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从没大声说过话的孙蕾仿佛平地惊雷的一声吼,炸裂了整个办公区,吓得张晗君更是两股战战,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孙蕾的办公室的,只听孙蕾劈头就问:

“你最近是不是跟别的编辑部的人聊《漫长的挽歌》了?”

张晗君不明就里:“没有啊,我没跟任何人聊过啊!”

孙蕾阴沉着脸:“没有?你好好想想,确定没有吗?”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应该很严重,张晗君认真想了想,想到在和余兴振面谈前求助过周未:“我就是在见余老师前跟我师哥周未聊过,问他怎么跟作者沟通。”

“你师哥?不会是二部的编辑吧?”

“对,是二部的,出什么事儿了,孙总?”

孙蕾淡淡地说:“周未撬走了《漫长的挽歌》。”                *

孙蕾这句语气平淡的话比刚才的大吼更炸裂,张晗君不敢更不肯相信:“不可能,我以人格担保,师哥不会撬我的选题!”

孙蕾没有说话,拿起手机,发了张她跟余兴振聊天的截图给张哈君:“这是上周我临时去见他被拒绝后的聊天记录。”

孙蕾:余老师,合同审完了吗?

佘兴振:孙老师,抱歉,我可能要跟其他人签了。

孙蕾:啊?为什么?!跟谁啊?!

余兴振:你们公司二部的周未编辑。

铁证如山,张晗君不得不信:“不是吧,我,师兄他——我也没告诉他作者的联系方式啊!”

孙蕾叹气:“现在联系作者太容易了,我当初就是从微博联系的余兴振,周未肯定也会。”

张晗君惶恐不已:“那,那作者为什么突然变卦啊?”

“有两个原因:一是周未开的版税条件髙;二是,作者对你有意见。”

张哈君直冒冷汗:“作者对我有意见?我,我没得罪他啊,不能吧?!”“作者说你不懂装懂,他不放心你做他的责编。”

张晗君是真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不懂装懂,我没有吧?”

“你说‘琴蕾’不是音译,是译者把琴酒(geneva)错当成琴蕾。但作者说多读几遍‘琴蕾,‘gimlet’,你就会发现‘琴蕾’是读音差得比较大的音译。你却不懂装懂胡乱解释了一通”

张晗君腾的一下满脸通红,额头也沁满细密的汗珠,她想起了作者听她解释“琴蕾”译法后欲言又止的反应。她几乎忘记了当时急于讨好作者,不敢承认不知道琴蕾而胡诌的事,没想到却捅了大娄子,一时又急又愧,眼泪唰地流到腮帮,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对不起,孙总,我,那我该怎么办?”

孙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再跟作者沟通沟通,他若执意签给别人,我们也没办法^”

张晗君说:“不是我们先报的选题吗,周……二部编辑再抢公司不会再批吧?”“你太天真,对公司来说,谁做这个选题都一样,谁抢到算谁的。”

“我没想到师——周未是这种人,我去跟他对质,让他撤回!”

“呵呵,我不知道你跟周未关系怎样,不过他但凡下手抢,就已经说明不怕你去对质。你先不要打草惊蛇,我想想怎么办。”

“好的,对不起孙总,我不应该不懂装懂,给部门、给您造成这么大的麻烦。”张晗君惭愧地说。

“确实不应该,但我也明白你是想讨好作者,谁都会犯这种错误,下次不要这样做就行。作者拿这个事情来说事,其实也只是借口,他是想提高版税。你回去工作吧,剩下的问题我来处理。”

张晗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工位的,她的三观受到了严重冲击。关系最好的朋友、学长兼同事背后捅了自己一刀,导致自己辜负了领导的信任,最让她难过的是自己无法补救。于公,她使部门丢失一个重点选题,极大影响码洋任务的完成;于私,她使自己丢掉第一个算作自己策划的选题,失去半年内策划一本畅销书的机会。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就想起了“琴蕾”,顺手搜了一下关键词,找到了那天周未发给她的那篇文章的链接。浏览之后,张晗君更是气炸,因为她发现周未发给她的文档中没有提到琴蕾,但这篇文章的所有链接中都讲到了琴蕾。与其说她现在是出离愤怒,不如说她是出奇后怕,眼前的同事周未不再是她认识三年多的师哥。她几欲跑去找周未对质,但还是忍住,因为孙蕾警告过她不要打草惊蛇,可心中的愤怒无处释放,气得她猛地捶了一下桌子,吓了赵国鑫和王萌一跳。

“怎么了,晗君老师?”张晗君回来时脸上有泪痕,赵国鑫就觉得事情不妙,但当事人不愿意说,他也不便打探,现在便借机问一下。

张晗君差点和盘托出,更想告诉赵国鑫周未的王阳明选题的弊端,但转念觉得不妥,这样做与周未并无二致,就含混过关:“没,没怎么,不小心碰到的。不好意思影响你们工作了。”

赵国鑫见事主不想多说,就没再多问:“没什么,我ppt做完了,一会儿就要去选题二次审批会宣讲了。”

张晗君就坡下驴:“好好讲,相信你一定能过的。”

赵国鑫潇洒地说:“做了过河卒子,就得拼命向前。尽力而为,听天由命。走吧,你们也去听听,帮我助助阵。”

选题委员会表决流程如下:申报人当场宣讲选题,委员们当场投票表决,因此宣讲者的演讲水平有时也至关重要。王萌有点庆幸他的选题不必上选题委员会,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因怯场而一败涂地。赵国鑫并不担心演讲,他最担心的是自己讲得越好k对自己不利。他的作者、文本都不如对方,只能吹噱传主,但传主都是王阳明,他讲得越好就越给对方加分,可不讲则一点优势都没有。好在他排在周未前宣讲,讲完就会表决,还算是有“先发”优势。

选题表决会议原本由“副总统”主持,但因为本届“副总统”人选与以往不同,所以还由副主编郁震主持。因为是第二次机会,所以每个编辑都做了一个炫目夺人眼球的ppt,每个编辑都力求舌灿莲花,都拼尽全力吹嘘自己的选题。二次申报的选题依然五花八门,从社科到经管,从文学到家教,甚至还有人做教辅,事实说明重塑文化确实是致力于重塑所有文化。

终于轮到赵国鑫,他打开ppt,信心满满地正准备宣讲,却听郁震说:“因为还有一个王阳明传记的选题,所以我提议两个选题都讲完后一起表决,大家没意见吧?”

大家都没有意见,有意见的赵国鑫也只能保留并硬着头皮宣讲。大学期间为竞选系文学社社长,赵国鑫曾学习十几遍《意志的胜利》,虽未得主角真传,但他的演讲还是颇具煽动力和感染力,收获不少赞美。只是在场的都是图书编辑,且都是老师傅级别的图书编辑,不是当年的德国庸众,没那么容易被煽动,周未紧随赵国鑫之后宣讲,他的ppt做得非常一般,除了文字就是字号大一点或者小一点的文字,口才也一般,与其说是宣讲,不如说是宣读,基本照本宣科。还有复读,对传主王阳明的描述,周未完整“复读”了赵国鑫的评述。之后他大讲特讲了作者简介,强调选题的数据优势:销售原始数据就有三万册,藤萝读书评论人数上千、评分高达8.4,三大网店相关数据也非常好。之后他志得意满地走下讲台,得意地瞥了一眼七部的编辑,昂首挺胸地回到座位。这副姿态让张晗君感到阵阵恶心,她瞥了一眼周未的背影,继续低头玩手机。

优势高下立判,王萌觉得赵国鑫必败,在铁的数据面前,他显然不占任何优势,虽然有人称赞他口才了得,但没有人称赞他的选题好。

赵国鑫表情笃定,气定神闲,但谁都看得出他是“输人不输阵,输阵歹看面”,在强装泰然。

委员会表决很快结束,投票结果十分出人意料,赵国鑫选题七票同意七票反对,等待“副总统”一票决定。周未的选题竟然只得到三张支持票,当场被否决。“副总统”丁琰表达了一番他的选题观点后,建议编辑在报选题前要多做准备功课,不要万事俱备,功亏一篑,之后他给烟友赵国鑫的选题投了一票。

赵国鑫一直不太明白自己何以反败为胜,但也隐约觉得丁琰所言似有所指,直到他看到张让在公司群里发的金石堂网站作者简介截图才恍然大悟。委员们都被张让@了,想必在投票前也看到了这条信息,他们都非常清楚现在的出版环境,加之董事长严禁出版政客作家作品的保守规定,自然否决了周未的选题subd/sub有些人又在“意志的胜利”感染下觉得王阳明传是个有畅销潜质的好选题,就将同情票投给了赵国鑫,丁琰也觉得王阳明传值得一做,顺水推了赵国蠢一把。

周未看到公司群里的信息也无话可说,因为他隐瞒信息使公司陷人重大隐患,公司不追究他的责任已是宽大处理。

大数据时代,铁的数据败给了铁的证据。欣喜不已的赵国鑫十分感谢丁琰,非常感谢张让,也很感谢孙蕾,但他不知道最应该感谢的是张晗君。当然,周未也不知道自己最应该恨的是同事、朋友兼学妹张晗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