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孙蕾一脸疲累地打开家门,坐在沙发上读书的妈妈孙兰宇头也没抬地说:

“《冬日笔记》写得真好。唉,我可能一辈子也比不上保罗•奥斯特。”

“他的书销量在国内又没你好。”孙蕾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说。

“销量又不是唯一标准,质量才是最重要的。”孙兰宇放下书反驳。

“现在对我来说,销量就是唯一标准,销量就是最重要的。”

“你才回去做编辑几天啊,就又把销量看得比什么都重了。”

“没办法啊,我这回被迫接了四千万的码洋任务。不看重销量,就会全军覆灭。”

“那要想销量好,营销就也得做得好吧?”

“我知道你的第二本书因为营销做得好销量大增,但那是个案,我依然认为对大多数书来说营销并不重要。”

“质量不重要,营销不重要,那销量也变不成最重要。”

孙蕾一时语塞,没有作声,孙兰宇欲言又止,顿了顿说:“洗手吃饭吧,我点了你最喜欢吃的那家店的外卖0”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吃饭。最近母女二人为孙蕾重回出版行业吵过一架。

“我还是不太理解,你为什么非要再去做编辑,又会像以前一样累得不行、烦得要命,还没有多大的成就感,为他人作嫁衣裳,何必呢?”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那你的书怎么出版呢?”

现在语塞的是孙兰宇,但也没过太久,她又说:“做影视策划不是很好吗,不是还计划好先做策划再做责编,最终写剧本做编剧的吗?”

“哪有一成不变的计划。”孙蕾不咸不淡地说。

“是啊,两年前你还准备结婚生子呢,现在又单身两年了。”

孙蕾最烦的就是这个话题,就一贯不吱声,孙兰宇又追问:“为什么非要再做编辑啊?”

“不是编辑职业需要我,是我需要编辑这个职业。”

听到这话孙兰宇笑了:“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

“第二次?”

孙兰宇迟疑了一下说:“哦,张让说的,下午跟他喝咖啡聊我新书的营销了。”听到“张让”二字,孙蕾微微一怔:“祝新书大卖。”

孙兰宇又说:“忘了他说哪天去你们公司做营销总监了。”

孙蕾脸色一沉,放下筷子冷冷地说:“下周一。我吃完了,整理要联系的作者去了。”说完她起身回到自己房间,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虽然重塑文化没有人告诉孙蕾张让“追随”而来之事,但正如她重回出版在圈子里传开一样,张让加盟前女友的公司也迅速传开。自然有好事的同行告诉了她,况且她从郁震“一问一答”的最后一题也隐约猜到,毕竟前任只有张让是同行。

重塑文化的图书营销一直聊胜于无,郁震早就想整顿营销部,但一直师出无名,因为营销工作不好考核,无法量化某本书因营销增加多少销量,直到营销部玩火自焚。营销部上周在藤萝网大力营销一本讲日本生活的小众文艺书1:日日日本》,不仅要求公司所有编辑给这本书打五星,还找了不少藤萝书评人以及不大不小的红人加持。本书迅速登上藤萝读书首页,结果被发现图书还在预售期评论就多达五百条、评分是满分。瞎子都看得出来是雇了水军刷分,自然被众多义愤填膺的藤蔓用户发起一星运动,不到一天,分数就降到五分以下。营销部总监卢援本想用这次营销来反击编辑投诉营销部只会群发媒体稿,不料弄巧成拙,自然

万分生气。气急之下,他写了工作十年来的第一篇书评放在该书页面下,大意是藤萝是喷子聚集地,这本书明明还没上市就有这么多人打一星,一点都不客观,文艺青年行事确实不理性d他不骂则已,一骂更惹众怒,更多人纷纷打一星并反问:这本书还没有上市就有五百多人打五星,评分竟然是满分,无良书商非常之客观,万分之理性。最终藤萝官方介人撤销了这本书的页面。

《日日日本》原来计划是从藤萝开始营销,打开局面后铺到全网,现在不仅没有打开局面,还被撤销页面。编辑再次投诉,卢援和自称“有才姐”的副总监林舒被郁震狠批一通,当场一个辞退,一个降职。郁震也想辞退林舒,因为她除了外号“有才”外,并无任何才能,但“有才姐”一边撒泼打滚坚决承认错误,一边把一切责任推到卢援身上,坚决不辞,最后只好对她进行降职不降薪处理〇

周一早上张晗君刚打完卡看到赵国鑫和王萌往外走,刚要打招呼就听到赵国鑫说:“快走,去大会议室开会,新的营销总监来了,需要我们小破编辑去迎接。”张晗君赶忙放下东西随他们赶往会议室。张让是业界有名的营销编辑,上一份工作是某公司副总编,到重塑文化虽是主编级别,但只是营销总监,也算是“纡尊降贵”,故而郁震专门给他搞了个欢迎会以示重视。张让也不遑多让,被介绍完后就一本正经地说:“我今天想跟各位编辑同事探讨一个问题,这几年来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新媒体时代我们如何营销图书。我准备了一个ppt,请哪位同事帮忙接一下,谢谢!”

韩小蓓熟练地接好投影后,张让开始滔滔演讲:“大家也都很清楚,我们已经进人一个新媒体时代。这是最好的时代,营销的渠道五花八门,营销的方式也可以花样百出;这也是最坏的时代,海量的信息很快就淹没了我们的营销信息;这是智慧的时代,因为人类越来越进步,有智慧的书越来越多,有智慧的人也越来越容易慧眼识书;但这也是愚蠢的时代,人们越来越容易被不对称的信息欺骗,越来越喜欢相信所谓的小道消息,对我们以‘官方’口吻进行宣传的人越来越不利……”

张让云山雾罩的演讲说的都是正确的废话,不懂行的编辑会觉得来了一个非常懂营销的总监,懂行的编辑会觉得“国王已死,国王万岁”,张让与原总监卢援可能并无差别,唯一的差别是演讲风格颇像副总编辑郁震。

张晗君除了觉得营销总监很有能力,更关心他跟孙蕾的关系如何。她几次偷瞄,但见孙蕾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看投影,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玩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百无聊赖的样子,当然偷瞄她的人不在少数。

张让当仁不让讲了大半个小时,众编辑也心不在焉地当耳旁风听了大半个小时。演讲结束时他要求各编辑部汇总一下部门选题,从明天起他将率部拜访各部门,尽快了解公司的所有图书,好全盘考虑,合理分配资源,制定行之有效的营销计划。

孙蕾整理完作者资源后,先联系曾经合作过或者关系还不错,至少对她是个图书编辑还有印象的知名作家,目标首先是他们的旧书,其次是新作。但第一梯队作家的作品向来是抢手货,联系了十几个,结果无论是旧雨还是新知,无论旧书还是新作全部一无所获。

退而求其次的孙蕾开始向第二梯队作家下手,她首先想到的是青年历史作家梁清锋。两人曾经合作过一本大众历史读物《民国国民》,在民国热时期年销量曾高达十余万册。因为签约条件较低,作为交换版权期并非常规的五年,所以现在已经到期,但因为知道这本书签约不是五年的编辑只有孙蕾,所以她轻松获得再版权sub。/subsup>/sup

孙蕾也很清楚近来历史书并不好卖,民国题材大众读物更是乏人问津,但《民国国民》内容尚可,当年口碑也不错,加之梁清锋近几年名气大增,所以再版这本书卖个三五万册也非难事。加之各大网站和北京新华书店网站都显示此书已全面断货,因此再版条件虽然是首印3万册版税率10%、定价不低于36元,还是很顺利通过选题。

欢迎会结束后,孙蕾带着分配任务之后就一直压力巨大的张晗君去见梁清锋,约见在互联网创业者云集或者说是他们的办公室——望京漫咖啡。大多数作者会姗姗来迟以示自己的重要性,梁清锋却早已到达,并不是他有多重视孙蕾和此次再版,更不是他有多守时,而是因为这儿也是他的办公室。作为某大门户时评专栏作家,他最近的专栏主题是互联网金融职业创业者观察。所谓职业创业者就是他们的职业是创业者,长年创业,长年巧立名目,长年到处拉投资,长年高薪聘请自己/长年创业失败,长年失败后继续创业,最终发家致富。梁清锋写这个专题的灵感来自他曾经的室友,一个在专业创业公司工作的员工。他给梁清锋讲了很多互联网专业创业者“发家致富”的故事,这些创业者云集望京漫咖啡自然也是室友告诉他的。

孙蕾和张晗君来到人声鼎沸的咖啡厅,环视一周,在未来乔布斯、扎克伯格最多的地方找到了正凝神偷听的观察者梁清锋。戴着耳机耐心听愚不可及的骗子忽悠更愚蠢的骗子是一种本事,能不发笑更是一种能耐,梁清锋显然具备这两种能耐。邻桌一男子正在大吹特吹一个将改变人类社交金融的创业项目,孙蕾和张晗君听了都忍不住发笑,梁清锋却在严肃认真地做记录,不得不令人佩服。

张晗君觉得跟梁清锋见面似乎没有必要,因为出版合同已经在走签约流程,签完快递寄还即可,似乎没有什么事需要面谈。但她有所不知,作者跟编辑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有的作者一直跟一个编辑合作,无论这个编辑跳槽到什么地方都“天涯相随”,而有的作者则一直跟某家出版方合作,无论编辑换多少人都“雷打不动”,这都有赖于编辑或者出版机构的作者的维护能力。孙蕾坚持与梁清锋见面也是一种维护作者之举,并且她还有张晗君未知的其他目的。梁清锋这几年虽然没有出书,但是开了公众号,写各种私人调査文章,从研究死人的历史写作转为研究活人的非虚构写作。孙蕾这次见他谈的正是梁清锋非虚构文章编辑成书一事。

自何伟《寻路中国x〈江城》先后出版并畅销后,一些编辑也争相寻找同类题材,虽然其他写作者尤其是国内作者的水平大都令人不敢恭维、写作者往往持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悲天悯人姿态,但因持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悲天悯人姿态的读者众多,倒也能取得不俗的销量。

孙蕾兴冲冲地提起此事,梁清锋却表现得兴致缺缺:“最近半年来,也有不少编辑联系我,但大都不了了之,有的是我拒绝了,因为聊过几次后发现这些编辑水平实在让人不敢恭维,简直鸡同鸭讲。”

孙蕾问道:“就没有人得了您法眼的编辑联系您?”

“也不是没有,有一些水平还是不错的,寄给我他们过往做的书,也都比较有品质。但后来都反馈说我的这些文章不积极向上,有一些甚至有些黑暗,这些编辑就不再联系我了。其实我倒无所谓,出书又赚不了几个钱,我的公众号文章都是先发到门户专栏的,还有其他媒体的转载,一篇也能赚不少钱。”

孙蕾十分清楚梁清锋不是欲擒故纵之人,也不是想通过这种说辞来提高首印数和版税——虽然这样做的作者非常多,得逞的也不少。她之所以想做这本书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这些文章有阅读价值,传播度也比较广,编辑成书销量值得期待,至少会比矫揉造作、顾影自怜的伪调查记录高。所以孙蕾说:“梁老师,我也很清楚这几年的出版环境,《大路》那书我也看过,乍一看没什么,仔细看一一算了,我就不过多评论了。您的这些文章跟它不同,在不违背文章原意的基础上略做修改,还是可以出版的^”

梁清锋还是兴致缺缺,但语气有所松动:“是可以出版,但也没必要出版。”孙蕾勇追“穷寇”:“我知道您不是那种一字不易的作者,相信也有其他编辑向您表达过同样的意思。我希望您的第二本实体书的出版交给第一本实体书的编辑。”

梁清锋态度模棱两可:“你执意要出,我肯定同意,但忙活半年最后无功而返,也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实体出版毕竟还是比网络发文要严i堇一些。”

张晗君没想到自己第一次随上司见作者,编辑和作者双方谈的并不是写作、

不是内容、不是编辑,而是如何规避问题,这与她所想、所听、所读之编辑工作相差太远。她并不是不知道,如今做出版都是戴着镣铐跳舞,但没想到镣铐如此重要。

孙蕾见梁清锋已然同意,就说:“说实话,我也不再是那种妄想通过一本书唤醒多少人的年轻编辑,有出版理想的人我很佩服,但我只有‘出版实际’。出这本书主要是因为我觉得它趣味性足、可读性强,具备畅销潜质,即使不会太畅销,卖个两^万册也不成问题,我今年的码洋任务很重,手上选题也非常少,所以还请梁老师多多帮忙。”

梁清锋听她这样一说,笑道:“按你们业内标准,两三万不就已经是畅销书了吗?如果这本书也能卖两三万,那我岂不也是不只一本畅销书的作家了?”

孙蕾见状忙溜须拍马:“对对对,这样别人就不会说您是靠运气才出一本畅销书了,而是靠实力出了三本畅销书,是名副其实的畅销书作家。”

梁清锋愕然不解:“三本,哪三本?”

孙蕾笑说:“一本是《民国国民》,一本还是《民国国民》,第三本才是一非虚构纪实合集。”

三人爆笑,张晗君没想到孙蕾竟然如此幽默,也壮胆帮腔道:“我看过梁老师的《民国国民》,比很多天天张口闭口民国范儿的作者水平高很多。梁老师是真正有实力的作者,也是认真的研究者,是真正的青年学者,出什么书都会畅销。更何况关注当下现实的书,不仅有市场价值,更有社会价值,是对时代的思考,也是一种记录,我非常希望能够成为这本书的编辑之一,也请梁老师多多指教,”

梁清锋笑说:“指教不敢当,指点也不会,但指指点点我还是很在行的。”他转向孙蕾,“你这个新编辑,让我想起当年的你。遥想当年,我是个新作者,没什么名气,虽然自认写的文章还有些阅读价值,但也不觉得值得集结成书。但你就像这位张编辑,一个劲儿地吹捧我。我当时第一次深刻理解了一句话,你知道是哪句话吗?”

孙蕾问:“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可是您这么谦虚的人也喜欢别人奉承?”说话从来不掺杂英语的梁清锋说了一个“bingo”,还背了一段莎士比亚文选:“他喜欢听人家说犀牛见欺于树木,熊见欺于镜子,象见欺于土穴,狮子见欺于罗网,人类见欺于谄媚;可是当我告诉他他憎恶谄媚之徒的时候,他就会欣然首肯,不知道他已经中了我深人痒处的谄媚了——莎士比亚《尤利西斯•t岂撒》。”

张晗君继续挠痒:“梁老师真厉害,莎士比亚文选都能张口即来,我看都没看过呢!”

梁清锋见欺于谄媚:“我同意把第二本书签给你们。但我再问孙蕾一个问题,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同意把第一本书《民国国民》交给你吗?”

孙蕾说:“难道不是我们公司平台优秀,编辑职业素养过硬吗?”

梁清锋说:“这当然是要考虑的,尤其是后者,但最重要的其实是当初别人都要买断我的稿子,只有你跟我谈的是版税。只有你尊重我一个新作者,并为我的利益考虑。看来我们的默契度还是不够呀!”

孙蕾借坡下驴:“也许我们再合作一本书,默契度就能达到只用眼神就可以交流的程度了。,’

最终他们谈定合作,孙蕾执意要先签合同,梁清锋则执意来个君子协定。在孙蕾的坚持下,双方约定先由孙蕾报选题,之后再签署正式的出版合同,虽然是君子,也要有正规的出版协议。

张啥君以为与梁清锋谈妥合作.她们就要回公司上班,孙蕾却说要再去大兴见一个大作者,悬疑推理界最有名的国内作家余兴振。

虽然有东野圭吾一本书年销百万的市场表现,但中国的悬疑推理市场仍然比较小众。国内推理作品更是因为作者水平普遍过低而乏人问津,市场小得连图书编辑都不大重视。但再小众的图书类别,金字塔顶端的作者销量仍然十分可观。虽然推理名家的作品不能像鸡汤书一样动辄五六十万、上百万,偶尔也有书销量

能达到五六万甚至十来万的。

尤其是现在,影视行业对悬疑推理类题材比较青睐,作者的销量也随之有所起色,余兴振虽然不是金字塔顶端的悬疑推理作家,但也因其小说逻辑推理经得起推敲,悬疑气氛渲染极其到位,尤其是从不用外星人人侵、陨石坠落来结尾,而积攒了一批忠实读者,每本书的销量倒也能达到四五万。

孙蕾从来没有做过余兴振的书,但兴之所至也看过他的不少小说,做影视后成功向公<司推荐的第一个ip就是他的长篇处女作《漫长的挽歌》,从而跟他建立起不错的合作关系。她决定做再版书后,余兴振成为首先要联系的第二梯队作者之~’〇

《漫长的挽歌》同名小说改编网剧接近杀青,剧组最近转到大兴拍最后的重头戏,身为编剧的余兴振被要求跟组,孙蕾便跟他约到今天下午四点在大兴面谈。

跟梁清锋面谈时间并不长,还不如她们从城北望京赶到城南大兴所需时间。张晗君还沉浸在思考中,有些心不在焉。孙蕾发觉她有些失落,就问道:“你怎么看起来有点沮丧,难道我们签了一个选题,谈好了另一本书不值得高兴吗?”张晗君连忙说:“高兴,我当然很高兴,只是……只是我以为我们见作者你们会谈一些内容上的问题以及编辑、策划上的事情,我也好借机学习学习,结果谈的都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孙蕾笑了笑说:“我们在目前环境下做出版就是戴着镣铐跳舞。”

张晗君点点头:“编辑工作真是复杂,我原来以为就是找稿子、校稿子、印成书、摆书店里卖。”

孙蕾看着她笑说:“我们刚才确实没谈内容,那是因为内容之前都看了,主题也十分明确,没有再谈的必要。并且这本书的责任编辑是你,内容需要你在编辑时与作者详细沟通,现在沟通也没什么用。”

张晗君又高兴又有压力:“好的,我一定会做好这本书。只是我没想到我们最需要重视的问题竟然是这个,所以有一些心理落差。”

孙蕾说:“不要沮丧,只有这种书会首先考虑这种问题,大多数书并不用,我们现在要见的就是一个不太可能遇到这种问题的作者。《漫长的挽歌》你看了吧?”

张晗君说:“看了,看了,我还挺喜欢同态复仇这种主题的小说的。”孙蕾说:“复仇是人类永恒的话题,所以这个故事时代背景虽有些久远,但并不过时。我喜欢作者在讲故事的同时探讨一些有意思或者有现实意义的问题。单纯讲故事的书不是不好,只是生命周期会比较短,也不会长销。想想我们小时候读的流行小说,现在还有多少在出版呢?”

张晗君说:“是啊,我以前还想做了编辑后把小时候喜欢的书再出给现在的小孩看,但前几天在家里翻看小时候买的书,发现大都过时了,那些不过时的也一直在出,用不着我再版。”

“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书吗?我希望所有人都多报选题,不要只做责任编辑,更要成为策划编辑,要做一个编稿子、做选题都在行的全能编辑。”

张晗君记得王翰林以前开会时跟他们说新编辑不要报选题,因为出版社的新编辑都是从校对做起,一般要做五六年校对,之后再做责编,要安于坐冷板発,修炼好基本功才能做好策划编辑。这话王翰林是针对赵国鑫所说,因为当时只有他报了个选题,其他人都安心坐冷板凳。只有赵国鑫觉得两个月无事可做,无稿可校,不能忍才报了一个选题。最终的结果当然是大家继续坐冷板発,导致现在七部几乎无选题储备。所以张晗君之前才会问自己可不可以报选题,才觉得孙蕾让她找选题出乎意料。当然张晗君也很兴奋,兴奋地想起一个小小的理想:“我们做不做新作者的书?”

“新作者,你是说一本书也没有出过的吗?一般来说,我不太建议做,但如果这个作者在网上很火的话,也可以考虑。”

张晗君说:“呃,是我的一个朋友,文笔还不错,最近打算写一本自传体性质的小说,问我能不能帮忙出版。”

孙蕾问道:“是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发过吗?”

张晗君见孙蕾貌似有兴趣就说:“是的,没有在任何地方发表过,她想直接出版实体书,她反对电子书和任何网络形式的出版。”

孙蕾说:“这样的作者除非写得非常好,我们一般不会做。别忘了我们今年最重要的是码洋任务,不要浪费时间在一本把握不怎么大的书上。”

张晗君有些失望:“我们不培养作者吗?我看好多作者传记和编辑传记,都是在作着毫无名气时开始培养,作者也一辈子跟一个编辑或者一家出版社合作,这种友谊真令人羡慕又令人神往啊。培养作者不是我们编辑的责任吗?”

孙蕾说:“培养作者从来不是我们编辑的责任。我以前也像你一样有这种想法,但后来才明白,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培养你。一本书只有能赚钱才会有人出,而现在——以前也是,一本书能赚钱首先需要作者有一定的名气。”

张晗君说:“可是,她不要稿费难道还不能赚钱吗?也许只是赚得少一些。”孙蕾忍不住笑出声:“一本书最大的成本从来不是稿费,而是印制成本。书卖不动,赔得最多的是印制成本,而不是稿费。”

“那新作者就没有出头之地了吗?如果没有名气,就没有人给出,那没有人给出,也就永远不可能有名气。这岂不是类似‘第二十二条军规’的死循环吗?”孙蕾说:“我只能说,大多数情况下确实是这样的,但也有愿意培养新作者的出版机构,只是一是极少,二是这些机构的策划包装水平非常差,不仅培养不出什么新作者来,反而会把这些作者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