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味药 归人心

关于彻查文章,杜院长并不是随口说说,从医院高层到各科室逐层施压,组成审查小组对近3年的文章逐篇筛查,要求作者提供原始数据和实验记录,如有异常一经查实绝不遮掩。总共500篇文章中最终查出有3篇有问题,而温冉果然有一篇中招,联系了杂志社撤稿,全院通报批评。这是院长整顿医院科研风气,身为国内榜首的医院为同行做表率的决心。

面试之后苏为安又参加了正式的笔试和操作考试,竞聘的结果最终张榜公布在了院内的公告栏内,苏为安总归是得到了助理研究员的职位,虽然是最最基础的一个岗位,但对于苏为安而言已足够。

结果出来了以后,苏为安欢天喜地地拉着顾云峥去吃火锅庆祝,彼时顾副教授刚下手术台,就看到苏为安喜笑颜开地站在科室门口等他,他一走近,她就问:“手术记录写完了吗?”

顾云峥走到她的身边,顺势要牵她的手,低应一声:“嗯。”

苏为安抬手扶住他的肩,做出要往科里推的姿势,催促道:“快去换衣服,我们去吃饭!”

顾云峥不由得低笑了一声,反拉住她的手,说:“走吧,我和主任说过,明天你就要来提前上班去实验室为科里做贡献了,和科里的人打声招呼吧!”

两年前在这里实习、父亲刚在这里住完院,苏为安对于这个神经外科的人而言并不算什么生人,竞聘的结果一公布,消息早已传遍了科里,谁能想到前两天的病人家属一转眼又变成了他们的同事?谁又能想到举报了科里同事的人居然会回到同一间办公室上班?但更重要的是,在这之前谁能想到退学两年的苏为安竟然能赢了温冉?

跟在顾云峥身后走进神经外科的医生办公室,苏为安能够察觉到原本热闹的办公室里一下子沉寂起来,顾云峥先开口对她进行了简单的介绍:“这是科里即将入职的助理研究员苏为安,明天起将会入我的课题组,大家简单认识一下吧。”

顾云峥开了口,其他人就算心里有再多想法也都要给足面子,纷纷来和苏为安打招呼,相比于他们的不自然,早有预料的苏为安倒是坦然很多,报以礼貌的微笑,说:“期待和大家一起工作,还请大家多多帮助。”

话说到这里,原本大家相视一笑,客套地说声“好”,就可以和睦地结束这段对话,却偏偏在这时,自办公室的角落中传来了女人冷笑的声音:“有顾医生在,你哪里还需要别人的帮助?”

话音落,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温冉就坐在电脑前,这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有些吃惊地捂住了嘴,回过头来一脸无辜地看向他们,说:“你们在交往的事是不是不能说?”

温冉话里话外都在讽刺苏为安是靠顾云峥才得到的这个助理研究员的工作,分手加撤稿,温冉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此时心里早已阴云密布,看到苏为安和顾云峥在原本属于她的世界里有说有笑,她心里更是滋味难辨,既然她已经注定留不下,那她又怎么会让苏为安好过?

相识这么多年,苏为安看着温冉只觉得无趣,先前没有公开是因为她父亲还在科里住院,怕被人误会是医生和患者家属之间的关系才多有避嫌,如今没了这层担忧,她索性伸手挽住顾云峥的手臂,大方地承认道:“这是我没评上教授的男朋友,大家多多关照。”

顾云峥睨她,敢这么介绍他,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勇气!

他想也没想地回应道:“这是我研究生没毕业的女朋友,大家不用关照。”

苏为安:“……”

助理研究员和医生不同,本来就是一个很小的职位,多一个、少一个也不能如何,平时的工作也都是在实验室,和医生多数时候不在一起,算两个部门,并不算违规,这苏为安既然来了,估计也就是和别的研究员一样随意养养老鼠、泡泡茶,谁还真指望她干出什么丰功伟业?此刻办公室里的人看着两人坦然承认恋情,没想到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一把狗粮,关键还是先前拒人于千里之外、连半点绯闻都没有的顾云峥,哪儿还有什么心思去想什么阴谋阳谋的,纷纷笑着惊呼出声。

顾云峥却只是微牵唇,将白大褂脱掉挂在柜子上,洗了手,牵过苏为安下班吃饭去了。

晚饭选择的是苏为安馋了好几天的火锅,他们来得刚刚好,还有最后一张小桌不用等位,两个人选择了同一边坐下,苏为安在里、顾云峥在外,拿到菜单,苏为安头也没抬飞快地点了一桌子的菜,开吃的时候也是神情专注,自己秋风扫落叶也就算了,更重要的是,这丫头居然敢从他碗里抢东西!

苏为安把抢来的东西直接塞进嘴里,然后装作无辜地向他笑,屡次作案屡次得手,简直就是惯犯!

顾云峥看着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又气又笑,索性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俯身吻了下去,顺嘴从她口中把食物又抢了一半回来,苏为安惊呼道:“别闹,脏!”

顾云峥挑眉,在她耳畔轻声道:“你吃我的,我吃你。”

他呼出的气温温热热的,她的耳根唰一下就红了,低声道:“流氓!”

顾云峥没说话,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的碗就在那里,让她接着吃,苏为安瞪了他一眼,哪里还敢下手,指着外面放菜的小推车说:“我要蒿子秆!”

她使唤他倒是挺顺手的!

顾云峥没动,只是看着她。

她撒娇道:“顾云峥!”

顾云峥还是没动。

她耍赖道:“顾云峥!”

他睨着她,说:“多叫几遍。”

苏为安刚以为这事有希望,就听他说:“我爱听。”

苏为安:“……”

这一顿饭断断续续吃了两个小时,吃到后来苏为安嘴唇都快肿了,也不知道是被辣肿的还是被顾云峥害的。

出了火锅店,顾云峥送苏为安回家,一路上两人没多说话,但手却是十指紧握。

车停在苏为安家楼下,苏为安解开安全带打了声招呼刚要下车就被顾云峥又拉了回来,她想了想,是不是自己落了点什么,这么一想忽然想到大概是告别告得不够真诚,于是勾过顾云峥的脖子在他的唇上亲了一口,转身就又要下车去了。

顾云峥把她按了回来,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开口严肃地道:“明天上班带着电脑,每天提前十分钟到,组里规定,晚一分钟扣十块钱。”

苏为安讶然地看着他:“……”

“每天的工作必须当天做完,除非有极其正当的理由,组里规定,每件事拖一天扣一百块钱。”

苏为安没忍住,说:“你是奴隶主吗……”

顾云峥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说:“每周四组会,汇报本周工作进程,进度过慢、屡教不改的会将课题移送至其他人手里。”

他把她留下来居然就是为了说这些!

一分钱工资还没领到就说要扣钱,这简直就是抢劫啊好不好?

苏为安脸色一暗,她刚才是有多自作多情才会去亲他!

她恨声道:“剥削!”又瞪他,“我为什么会亲你这个奴隶主?赔我精神损失费!”

顾云峥从善如流,俯身就吻住了她。

苏为安内心在咆哮:流氓!无赖!

却在他松开她的时候,她听到顾云峥在她耳边轻声道:“早点休息,明天7点我来接你。”

苏为安心里一暖,低声应道:“嗯。”

第二天一大早,苏为安就醒了,许是很久没有在国内朝八晚六地工作过,又或许是顾云峥昨天的罚钱制度真的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总之她起来洗漱之后,准备了父母还有她和顾云峥的早饭,距离顾云峥所说的7点还有15分钟。

她边等边想要是顾云峥迟到了,她要怎么罚他,正想着,忽然听到手机响了,低头一看,来电的是顾云峥,她接起,就听到顾云峥温润低沉的声音:“起了吗?”

她轻笑:“你猜?”

起了,显而易见。

“下来吧,我在你楼下。”

他们走得早,路上的车还没有堵起来,因而到医院的时间也早,吃过早饭,全科大交班,主任王焕忠正式介绍了提前入科的苏为安:“这是我们科提前入职的助理研究员苏为安,将会进入小顾的组里从事研究工作,期待她为我们科带来新的突破。”

虽然是短短两句话,但这不仅是对她的存在是正式的认可,而且所有人都能听得出主任对这个新来的助理研究员的印象不错,即使她曾是让这个科陷入丑闻的罪魁祸首,主任并没有将这份罪责归咎于她,在场的人大多觉得,有了顾云峥和主任的支持,苏为安在这科里的日子怕是要轻松得很,这风水可真是轮流转!

说完这句话,王焕忠的神情变得越发严肃而沉重,说:“这周的院内会,院长再次强调了学术诚信的问题,我们科被点名批评,这一次清查的有问题的三篇文章中,我们科又有一篇上榜,论文的名单中足足列有我们科八位医生,竟没有一人在投稿前发现其中的问题,根据第一作者和责任作者负责制,再次对第一作者温冉和责任作者贺晓光提出点名批评,责任作者贺晓光在手头的课题完结之后,三年内不得以我科的名义申请任何科研基金。”

主任话音刚落,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一起看向了当事人贺晓光,这个处罚听起来轻描淡写,可实际上对于副教授职称被撤的贺晓光而言绝对是雪上加霜!

三年内连申请基金的机会都没有,没有基金,那么他这三年的科研成果将趋近于零,而三年后贺晓光就要超出青年基金项目的申请年纪,没有成果没有资历,他要用什么去申请大的课题基金?

运气好,这大概是多年才能将铁杵磨成针的过程,运气不好,他的研究生涯可能就此走到头了!

这是看似温和实则非常严厉的处罚,对于贺晓光而言,唯一的破解之法是辞职,可离开了全国最好的神经外科平台,背着被撤稿的记录,能否如他所愿找到合适的去处却是不一定了。

而主任的话还没有结束:“我在这里再次强调,学术诚信高于一切,对于招聘、晋职称以及评优,学术诚信问题在我们这里是单否项目,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望大家引以为戒,今后不要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坐满了人的会议室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王焕忠带有威慑力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大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散会。”

王焕忠说完,第一个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众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

熟悉王焕忠的都知道,大主任这是真的生气了!

贺晓光的脸色黄中透着青、青中透着黑,坐在椅子上盯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桌面许久没有起身,周围路过的同事周启南看出他的状态很差,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也是被学生坑了,领导们这会儿生气做的处罚,日后说不定会有什么转机。”

贺晓光咬着牙,没有说话。

而入科第一天,顾云峥并没有着急让苏为安进实验室,而是将她扣在了办公室,给了她一个名单,上面是十篇论文的标题:“这是huntington机制和药物研究中最经典的论文,今天先看十篇,精读,下班之前会根据文章内容有考核。”

苏为安先是有些惊讶,但随即倒也可以理解,顾云峥一向注重效率,肯让她花一天专门坐在这里看论文必定是论文中有重要的内容,不可能让她自由随意地在这里看看而已。

她利落地应声:“好。”

手术日,这之后直到快下班,顾云峥一直在手术台上,苏为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角落的桌子前。原本她与科里其他的医生井水不犯河水,却偏偏在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有人专挑她这边走了过来,她抬头,只见温冉端着无辜的笑,很大声音却又柔柔弱弱地问:“我可以用一下这台电脑吗?”

刚刚查完房,又临近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都是着急改医嘱、写病历的医生,可听到温冉的声音,看到苏为安和温冉碰到了一起,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有一瞬的停顿,时刻关注着那边的风吹草动,却又不好太过明显。

苏为安原本就是在用自己的电脑看论文,并没有用她这边的科里的电脑,此刻粗粗扫视了一下办公室,其余的办公电脑似乎都已被占用,既然温冉有公事要干,苏为安也没有多说什么,向一旁挪了挪,把正对办公电脑的位置让给了温冉,自己去角落里接着干自己的事。

对于苏为安这么轻易就退让,温冉有一丝的讶异,她坐下以后看似专心地打开了医嘱系统,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又刚好能让就在一旁的苏为安听清,语气也不似刚才那般柔弱,她说:“你是不是以为你赢了?”

因为苏为安,她的文章被撤,男朋友也跟她分手了,大概谁看都会觉得她输得一败涂地吧!

顾云峥安排下来的任务重,苏为安全神贯注于眼前的论文,是以听到她的话第一时间并没有什么反应,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她是在和自己说话,苏为安头也没抬,随口道:“就当我赢了吧。”

大学时期辛辛苦苦做了那么久的课题因为被温冉抢了,苏为安终究也不能以自己的名字发表,还经受了这样的背叛,她其实并不能想出自己到底赢了什么。

温冉话锋一转,说:“但你别以为能进这个科就能在这里生存下去,大家永远都会记得是你举报了自己的同学和老师,他们永远都会记得你是一个背叛者!”

温冉的话说得狠,人却是笑着的,办公室的其他人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从温冉的表情上还以为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苏为安打字的手一顿,就听温冉继续道:“还有,别以为你真的有多厉害,没错,实验是你做的,论文也是你写的,可如果没有我爸后期帮忙润色,你以为那点实验内容能发上5分的杂志?”

温冉带着满满的讥讽和恶意,如果苏为安被激怒,与她争辩甚至吵架,那么初来乍到的苏为安就会给科里的人留下一种个性太强甚至好斗的印象,加上之前她举报的事,只怕全科的人都会对苏为安敬而远之,却没想到苏为安轻笑了一声,轻描淡写地道:“原来那篇文章的后期修改出自你父亲的手笔,我料以你的能力也改不了那样的论文。”

温冉一怔,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苏为安反将了一军,一时间脸色且白且青,虽然还能强忍住不恶语反击,但终于笑不出来了。

苏为安嫌她实在是吵,抱起电脑在办公室里换了个角落待着,她的身上好像写着“生人勿近”,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她一个人在角落里干自己的事,终于成功地在下班前看完了顾云峥留出来的十篇文章。

尽管一天的手术令人心生疲惫,但顾云峥完全没忘记说过的考核,回来之后也没有顾得上休息,公事公办地问她道:“看完了吗?”

苏为安点头:“你考吧。”

此时临近晚上下班,做手术的医生大多都回来了,正是办公室里人最多的时候,手头没有工作的人都兴致勃勃地看了过来,谁不知道顾云峥考核一向严格,不过仔细想来,苏为安毕竟是第一天上班,又是顾云峥的女朋友,顾云峥大概也就是做做样子给别人看的,只怕水得很!

他们正想着,就听顾云峥开口,是一如既往的严肃:“huntington治疗药物主要分几类?作用机制是什么?”

看完论文这题就不算难,苏为安答得从容:“两大类,针对运动症状和非运动症状,主要的作用机制包括抑制vmat和直接阻滞多巴胺受体。”

但这只是一个铺垫,顾云峥继续道:“目前的在研药物中近两年进入到临床iii期的药物有几种?”

在场的医生大多都以为今天的考核顾云峥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第二道题开始就直接问到了这么前沿的东西,苏为安倒是也没有含糊:“三种,nrt057、hyd902和hdq199,前两种药物的iii期临床试验都失败了。”

顾云峥的问题简单和直中核心:“为什么?”

这若是真分析起来可实在是太复杂了,那么多药厂也好、研究人员也好,在试验失败以后都在不停地寻找其中的缘由,说法各异,又怎么能是几句话就可以概括出的内容?

先前对答如流的苏为安终于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她迟疑了一下,说:“在这两个药物iii期临床结果的论文里,他们有过一些分析,还有一些亚组分析也出了显著性差异,有一种说法是药物的作用可能是长程的,观察的时间不够长……”

顾云峥蹙眉,直接打断了她:“这种药厂为自己留后路的话就不必说了,你自己看到觉得是因为什么?从ii期到iii期的结果,你从文章中看到了什么?”

顾云峥给的论文中并没有ii期试验的内容,好在苏为安对其中的差异也很是好奇,在看完规定的文章内容之后又去查了之前的文章,但时间有限,她只是对文章的结果和讨论部分重点研读了一下,此时面对顾云峥的问题有些模棱两可地回答道:“样本量毕竟大了几倍,结果可能遭到了稀释?”

顾云峥眉蹙得愈紧,问道:“你是在说iii期的结果不准?”

这是原则问题,苏为安赶忙摇头,说:“不是,我是说ii期的结果可能存在偏倚。”

顾云峥追问:“哪里的偏倚?”

面对顾云峥的一再追问,苏为安最终只能是沉默,从她的表情中顾云峥看出她没有答案,沉了声音道:“ii期临床的结果里入组患者的病程是用什么表示的?”

苏为安一怔,仔细回忆了一番,答道:“中位数……”

她心下恍然,入组患者的病程并非正态分布!

“iii期临床中的入组标准的依据是什么?”

苏为安又是一怔,说:“那是补充材料的内容,正文里没写……”

这样正规的大型临床试验,补充材料可能长达上千页,她不可能看得完啊!

却见顾云峥异常严肃地道:“八个小时、十篇文章,平均一篇文章四十分钟,你都在看些什么?不管是在正文还是在补充材料中,这些对于评价一个研究十分重要的内容,你为什么答不出来?”

原本喧闹的办公室里在这一刻沉寂了下来,抱着轻松愉快的心情临下班前看热闹的医生此时多是为苏为安捏了把汗,欲言又止。

八个小时、十篇文章,就算中间不休息,一篇文章也就是四十分钟,四十分钟精读一篇外文全文已经很厉害了,顾云峥却要求人家连着补充材料该看的也要看了,就算理由再正确,但这实在是有点……过分了吧?

可想归想,谁又敢在这个时候跟顾云峥插嘴?

若说不委屈是假的,她又怎么会想到顾云峥所要求的延展会是如此之深,或许这些内容对于顾云峥而言不难,可按照他这样的要求,放眼全科又有几个人能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