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费辑中心共三个编辑部,编辑五部主管罗旭锋是中心主编鞠恭多年的下属,虽然能力一般,但很努力很敬业,经常加班到深夜,半夜12点在公司群里提出诸如“谁知道现在公司附近哪里可以吃饭”“二中心谁知道门锁在哪里〃类只有他自己能解答的问题。董事长亲自主持工作时,多次在员工大会上表扬他,导致一时间东施效颦者巨,但都被董事长斥为沽名钓誉。鞠恭手中选题大都给他,公司分配给二中心的选题也优先给他,所以五部选题丰富,加之人员配置充足,几乎年年都能完成码洋任务。
六部主管王懋平是诗歌圈小有名气的诗人,人脉极广,选题储备也很充足,加之编辑能力超强,经常能化腐朽为神奇,将烂稿包装成畅销书,手下编辑也个个经验丰富,连续两年超额完成码洋任务。
七部是二中心总码洋任务完不成的罪魁祸首。七部人员流动非常大,历任部门总监也都比较另类,不是只会夸夸其谈并无执行能力,就是宽以待己,严于律人,导致编辑纷纷辞职,王翰林则是嗜书成性,罔顾市场。如果不是公司架构规定一个中心最少三个编辑部,否则一直动荡、数次濒临解散的七部早就被撤销了。码洋任务自然难以完成,今年更创历史新低。
郁震请的果然是鸿门宴,而且现场让部门总监签署码洋任务责任书,如有不从者,主管降职,编辑降薪。重塑文化对编辑一直实行码洋考核,这是一种非常直观的考核方式,而且比那些实行毛利、纯利考核的公司要人道一些。因为毛利、纯利的计算方法不是图书编辑所能掌握的,有些公司将很多成本神不知、鬼不觉地计算在内,甚至会出现编辑做了畅销书不仅没提成拿,反而按盈亏来看会扣t资的情况。但这并不是说重塑文化有多仁慈,重塑文化的码洋任务一直比其他公司高很多,并且一年比一年高,能够完成任务的编辑部也越来越少。
在宴请二中心前,一中心已有一个主管、三个编辑辞职。有人说这些编辑铁骨铮铮,不惧淫威.不畏强权;也有人说,这其实只是郁震耍的花招,他原来就想辞掉这些人但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就给他们定了一个高不可达的任务,让他们知难而退。看来“在座的诸位”并不全是郁震“希望能够与之共进退的”。
周四晚上,七部全员依人事通知来到公司附近的大鸭梨烤鸭店。郁震选这个地方宴请大家,可以说是占尽了“地利”优势,“大鸭梨烤鸭”给人一种被架在火上烤、鸭梨(压力)山大的感觉。
可能因为鸿门宴摆得过多,郁震连过场戏都懒得走,刚落座,他就直奔主题,示意秘书韩小蓓拿出一份责任书。
“我们先把正事办完,免得大家心里一直装着码洋任务,饭也吃不好,天也聊不尽兴。”
包间气氛迅速紧张起来,所有人都盯着阅读责任书的孙蕾。
张晗君看了看轻松自如的郁震,又看着严肃认真的孙蕾。孙蕾半天翻一页,仿佛在校对稿件,郁震一脸不耐:“看最重要的几条就行了,不用看太仔细,不然看你这个认真劲儿得研究到天亮。难道你还不信任我吗?” *
孙蕾笑了笑:“不是我不信任你,是我不太信任公司法务,您是君子,他们可能是小人,万一坑了我们,也是坑了您不是?”
孙蕾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并没有说服力,郁震说:“如果是担心法务,那完全没必要,合同我亲自拟的,亲自三审三校过。你既然相信我,只看最重要的几条就好,其他都是虚的。”
孙蕾听他这么说,也不好意思再逐字逐句“细品”,就迅速浏览起来,屋子里的气氛紧张到极点,除了服务员偶尔进出上菜,只有孙蕾翻看合同时指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和郁震轻敲桌面的声音。郁震敲桌子的声音、节奏犹如击鼓出战的鼓点,促使孙蕾更快地看完。她轻轻合上合同说:“基本上没什么疑问,但我看到码洋数字空着,不知道我们部门的任务是多少?”
郁震说:“你们部门一个主管、三个编辑,这种编制的部门任务至少是5000万码洋。supk/sup .
听到这个数字,张晗君毫无概念,但她看到孙蕾惊得刚夹起的菜掉到了桌子上,赵国鑫和王萌也表情凝重,如临大敌。
郁震接着说:“这个任务并不算高,一中心第一编辑部人员配置跟你们一样,但码洋任务是6000万。”
孙蕾说:“5000万确实不算高,但是我们部门,我无意冒犯别人,包括我在内,没有一个是成熟编辑。一中心第一编辑部都是工作多年的成熟编辑,又是一个稳定的编辑部,选题储备也足,每个编辑手里都有好几个名家选题,还有很多长销书一直在加印——”
郁震打断她说:“你无意,但真冒犯到了自己部门的编辑,不要这么贬低他们,要相信他们的能力,更要相信你自己。”
“我们部门,包括我在内都可以说是新兵。底子也不好,选题没储备几个,之前的老书不仅没有加印,还有一些在大批量退货。6000万对一部来说不难,五千万对其他部门来说也不难,但对我们来说,很难!”
郁震环视一周,定睛看着孙蕾:“任务不难,那还叫任务吗?”
孙蕾没有接招,继续说:“我刚才算了一下,以我们部门现有选题估算,目前在做的三本书首印也就1万,加印的可能性非常小。三本书平均定价也就38块钱,-本书码洋满打满算38万。如果都是这种选题,我们一年要做130本书,平均每个编辑要做40多本书才勉强能完成。我们乂不是做大全集的公司,不可能一个编辑一年做40本书。任务不难不叫任务,但任务太难就是不可能的任务了!”郁震笑了笑说:“汤姆•克鲁斯已经完成五次不可能的任务了,你们完成一次也不难吧?对新编辑来说,这个任务确实有些高,但你不是新编辑,没有人指望新编辑找选题。新编辑的主要任务是做选题。”
孙蕾不为所动:“对一本书来说,责任编辑才是最重要的,做出来、做好.卖好才最重要,找选题是最容易的工作。”
“既然这样,那你就多找选题啊!我辗转把你找来,主要看中你的选题策划能力和包装能力。你不是曾经一个人一年做了7本书,完成过3600万码洋吗?难道现在4个人才5000万码洋就把你难住了?”
孙蕾笑了笑,以退为进:“那次是我第一次超额完成任务,还是靠了天大的运气。现在我都几年没做书了,有些生疏了,部门员情况你也知道,选题储备情况还不如人员配置,所以不是我不敢接这个任务,一年做130本书实在是‘非不为,实不能’。”
“如果码洋任务靠品种数来完成,那只能说明编辑选题能力差,编校包装必然也是粗制滥造。以量取胜最终退货量必然也大,表面看起来是完成了任务,实际上却给公司造了大量库存。这也是我今年要狠抓的一件工作。”
孙蕾没说话,赵国鑫插了一句:“郁总是希望我们做的书码洋大,库存又少吗?”
郁震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成熟编辑果然一点就透。我希望编辑不要多做书,而是少做书,争取单品上量,多加印,这才是长久之计。公司之前单铁以码洋考核并没有控制图书品种,所以这份责任书不仅会规定码洋任务,还严格限制图书数量,每个编辑出书量一年不能超过九本,超出的部分不计码洋任务,不计提成。不然拼命凑码洋,每本书都印七八千,我们是卖废纸,不是卖书。”
孙蕾略一计算:“那就按平均定价40来算,每本书都得有将近200万码洋,每本至少得卖到4万多册。3万册按行业标准就是畅销书了,您的意思是我们做的每本书都得是畅销书?”
郁震点头说:“对,我们重塑文化才不要重塑文化,我们的终极目标是做畅销书。”
赵国鑫因为得到郁震的赞赏,开始给孙蕾助威:“行业标准两万册好像就是畅销书,平均一本书能卖到三万册都是非常牛的公司。而且我们公司的发行能力好像不是很给力……”
王萌sup:/sup也小心翼翼地附和道:“我听说公司有些书都还得去找别的公司代发,.这样就很难本本畅销了吧。”
孙蕾的反驳就已经让郁震不满,现在两个小小的编辑竟然也躍鼻子上脸,他面露不悦:“其他部门都是我说多少他们就签多少,难道你也想不同意走人?”
孙蕾见老虎发威,立马赔笑:“嘿嘿,郁总,这些年的工作经验告诉我,一定要量力而行。不排除有人运气会好,运气一直很好,但我的运气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居多。所以不能靠运气来完成任务。”
“老虎”沉着脸不说话,孙蕾继续赔笑:“公司的情况您了如指掌,我们部门的情况您比我清楚,编辑虽然都很努力,但毕竟经验不足。我呢又两年没做编辑了,也不合格,所以怕任务太重,他们会承受不起压力,要是辞职.还得重新招人,那就更完不成任务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郁震也不好伸手打笑脸人,问:“那你们想怎样呢?”
孙蕾见郁震有些松口,直奔主题但仍不忘拍马:“任务是多是少,还不是您—句话,给我们少定一点,匀到还没签责任书的部门去也没多少不是?我们部门老弱病残,适度通融一下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郁震三顾孙蕾时觉得她沉默寡言,整个面谈过程就是自己在唱独角戏,不料今天竟油滑如斯:“有人说女人更适合玩政治,因为她们往往比男人手段柔和、高明。我以前一直不信,一中心那个辞职的女主管让我更不信,但你让我有点信了。那你觉得七部码洋任务多少合适呢?”
孙蕾沉思片刻,轻轻但坚定地说:“3200万!”
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张晗君嘴巴大张,赵国鑫下巴几乎惊掉,王萌也吃惊不已。
郁震鼓掌大笑:“5000万码洋,你竟然拦胸砍到3200万。我敬一下你的‘海量’。”
孙蕾连忙举起杯来说:“不敢,不敢,应该是我敬您,是我们部门的人敬您。”郁震笑说:“敬酒得有个名义,你们没来由地敬我,我觉得是罚酒。”
孙蕾一口干掉杯中酒:“那我先干就为敬酒了。名义呢,也不是没有,就是希望您能帮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编辑降一下码洋任务。您掌握着我们的生杀大权,我们的名义是在您名下艰难求生。”
这么明显的马屁竟然也管用,郁震食指摸了一下鼻翼说:“给你们降低任务并不难。但如果别人知道了,也要求降,那我该怎么办?难道都降?”
孙蕾一听大大有戏,赶紧说:“我们会严格保密的,如果您不放心我们可以签一个保密协议。对吧?”孙蕾目光扫向三个编辑,三人都点头附和。
郁震当然不会买账:“保密协议存在的唯一意义,难道不是为了白纸黑字泄密?”
“那就请您相信我们的人格。”
“我相信你们的人格,但不相信人的本性。这就像‘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千万要保密’一样,过不了几天就尽人皆知。无意冒犯,这是人之本性。”
张晗君也大着胆子笑问:“那要怎样才能保密呢?” ^
郁震故作深沉:“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也没有保密的必要,码洋定多少的权力我还是有的。”
孙蕾见缝插针:“所以,您掌握着我们的生杀大权,有权帮我们将不可能的任务降为可能。”
郁震白了她一眼:“你认为5000万对你们来说是个不可能的任务,对我来说不可能的任务是将5000万码洋降成3200万。”
听语气可以肯定郁震同意给他们降码洋,孙蕾更假装弱弱地问:“那降多少是可能的呢?”
郁震意识到神情出卖了自己,假装为难:“降多少?一块钱也不给你们降!公司对我也有总码洋考核,各部门的码洋任务是按总码洋来拆解分配的,给你们减掉1800万,这么大的缺口我去哪里找补呢?”
孙蕾也以假装为难应对郁震的假装为难:“郁总,不是我们不想为您分忧,实在是我们能力有限。而且我觉得码洋分配,您采取的是‘取法其上,得乎其中;取法其中,得乎其下’的策略。我也知道您的助理韩小姐——”她看了一眼一直笑而不语的韩小蓓,“在我人行时的公司待过。那家公司惯用这一招,这份责任书的模板都是那家公司的,有几个错字都一模一样。所以,我觉得我们的任务不仅能降一块,还能降千百万块呢?”
郁震在思考,其他人在等待他思考的结果,包间再次陷人了令人难耐的沉默,其实只过了半分钟。
郁震说:“我听发行说,他们为了多发货有时会被代理商灌酒。据刘文明副总说,他有一次为了让潍坊的代理商多要货、快回款,一口气喝了七八瓶啤酒。我们是读书人,要文比,不要武斗。你不是喜欢读书吗,我考考你对图书和市场的了解。我报书名,你报出版机构,报对一本减十万码洋,你觉得怎么样?”孙蕾满口答应:”请——放马过来!”
郁震笑看孙蕾:“看来你胸有成竹呢!请听题——《苏联的最后一年》!”孙蕾脱口而出:“理想——不对,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虽然市面上没有多少关于苏联解体的书,但也有一些,比如《苏共亡党二十年祭》《来自上层的革命》《亲历苏联解体》。最近几年最受欢迎、销量最好的一本是广西师大理想国出版的《苏联的最后一天》,社-科文献出版的《苏联的最后一年》虽然再版两次,但销量非常一般,郁震故意出了一道仅一字之差的陷阱题,
孙蕾也确实差点中招,顿觉来者确实不善。
郁震见陷阱没能陷住她,立刻增加难度:“《当兵》!”
“当兵?副标题是《华北根据地农民如何走向战场》那本?”
《当兵》是一本博士论文、印量极少,题材也冷门,郁震没想到这本书孙蕾也知道:“没错,是这本。”
“没太注意是哪家社的,我想想。”孙蕾说完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答道:“四川……人民出版社!”
郁震不得不表示佩服:“佩服,佩服,连这种书都能知道。”
孙蕾等人其实也很佩服郁震阅读面之广,但更觉得如果他全问这种书,码洋可能减不了多少:“郁总,我们做的是大众读物,不是学术研究.所以您是不是多提问市场书呢?”
郁震口头答应:“好,没问题。”但并没有降低难度,接下来报的书也很冷门,“《空中英豪》。”这种非独有书名特别具有迷惑性,好在副书名界定了它的独特性。
孙蕾先问:“副书名是《美国第八航空队对纳粹德国的空中之战》?”
郁震竖大拇指:“对!”
孙蕾白了他一眼:“指文图书。这本书我之前也想做,但竞价失败了,听说是斯皮尔伯格和汤姆•汉克斯继《兄弟连》《太平洋战争》之后的第三部迷你战争剧原著。”
郁震呵呵一笑:“行啊,既然军事类的你也这么了解,那我再问一本——《巴黎烧了吗?》”,
孙蕾脱口而出:“没烧,读库和译林出版社。”
“《自由选择》!”
“机械工业出版社!”
“《一个人的朝圣》!”
“磨铁!”
“《时间的针脚》!”
“新经典!”
“《伤花怒放》!”
“磨铁!”
“《拥抱战败》!”
“买了没看,三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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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中的设计》!” .
“理想国!,’
“《万物静默如谜》!”
“浦睿文化!”
“《十一种孤独》!”
“上海译文!”
“《心是孤独的猎手》!”
“三联,上海三联!”
**《午夜之子》!”
“北京燕山出版社吧,确切地说应该是一天下智慧!”
“《肖申克的救赎》!•”
“九久读书人、浦睿!前者出了原著,后者出了剧本,这算两道题!”
“《项塔兰》!”
“华文天下!这书我觉得又臭又长,虽然很多人说好〇”
“《我所有的朋友都死了》!”
“我唯一看过的绘本,中信!”
“《天使,望故乡》!”
“版本很多,上海译文、译林、凤凰联动都出过,我有一本乔志高译本,新经典出版!”
“《浪潮之巅》!”
“买了没看,人民邮电出版社!”
“《商业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