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取法其上,取法其下

“编辑送了我一本,没看,时代华语!“《格调》!”

“后浪!”“《伯恩的身份》!”

“世纪文景,谭光磊代理,谭光嘉老婆策划、编辑!”“《伟大的电影》!”

“理想国!”

“《复眼的影像》!”

“中信!”

“《安吉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

“南京大学出版社!”

“《小于一》!”

“浙江文艺!”

“《倒带人生》!”

“九久读书人!”

“《陈寅恪与傅斯年》!”

“博集天卷!”

“《我的名字叫红》!”

“世纪文景!”

“《再会,老北京》!”

“上海译文!”

“《狂热分子》!”

“理想国!”

“《睡不着:tango—日一画》!”

“中信!”

“《x的悲剧》!”

“新星出版社!”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这本有意思,有两个不同的版本,作者先发表了短篇,后来又扩充成长篇。以这篇短篇小说为名的小说集是雅众文化和新星出版社出版的。扩充后的长篇单行本是广西师大理想国出版的。另外说一句题外话:小说以主人公日记的形式叙述,主人公开始是个低能儿,因此日记中有很多错别字和语法问题。雅众文化这版的编辑或者译者却自作聪明,把错误都改正了。”

“连这些掌故你都知道,看来没有再提问的必要了啊!”郁震进人图书行业后大量阅读了各种类别市场图书,也非常关注出版动态,但现在觉得还是孙蕾更了解图书市场。

如果郁震认输,那码洋可能就只能减他刚才提的那几本书,所以孙蕾连忙说:“别,千万别啊,郁总。我之所以能答上来,只是因为我们的阅读兴趣重合,您提问国内文学类的图书,我肯定答不上来。”

郁震很关注中国严肃文学,不太满意孙蕾话中透出的对国产文学的不关注:“你就这么瞧不起国内文学?”

孙蕾说:“呃,也不是瞧不起,是看得不多,欣赏不了,读不懂。郁总,您请继续!”

“《繁花》!”

“上海文艺!”

“你不是说肯定不知道吗?”

“没办法,太有名了啊!”

“《西夏旅馆》!”

“骆以军,理想国!”

“还是知道啊!”

“还是太有名啊,您换一个,比阿乙年轻的。”

“那你等我想想啊!”郁震也学刚才孙蕾闭眼想《当兵》时想了几秒,“《说部之乱》!”

“不知道!”

“《收山》!”

“不知道!”

“《生命册》

“不知道!”

但郁震也并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关注国内文学,更没有严肃对待自称严肃文学的藤萝红人写的小说,没提几本就“书穷”,又回到社科文史、外国文学类。当然孙蕾也不是没有答错,比如《民主德国的秘密读者》,她就以为是三辉出版,实际则是社科文献甲骨文。也有完全答不上来的,比如青春文学类,她只答对了《未央歌》,其他诸如《烈火如歌》《骄阳似我》,她都是闻所未闻,更不可能知道其出版机构。尤其是《骄阳似我》,她以为是电影同名小说。

“考”到最后,郁震甚至绞尽脑汁才能想起一个书名,而且也觉得再问下去码洋减得过多反而骑虎难下,就说:“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如果老死不相往来的前任突然成为同事,你会做何感想?”

严重超纲的问题让孙蕾微微一愣,张晗君又想起此前听到周未讲的八卦,也很想知道孙蕾如何作答,但听孙蕾冠冕堂皇道:“无论过去、现在、将来是什么样的私人关系,都不会影响我的工作,当然,正面影响除外。”

郁震十分满意:“好,这个回答值80万码洋,韩小蓓也要记下来。问答环节

结束。”

鸿门宴变成急智问答,气氛也变得轻松很多。宴席后半段无事发生,只是郁震、孙蕾和赵国鑫讲了一些行业八卦。八卦总是让人开心,时间过得飞快,鸿门宴很快散了,郁震让韩小蓓回去整理录音,记录孙蕾答对多少,孙蕾也让张晗君代为统计。

郁震报了150个书名,孙蕾答对132个出版方.加上最后一问的80万码洋,总共可以减掉1400万,码洋任务就是3600万。三个编辑都很兴奋,但孙蕾兜头泼了他们一盆凉水:“别想得这么美,我们的任务肯定会高于3600万,估计会在4000万左右,其实我报3200万也是取法其下,希望能够得乎其中。4000万虽然并非不可能,但也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

4000万对家底差、人员配置弱的七部来说确实是艰巨的任务,但张晗君觉得郁震不可能言而无信,有录音为证,肯定能减至3600万。但无论如何她对孙蕾好感倍增,因为孙蕾不仅未如李安宁所言多认领码洋任务,反而极力降低,张晗君更不相信她会半途而废,不然没必要要求降低码洋任务。

孙蕾讨价还价成功的事情很快就传遍整个公司,很多原本想看她笑话的人都对她有所改观。当然也有东施效颦者,但都遭到郁震拒绝,毕竟他有降低某个部门码洋的权力,也有不降低某个部门码洋的权力。

周五下午,张晗君正准备去美编室时,被推门而入的韩小宿拦住:“你先不要出去,你们仨现在去郁总的办公室。”

张晗君问:“有什么急事,我要去美编那里打《你一定爱读的极简美国史》封面呢!文案改了十几遍,孙总终于满意了,我可不想再拖到她反悔。”

赵国鑫也说:“我刚联系上失踪的设计师呢。”

韩小蓓白了她一眼:“不仅是急事,还是比改稿子更重要的事。”她又转头看赵国鑫,“设计师失踪了可以换,这件事你要是错过了,失踪的可能就是你。”

她又看向王萌,王萌赶紧闭嘴。

“孙总在办公室吧?”说完没等三人回答她径直出去,站在门口的张晗君看到韩小蓓敲了一下孙蕾的办公室门,直接推门而人。

五个人等电梯时,孙蕾问韩小蓓:“韩总,能不能透露一下是什么事?我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韩小蓓笑着摇摇头:“不能,孙总。就是为了不让你们,尤其是你有什么心理准备,郁总才一再嘱咐我千万不要透露任何消息。”

孙蕾其实猜到与码洋任务有关,笑问:“郁总这么防我们,那是跟什么有关的事呢?”

韩小蓓不说话,其他人也只好识趣噤声,直到进入副总编辑办公室,沉默才被正在投喂金鱼的郁震打破:“你们一定也知道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这个所谓的常识吧?但最近我看了本书,上面说金鱼的记忆其实不止七秒。英国人通过实验证明,金鱼的记忆不仅多于七秒,还长达数月。但大多数人不会怀疑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的说法是否正确,还会以讹传说。”

孙蕾笑说:“原来如此,感谢郁总把这么宝贵的知识传授给我们,我们一定会扩散出去。不过郁总派韩大美女亲自叫我们过来,想必不是为了告诉我们金鱼的记忆不止七秒吧?”

郁震撒了几粒鱼食后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孙蕾:“叫你们过来是让你们记住,今天让你们签的是一年的责任书,最好这一年都要记住,更要去完成任务。”

孙蕾接过责任书迅速翻到码洋任务条款,看到上面写的码洋任务崔4000万,正中下怀,但还是问道:“郁总,如果统计无误的话,应该减掉1400万码洋才对,但现在是4000万。”

张晗君三人一听果然是“得乎其中”,更加信服孙蕾是老江湖,但也希望孙蕾能够再讲下一点码洋来。

郁震站在鱼缸前一边撒鱼食一边说:“你看这金鱼其实也挺有意思。给多少鱼食它们就吃多少。多给多吃,少给少吃,没有就不吃。如果人也像金鱼一样该多好,你们说是吧?”

孙蕾听得懂他的潜台词,顺势说道:“我听说金鱼不知餍足,给多少都会一直吃,直到撑死。郁总您可千万要适可而止,量金鱼的肚量而行。”

郁震回头看了她一眼,坐到办公桌前说:”你确实报对了132本书,但四千万码洋就是量你们的量而定。如果你同意就签,不同意就五千万。我的权限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髙。”

孙蕾也知道再争取反而无益,直接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郁震说:“感谢郁总给我们降了1000万码洋,我们部门一定全力以赴去完成这四千万码洋。如果没别的事,我们就回去工作了

郁震说:“先不要急,如果只签这个责任书的话就不需要他们三个也过来了。你们不仅要签这个责任书,还要签一个保证书。”

“保证书,什么保证书?”

“最近有不少人来找我降任务,我都拒绝了,但他们都非常不满,甚至有人给远在美国的董事长写邮件告状,说我一碗水端不平,只给你们降任务。”

孙蕾紧张地问:“郁总,您不是要反悔吧?”

郁震看了他们一眼:“谢谢你们的关心,董事长越洋电话批评了我,让我收回承诺。但我力争说我现在代表公司,我失信于你们,就是公司失信于你们,董事长才勉强同意。所以你们也不能失信于我,我需要你们签一个任务保证书,保证完成任务,承诺如果完不成任务不仅拿不到一分提成,并且编辑部就地解散!”

四人当场震惊,孙蕾和赵国鑫都知道虽然大多数公司年年都给编辑部定任务,但如果不能完成也大都不会一分提成都拿不到,更不会就地解散。重塑文化相对比较仁慈,既没有像出版界黄埔军校一样规定工资每月扣发20%,年终再补齐,也没有像另一家据说是真正的黄埔军校一样规定完成90%的任务才能拿到提成,而是只要完成60%的任务并保证盈利就能拿到相应提成。

部门解散对孙蕾影响也不大,毕竟她有几本畅销书傍身,大多数出版机构的大门随时向她敞开。但三个编辑既无经验,又无代表作,随时会吃闭门羹。虽然共事不久,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对他们负责,不过也得征得他们同意,所以她并没有马上同意签署保证书:“可不可以让我们商量一下,今天下班前给您答复?”郁震显然不太乐意,但还是同意,反正鱼缸里的金鱼又跳不出去,即使跳出去也是死路一条,让他们蹦跶几下也无妨,还显得自己有风度。

“我觉得我们部门底子不好,所以想尽量少认领码洋,争取一个能完成的任务量,而不是一看就完不成,一年年混日子。只是没想到事情并没有按预期发展,现在有两条路摆在我们面前:一是签保证书,争取完成四千万的任务,完不成部门解散;二是把码洋任务改回五千万,只要完成60%—也就是三千万,就能拿到提成,也不会解散。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们的意见更重要,所以由你们三个人投票表决,也免得票数持平无法决断sub3/sub”回到七部办公室后,孙蕾严肃地说。

张晗君想起了跟父母的半年之约,她想掌控自己的人生就得在半年内达成目标,想在半年内达成目标就得全力以赴,所以她举手表决:“我同意签保证书。”王萌也举起手说:“郁总不是说有一句鸡汤鼓励了他吗?一个人,如果你不逼自己一把,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我也想逼一下自己,但不是看看自己有多优秀,而是看看自己有多差,适不适合继续做图书编辑。”

两票赞成,大局已定,但孙蕾不想实行“多数的暴政”,看向赵国鑫赵国鑫感觉到三双眼睛的压力,举双手做投降状:“我毕竟做了\年阁书编辑了,不用逼就知道自己不差,但也说不上优秀。这几年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停滞了,一直在混日子,也希望有机会挑战一下自己,所以我举双手赞成!管他,我们就拼一次,解散了又怎样,图书公司多的是,招不到编辑的图书公司更多。况且只要我们努力,也不是完不成任务!”

现在,面对三双眼睛的是需要做最终决定的孙蕾。她深呼吸了一下说:“其

实工作一年一毛钱提成拿不到、因为完不成任务离开一家公司,我都经历过。即使我们一年后完不成任务,最终的结果我也能承受,但我不想让你们因为我的决定而受不必要的打击,尤其是不想让张晗君这样刚入行,还对图书行业心怀希望的编辑失望。我再认真地问你们一遍,你们确定要签保证书吗?”

“是的,确定要签。”张晗君说。

“是的,一定要签。”王萌说。

的,肯定要签d”赵国鑫说。

“好吧,重要的事你们说了三遍。那我也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签了。”

重塑文化实行的是双重考核,每个编辑部认领一定的码洋任务,部门总监再将码洋任务分解到每个编辑身上。他们个人的码洋任务自然也成为保证书附件。签保证书之前,孙蕾让他们自主认领,点名资格最老的赵国鑫开始。赵国鑫觉得自己肯定要背负最高任务,但他不知道认领多少合适。少了孙蕾不会同意,多了自己更不同意,就把难题抛回给孙蕾,让她指派。王萌和张晗君也让孙蕾分配。孙蕾也就独断专权,将码洋任务分解为:赵国鑫七百万,王萌一千三百万,张晗君两千万。这个分配出乎所有人预料,最惊讶的当然是张晗君,比较惊讶的是王萌,十分惊讶的赵国鑫则有些不解。

张晗君直接问:“孙总,为什么我的码洋任务比赵国鑫的还要高啊?”

孙蕾说:“因为你是新编辑。”

“难道不应该是新编辑码洋任务最低吗?”

孙蕾说:“理论上是,但实际上不一定。”

“我不太明白……”

“你是新编辑,得多做文字编辑工作打好基础。你的选题能力也比较弱,我找的选题就主要给你,所以你的码洋任务就最高。”

张晗君觉得自己确实需要孙蕾的选题来多做案头i作,但如果不能在半年内策划出一本畅销书来,她根本没机会多做案头工作:“那我可以报选题吗?”

“当然可以,任何人都可以报选题,我也希望一年后你不仅码洋任务最高,选题也策划得不错。”

听二人的对话,赵国鑫明白自己码洋任务为何最低,但还想彻底搞清楚:“孙总是要我自力更生?”

“老编辑不仅要编稿子,更要多策划选题,所以你的选题主要靠你自己,王萌则介于你们俩之间。有问题吗?”

“那我就得全靠自己了?”赵国鑫问。

“也不全是,看你的策划能力吧!”

最终他们签了完不成任务七部就地解散、所有员工当场解聘的保证书,并同意公司不会给予任何赔偿。

第二天张晗君到公司时发现办公室最深处摆着一块白板,上书总码洋任务4000万,张晗君个人任务2000万,完成量是零;王萌个人任务1300万,完成量是零;赵国蠡个人任务700万,完成量是零,截止日期是12月31曰。

后来他们才知道,所有部门在定任务时都讨价还价了,有的确实减了一两百万码洋,更多的是没减,只有七部减了1000万。所有人都对孙蕾刮目相看,但当得知七部签了完不成任务就地解散的保证书后,又对她侧目而视,嘲笑她“自作孽,不可活”。但是不是作孽,可不可活,得一年后方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