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对于一家图书出版机构来说,选题可能不是最重要的,但选题作为它们唯一的产品——图书之源头,是需要特别重视的。对于一个图书编辑而言,选题能力即使不是最重要的,也是最为公司所重视的。一个编辑可能会因为编校能力差、策划包装水平差而遭人垢病,但不会有人就因此而认定他是个不合格的编辑,如果他凑巧做过一两本畅销书的话。但一个编辑编校水平再高,策划包装水平能力再强,也可能会因为一直没有策划出好选题而被人看作“justaneditor”。

为打通选题申报第一关——孙蕾,justtwoeditors的赵国鑫和王萌对四个选题进行了深人的文本研究、广泛的市场调查,光同类书就买了一大堆,这其中当然包括《你若安好,便是晴天:林徽因传》《明朝一哥王阳明》《一生伏首拜阳明:明朝心灵导师王阳明“心学”大传》《绝望锻炼了我:朴槿惠自传》和《普京传:他为俄罗斯而生》,并查询了这几本书的销售数据、叮叮、咚咚和亚马逊的评论,以及文轩网的销量,甚至还包括藤萝的评论人数及评分。选题表填得天花乱坠,对作者才华、传主市场号召力极尽吹捧之能事,但也算有理有据,令人不好反驳。但不好反驳并不表示难以反驳,何况即使难以反驳,只要有权力也可以直接以“不喜欢,不愿意”,甚至“我认为没市场”为由直接拒绝。  *

周一例会时孙蕾并没有买赵国鑫和王萌无下限吹捧之能事之账,她扫了一遍选题立意、目录样章,就判断出这几个作者没有足够的笔力和能力来写别人已经写过多次的选题,更难以写出新意来,名气则更是全部加起来都不及白落梅之万一,最多只能算是有个名字。

孙蕾虽然不满意这四个选题但也没有否定,她不想打击赵国鑫和王萌的积极性,况且内容不好、作者无名也未必就不能打造成畅销书,更重要的是部门确实极需选题。

简单讨论了一下后,孙蕾让他们尽量压低版税,不能超过定价32、首印8000册、7个点的买断价,最多只能把买断改成同等条件下的版税,同时要求出版合同要重塑文化、适之文化和作者三方同签。

象征性地讨论了几句梁清锋的专栏稿和《漫长的挽歌》两个选题后,孙蕾以张晗君负责的选题《你一定爱读的极简美国史》为例开始进行专业技能培训。

师范专业毕业的孙蕾从没当过老师,但近半个月的观察发现,部门编辑应该没有系统学习过编辑规范,很多地方做得极不专业,只得“好为人师”。为避免赵国鑫和王萌抵触,也为了探探他俩的底,她就以张晗君负责的书为例,以讨论的名义开讲:“半个小时后我要去见作者,现在讨论一下‘美国史’的封面设计,你们都看过了吧?张晗君,你先自己说一下封面存在的问题吧?”

张晗君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赵国鑫主动说:“我发表一下看法:首先这个底色太粉,没有厚重感,不符合历史类读物气质,名字里有繁体字,出版法规不允许。”

张晗君吃惊道:“不允许?可我们家的《国史大纲》书名就是繁体字啊!”

孙蕾说:“不是绝对不允许,是大多数情况下不允许,《国史大纲》归为学术出版物.用繁体字没问题,中华书局的《二十四史》内文都是竖排繁体,但普通读物通常不能用繁体字。”

王萌也说:“书名、封面文案和腰封文案用了四种颜色,显得很乱,最好调整成三种。”

孙蕾点点头说:“你们说得都对,但有一个大问题,封面字体用的是草书,非常难以辨认。我们知道书名,所以能认出来。读者可不知道,根本认不出来,谈何购买?”

张晗君认真记下以上问题:“好的,我记下来了,还有其他需要修改的吗?”孙蕾又看了一下投影上的封面:“底图也要换掉,不要一做美国史就放总统山、白宫、国会山。记住一点:封面第一要义是在书堆里一眼扫过去能看清书名,第二要义是别致一点,能引人注目。”

张晗君本来感觉封面设计得还不错,但现在字体要改、颜色要改、底色要改、底图要换,已经不是微整,是动大手术,更没想到的是封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最后孙蕾总结说:“做封面的时候要多参考优秀同行的作品,不过你这本书封面要参考社科文献甲骨文。多向优秀者学习是最快的成长方式,我们这一行的好处是几十块钱就可以买到同行的作品。”

之后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晗君一眼说:“提醒我明天把《天国之秋》《野蛮大陆》和《金雀花王朝》带来给你参考。我得临时去见作者了,你们继续工作吧!”她又看了张晗君一眼就走了。

赵国鑫和王萌商量之后并没有按孙蕾的条件跟适之文化谈判,而是坚持定价不高于30元、首印不高于8000册、7%版税率的价格买断,能以更低的条件签约,孙蕾当然不会反对。适之文化这次并没有完全坚持,也许他们没有找到条件更好的公司,也许他们觉得适之文化应该“适之”甲方。之所以说没有完全坚持,是因为他们坚持要按版税来签,赵国鑫假意为难半天后又假装开心地告诉王欢乐孙蕾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最终同意。

赵国鑫以自己的名义提交选题立项申请,王萌则以孙蕾的名义提交。题申报不仅重要,也需要一些重要技巧,除了要使出浑身解数把选题表填得无懈可击,还要懂得申报策略。赵国鑫以自己的名义申报也不是不能通过,王萌以孙蕾的名义申报也不一定能通过。但图书公司也跟其他行业一样,话语权也随职位之高低而不同,同一个选题职位高者申报通过概率自然会大一些。当然孙蕾也同意王萌以她的名义申报。

王萌相信孙蕾不会“占有”这个选题,不会在出版时将自己署名为策划编辑,因为选题会时孙蕾都跟张晗君说过《民国国民》由她全权负责,张晗君不仅要做责任编辑,更要做这本书的联名策划编辑,自己最多只是“监制”或者抽检。她还对张晗君说:“你要对这个选题负责,要让同行在书上看到‘策划编辑张晗君’时对你刮目相看,纷纷打听你是何方神圣,而不是破口大骂编辑毁好书3”

重塑文化的选题申报流程不复杂但比较烦琐,除部门总监之外,要经过编辑中心主编、营销主管、地面发行部、网络发行部、发行副总裁、副主编、董事长的层层审批,跨过八关才能最终立项。当然,虽然前七关审批者都有立项与否的决定权,但只有董事长有一票决定权。一个选题可能前七关都通过立项或被否决,但最终都由董事长一票决定立项与否。很多选题被毙的编辑都抱怨公司独裁,但公司是董事长全资创办,他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有一票决定权无可厚非,可争议的是他的选题判断能力。

为安慰图书编辑,重塑文化设有一个选题委员会。选题委员会的职责是投票决定在立项申报中有至少四票通过,最终没能立项的选题是否可以再次申报。首印15000册以下的选题由委员会直接投票表决,首印15000千册以上的提交董事长二次审批。

委员会原本有16名委员,12人是各编辑部主管,3名是三个中心主编,一名是营销总监,郁震任副总编后就修改为他也有一票,共十七票。但郁震这一票与美国副总统在参议院中的投票权一样,只有在票数持平才允许使用。所不同的是,这一票的行使频率并不低。同时规定任何委员不得弃权,一个选题达到九票就直接立项或提请董事长二次审批sub3/sub

第二编辑中心主编鞠恭月中离职,郁震暂代第二编辑中心主编之职,根据一人一票的原则,他副主编的一票被剥夺。现在又是16票,为避免出现8票对8票,第二中心主编到任前,他们必须再推举一名“副总统”。

根据委员会章程,人选委员会者必须做过十万册以上畅销书,郁震寻遍公司,一个未得。扩大范围筛选后,他发现做过图书编辑的丁琰曾策划过十万册以上的图书,于是丁淡顺理成章被任命为“副总统”。

人事部发布“副总统”任命通知后,很多编辑未雨绸缪地请丁琰吃饭,丁琰要么请他们吃闭门羹,要么吃完抢先埋单,饭局上还狠狠地鄙视一通编辑的专业水平和收人水平,建议他们也做发行,不要幻想做畅销书赚大钱,更不要幻想实现出版理想,因为理想实现的一天往往就是破灭的一天。

鉴于选题的重要性,孙蕾也曾考虑请“副总统”吃顿饭联络感情,但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并非她清高不屑,而是因为她觉得强行联络的感情往往不可持续,且毫无用处。赵国蠢虽然跟丁琰有烟友情谊,但他不认为自己运气会差到一个选题要申报两次,更不会差到需要“副总统”投票表决的地步。

根据墨菲定律,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一周后选题审批完成,《朴槿惠传》因传主名声大变几乎被全票否决,董事长一票否决;《普京传》全票通过,董事长同意立项;《林徽因传》半数票通过,因公司刚出版的林徽因文集《你是人间四月天》销量不错,董事长同意立项;王阳明传五票同意,董事长以同类书过多为由否决,进人选题委员会表决流程。

四个选题通过两个,还有一个进人委员会表决流程,命中率不可谓不高,但赵国鑫并不高兴,因为他最看重的选题是《王阳明传》,所以非常担忧二次申报;“我这个二次申报的选题肯定过不了。”

张晗君不解:“为什么过不了?起码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吧?”

王萌也说:“要相信只要付出就一定会有收获。当然有时收获的是种子,有b寸——”他仿佛觉得现在不适合开玩笑,住了口。

赵国鑫白了他一眼,叹气:“我本也以为肯定没问题,但周未也有个王阳明的传记要二次申报!他那本《守得仁义见阳明:王阳明传》是畅销书再版,所以我的铁定过不了!早知道跟他撞车,我就不报了。张晗君,你不知道你师哥有这个选题吗?”

自与余兴振面谈结束感谢了周未后,张晗君就没再与他联系,加之最近忙于《你一定爱读的极简美国史》封面修改和《民国国民》编校,她根本无暇社交,周未也极少再到他们部门闲逛,所以她并不知道周未在忙什么选题:“最近都没见到他,不知道他在忙什么,要不我问问?”

赵国鑫一副听天由命的口吻:“不用问,邮件通知里有。就这么着吧,尽量讲好,其他的听天由命吧。只要付出就一定会有收获,当然有时收获的是种子,有时收获的是4子。”

王萌听到最后一句哈哈大笑,张晗君不解其意,也无意求解,而是在微信上问起周未:“师哥,听说你有一个王阳明的选题?”

“是啊,跟你们部门的赵国鑫必有一战了,哈哈!”周未回复。

“听赵国蠢说是本畅销书再版?”

“嗯,台湾作者,我们总监的选题。”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较之大陆作者和译者,台湾作者和译者都相对有水平,实则并非如此,但张晗君现在也只是一般人,所以也如此认为:“哇,那你的选题肯定要赢了吧。”

“唉,也不一定,各有利弊吧,我准备ppt去了。”自张晗君告诉他要做重点选题《民国国民》后,周未对她的态度更加冷淡了。现在又属于“敌对阵营”,不知是防备,还是冷淡,但周未显然不愿多谈。

张晗君既希望赵国鑫的选题能立项,因为关乎部门任务,也希望周未的选题能立项,因为毕竟周未是对自己有情有义的师哥。但无论谁的选题立与不立都非她能左右,念及此处,她就想专心校稿,可师哥刚才那句“各有利弊”一直萦绕心头,她忍不住用师兄所教的方法到金石堂网站搜索了一下《守得仁义见阳明:王阳明传》。不搜不要紧,一搜让她陷人了两难境地,因为她发现周未的选题有一个非常大的弊端——作者年轻时曾是陈水扁竞选团队成员,还在报纸专访中表示,他写王阳明传不是因为蒋介石,更不是因为阳明山,而是因为他在民进党时

深感党内腐败,需要心灵上的指导,就研究《传习录》,为阳明“心学”折服,退而专职写作,遂有《守得仁义见阳明》。

如果选题委员会的人看到作者履历,必然会否决周未的选题,势必大大有利于赵国鑫的选题。周未肯定知道,所以才会叹息“也不一定,各有利弊”,赵国鑫肯定不知道对手弊端,所以才会叹息“尽量讲好,其他的听天由命”。现在张晗君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既不能问周未,也不能求助于孙蕾,更不能假装一无所知。

正当她左右为难时,却听刚回来的孙蕾大喊:“张晗君,你到我的办公室来

一下,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