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味药 孤身路

这件事之后,再没人找苏为安去干一些没来由的杂活,但作为附带效应,也没有人会和她多说些什么,科里的八卦她一概不知,她倒也乐得清静。

时逢美国舞蹈病年会征稿,他们需要抓紧时间完成实验赶上这次征稿,就算因为仅有细胞水平的结果无法获得大会发言的机会,但能够参加海报展示也是好的,毕竟如果单在国内的会议上投稿,只怕很难去否定一个目前由大教授操刀、实验正顺风顺水、离成功看似只差一步的试验药物,他们必须要抓住这次国际会议的机会。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第三批细胞发生了大面积的污染,八板里被污染了六板,这是非常惨重的损失,而更重要的是,这表明实验环境很可能受到了污染,必须去除污染来源。

要精确定位污染源很难,共用培养间的同事不肯帮忙,苏为安索性和顾云峥一起花一天的时间把整个培养间打扫了一遍,重整旗鼓,取材培养细胞,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培养到第四天的时候,细胞又一次被霉菌污染了。

还有两周国际会议就要截稿,他们还差一批细胞连养都没养出来,苏为安心里着急,可这间屋子该打扫过的地方明明都打扫过了,为什么还是会发生污染?

顾云峥在电话里安慰她:“别急,等我手术结束后会过来和你一起再看看。”

可看来看去又能看出什么不同?

苏为安丧气地坐在椅子上,打开培养箱又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就在这时,她无意之间瞄到了在培养箱最下层的托盘里的水,这是为了保持培养箱湿度留下的,平时不动,大家也没多在意,但既然现在发生了污染,如果……把这个水换了,会不会好一些?

念头闪过脑海,她立即动手将托盘取出进行清洁,换了水重新放回培养箱,原想立即重新开始一轮的细胞培养,毕竟时间紧迫,顾云峥却拦住了她:“现在还不能确定换水之后是不是就一定不会再发生污染,取材进行细胞培养的工作量毕竟很大,如果真的再次污染,你的工作负荷会很重,我们再观察一下。”

顾云峥让她将侥幸没有被污染的两板细胞又放回了培养箱,把这两板细胞作为参考,看看是否还会发生污染。

苏为安有些担忧地说:“可是还有两周……”会议征文就要截止了!

顾云峥却是坚定地道:“为安,不要慌,无论如何实验本身是最重要的。”

因为会议的时间要求,苏为安已经有些手忙脚乱,这种时候最容易忙中出错,她需要休息一下,然后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实验本身,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苏为安自然能够体会他的意思,想起自己近来细胞屡次被污染,临近截止时间,她的心态已经不似之前平和。她看向眼前坚定的顾云峥,心也慢慢安定了一些。顾云峥说得对,无论如何都要先完成实验本身,至于会议也好、文章也罢,都只是附加品,不能因此影响到实验。

做了最坏的打算,也许污染源还在,最后的两板细胞也会被污染,一切都要从头再来。然而这一次,他们的运气不错,等了两天,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细胞还是好好的。

苏为安立即开始了再次取材和培养,顾云峥怕苏为安一个人太着急、忙不过来,特意腾出时间陪她一起进了培养间,但他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苏为安的一系列操作熟练而迅速,有了他的帮助更是如虎添翼,随着最后一板细胞加液完毕,苏为安在顾云峥的帮助下把八板细胞放进了培养箱。

培养箱门关上的一刻,苏为安忍不住开心地伸了个懒腰庆祝,得意地看着顾云峥,问:“我是不是很能干?”

她凑到顾云峥面前,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加鸡腿”,顾云峥心中失笑,却故意板着脸,做出一副严厉的样子,说:“刚刚你第二遍弃上清液的时候是不是差点没换‘枪头’?”

苏为安一怔,没想到顾云峥眼居然这么尖,看得这么细!

忙中出乱难免会有,及时改正就对了啊!

她挑眉看他,坚决地道:“那是个意外!”

顾云峥不留情面地继续揭短:“后来种细胞的时候移液器是不是差点碰到酒精灯的火苗?”

苏为安忍无可忍,冲他强调道:“差点!那是差点!”

工作量那么大,她还能这么快地完成,而且只被他这么挑剔的人揪出这两处意外已经很不错了好吗?

她瞪了他一眼,想起之前父亲刚住院的时候母亲说顾云峥评价她是最聪明、最努力的学生,不禁问顾云峥:“明明你在我父母面前夸了我很多,为什么不肯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

顾云峥挑眉,道:“那是为了哄伯父和伯母高兴,怕你听了害臊。”

苏为安看着他,沉默。

突然,她头也没回,推门就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了顾云峥的笑声。

这之后连续两周加班加点,终于赶在截止日期之前将会议摘要上传。

有了实验结果,苏为安开始着手完成正式论文,而这段时间也是顾云峥胶质瘤项目结题的时间,将所有的材料上交,完成了既往课题的结题,而后王焕忠在组会上向大家正式宣布,顾云峥的研究方向由胶质瘤更换为huntington病,会退出胶质瘤的研究项目,手里的工作会逐步移交给组里同僚。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神经外科都炸了,先前听说顾云峥在申请huntington病相关课题的时候大家只是觉得他心血来潮顺手做着玩罢了,毕竟他在胶质瘤领域的研究成绩斐然,继续做下去文章不愁、基金不愁,怎么会彻底放弃?

开玩笑,疯了吧?

更何况整个神经外科在huntington病的研究方面毫无基础,就算顾云峥厉害,能和内科合作,甚至联系到国外的团队合作申请课题,可真正操作起来却还是要从零开始,利弊得失显而易见,他到底是这么想的,竟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苏为安出实验室透气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楼梯间聊天,偶然间听到顾云峥的名字,她慢下脚步,就听里面的人说:“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可能无缘无故,他那个小女朋友的父亲不是得了huntington病来着?他总不会是为了这个换的研究方向吧?”

另一个人的语气里也是满满的不屑:“为这个?那他图什么?总不会觉得给未来岳父治病是自己的责任,真以为自己能研究出什么方法治好huntington病吧?”

“谁知道,一向聪明的顾云峥居然会做出这种选择,真是想不到,这是发了几篇高分文章,人也开始膨胀了啊。”话锋一转,那人又说,“不过他这一换方向,能直接接手他之前工作的人可是发了啊,也不知道谁这么走运?”

“不知道啊,他原来组里的人现在都跃跃欲试,就是不知道最后谁能得手。”

“你说他原来组里的那些人会有跟他转huntington病的吗?”

另一个人答得斩钉截铁:“不可能!他疯了谁还陪他疯?大家都着急要文章,从零开始,什么情义也不会跟他啊!”

两个人唏嘘了一番,苏为安没有再听下去,回实验室把手里的实验收了尾,索性也不去多做些什么了,难得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在实验室坐了一下午。

下班第一件事,顾云峥去实验室接苏为安回家,就看到之前一直在忙来忙去的苏为安一反常态地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虽然面前摆着电脑似乎在看论文,但人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问:“在想什么?”

苏为安先是摇了摇头,可迟疑了一下,总觉得憋在心里不是事,说:“在想你的胶质瘤课题。”

顾云峥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说:“已经结题了,还想什么?”

“毕竟是你做了那么久的方向,后续的工作交给别人你不心疼吗?”

顾云峥倒是心大,说:“我相信主任会找到最合适的人接手,不管是谁做都是为了医学进步,我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个课题上,让我去做也只会适得其反。”

他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一双眼带着笑看着苏为安,他知道她在顾虑什么,然而他不需要她有这样多的顾虑。

停顿了一下,顾云峥又问:“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苏为安点了点头,道:“是听到了些议论,但重要的是写文章的时候看到别人的研究成果越发意识到我们真的是从零开始,差得太远,我自己无所谓,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你和我不同,这毕竟是你的研究生涯……”

她说着,却见顾云峥的面色忽然冷了下去,问:“你刚才说什么?”

苏为安一怔,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看着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叫你无所谓?”

苏为安沉默了一瞬,说:“云峥,我们必须要承认的是huntington是一个无解的绝症,就算我们拼尽全力去做,能找到逆转方法的可能也不过是万分之一都不到,我活一天、做一天的实验就算只是碰壁也是为了救自己,但你不同,你在胶质瘤领域里已经有很好的基础,你有机会成为有影响力的专家,我不想你做无谓的牺牲,和我一起活在虚无缥缈的希望里。”

她为什么会觉得是无谓的牺牲?又为什么会觉得是虚无缥缈的希望?

总归从决定开始huntington的课题起,他就认真地去查阅了近百篇文献,就算再难,但每一步、每一个实验都是他认为切实可以做下去的、会有意义的东西,他对未来五年、十年的计划都做了设想,这么一点一点地向前突破,可原来在苏为安的心里,她只是当作有一天算一天的消遣,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一起走过这条漫漫长路吗?

从开始就一直在退缩,她就这么害怕背负他的研究生涯吗?已经如此恐惧,那她又怎么能背负起他一生的承诺?

他忽然有些生气,生气到一句话也不想和她说,转身头也不回地就往实验室门口走去。

苏为安一愣,试图叫住他:“顾云峥?”

他没理。

眼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苏为安明白大概是自己不知道哪句话惹到了顾大教授,正思忖着该怎么办,却又见顾云峥从门口走了回来,他大步流星、目不斜视,直接走到她的面前,苏为安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被他抓住了手腕带着往外走。

因为知道顾云峥有些生气,苏为安半个字也没敢多问,一直出了医院的门口,她才意识到这是回家的方向。

就算再气再恼,他也不会扔下她一个人。

他会带她回家。

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苏为安安静地跟在顾云峥的身后,到了家,顾云峥依旧不理她,只是径自进了厨房,是要去准备晚饭。

苏为安抢在他的前面,洗手做羹汤,顾云峥没有拦,只是在一旁看着她,苏为安知道他有话想说,她也不问,只是忙着自己手里的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他的低沉的嗓音自她身后响起,很轻、很慢、一字一句,他说:“为安,虽然我之前说想让你有些压力,不敢再不告而别,但科研课题也好、职业生涯也好,那些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来负责,尤其是你,我不在乎是万分之一还是亿分之一的可能,这条路我要和你走到底。”

没有什么无谓的牺牲,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认真地研究一个疾病为什么会是无谓的牺牲?

苏为安打开水龙头冲洗着手中的菜叶子,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平静地道:“我知道你不需要别人来负责,我也知道你不是没有计划就会贸然去做事的人。我相信你,所以我说那些话不是为了试探你对我的真心,也不是为了试探你做课题的决心,而是因为我知道以你的能力,继续从事你更熟悉的胶质瘤领域,你可以更快地成为一个有影响力的专家,而不是进入一个陌生的领域,从零开始,我不想让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我不希望你被感情变得盲目,我想在我的有生之年,看到你成为你最开始想成为的那样优秀的人,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啊。”

她说喜欢他,那样动人的情话,他原本应该抱住她、亲吻她、安慰她,可他更清楚,在刚刚那样长的一段话里,她在潜意识中依旧认为是她拖累了他。

洗完最后一点菜,苏为安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转身扬起笑容看着面无表情的顾云峥,张开了手臂,说:“喂,我在说喜欢你,快过来抱抱我!”

有一点撒娇,是她在求和,她以为自己的道理讲得很好,此刻让一步,他一定会接受,却没想到顾云峥依旧板着脸。

“没遇到你之前我的确想坚持更熟悉的胶质瘤研究,成为一名有影响力的专家,可我现在不想了。”

他说得确切,并非是要与她探讨什么,而是在告诉她他最真实的想法。

“最初研究于我只是研究,直到我遇到你,是你让huntington的研究于我并不只是一个个繁复的实验,我标书上的每一个字、培养的每一板细胞、做出的每一次荧光染色都有信念,这信念是你,也是每一个像你一样的huntington患者。早两天成为所谓的专家,比别人多知道几个分子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我要坚持的是这份信念,可苏为安,你的信念在哪里?”

丢掉了,从知道基因检测结果的那一刻起就丢掉了。

她是好学生,教材上的内容背得最牢,她每天提醒自己一遍,机制不明、治疗待研究,就这样一点点磨掉了自己对未来的所有期望,抱着活一天是一天的心态,生活也变得轻松了很多,就连最后下决心和他在一起也是抱着及时行乐的心态,可稀里糊涂地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质问她信念在哪里,她放下手臂,有些颓唐地笑了笑,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尽可能轻描淡写地道:“带着要研究出huntington的治疗方法的信念,那每天都会活得很失望啊。”

那样遥远的目标,怎么也达不到的目标,若是当真了,那样的失望到绝望要怎么承受?

患病已经很可悲了,她不想让自己的人生更可悲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