥这也太护着这个苏为安了吧,好像苏为安的实验能做出诺贝尔奖一样……”言下之意是责怪顾云峥没有原则。
杜云成却在这时出声道:“我们值班的时候都看到过,苏为安每天晚上起码8点甚至9点以后才会离开实验室,她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这件事顾云峥并没有胡说,而就算做不出诺贝尔奖,对科研本身而言,八板细胞的染色和封片也非常重要,不是随便找谁都能完成的,签字这件事让苏为安去做其实并不是那么合适。”
课题是张主任的课题,这事一来二去闹得他有些下不来台,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制止了他们的话:“好了,这件事就到这儿吧,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