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检验友谊的唯一标准,就是两个人能否凑在一起说别人坏话,那么快速建立感的方式就是吐槽大家都不喜欢的人。而对同事来说,老板往往首当其冲。
最近重塑文化董事长已经再不发鸡汤邮件,因为他将“煲鸡汤”的锅挪到了朋友圈。因为发邮件无法得知员丁.是否喝到,但发在朋友圈,员工不仅能看到还会抢着比谁第一个点赞。但孙蕾提醒七部编辑不要在工作期间给董事长点赞,以防被“钓鱼”。也许董事长在工作期间频发朋友圈的目的就是査看哪个员工在刷朋友圈。不能点赞,所以他们就只能在工作期间吐槽,反正是基层编辑,点不点赞老板估计都看不到,也不在乎。
为了让员工及时喝到自己精心烹调的鸡汤,老板或老板转发的世界五百强企业总裁语录一般在纽约时间20点到23点和7点到10点两个时间段内发。今天老板朋友圈发的世界五百强总裁语录是:根据二八定律,一个公司百分之八十的价值由百分之二十的骨干员工创造。辞退三分之二的非骨干员工,不仅能够节省开支,还会提高工作效率(纽约时间21时发)。
北京时间10:20分,非骨干员工赵国鑫首先看到董事长的朋友圈:“公司如果只有骨干,没血没肉,那就是一具骷髅,不用说发展,站都站不稳,只能躺在棺材里。”
到七部将近一个月,王萌和赵国鑫慢慢熟悉起来,他一听就知赵国鑫在吐槽老板,看了看手机说:“二八定律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但他忽略了一个事实:百分之二十的骨干员工要通过百分之八十的非骨干员工完成具体工作。”
非骨干员工张晗君也加人讨论:“那咱们公司,除了老板的法务弟弟、财务妹妹,谁是骨干?”
赵国鑫说:“不知道,部门总监肯定不算,中心主编呢,换起来也像走马灯,听说咱们中心主编辞职时董事长都没假意挽留。”
王萌说:“可能发行高管们算吧,老板一直更重视发行,因为发行是收人口,我们是支出口”
张晗君的关注点又跟他们不一样:“那到底图书公司编辑重要,还是发行重要呢?”
赵国鑫说:“这个,不好说,都很重要吧?但编辑可能觉得编辑重要,发行觉得发行重要。但如果不是骨干员工,都不重要f好了,不扯淡了,我们还是准备最重要的评级会吧!”
对图书编辑来说,图书评级会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会议,对一个签了保证书的编辑部来说,评级会更是需要使出浑身解数来准备。因为一本书的评级直接决定首印数,首印数直接影响码洋,所以整个部门都严阵以待。重塑文化的图书一般分为abcd四级,a级首印最低25000册,b级首印15000〜25000册,c级10000~15000册,d级实际上是没有等级,首印最高不超过10000册。
第七编辑部目前有四本书报名参加评级会,分别是张晗君的《你一定爱读的极简美国史》和《民国国民》、赵国鑫的《科学怪人的新娘》、王萌的《我失败的人生不需要向谁交代》。
通常情况下一本书的销量与“能见度”高低休戚相关,因为大多数八购买东西都是随机购买,所以能见度高者销量自然高。而能见度又多依赖铺货,铺货好坏很大程度上又取决于首印数。首印量大的书如果销售势头好,商家就会加货,就有可能加印,也许会成为畅销书,即使不畅销,也会有一个不错的基本量。但如果铺货不好,读者根本“随机”不到,就不会加印,大都只有一个首印量。因此所有的编辑都希望自己的书能有一个好的首印量,作为决定首印量的评级会自然非常重要。
评级会与选题委员会议有几分相似之处,都需要编辑宣讲,编辑也都会做一个极尽吹嘘之能事的ppt,但也有很大的不同,那就是参与评级的不仅有各编辑部主管,还有各发行部以及营销部主管。选题委员会议时,各部门主管都慎重考虑给其他人的选题投否定票,以免在风水轮流转时遭到报复,评级会只有一半的票数会受此影响,因为一半票数来自发行主管和营销主管,一票的作用十分有限,所以可以随心所欲地投。
图书行业一直存在相互需要又相互排斥的两大阵营——编辑和发行。如果没有编辑就不会有选题,发行无书可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而如果只有编辑,无法发行,编辑同样没有存在的必要。所以他们相互需要,但编辑认为发行不懂书,或不懂如何将一本书发行好,所以十分瞧不起发行;而发行则认为编辑不在市场第一线,根本不懂市场,选题都没有市场号召力,所以也瞧不起编辑。
如果一本书最终畅销,编辑会认为是自己的选题好,策划包装到位,发行则认为是自己发行得力。久而久之,这两大阵营便成为互相需要但又互相瞧不起的关系。确实存在一本书卖得好主要功劳在编辑一方或者发行一方的情况,但大多数情况下,一本书畅销是双方通力合作的结果。只是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因为编辑希望自己做的书本本都能卖好,而发行则只要卖好自己看好的书即可。每个发行都要负责公司所有的书,也因此可以忽略某本不看好的书,甚至某个编辑的所有书,所以编辑在发行面前一直处于弱势地位,这也助长了发行的气焰,这种气焰在图书评级会上尤为嚣张。
“手中有把锤,看谁都是钉”是人类权力欲望使然,只破不立则是人类本性使然。权力与本性在图书发行人员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好像在他们眼里图书编辑根本找不到畅销的选题,有也是因为他们发行得力所致。
张晗君和王萌都十分害怕当众宣讲,尤其是旁听几次,见过发行的嚣张气焰之后。在学生时代一直是中上等成绩、从不爱出风头的两人从没当众演讲过。但现在他们不仅要当众演讲,还要接受公司几乎所有人的提问,自然紧张不已。
例会讲到宣讲时,张晗君和王萌都提出让赵国鑫代劳,赵国鑫欣然从命,但孙蕾坚决反对:“其他工作可以让别人代劳,宣讲坚决不行!”
王萌说:“评级会至关重要,我怕怯场影响评级。”
张晗君刚要附和,被孙蕾反问:“你也怯场?”
张晗君使劲点头,以为孙蕾会念及她是新手同意赵国鑫代劳,等到的却是孙蕾的暴击:“怯场就让别人替你讲?你以为编辑就是找稿子、编稿子吗?编辑还得会讲稿子,现在是向发行讲这是本什么书,以后还得去向客户讲,也让别人代劳吗?”
张晗君虽然觉得她说得对,但还是小声辩驳:“可是,我真的怯场啊,从没当众演讲过啊。”
王萌也说:“对啊,其他部门也有代讲的,我以前就一直让同事代讲。”
孙蕾一听更气愤:“以前你找别人代讲,我不管,以后我不会让你找别人代讲。你们也许怯场,也许会紧张到说不出话来,但就算这样,你们自己讲也比别人代讲强,因为你们是责编,你们负责的书你们最了解。”
王萌没再说话,张晗君虽然觉得她说得对,但可能真是担心自己的演讲能力,声音更小且带着哭腔道:“可是我一紧张就浑身冒冷汗,喉咙就像卡住一样说不出话来,怎么办呢?”
孙蕾觉得张晗君可能是真有演讲恐惧症,就安慰她说:“我第一次演讲时也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手心全是汗,最后硬着头皮讲完的,总共用了三分钟,讲得非常差,但后来慢慢就好了。”
没有人说话,孙蕾以眼神寻求赵国鑫的认同:“赵国鑫你第一次演讲是不是也紧张?”
赵国鑫没明白她的示意:“没有,我好像天生喜欢当众演讲,特别喜欢那种
所有人都在听我讲话的感觉,所以一点儿也不紧张。”
捧哏的砸了场子,孙蕾略为尴尬:“怪不得你愿意替他们讲,但是你帮他们就是害他们。现在你可以替他们讲,以后呢?以后他们找谁替?不能一辈子让你替吧?”
现在轮到赵国鑫尴尬:“我只是,我是善意相帮,并无害人之心啊^”
孙蕾说:“你哈耶克白读了吗?通往地狱的道路,往往是由善意铺成。”
赵国鑫没想到这句话还可以这样理解,更没想到自己没有在朋友圈发哈耶克书摘,孙蕾却知道,吃惊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读哈耶克?”
孙蕾也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就避而不谈:“言归正传,既然你善意相帮,演讲水平又高,那你就帮助他们俩提高一下演讲水平吧=我要去楼下接作者,你们快去准备吧!”
他们仨回到办公室后,赵国鑫并没有马上帮他们提高演讲水平,而是八卦起来:”孙总怎么知道我在看哈耶克,我没发朋友圈啊!”
王萌呵呵一笑:“我也知道。”
赵国鑫骇然:“不是吧?!你怎么知道的?我真没发朋友圈啊!”
王萌说:“你帮我们搞定评级会演讲,我就告诉你!”
“快告诉我,我马上帮你们。你不告诉我,我心里一直有个事儿,无法全情投人。”
张晗君现在满心都是两个选题的ppt,想尽快学习演讲技巧,根本没兴趣八卦,就催王萌:“快点,你快点告诉他吧!”
王萌故意慢条斯理道:“很简单,公司营销总让我们去藤萝点想读。我通过公司最近在营销的书,按图索骥找到了你以及其他人的藤萝id,就看到你在藤萝标注读过什么书,想必孙总也是如此。”
赵国鑫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吓我一跳。好吧.那是我的工作号,我们开始演练吧!你们谁先来?”
三人才成众,只有两个人听,而且都算是熟人,王萌的演讲还算流利,张晗君讲第一本时磕磕绊绊,甚至手都在哆嗦。赵国鑫给他们讲了很多自己的经验,但她依然紧张。赵国鑫实在没办法,就胡乱告诉了她自己从演讲类图书中看到的所谓必杀技:“你记住三点:一、声音要尽量大,声音大能驱散紧张情绪;二、盯紧演讲稿,也就是ppt,不要看听众,就当是你自己在晨读;三、最重要的一点,先不要想着临场发挥,一字一句读完你的整个ppt。现在对你来说,讲完就是胜利!”
赵国鑫和王萌疑似听到孙蕾说自己要到楼下接作者,但张晗君知道孙蕾说的是截作者,截的不是别人,正是余兴振。孙蕾一直在争取余兴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话说尽,坏话想说但没敢说,最终得到的答复是余兴振今天下午到公司来跟她和二部编辑一起谈谈,看能否达成联合编辑此书的意向。
跨部门联合编辑图书的事情也不是没有,但此类情况都是编辑套系图书,两个部门联合编辑一本书,而且是一本长篇小说的情况从未有过。孙蕾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还是答应了,她打算先虚与委蛇,将《漫长的挽歌》签到自己部门后再徐图“据为己有”。周未及其部门领导肯定也如是想。因此谁先见到作者,抢先签好合同,谁就有徐图之机,所以孙蕾决定先下手为强,“绑架”作者。非但如此,为保证成功截到,她还在作者出门后要到详细地址给他叫了快车,作者的行踪全在她的掌握之中。
孙蕾站在定位地点——猫树咖啡店门口拿着两杯咖啡专心看着驶来车辆的车牌号时,听到背后有人喊她:“孙老师这是在等谁呢?”
孙蕾先是一惊,接着就放松但局促起来,不用回头她就听得出来此人不是周未,不是栾志武,因为这个声音她非常熟悉,来自她最熟悉的陌生人张让。
孙蕾回头,看到张让拿着一杯咖啡,“在等作者,张、张总买咖啡呢?”这是两年多来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张让也有些局促,没话找话:“什么大牌作者,还要跑到这儿来等?”
虽然两人分手已久,但现在是同事,以后也会有工作上的交集,所以孙蕾觉得还是要维持正常的同事关系,就面带微笑地应付他的攀谈:“不是什么大牌作者,约的是这儿见。”
“那我跟你一起等吧。”张让也笑道。
于公于私,孙蕾都不希望张让继续待在这里,就婉言谢绝:“张总总管公司所有图书南营销一定很忙,所以就不占用您的时间了,我自己等就行。”
张让谢绝了她的婉拒:“所有的书当然也包括你这个作者的书,那我更得见—见作者了。”
孙蕾刚想反驳他,但是看车型和尾号符合的快车停了下来,她赶紧迎上去,想帮余兴振开门,但发现手里有两杯咖啡,正左右为难时,张让十分默契地替她开了门。余兴振下车后,孙蕾递给他一杯咖啡:“余老师好,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的营销主管张让张总监。这是我们公司的作者余兴振老师,推理界的大神级作家。”
两人赶紧握手寒暄。余兴振又回头跟孙蕾说:“我哪里是什么大神,不过是小作者。你不介绍,我还以为是栾志武栾总呢!”
张让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孙蕾见作者跟二部栾志武有什么关系,但也不便多问:“欢迎余老师到我们公司来,期待与您合作。”
孙蕾说着“这边走”后就在前头带路,张让和余兴振边走边闲聊。孙蕾十分佩服张让跟任何人都聊得来的本事,更庆幸他化解了自己担心的跟余兴振这次初见面的尴尬。
三人很快到公司,进电梯前孙蕾打了个电话,说了句“看一下微信”,就挂了电话。
张让很绅士地帮孙蕾按好楼层,但马上到他所在楼层时,孙蕾突然说:“张总,我们借用一下您的办公室吧,到您那儿去谈。”
张让更不明所以,但乐得为孙蕾效劳,便满口答应,在前领路;余兴振虽有疑问,但他疑惑的是栾志武和周未的去向,而不是面谈地点,他以为张让是营销总监,早介人利于营销,就“亦步亦趋”。
在咖啡店外跟张让聊天时,孙蕾觉得余兴振肯定告诉周未他到了,当时就决定将余兴振骗到张让的办公室,让周未和栾志武找不到他们。为了双重保险,她又发微信让张晗君去缠住周未和二部总监栾志武,张晗君没有回复,所以她才打了个电话给她。
张晗君正在用赵国鑫教的宣讲法试讲第二个选题,电话响起,她接起刚说“孙总”俩字就被打断,被挂了电话。张晗君看了看微信,思考了三秒说“我有急事出去一下”,就抱起电脑跑出办公室,惊得赵国鑫和王萌张大嘴巴看着她的背影。
张晗君抱着电脑跑到二部办公室时跟刚要出来的周未撞了个满怀:“师哥你要去哪里?”
“鞋子终于落下来了,师妹来秋后算账了。”周未撞到张晗君时想,同时纳闷她为什么抱着电脑:“小君,你抱着电脑这是要干吗呢?”
“师哥、师哥,江湖告急,紧急求救!”
“什么事啊这么急?”
“待会儿我得上宣讲会,我来求你帮我准备《民国国民》的选题宣讲!”
周未还未开口,栾志武就说:“找你们部门的赵国鑫啊,他不是挺会宣讲的吗,都干掉我们的王阳明选题了。”
张晗君尴尬地说:“赵老师也要宣讲,正在忙自己的选题,还得帮王萌弄,所以我就只能求助于师哥了。请栾老师多多包涵。”
栾志武不置可否:“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不过,周未你不是要下去见——出去有事儿的吗?”
周未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张晗君期待的眼神说:“他没回我微信,应该还没到。这个点咱们公司这儿车堵得不行,过十分钟再下去也行吧”
栾志武显然并不愿意,但也没有拒绝:“你不急,我也不急,那就过会儿再下去吧。”说完回了自己办公室。
张晗君见计谋得逗,立刻拉着周未的胳膊进了一中心会议室,迅速接好电源、打开笔记本,推给周未看:“师哥快帮我看看ppt做得怎么样^”
周未快速浏览完《民国国民》的ppt,敷衍道:“整体挺好的,就是有几个地方的格式需要略微调整一下,或者不调整也行,反正发行也只会听你讲不会认真看。”说完他就要走,张哈君迅速拉住他说:“师哥先别走啊,我讲一遍给你听听,你帮我练习一下。”
周未错愕不已:“讲一遍?没必要吧?”
“很有必要,很有必要,我最怕演讲,所以更需要讲一遍,师哥帮我看看哪里出错,哪里需要改进。好了,我开始了啊——”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张晗君便开始预演,“大家好,我是七部的编辑张哈君,我现在要讲的选题是——”周未见状也不好直接离开,只好坐下来听师妹宣讲。
张让的办公室竟然比郁震的大不少,可见郁震对他的重视程度。将孙蕾和余兴振领进办公室,请他们坐下后,张让熟练地在立体雕弥勒佛茶盘上摆弄起了宜兴紫砂公工茶具,完全忘记或者忽略孙、余二人手里的咖啡。
孙蕾越发觉得不认识张让了,他曾说过凡在办公室摆茶盘的必属脑残,自己却摆上了。看来两年不见,他的职位和品位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孙蕾扫了一眼后说:“张总,借用一下您的电脑打印个东西。”
“用吧,密码跟我以前的电脑一样。”张让头都没有抬。
这句话再次让余兴振不明所以,更让孙蕾尴尬脸红,她道谢后用鼠标唤醒张让的电脑,键人自己的名字和张让的生日,登录邮箱,下载文件、打印。此时张让也忙活完毕,招呼两人喝茶:“来尝一下我刚买的正宗正山小种。”
余兴振啜饮一口,啧啧赞叹,孙蕾将文件装订后直接递给余兴振:“余老师,您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签了吧,版税条件和周未给您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