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张晗君更加不解:“为什么会培养不出来,怎么会毁掉呢?”

虽然张晗君越来越像luckylouie(《幸运路易》)第一季第一集中路易的女儿一样“why”个不停,但孙蕾还是很耐心地解答了她的问题。如梁清锋所说,孙蕾在张晗君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但当年自己面对这些问题时没有人解答,全靠自己摸索、领悟,走了不少弯路,付出了不少代价。所以现在,她更愿意将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让后来者少走弯路:“现在大多数出版社的思维还停留在八九十年代,根本不注重包装和宣传,如果书由他们来出版,能不能畅销只能靠运气;另一些出版公司则过度包装和宣传,往往会改变一本书的主题,往时下流行的图书类型上硬抛,这样做有可能会畅销,但更多的则是将这本书做成四不像,最终不仅畅销不了,还会对作者造成非常不好的影响。”

张晗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这么说,新作者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孙蕾说:“并不尽然,现在发表渠道比以前多,并不一定要先实体出版,反倒是先发到网络平台上更好。其实现在很多畅销作家都是先在网上火起来,后来才出版实体书。比如《明朝那些事儿》的作者当年明月、《两宋风云》的作者袁腾飞、《民国国民》的作者梁清锋、《心理罪》的作者雷米、《莲花》的作者安妮宝贝。他们都是在各种网络平台上发表作品,受到追捧后再出版成实体书更受追捧。以前是先出书再出名,现在是先出名再出书。”

张晗君说:“读者都在网上看过了,就不会买实体书了吧?”

孙蕾说:“以前我也这么认为,但后来发现,那些不会买实体书的人,即使没有在网上看也不会去买。那些买实体书的可能会因为看了电子书而去买一本实体书,或者因为看了部分电子书,觉得好而去买实体书。”

张晗君不解:“电子书对实体书没有影响?”

“确实有人因为看了电子书就不买实体书,但这类读者估计本来也不会买实体书。我建议发到网络平台,主要是如果在网上受追捧,会提高知名度,出实体书也就比较容易。”

张晗君还是十分不解,但也没有再“why”:“那看来我应该建议>她先把文章发到网络平台上去?”

孙蕾说:“嗯……你最好先把她的东西拿来看一下,可以根据她的内容和文风,建议她发到一个合适的网站上去。”

张晗君尴尬地说:“她只是一直打算写,到现在也没有动笔,因为她一直想找一家能够给预付稿费的出版方。”

孙蕾听后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国情不同,国外往往先预付,但在国内想找预付的出版方……其实倒也不难,但首先她得是余秋雨,或者易中天。对于一个无名的作者,我只能给她两点建议:一、继续找,但做好永远找不到的心理准备;之后不知何故,孙蕾主动提起李安宁:“我并没有想过辞退李安宁,但也确实很气愤他上来就让我难堪”

“你们之前是同事?”

“对,我们之前是同事,我二校过他一校的稿子,然后和他结了怨“为什么?”

“因为我把他一校改错的又改回来了。他把‘银样镦枪头’的‘镦’改成‘蜡烛’的‘蜡’,‘阴鸯’的‘鸾’改成了‘惊势’的‘势’,我必须拨乱反正。”“对的改错,竟然有这种事?!那确实应该改回来呀!他为什么还会生气呢?”

“被批评了肯定会生气啊。也怪我没改后重新打印就直接拿给领导抽检了。”

“李安宁文案写得比我好,选题能力也凑合,他一走打乱了我的计划,还好我又把王萌忽悠过来。”说到这里,孙蕾感觉在自辩,又加一句,“他执意要辞,我也没办法。但——”话没说完,手机铃声响起,她一看是郁震打来的,还没张口就听郁震大声说:“孙蕾,你在哪里,怎么到处找不到你?马上回来!”

“什么事这么急?”

“董事长四点飞洛杉矶,去为公司进军美国建立桥头堡,在出国前要给所有总监员工开会,所以你必须马上回来。”

“回不去啊,我在外面要去见作者呢!”

“什么作者,余华还是余秋雨?”

“余兴振,早就约好了。”

“不是余华、余秋雨,你就抓紧回来吧!”说完郁震不等孙蕾回答就挂了电话。孙蕾叹了口气对张晗君说:“郁总让我回去,董事长给我们开会,不去不行。”张晗君急切地问:“那怎么办?我们放作者鸽子不太好吧?”

“唉,当然不好。不过我们也可以不放他鸦子。”

“你是说你不回去了?”

“我回去开会,你去见作者。”

张晗君瞪大了眼:“我?我自己去?那可不行啊!”

“有什么不行的,又不是相亲。”

“相亲搞砸了无所谓啊,但见作者如果搞砸了就完蛋了。”

“我会微信跟他谈好,你跟他见见面随便聊聊就行,不用担心。”

听孙蕾这么说,张晗君稍稍放心,但还是无比担忧:“可是一”

孙蕾打断她说:“好了好了,我在前面把你放下,你坐地铁去。这本书只要签了就算是你策划的选题。”

张晗君最大的难题并不是部门码洋任务,而是与父母的半年约定,但她根本不会找选题,一直在为此发愁,不料机会来得如此突然。她高兴地一边下车一边说:“好好,我会全力以赴,一定把他聊开心!孙总再见。”

“我相信你能行,再见!”孙蕾目送张晗君走向地铁站后掉头而去。

地铁风驰电掣,张晗君也飞速地求救于周未,虽然近来二人日渐疏远,但关键时刻周未还是会施以援手,将自己有限的经验倾囊相授。地铁到站,在导航的帮助下张晗君很快找到约定的costa咖啡厅。虽然时间超了一点,但好在余兴振还没有到,紧张不已的张晗君稍稍放下心来。迟到不会冒犯到别人的唯一前提是对方比你还晚到。

在张晗君的想象中,推理小说家应该都长得有点变态,不然怎么可能设计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诡计,塑造出如此违背人伦的变态杀手来,尤其是余兴振,他的

小说中的凶手心理都非常变态,作案手段都极其残忍。孙蕾给的余兴振的照片也有点像因演《机械师》而减重减得形销骨立的克里斯蒂安•贝尔,但张晗君没想到接上头后发现对方体形更像弥勒佛。

打完招呼、给作者点完咖啡后,她直奔正题:“孙总也跟您说过,我们想再版您的处女座《漫长的挽歌》,由我做您的责编subn/sub”

余兴振说:“其实我也一直想把这本书再出版一次,第一版虽然卖得还不错,但是也有很多人指出了一些逻辑不自洽的地方,我一直在修订。”

“耶您大概多长时间修订完呢?”

“不确定,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吧。”

张晗君迅速算了一下时间,修改时间三个月,出版费时三个月,销售最少一个月才能判断销量,所以她半年的时间根本做不出一本畅销书来,如果再有其他不确定性因素,可能《漫长的挽歌》六个月都不能如期上市=她怯怯地说:“修订当然是应该的,但,逻辑上保留原样是不是更好,因为这是您的第一部作品,保留原样是不是更有价值一些呢?”

余兴振坚决地摇头:“对一个推理小说作者来说,最受不了的批评就是逻辑漏洞,这几年我为这部小说想出来的补漏方法多到都可以出一部短篇小说集了^”

张晗君赶紧说:“要不你写成短篇小说集,我们把它出了,诡计都设计好了的话,写起来是不是就很快了?”

余兴振说:“短篇小说最难写,诡计也不是推理小说最重要的地方,谋篇布局才最费心思,情感展示更是我最大的难题,我现在没有大段时间构思新小说,所以只能修订一下《漫长的挽歌》。我知道你们担心修订会用很多时间。我不能承诺你很快会修订完,但我会尽快的。至于你说保留原样,第一版不就是原样吗?”

张晗君暗暗佩服推理小说作者逻辑能力就是强,几句话就把她的马屁拆穿、目的揭穿,但她也没有放弃:“多出一版,多保留几个样本,上一版都没货了,连旧书网卖的都全是复印本,后人如果要研究您的写作历程可不能没有原始资料

呀。”

余兴振哈哈大笑:“你还越来越会捧人了,不会有人研究我的,你当我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里•奎因和雷蒙德•钱德勒合体呢?”

张晗君越拍越顺畅,马屁脱口而出:“你现在也许是半个杰夫里•迪弗,但将来不一定不是一个阿加莎•克里斯蒂,一个埃勒里•奎因,或者雷蒙德•钱德勒呢!”

余兴振鄙视地看了她一眼:“我非常清楚自己的斤两,将来不会有人研究一个不过写故事的人。即使有,我也无所谓,我更在乎的是当下,而当下,与写作唯一有关的事就是修订我的第一本小说。”

张晗君见他如此坚决倒也不好再坚持,毕竟他也是个知名作者,并不担心不会有人再版自己的书,况且重塑文化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就改弦更张:“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只好多催促您尽快修订了,我们希望能稍微比电视剧开播提前一点上市,您觉得可不可以呢?”

余兴振点点头说:“电视剧应该是月底杀青,两个月的后期,一个月的宣传,杀青后就基本没我什么事了,马上可以开始修订,最晚下个月中旬交稿,你们有两个半月的时间,足够了吧?”

张晗君说:“我们肯定能在电视剧开播前让书上市。您不会拖稿吧?”余兴振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我又不是约翰•福尔斯,不会把自己的处女作《巫术师》重新写成一本新书的,只是修修补补。你要相信我是一个守信守时的作者。”                                                      *

听余兴振自夸“守信守时”,张晗君不禁担心,明明刚刚才迟到,但她也不能戳破,就换了个周未推荐的话题——《漫长的挽歌》中屡次出现的鸡尾酒该如何翻译,还把探讨这个问题的整篇文章复制给她。

“我前几天看了一篇关于《漫长的挽歌》的趣文。”

她刚说完就看到余兴振小眼放光,果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什么趣文,

说来听听?”

“就是文中多次出现的那种酒的翻译”

“哦,马洛和特里喝过,马洛和琳达喝过,马洛独自喝过。”

“余老师认为这种酒翻译成什么好呢?”

“我记得书上是翻译成‘现在喝螺丝起子还早了点’吧?”

“对,有翻译成螺丝起子的,有翻译成吉姆莱特的,还有翻译成兼烈的。”“哦/我看过的那版翻译成螺丝起子,但翻译成琴蕾、吉姆莱特、兼烈都对吧,应该不太影响读者理解吧?”

张晗君见作者不如自己了解,有点得意忘形,眉飞色舞道:“那篇文章说,翻译成吉姆莱特、兼烈是音译,都是可以的,但翻译成螺丝起子则是错误的!”

听到最后一句,余兴振不由得坐直身子:“螺丝起子是错的?为什么?”

“因为螺丝起子应该是直译自screwdriver,而screwdriver是另一种酒,不是书中描述的这种,而且原文中也没有出现过screwdriver这个词,原文中的词是gimlet,直译的话应该是螺丝锥子。”

“哦,原来如此,你说得对,我学习了!”余兴振点了点头又问,“那还有人翻译成‘琴蕾’,对不对呢?”

余兴振把张晗君问蒙了,因为周未发来的文档中并没有提到有人翻译成琴蕾,她也不便在余兴振的注视下上网搜索,可也不能表现出完全不知道“琴蕾”的译法:“琴蕾,不是音译,我觉得应该是译者把它当成琴酒,也就是geneva了,那也是错误的sub。/sub”

余兴振欲言又止,微微一笑:“有道理,有意思,长见识=>”然后他看了看手机,“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剧组了,你也得回去了吧。跟你聊天很愉快,谢谢你的咖啡,我们下次再见。”

张晗君握别余兴振时已经接近下班时间,她发微信告诉孙蕾面谈情况,尤其是“跟你聊天很愉快”那句话后就回了家。

虽然董事长训政半小时后就离开,张让却提议借机跟各编辑部的总监们沟通一下营销t作。张晗君发信息时,正好轮到孙蕾向张让“汇报”工作:“我们七部正在做的都是常规书,没什么可说的,等有需要重点营销的选题了,再向张总汇报吧。”

显然她是想敷衍过去,但郁震并不同意:“你不是刚签了《民国国民》吗,可以跟张总谈谈这本再版书的营销。”

郁震一句话把孙蕾架到了火上,她不仅要应付张让,还要面对众多八卦的编辑部总监,但没等她回应,六部主管王懋平替她说了:                                       “《民国国民》啊,不是

张总和孙总当年联袂打造的畅销书吗?这是要‘场景重现’,还是要再续前——”说到这里他似乎发现自己所说不妥,忙改口为,“面的辉煌。”

他这话不仅让孙蕾尴尬不已,张让也觉得十分窘迫,但更不适的是他张口说话时,孙蕾也张口,两人说的话还有几分默契:“都是张总(孙总)的功劳——”结果更尴尬,其他人笑嘻嘻地看着他俩,郁震更是忘了身份,促狭道:“果然默契依旧,相信张总一定能在七部完成4000万码洋的任务上再立功劳的,哈哈!”所有人都被领导的话逗笑,只有孙蕾脸色通红,面有不悦,张让也附和着他们笑,但也不忘会议初衷’让a部总监汇报工作。

当孙蕾看到微信留言时,张晗君已到家。她还沉浸在与作者相谈甚欢的兴奋中,高兴地将细枝末节都告诉了爸妈。张母替她高兴不已,张父也为挪高兴,毕竟女儿得到了认可,但没像她妈妈表现得那么明显。张晗君又想到如果作者拖稿,半年内自己可能成不了畅销书策划编辑,就趁机跟他套话:“爸,你是不是总教导我做事不能半途而废?”

张父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当然,做事不能半途而废,但也不能一条道走到里”

前半句让张晗君以为爸爸着了她的道,后半句则让她明白什么是“知女莫若父”,但她还是继续:“那如果是正确的事情肯定不能半途而废吧?”

“当然啊,但一件事正确与否也是因人而异的不是?你到底要说什么,就直说吧!”

张晗君见被识破,就笑嘻嘻地说:“嘿嘿,爸,你看我们的半年之约能不能延长到一年呢?因为图书出版会有很多不可抗力,像这本书,有可能半年都出不来呢!”’

“不行,我们要言而有信,说好半年就是半年。”

“11个月?”

“不行,半年就是半年。”

“10个月?”

“半年就是半年。”

“9个月?”

“不行就是不行,半年就是半年,多一天一分钟一秒都不行!”

张啥君撇了撇嘴:“好吧好吧,半年就半年,半年我也不一定做不到。”

张父白了她一眼:“我相信你能做到,只要付出就有收获。当然有时收获的是果实,有时收获的是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