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归宿

52

春天,泡桐树开出淡紫色的喇叭状花朵时,尤奇调进了莲城方志办,在《莲城春秋》编辑部当了一名编辑。

方志办的全称是地方志办公室。盛世修志,方志办成立于八十年代初,起先说是个临时机构,修好志便撤销的,但《莲城市志》出版几年了,方志办不仅没撤,还派生出一份内部刊物来。《莲城春秋》创刊之初,主要登载一些莲城地方的历史掌故、名人传说和老干部的革命回忆录,但因办刊需要经费,单位福利也需要开支,而财政拨款总是远远不够,刊物就慢慢演变为主要刊登收费的所谓报告文学了。每个拉来报告文学的人,都可从赞助款中提成百分之三十。人们对此有一种说法,即按经济规律办事,或叫作与市场经济接轨。

这样的刊物无疑是没有多少文学气息的,但与尤奇过去的工作相比,还是更适合他一些。至少现在是他斧正别人,而不是让人家指着眼睛说鼻子了。刊物主编、编委有一大串,专职编辑就尤奇一人,人人都可管他,人人又都不管他。刊物不定期出版,工作量不大。他单独一间办公室,每天改改错别字,看看书,就过去了,十分的清闲。

这份工作是不计前嫌的谭琴出面奔走的结果。到目前为止,尤奇还不具备这种支配自己命运的能力。谭琴带着三十六本一套的精装《中国古典名著》找了那位喜欢吟诗作赋的市委副书记,与副书记聊了一会唐诗宋词之后,介绍了尤奇的情况。副书记对谭琴的古典文学知识和她荐贤不避嫌的做法都大加赞赏,手一拍说,好,我来当这个伯乐吧。一个电话就解决了问题。

尤奇回莲城之后,在一家招待所闲住了几天,后来应邀参加了一家文学刊物在张家界举办的笔会,笔会结束时,他的调令也下来了。为办调动手续,他不得不回了局里一趟。还好,没有碰到一个局领导,他用不着去忍受他们的表情。人事科的人也没说多话,公事公办地给他办了有关手续。路过自己过去的办公室,尤奇忍不住朝里窥了一眼。李模阳正在看报纸,手中的茶杯冒着一缕热气。一个陌生的青年坐在他过去那张办公桌前,兢兢业业地在写什么东西,一瞬间,尤奇几乎认为那是过去的自己。尤奇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心里忍不住说:后来人,好自为之呵。这时李模阳似乎意识到有人窥视,放下报纸欲回头,尤奇赶紧走掉了。

方志办就设在市府大院里。报到的当天,房管科就给了尤奇一套一室一厅的住房。房子虽然旧点,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他满足了。他向房管科借了一张桌子一架床,又到街上买了个简易塑料衣橱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他的那些衣物,是谭琴主动清理了趁着夜色送过来的。她很精明,猜测到了他怯于回到那个屋里去。毕竟,那里布满了他们共同生活的痕迹,那种熟悉的气息,嗅上去是非常令人伤感的。

尤奇现在的住处和过去那个家同在一个宿舍区,只隔了三幢楼。一切都安顿妥当,上了几天班后,尤奇想,应该用个恰当的方式对前妻表示感谢。登门拜访显然不合适,对谭琴影响不好,再回到那个曾经的家,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还是找个僻静的酒楼,请谭琴吃顿饭吧。这么想着,尤奇就拨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电话号码。

“谭琴,我是尤奇。”他说。

“怎么想起给前妻打电话了?”谭琴说。

“我想请你出去吃顿饭,谢谢你帮我的忙。”尤奇说。

“哦,下海不下海还是不一样呀,学会礼尚往来了,”谭琴顿了顿说,“我看还是免了吧,别人见了会怎么想?还以为我们藕断丝连,不清不白呢。”

“我没想到你还会诚心诚意地帮我,我心里过意不去呢。”尤奇说。

“难得你还能体会到我的诚心诚意,”谭琴说,“我这也是最后一次帮你了,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你要真克服不了这种心情,就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吧。对自己说:谭琴帮你,是蓄意让你多一份歉疚,是她为了获得一点高尚的心理感受,是为了给她自己脸上贴金,是她的形象工程。”

“我不会如此刻薄。过去也许会这样想,现在不会了,”尤奇诚恳地说,“我真心地谢谢你,你也不易,仕途坎坷我是知道的,今后我会考虑到不给你造成影响。还住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会注意的。”

“这你就别担心了,不会让你尴尬的。你难得碰见我。我可能要下县里去了。”

“哦,又要升职了吧?那我要恭喜你。”

“谢谢,以后你好自为之吧。”谭琴说。

放下电话,尤奇很平静,心像天空一样没有边际。

他把目光送出窗外,只见一排亭亭玉立的水杉树在风中轻轻摇曳,细细密密的新叶把透进窗来的光线都染绿了。办公室在二楼,视线被后面的楼房挡住,他不可能远眺,远山只能在他的想象中绵延起伏。有这么一排纤秀翠绿的水杉来抚慰他的眼睛,还算是他的幸运。

尤奇过着他悠闲而懒散的日子。每天夜里看书看得很晚,于是就起得迟,上班经常迟到。但是单位里的人很宽容,没有人说他。相反,人们在食堂见到形单影只的他,眼里就流露出不是怜悯就是幸灾乐祸的神色。

尤奇并不介意,只是有时暗自揣测:在别人眼里,我也许是个失败者吧?

53

尤奇到底免不了俗,他也怕遇到熟人,问起他这一趟下海的经历。倒不是顾忌面子,只是觉得难得说清楚,心里烦人。

所以,业余时间尤奇很少出门,把自已关在家里,得了幽闭症一般。星期天他可以整天不下楼,饿了就用方便面对付。他是愈来愈孤僻了。他从家电修理店花300元买了一台14寸的旧彩电回来。夜里除了看书就是看电视。有时他在床上睡着了,那电视机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

他一天一天的萎靡不振。

他是想写点东西的。他很怀念过去那种专心致志的创作状态,以及一篇文章打上句号时的难以名状的愉悦。可他几次把稿纸铺开,都找不到感觉,心浮气躁,意绪消沉,那种创作必需的明净心境不知哪儿去了。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他好像已经不是他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这样下去生命有什么意义?他不知道。在他心底,潜伏着一缕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焦虑。焦虑的结果是,某天早晨他偶然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耳边有了一小撮白发,大约有十几根。

在家里呆久了很闷,就需要透透气。于是夜幕降临之后,他就出去散步。机关宿舍大院往往是政府治理最为出色的地方,跟公园一样,树木花草,亭台池廊,样样俱全。特别是后院,林深人稀,幽静阴森,非常适合他独自徘徊,咀嚼自己的落寞和惆怅。那里还有一树桃花,夜色之中犹如他的心事,开得星星点点,闪闪烁烁,实实在在却又难以捉摸。从树下路过,他是忍不住要摇一摇树枝,让几许花瓣飘然而落,洒在地上或者他身上的。这时,他心中是要吟诵一两句林黛玉的《葬花辞》,什么质本洁来还洁去,什么一抔黄土掩风流的。如此三番五次,那树桃花被他摇没了,摇成了一粒粒的小青果。

这日去往后院途中,对面移过来一张熟悉的面孔。说熟悉是因为经常在电视里看到,那是市长的面孔。市长当然是不熟悉他的。所以,尤奇根本就没打算与那张面孔打招呼,何况,他历来就对当官的心存戒备,甚至可以说有一种畏惧感。他紧靠甬道右侧,转移了自己的视线,打算装着没看见溜过去。可在他的目光离开之前,市长的脸明确地冲他微笑了一下,并且欲言又止。出于礼貌,尤奇也回笑了一下。市长的笑显然是冲他的市民而来的,对尤奇并无特别意义,所以尤奇还是不想打招呼。可是市长愈走愈近,仍注视着他,这就有点窘迫了。尤奇立即决定采取措施,加快脚步从这窘迫里逃出去。但不待措施落实,他就发现没有必要了。一个中年男子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从他左侧窜了出去,双手抓住了市长的手,激动地连连点头,不连贯的问候语一句接一句地飞旋不已。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盏高亮度的碘钨灯下,那人的奉承与谄媚是那样的生猛鲜活,让尤奇看了个一清二楚,深受教育。他顺便就联想起了谭琴曾经说过的一件事:在市委大院那边,有个干部不辞辛苦时常于傍晚守在市委书记散步必经之地,一等书记出现,就毕恭毕敬地致以问候,汇报自己的思想和工作,陪书记走上一段。功夫不负苦心人,这位干部不久就得到了提升。尤奇当时就说,这时代有多少人间奇迹呵,刚听说有了陪喝陪舞陪睡的三陪小姐,又出了陪走的先生。如今是信息时代,各种资讯不胫而走,眼前这位也许是在克隆那个陪走的先生吧。尤奇走出去十几步了,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市长背着手,在这位中年男子的陪同下走得四平八稳,悠然自得。中年男子亦步亦趋的公仆形象令尤奇印象深刻,也令尤奇感到自己的腰背酸疼不已──似乎卑躬屈膝的是自己,才如此的感同身受。

此后尤奇就减少了去后院的次数。他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情景,也不愿碰见官员们的脸,那些脸不好应对,麻烦。他又像过去一样,开始去街上遛达。他发现,最喧闹处最宁静,因为那满街的声色光电,与他并无什么关系。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一颗淡泊寂寞的心。

但是,他的脚充满了回忆。它不知不觉地就追寻了过去的痕迹。它把他带到了江边,带到了柳树下。时过境未迁,物是人已非。他抚着皴裂的柳树皮,回味着叶曼曾经给他的任何一个细小的感受。

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脚又把他带到了流芳宾馆。他坐在大堂沙发上,默默地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房客,想着叶曼过去在这里工作的情景。过了一会,他才去拨吧台上的内部电话。守总机的女孩声音很陌生,不是肖小芬。陌生女孩告诉尤奇,肖小芬当白班,住在员工宿舍409房。

尤奇便绕到宾馆后面的员工宿舍。他瞟了叶曼过去居住的房间一眼,窗户上的绿窗帘已经没有了。楼道里十分安静,尽头有一盏灯,他向着灯走过去时,感到把自己的影子也拖了进去。409号房门开着,有个女孩在里面梳头发,嘴里还哼着歌。尤奇敲了敲门,那女孩就转过身子来,嘴角还叼着一根橡皮筋。

尤奇说:“是肖小芬小姐吗?”

女孩不回答,却说:“我知道你是谁。”

尤奇说:“你是神仙?”

女孩说:“我的耳朵是神仙。听你的声音,就晓得你是叶曼的朋友,那个叫尤奇的机关干部。你还没有找到叶曼吗?”

尤奇点点头:“是啊!”

女孩注意地观察他的容貌,说:“叶曼运气还不错,碰上你这么个痴情的男人,她怎么就丢下你跑了呢?要是我,会死死抓住你不放的。”

尤奇说:“怪我,没能把她抓住。小肖,你还是没碰见过她?”

“怎么说呢,见是见过,可是跟没见过没什么两样。”肖小芬故意慢条斯理地说。

尤奇心里一跳:“快说,在哪里见过她?”

肖小芬说:“在金霞小区农贸市场门口,看见她挎着一篮子菜。我问她在哪里做事,她说她没找到工作;我又问她家是不是搬到这儿了,她又说是帮别人家买的菜。好像什么事她都不想说。所以我也不晓得她别的情况,帮不了你什么忙。”

“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谢谢你小肖,我一定会找到叶曼的!”

尤奇郑重其事地抓住肖小芬的手握了握,离开了她。

第二天是星期日,吃过早餐,尤奇骑着自行车来到金霞小区,守在农贸市场门口。购物的人熙来攘往,挤满了尤奇的眼睛。他聚精会神地分辨着那些晃动的人影,看里头是否夹着那个他牵挂的面孔。

太阳慢慢升高了,市场里的人也少了许多,尤奇的两腿酸疼起来。他只好退到叉路口的一棵樟树下,那儿有一个棋摊,他找个位子坐下来。他在那里当了一个观棋不语的真君子。他看一会棋,又瞟几眼农贸市场门口的行人。

尤奇想起了守株待兔的成语,他无疑就是那个成语故事里的愚笨汉子。但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热气、尘埃和喧哗之声在他四周蒸腾,仿佛要将他掩埋。下棋人的吵闹和棋子的拍打声令他昏昏欲睡。耀眼的阳光,还有那些晃来晃去的陌生人影,渐渐地就模糊了他的视线……

守到中午的时候,他没有耐心了,只好悻悻离去。

54

在方志办呆了个把月,尤奇就感受到了它与过去那个局的异同。同的是都是机关,都对上级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对同级勾心斗角互相戒备,异的是这里人都很忙,很少有人在办公室枯坐,他们都喜欢下县里跑企业,名义上是采访调研,实际上是去拉报告文学。这是件吹糠见米的事情,很实惠,赞助费一到账,就可以立即从中提百分之三十出来充实自已的钱包。尤奇几次瞥见他们从隔壁小冒手里喜滋滋地数了钱出来,然后志得意满地走掉。小冒是内部出纳,掌管着单位的小钱柜。小冒偶尔过来串串门,总是热情地鼓励尤奇也投身于拉报告文学的热潮,加快走向富裕的步伐。小冒说,你成天坐在这儿看死书,死看书,有什么味道呀?尤奇总是不置可否地笑笑,不言不语。不是他尤奇不爱钱,而是他知道,拉报告文学一是要关系,二是要拉得下面子,死皮赖脸地跟人家缠,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偏偏他这两个条件一个都不具备,他也实在没有这份心思,自然就只有留守办公室了。

尤奇并不眼红别人捞收入,所以就不存在心理失衡。他心安理得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别人赚钱,他得清闲,各有所获,也就相安无事。只是,他一点没想到,在这个单位里,竟然也有一位文学同道。

这位同道就是方志办副主任安德。这日尤奇把双脚搁在办公桌上,望着墙上一只捕蚊的壁虎出神,安德进来了,先问了几句他的工作,然后递给他一本精装书:“我新出的一本散文集,《深刻的足印》,准备开个作品研讨会。你是我市小有名气的业余作家,还要请你发个言。你先看看吧。市委胡书记对这个事都很重视的,有明确的指示,说这个会只能开好,不能开坏,还说这不是某个人的事,关系到我们莲城的形象。”

尤奇忙双手接书,点头允诺:“我一定认真拜读。”

安德一出门,尤奇就认真拜读起来。这一读,就让他对安副主任刮目相看了。书的装帧印刷都非常精美,布面硬壳加软套,扉页是安德的彩色标准像。省长题写的书名,省委书记写的序,标题是《深入生活,反映时代》,市委书记写的序二,市政协主席写的跋。一本个人的散文集,竟有这么多重量级人物染指,看得尤奇头都有点大了。要做到这一点,可不是一般的本事呵。不过,一浏览内文,尤奇却不敢恭维了。语言干巴,毫无文采,从艺术角度来说,安德还没入创作之门。有些标题还带有“文革”遗风,什么“胸怀朝阳,心忧天下”之类。书中还收入了作者的十几篇通讯报道,其中有些还是七十年代发表过的,显得不伦不类。

尤奇没有一点阅读兴趣,硬着头皮翻了翻,就将书合拢,啪地一声扔在桌上。他的心情似乎一下子被这本书败坏了。这时小冒又过来串门,尤奇就指着书说:“安副主任不简单呵,这么多大领导给他捧场!”

小冒笑道:“安主任舍得跑哇!为这个往省里跑了不下十次!省委书记的序,其实是他自己写的,找到书记的秘书,请他递了上去,书记在上面画了个勾而已。”

尤奇说:“那也不简单,省委书记的勾不是随便哪个画得到的!”

小冒点头:“那当然,要不人人都可以当作家了。哎,听说你发表过不少作品,怎么不向安主任学习学习,出它一本书,名利双收的事,多美呵!”

尤奇嘴边溢出一丝苦笑,不吱声。他何尝不想出本书,总结总结自己的创作成果,可一说这事,出版社就伸手要钱,要不就要包销几千册。他一个小公务员,到哪里去弄这么多钱去?再说,自费出版也不像那么回事,有点打肿脸充胖子的味道。

小冒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说:“你可以走走门路,打个报告,请书记画个字,搞一笔出版经费嘛!安副主任这本书,市里就给了三万块呢!出版社给了三千册书,销书的钱又归己,多划得来!安主任还要拿它去申报副研究员的技术职称。简直是一箭三雕!”

尤奇说:“可惜,我没有那种门路可走。”

小冒说:“不是没有门路可走,是你愿不愿走,门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领导是大家的领导,是公众资源,你不利用别人会去利用。你呀,就是太清高了一点。”

尤奇有些吃惊:“我清高吗?”

小冒肯定地点头道:“嗯,而且是真清高,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高,让人一眼就看得见!”

“我自己都看不见呢,你还看见了,小冒你的眼睛好毒哇!”

尤奇开了句玩笑,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警觉。他暗暗反省自己的言行。他一个生活懒散,不求上进的离婚男人,还有什么清高可言吗?从珠海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清高不起来了。他知道,让人觉得清高不是一件好事,那就意味着你疏离领导,脱离群众,如今的时代不适合清高生长,他好不容易才觉悟到这一点。他要在这儿安身立命,他的生命之藤还要依附在单位这株大树上,所以他是不能清高的,尤其是不能让别人看出他清高的。他必须把他的清高消灭在萌芽状态。这么一反思,他就觉出内心深处对安副主任那本书的鄙夷和不屑是不对的,那也是一种本事和能力,你有什么资格小瞧人家呢?你清高什么呀,清高不过是阿q精神的变种,古往今来,有哪个清高之人比不清高的活得自在滋润?

经过一番自我诘问,尤奇的思想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重新捧起《深刻的足印》,就觉得它真是有份量而且真有些深刻了。它真像是一本书。它真就是一本书。它甚至说得上是一本好书,一本印得非常好的书,一本人生的启蒙之书。至少,他尤奇可以向它学习很多很多东西。

通过对一本书的重新审视,尤奇提高了对作者安副主任的认识。下午,安副主任再次来到办公室时,尤奇很恭敬地起立致意。尤奇相信自己已经从骨子里消灭了那种清高的成分,成了一个谦卑的好下属。

尤奇举起那本沉甸甸的书,红着脸喃喃地说:“安主任,您的书真不错呵!”

安副主任谦虚地说:“我也是刚起步,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尤奇由衷地赞叹:“没想到,有这么多领导如此看重您!”

安副主任说:“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搞创作离不开党的领导呵!没有领导的支持,我们将一事无成!”

尤奇信然,鸡啄米一般点头不止。

“尤奇呵,我的书你慢慢看吧。下午我带你下县里去,”安副主任谆谆教导说,“搞创作闭门造车可不行呀!要到生活中去,我的作品,就都是从生活中来的嘛!要学会观察生活,比如你要写农民,就要晓得他脚上有没有泥巴;你要写领导,就要看他做报告有没有派头,翻页时喝不喝茶——”

“对、对,还要看他喝的是毛尖还是龙井!”

“不错,一点就通,接受得挺快嘛!以后我下县,你就跟着我!”

“行行,我一定向您学习!”

尤奇就屁颠屁颠地紧跟了安副主任,言听计从地提了几大包沉重的《深刻的足印》,放在伏尔加的后备箱里,然后待安副主任上车之后,才坐到后座上。处级领导的位置一般在副驾驶座上,而厅级领导则一般坐右后座,让秘书坐在前头,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尤奇是搞清楚了的,他即使清高,也不会乱了套路,何况他已不清高了。

伏尔加出了机关大院,沿着领导的指示行驶在正确的道路上。安副主任脱了鞋,将两只脚丫搁在车窗下,还自得地互相搓动,虽然穿了很白的袜子,还是有一股异香飘散出来充塞于车内。尤奇已决意不再清高,所以在熏陶之下也能保持一定质量的微笑。安副主任不时地侧过头来,向后面教导几句,颇具诲人不倦的精神,内容涉及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尤奇洗耳恭听,嗯、嗯地应着,并不多话,心悦诚服的样子。这种情景十分动人,教育者和被教育者都十分满意。尤奇感到自己是个新人,尤奇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尤奇了。

遗憾的是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老态龙钟的伏尔加刚刚出城就抛锚了。安副主任钻出车来,重重地将车门一碰,忿忿地叫道:“简直太没名堂了,这车用了九年了,还不给我们换,方志办是小房养的?我们是意识形态,是上层建筑,是搞精神文明建设的嘛!耽误了工作,谁负这个责任?!”

“就是!”

尤奇附合着,嘴角却忍不住绽出一丝笑。安副主任不过是在下属面前发泄一下而已,在上级领导跟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的。

所幸的是,抛锚地点就在一家汽车修理店门口,简直是送上门的生意;不幸的是,待修的汽车有三四台,排着队的。司机从店里叫了几个伙计出来,尤奇也搭了把手,几个人哼哧哼哧地将伏尔加推了过去。店老板却并不立即派人修,因为修车师傅忙不过来,要讲个先来后到。这下安副主任急了,因为约好了的,县方志办的人正等着呢。安副主任只好亲自出马,找店老板交涉了:“老板,我们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要赶到县里去,先修我们的吧!”

店老板叼着烟,看都不看领导:“这年头谁没急事?你们插到前头别人会有意见呢!”

安副主任说:“有事也要分个轻重缓急呀!我们是市府机关的,哪个的事有政府的事大?”

店老板有点不耐烦了:“你急就搭班车去嘛!”

安副主任脸上反而不急了,拿出做思想政治工作的耐性和韧劲,循循善诱地说:“是呵,要说搭班车也不是不可以,到县里也只有那么远。不是我硬要坐小车,可我是这个级别,没办法呀!”

“我不管你级别不级别,排队!”店老板看来烦躁到了极点,毫无礼貌地冲安副主任吼了一句,走开了。安副主任的脸立时就成了人们通常所说的猪肝色。

此时此刻,尤奇知道他是不该笑的,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虽然用力地压着嘴角,那笑意还是从心里溢了出来,洇开在脸上。他急忙将脸转开,不让安副主任看见。碰到这种事,你想不清高都不行呵!安副主任的神态口吻,像蚂蝗一样叮在脑子里,甩都甩不掉呢。在这种时候、在一个汽车修理店老板跟前端出级别来,真是太有意思了,太像一个小段子了,也太像相声里的抖包袱了。安副主任是点中要害所在了,级别问题就是机关的核心问题呀,多少眉头为它而皱,多少白发为它而生,多少泪水为它而落,多少脑细胞为它而光荣牺牲!不不,尤奇没有讥笑讽刺安副主任的意思,他倒觉得安副主任有几分天真可爱呢,可爱得就像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学大人背着手走方步,却不小心将小鸡鸡暴露出来了一样。怎不令人开笑颜呢?!

但这些想法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尤奇很快将笑意赶回了心里。他严肃了面容,婉言劝慰安副主任,不要和无知无识的老板一般见识。征得安副主任同意之后,尤奇主动招了一辆的士,将领导和自己拉回了方志办。安副主任让尤奇给县里打了电话,通知下县时间改在明天,然后含意不明地拍拍尤奇的肩,走了。

尤奇不想提前回到那个没有第二个人的家,就在办公室呆着,等待下班时间到来。他利用这点空闲反复回味安副主任说的级别问题,一个人偷着乐,煞是开心。

第二天上午他们赶到了县里。还是乘坐这台伏尔加,跑得风快,一点毛病都没有了。到了县里,尤奇才知并无什么大事。问问情况,聊聊天,将两百本《深刻的足印》交给县方志办,安副主任收了他们四千多块钱,给了他们一张餐费条子作收据以便报销,事情就算办完了。然后到了中午,县方志办摆酒接风,互相交流市县两级干部异动情况,各自贡献新近闻说的黄段子,并且不断地敬酒,吹捧对方的酒量。从不饮白酒的尤奇也开了酒禁,两小杯五粮液火一样烧进了肚。开始他还是婉谢了的,可县方志办的主任一句“莫摆知识分子臭架子喽”,让他面红耳赤,没了话说。他哪里还敢摆臭架子?心一横,就吞了两杯,以宁伤身体不伤感情的实际行动,博得了满桌的掌声。尤奇立刻就头晕目眩,腾云驾雾起来,胸中越来越难受,终于招架不住,跑到卫生间,将胃里的东西呕了个一干二净。

下午回到市里,尤奇还头重脚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包上。安副主任批准他下午不用上班,回家休息。安副主任并且搂了搂他的肩说:“不错不错,有进步,尤奇啊,好好干!”

安副主任的话语重心长,内涵丰富,耐人寻味,尤奇虽然醉意朦胧,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安副主任已经把他当作他的人了。

55

半个月后,《深刻的足印》研讨会在莲城大酒店举行。不光来了许多省市两级的文艺界名流,还来了许多领导。尤奇敏锐地发现,如今既当官又当作家的人还不少,那个白发苍苍的市政协副主席就在开会前叫人分发他新出的著作。这种喧宾夺主的行为令安副主任颇为不快,却也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因为他又遇到了级别问题。人家是市级领导,级别摆在那里,你能说什么?

研讨开始,发言顺序也是按级别来的。第一个讲话的是省作家协会主席。这倒合尤奇的心意,他人微言轻,轮到最后,能不发言最好。因为他根本没做发言的准备,面对这样一本书,他不知说什么好。真话不能说,假话不想说,套话呢又不会说,他的口头表达能力历来有限。听了几个人的发言,尤奇心里就有底了。因为这种发言随意性很强,并不要什么真知灼见,大多是些溢美之辞,而且这些词句在序言里就有大把大把,俯首即拾,无需做什么准备的。这种研讨会无非是造造影响,凑凑热闹,听听好话,难道安副主任真想在文学上有所造诣不成?

尤奇对会议进程估计不足。与会者发言都很简短,两小时后,就轮流到他这个级别了。并且,在他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主持人点了他的名。他一阵心慌,抬头一看,坐在对面的安副主任盯着他,微微颔首,看来对他寄予了不小的希望。他只好仓促上阵。谁知,一开口就说了一句假话:“看了《深刻的足印》,我感到很振奋……”他何曾振奋过?脸立即就烧红了,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看来,他还非常缺乏这方面的锻炼,一开始自个儿就心虚了,这无疑是人格不成熟的表现。他心情紧张,手心出汗,打开书,挑选着序言里那些耳熟能详的句子,干巴巴地念出去。既不抑扬顿挫,也不理直气壮,自己听上去都言不由衷,效果肯定是不好的,听众是要嗤之以鼻的。尤奇心里就愈发地慌乱,他的话像一只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毫无逻辑可言。后来他干脆合上书,喘口气,作了个停顿。犹如鬼使神差,他忽然就心平气畅了,很自然地随口说道:“我们历来的习惯,是从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两个方面来考察一部作品,其实这种两分法很不科学。内容和形式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不容分割的,评价一部作品应当首先看它是否具备某些艺术特质。《深刻的足印》优点不少,不过从艺术上来说,它还差一点火候……”尤奇觉得自己说得还是有分寸的,在赞美一通之后再轻描淡写地指出一点不足,也是我们的文艺评论的惯例。可是他往对面一瞟,瞥见安副主任的脸成了两片猪肝,便赶紧结束了发言。

会议给每个与会者准备了纪念品,一件雅戈尔衬衫,尤奇没有去领。还有丰盛的午宴,尤奇也没有参加。他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家,吃了一包方便面。

下午尤奇坐在办公室看书,安副主任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弓起指头叩得桌面崩崩响:“尤奇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对我有意见当面跟我提嘛,为何要拿到会上去讲?你搞创作多年没有出书心里不平衡我可以理解,那也不要搞突然袭击那一套嘛!你说,我的书哪里还差火候?难道说那么多领导、专家的水平还不如你?你说不出来,那就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嘛!”

尤奇无言以对,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那几句话。

安副主任的唾沫星子溅到了他脸上,痒痒的像小虫咬,他忍着不去揩。

直到安副主任离去,尤奇也没有说一句话。

下班回到家中,尤奇把摊开在桌上的稿子收起胡乱往抽屉里一塞。一个中篇小说写了多少天了还只是个开头,找不到往下写的感觉。尤奇想那种感觉只怕永远不会有了。败坏了的情绪不知要多久才能收拾干净。

尤奇还想,他是个不会吸取教训的人,吃多少堑也长不了一智。他毫不怀疑会重蹈覆辙,回到在过去那个局的窘况中去。上司不是好得罪的,安德副主任安能不给他准备几只小鞋?

然而事实证明尤奇的担心是多余的,时代在进步,历史也不会简单地重复。后来安副主任不但不给他小鞋,还亲热地搂了他的肩膀,嘱咐他有空去文化局坐坐,交流交流创作心得──安副主任调任市文化局局长了。那可是政府组阁局呵。官升一级,人就变得大肚能容了。

与安德同时升迁的还有谭琴,她担任了浮山县的副县长。

这消息谭琴没有对尤奇说,也没有机会说,是尤奇从《莲城日报》上看到的。

56

尤奇意外地接到了娄卫东的电话。

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尤奇不知道娄秘书长动错了哪根筋,把他想起来了。但是没说上三句话,娄秘书长就给了他好好的一顿批评:“尤奇你是吃错了药吧?想风流就风流一下算了,怎么把谭琴给休了呢?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哇,谭琴这么优秀的女人你哪里找去?!”

尤奇默默地听着,不想作任何的解释。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娄卫东这些话纯属多余,多少有点补课的味道。接下来娄卫东邀请他出席一个小范围的宴会,说老同学很久不见了,喝两盅,顺便替他陪陪客。

尤奇说:“免了吧,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不喝酒。”

娄卫东就说:“你就那么高贵,连我都请不动了?”

这话就有点重了,尤奇只好应承下来。

傍晚六点半,尤奇来到莲城大酒店绿柳厅。进去一看,酒宴已经开始,美酒佳肴,觥筹晃错,叙谈甚欢。一眼望去,除了娄卫东外,桌上还有两个面熟之人,一是常在屏幕上露脸的饶副市长,另一个是金鑫。尤奇心里格登了一下,还以为走错了地方,金鑫怎么会在这里呢?这时娄卫东发现了他,招呼他入座,并说:“啊呀你怎么姗姗来迟?也难怪,灵魂工程师是有资格来迟的。”

尤奇和饶副市长只隔着一个位子,便伸出手去与饶副市长握了握,问了声好。尤奇觉得自己不卑不亢,表现还不错。娄卫东向他逐一介绍桌上的客人,轮到金鑫时,金鑫饶有意味地向尤奇笑着。

“这位是莲池集团老总、市政协常委金鑫,金常委。”

金鑫欠欠身,笑道:“老朋友,老朋友,我们打过交道。”

尤奇也说:“是的,我们早就认识了。”

娄卫东接着向客人介绍尤奇:“这位是我们莲城有名的尤作家,我的同学,浮山县谭副县长的老公。”

尤奇脸一热,马上更正道:“是前夫,前夫。”

金鑫惊讶不已:“尤奇,你怎么跟谭琴……离了?”

娄卫东开起了玩笑:“别人一倒霉是炒股炒成了股东,嫖娼嫖成了老公,他呢,是外遇遇成了单身!”

众人都笑了起来。

尤奇心中不快,也只能听之任之。

饶副市长笑道:“单身也是一种时尚嘛,单身自由洒脱,生活也更浪漫一些。来,小姐,给我们的作家斟上。”

尤奇忙说:“饶市长我不会喝酒,前不久在县里喝了两小盅,呕得一塌糊涂,让我喝饮料吧!”

娄卫东说:“尤奇说的是实话,如果饶市长批准,我们就网开一面吧。作家嘛,讲究主体意识,要保持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的。”

小姐就给尤奇倒了一杯椰汁,尤奇便以椰汁代酒,先向饶副市长敬了一下。喝了口椰汁,尤奇这才有空闲向桌上扫瞄一遍。居然有不少的海鲜,三文鱼、鲍鱼、鲈鱼、龙虾,档次比他在南珠和珠海吃过的酒席都高,便暗自喟叹,时代发展真快呵!

酒过三巡,娄卫东笑眯眯地:“饶市长,是不是要来点黄的荤的开开胃、佐佐餐呀?”

饶副市长说:“今天都交给你安排了,我们都听你秘书长的。”

娄卫东就拿指头朝金鑫点了点:“金常委,你先来一段吧,把大家逗开心了,就不用你买单,我来买算了。”

“那我还是买单算了,我肚里这点东西你还不知道?可不敢班门弄斧!”金鑫谦虚地摆手。

但桌上的人都不允,都催着金鑫说。金鑫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那我就抛块砖头引你们的玉吧。说两个黄字迷给你们猜。第一个是,嗯,飞机上做爱──打一个成语”。

马上有人说:“不新鲜,一日千里嘛!”

金鑫又说了一个:“妓女游行──打一历史名词。”

又有人接道:“抗日嘛!”

娄卫东直摇头:“不行不行,太老套,早就落后于形势了,看来这单还得由金常委买。”

饶副市长忽然发话了:“这些流行的小段子呵,都有点小机智,不过大多品位不高,没什么文化底蕴,我看还是让尤作家来个档次高一点的吧!”

尤奇急忙解释道:“饶市长,我不擅长这个,听是听过许多,可我对这方面不敏感,记不住,一个都想不起来。”

金鑫说:“尤奇呵,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呢!”

尤奇不悦地乜他一眼。

娄卫东说:“尤奇呵,就不要作深沉状了,饶市长可是管文化这条线的哟!市长交给的任务,你敢不完成?”

尤奇觑觑饶副市长,只见他正冲自已微笑,眼神含意丰富。尤奇十分作难,只好皱起眉头搜索枯肠。倏地他想起了安德向汽车修理店老板显摆级别的事,只好拿出搪塞了。他清清喉咙说:“那我就说一段吧,我表达能力不强,不一定让大家笑……”

尤奇就简洁地将这件事说了,只是隐去了安德的名字。话音刚落,大家都笑了,这让尤奇放了心。但他马上发现这笑质量不高,有一点不以为然。

娄卫东连连摇头:“不新,抄袭、抄袭!”

尤奇说:“怎么是抄袭?这可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还从来没向人发表过呢!”

饶副市长嗬嗬笑:“还没发表过?全莲城都晓得这个级别问题呢!”

尤奇大惑不解:“不可能吧?”

娄卫东笑道:“怎不可能?只有你有眼睛耳朵?你们方志办的司机早向社会各界发布新闻了!主人公是安德对不?嘿嘿,安德安德,‘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倒好,安德笑话一小篇,解决级别尽开颜!昨天我还在酒桌上揭安德局长的底,他还嚷嚷,说我侵犯了他的著作权呢!”

原来如此!尤奇端起饮料碰了一下饶副市长的酒杯:“饶市长,我这可是原版段子,算完成任务了吧?”

“行呵尤作家,这段子不错,常说常新,”饶副市长趁机诙谐了一回,“有什么办法呢,你是这个级别呀!”

众人大笑,纷纷拿级别问题作文章。娄卫东又鼓捣大家向饶副市长敬酒,说没办法,这也是个级别问题。席间的气氛非常之热烈。接下来就不需要点名了,各种荤段子争相出笼,笑得人仰马翻,连在一旁的小姐都捂着嘴跑出去了。尤奇也不例外,眼泪都笑了出来,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几句民谣:讲真话领导不高兴,讲假话群众不高兴,讲痞话大家都高兴。真是精辟呵,跟真理一样!民间蕴含着多少智慧,群众才是真正的智者,而我们自己才往往是幼稚可笑的啊!

笑也笑过了,吃也吃饱了,大家都还兴致勃勃,尤奇却恍惚了起来,并感到十分困倦。见宴席还没有散的意思,就站起来说:“各位领导慢点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娄卫东红着眼说:“尤奇不能走!你的歌唱得很好,金常委还要请大家喊一嗓子的。”

尤奇实在不想呆下去了,便撒了个谎:“对不起,晚上还急着改个稿子,明天刊物要发稿。没办法,我是这个级别。”

这么一说,娄卫东就不勉强他了。

尤奇一一告辞,走出门外。金鑫忽然叫着他的名字追了过来,亲昵地揽住他的腰,尤奇顿时浑身不自在。金鑫把一张酒气熏天的嘴巴凑在他耳边,说:“尤奇啊,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你愿不愿意?”

尤奇不胜厌烦:“快说。”

金鑫说:“现在我什么都有了,还缺点名气,想借你的笔,给我写篇文章。报酬嘛,你开个价。”

“对不起,我不缺钱花,我也不写这种文章。”尤奇说。

“为什么?”金鑫问。

“我怕写坏了手。”尤奇将金鑫的手臂从腰上解下来,大步走向前去。

走了很远很远,尤奇还感觉到一只巨大的鼻涕虫粘乎乎的缠在他的后腰上,恶心死了。

57

星期天上午,尤奇在图书馆阅览室坐了两个小时。他不时从一本刊物里抬起头来,朝摆文学期刊的架子前望一眼。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与叶曼相遇。那情景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不断地出现在他眼里。后来他的眼睛酸涩,视线都无力举起来了,就还了刊物,从存车处取出单车,骑着上了街。

夏天又来了,法国梧桐展开了巴掌大的绿叶,红继木吐出了束束紫红色的花丝,风像温水一般洗浴人的身体。季节的变换对人意味着什么呢?是更新还是老去,是沉沦还是升华,都很难说。街头的年轻女性都换上了漂亮的裙装,向路人炫耀她们婀娜娇好的身姿。尤奇想,要是心情能像衣服一样随意更换就好了,就能像电视娱乐节目里喊的口号,成为“快乐大本营,天天好心情”了。

尤奇不暇思索地骑向金霞小区。他没有奢望能找到叶曼,只是下意识使然。反正他有大把的时间需要消磨,到哪里还不一样?他已经来过不止一次了,差不多成了一种习惯。摆棋摊的老头早熟悉了他的面孔,只是不给他好脸色,因为他占了位子只看不下不说,连看都不专心,东张西望的。

尤奇很快就到了那个叉路口,将单车靠在一棵树干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这回老头不客气了,碰碰他说:“对不起,到别处坐去,莫影响我做生意。”

尤奇歉意地笑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来说:“我只坐一小会。”

老头收了钱,才绽出一脸笑说:“没关系,随便坐、随便坐。”

尤奇没心思看棋,背对棋摊,觑着小区的入口以及农贸市场的大门。

快中午了,来往行人并不多。在初夏的阳光下,那些移动的人影显得很虚幻。

头顶树叶沙沙作响,几点光斑在尤奇身上晃动,蝉儿的鸣叫令人昏昏欲睡。蓦地,尤奇感到自己的目光抽动了一下:农贸市场里,隐约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尤奇赶紧揉了一把眼睛。

他认出来了,那人就是叶曼。

他的太阳穴在跳动,胸口阵阵地紧缩。他想站起来,身体太沉重了,竟然提不动。

尤奇张大嘴巴,木呆呆地,看着叶曼的形体慢慢地大起来。

当叶曼的面容清晰起来时,尤奇才发现这是一个陌生了的叶曼。她的脸白了,也胖了。一件宽松的睡衣掩盖了她苗条的腰肢。她走得极其缓慢,仿佛她右手挎着的竹篮过于沉重,但那篮子里只有很少的一点东西。她穿着一双塑料拖鞋,显得非常懒散,那种活泼的青春气息已经消失殆尽,活脱一个闲适的家庭妇女形象。

尤奇的目光往下滑,落到了她微微凸起的腹部。

尤奇感到自己的心颤抖了一下。

叶曼没有发现他,走到距他仅十几米远的地方,往右一拐,进了小区的大门。

尤奇这才站了起来,向她追过去。

尤奇很快追到了她身后。他注视着她丰满起来的背,压抑着心跳,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踏上小区内那条被樟树簇拥的甬道时,尤奇才绕到她跟前,轻轻叫了一声:“叶曼!”

叶曼惊愕地立定,瞪圆了双眼,脸刷地红了:“是你,尤哥!”

“嗯,是我!”尤奇鼻子有点酸。

叶曼将闲着的那只手抚在腹部,仿佛想遮住它:“真,真没想到……”

“我总算找到你了!”尤奇说。

叶曼笑了笑,眼里闪出一片晶莹的泪光,一丝慌惶的神色从她脸上一掠而过。尤奇察觉到她迅速地往周遭瞥了一眼,红晕从她两颊悄然消褪了。

“你,还好吧?”尤奇问,喉头一哽。

“我还好,你呢?”叶曼睫毛忽闪着。

“我也还好。”尤奇说。

“那就好。”叶曼垂下了眼帘。

两人忽然就无话可说了,面面相觑,窘迫得很。

不远处有人诧异地朝他们窥视。

叶曼似乎醒悟过来,莞尔一笑:“哦,到我家坐坐吧。”

尤奇犹疑着:“……方便吗?”

叶曼说:“没什么不方便的,家里就我一个人。”

“噢……”

尤奇随叶曼走进楼道,上了三层,她掏钥匙开防盗门时,他忙将她手中的篮子接过来。篮子里有一条鲫鱼,两块豆腐,还有一小把青菜。

进了屋,换了拖鞋,尤奇坐在客厅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弹。这是一套三居室的住房,装修得十分豪华,所有家具和电器都是新的。由于没怎么收捡拾,显得很零乱。屋子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烟味。还有一股明显的男人的气息。

叶曼给他倒了一杯茶,在一旁坐下,一只圆圆的膝头从衣摆下露了出来。尤奇不禁心里一阵钝疼,颤声道:“我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叶曼说。

“你知道?”

“嗯。”叶曼低下头,剪短了的头发掩住了她的面庞。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联系,要躲着我?”

“我不想影响你。”叶曼说。

“是不是我家里那位……找过你?”尤奇问。

叶曼不作声,过一会才说:“你有那么好的妻子,我不应该再和你来往的。”

“可是,那么好的妻子我都跟她离了。”尤奇捏着手说。

“啊?”叶曼望着尤奇,喃喃地,“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跟你没关系。”尤奇说。

“不,我知道有关系的。”

“即使有关系,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用往心里去,”尤奇顿了顿,问,“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结婚?”叶曼眼神茫然。

“嗯。”尤奇凝视着她。

“哦,我没结婚。”叶曼说。

“没结婚?”尤奇诧异之极,目光从她腹部一扫而过。

“这有什么奇怪的,”叶曼脸上泛起一小片酡红,避开尤奇的目光,“如今未婚同居的多得很,我们这幢楼就有好几对。没有那张纸,还不照样过日子。”

“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尤奇怅怅的,沉默片刻,又问,“他对你,还好吧?”

“应该说还好。虽然年纪大点,但知道体贴人,出手也很大方。为了让我给他生个儿子,捧着哄着我,什么都依我的,”叶曼望着前面的墙,“而且,几乎不回他那个家里去。”

尤奇浑身一震:“他是有家的?”

“像他这样年纪的成功男人,当然是有家的。他一开始就没有瞒我。”

“他承诺以后和你结婚?”尤奇问。

“没有啊,我也不要求他这样做。”叶曼说。

尤奇眼都直了:“那你就像别人说的那样,是他包养的……二奶?”

“是啊。”叶曼不在意地说。

尤奇两眼一下就红了,眉心一阵酸疼,叶曼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他抖动着嘴唇:“怪我,我该死……是我让你落到这步田地!”

“跟你没关系呀,这是我自己的事。”叶曼说,对他的神态有些困惑不解。

尤奇使劲眨眨眼,沙哑着嗓子,痛心地说:“叶曼,你不能这样生活!怎么能糟塌自己的青春年华,当别人的二奶呢!”

“当二奶有什么不好?”叶曼辩解道,“跟他好了以后,我妈就有钱住院了,我爸也不用上街踩三轮车了,我的生活也有了着落。我不当二奶,谁来帮我?吃青春饭的又不是我一个,比起那些坐台小姐,当二奶不知要强多少倍呢!碰上他,还算是我的运气。”

“你真糊涂!”尤奇抓起叶曼一只手握着,“你的尊严,你的情感,就这样任人蹂躏吗?”

“可是,尊严和情感不能当饭吃呀!”叶曼闷声说。

“没想到你会这样!”尤奇捏了捏叶曼的手,“你知道,我心里有多么痛惜你吗?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我从一开始,就是爱你的呀!”

尤奇的头埋了下去。

叶曼抬起另一只手,怯怯地在他头上抚摸了一下,说:“我晓得你爱我……可我比你妻子,差得太远了。所以我不敢和你好下去,我只好远远地躲开你……我晓得你一直在找我,你到南珠去了还打电话回来问……那天我打电话到你房间,听见了你的声音,可我不敢和你说话……尤哥,和你好了一场,我知足了……其实,你要是有这个能力,我也愿意当你的二奶的;别人再有钱,我也不会干的!”

“叶曼,别说了……”

尤奇心中大恸,心脏像被一只手揪扯着一样疼痛难忍。他蓦地将叶曼那只手掌贴在嘴上,放肆地吻着,嗅着,舔着,将那熟悉的气息一丝一缕地吸进肺腑深处,记忆深处,伤痛深处……

电话铃猝然爆响,两人惊得身子一抖。但他们没有起身,只是尤奇让叶曼的手离开了他灼热的唇。电话铃持续地响着,显得粗暴而严厉,使得尤奇冲动的情绪冷静下来。他示意叶曼去接电话,叶曼温顺地点点头,轻轻地把她的手抽了出去。

叶曼抓起话筒的时候,尤奇站了起来,走开几步。他不想听到叶曼和那个人的对话。他心慌意乱地环视着屋内的摆设。主卧室的门半开着,他下意识地朝里头瞟了一眼。只一眼,他就看见了床头悬挂着的彩色照片,看见了照片上那个与叶曼比肩而立的面色黧黑俗不可耐的男人……

尤奇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

这时叶曼搁下话筒,走到他身边,面带窘色:“尤哥,我不能留你了,他马上要回来了。”

尤奇思维混乱,拍了一下叶曼的肩,手忙脚乱地换上鞋,忘了跟叶曼告个别,就匆忙走了出来。他踉踉跄跄地下了楼,气喘吁吁地跑到叉路口,推起他那辆破单车就走。由于慌不择路,差点与一台疾驰而来的黑色奥迪迎头撞上。幸亏他反应快,连人带车往旁一倒,躲开了。奥迪车里有个人向他打招呼,但尤奇根本没看见。他惊恐爬起来,跳上车就两腿使劲一阵猛踩。

他是真正的落荒而逃。风吹拂着他身上沾染的灰尘。树木和人影摇摇晃晃从两侧掠过。逃窜过程中,叶曼床头的照片不断地闪现于他的脑际。

照片上那个男人是金鑫。

58

尤奇没有回家,他骑着车径直去了市郊莲塘中学。他胸中积压了太多的愤懑和忧伤,需要找个人渲泄出来。他把这个希望寄托在莫大明身上。他边奋力地踩着踏板边抬头望天,穹窿里堆着一些灰白色的云彩,显得臃肿而混乱,就如他的内心。

尤奇刚进学校门,就被人拦住了。

“我找莫大明老师。”他解释说。

“走吧走吧,莫大明不在了。”拦他的人说。

“他怎么了?”他问。

“他辞职了!”拦他的人将他往门外推。

“那他到哪儿去了?”

“你问它吧,”拦他的人指了指天,“也许它知道。”

尤奇只好退出门外,重回城里。他的单车愈来愈沉重,两腿踩着踩着就踩不动了。而胸中的愤懑和忧伤也愈积愈厚,在发酵,在膨胀,堵得他透不过气来。突然之间,他有了一种大哭一场的欲望,这欲望压得他摇摇欲坠,最后竟将他拽下车来。他前后瞻望,到外是人,树很稀少,连个公共厕所也没见到,他想哭一回,都找不到地方!可是,他管不了许多了,他心中的酸楚已涨到了极点。他一扭头,将面孔冲着一堵墙,然后用一只巴掌捂住眼睛,猛烈地抽动双肩……

不一会,一个捡垃圾的老人走过来,碰碰他的胳膊:“先生,没事吧?”

“没事没事,狗日的灰尘落到眼睛里去了。”

他翁声翁气地道,一把擦去脸上那些灼热的泪。

59

尤奇没找到莫大明,莫大明却找到了他。

莫大明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莫大明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兴致勃勃:“尤奇,听说你去学校找过我?”

“是的。”尤奇说。

“我现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事呢。没想到你上了岸,我却又下海了。”莫大明说。

“是的。”尤奇说。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莫大明问。

“是的……哦没有。”尤奇说。

“尤奇,你的情绪不对呢。”

“没有。”尤奇说。

“你别瞒我了。哎,有什么事,想开点,别那么认真。”莫大明劝道。

“没有。”尤奇说。

“咱们好久没见了,你出来吧,我们去茶楼坐坐,聊聊。”

“免了吧。”尤奇说。

“要不我请你去洗脚,莲城刮起了一股洗脚风,足浴馆到处都是!”

“我自己会洗。”尤奇说。

“不一样,两码事!有保健功能呢!找个漂亮小组给你摸捏摸捏,保证你心里舒畅得多!”莫大明说。

“我不想出去。”尤奇说。

“你呀老窝在家里,不怕身上长霉?这样吧,晚上我来接你,你在家等着。”

“不用了。”尤奇说。

“你怎么这么固执?记着我的手机号码,以后好联系:13874524640。我还有事和你商量呢,我们广告公司可以和你们《莲城春秋》联手做些事情。”

“你找主编吧。”尤奇说。

“找他干啥?有回扣的,肥水不落外人田,给你一笔钱赚还不要呀?”

“我真的不想出门,”尤奇说,“改日再说吧,我有自己的事。”

“你还能有什么事?”莫大明说。

“我想睡觉。”尤奇说。

60

尤奇埋着头往办公室走,在一丛夹竹桃前,被一个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去路。他先看见一双挤在皮凉鞋里的脚,脚背上的肉高高地膨了出来,然后是宽松的黑色裙子和面积可观的蓝底碎花的绸质衬衫,再往上是一个短粗的脖子。脖子上方,是机关党委副书记彭大姐的慈祥的笑脸。尤奇弄不清这张脸的含意,困惑地唤了一声:“彭书记……”

“搞得那么正规干什么?叫我彭大姐好了,”彭大姐笑吟吟地,“小尤呀,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尤奇说。

“哎,年轻人,要说老实话嘛!看你那心事重重的样子,思想负担很重哟!”彭大姐敏锐地指出。

尤奇无言以对,只好缄默着。

彭大姐翻起手腕看看表说:“这样吧,半个小时后,你到我办公室来。我们聊聊。”

“您找我有事?”尤奇十分诧异,因为他和机关党委从未有过来往。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了?掌握你们年轻干部的思想状况,是我这个书记的职责所在哟!”彭大姐笑得脸上的肉往两边一挤,“不过,今天确实找你有点事。你别紧张,是好事,你先去吧,等会过来。”

会有好事落到他头上来?尤奇难以置信。他到办公室抹了一遍桌子,泡了一杯茶,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便去机关党委面见彭大姐。

彭大姐很亲切,亲自给尤奇倒了一杯茶,然后离开老板桌,屈尊与他坐在同一条长沙发上,开始嘘寒问暖。尤奇很谦恭地一一回答她的提问。彭大姐不时满意地点头。聊了一会,彭大姐咳嗽一声,忽然就不吱声了,严肃地凝视着他。尤奇不由得心里有些发毛,情不自禁地抻了抻衣襟,望着茶几上那杯茶。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彭大姐才开口:“小尤呀,交过入党申请书没有?”

“五六年前就交了。”尤奇说。

“以后没交过?”

“没交过。”

“嗯,跟我们掌握的情况没多大出入。我到你原来单位了解过。都说你这同志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求进步。”彭大姐语重心长,指点迷津,“你看,还是五六年前交过入党申请,那怎么行呢?人家谁不是一年交一份?有的半年就交一次呢!显得你态度不坚决,要求不迫切嘛!你应当积极向组织靠拢,难道要组织向你靠拢不成?组织上事多,五六年前交的,谁还记得?在机关工作,不入党怎行?不可能进步嘛。”

“您说得对。”尤奇说。

“你赶快新写一份吧,这事归我管,我们是会热心帮助每一个要求进步的同志的。”

“好吧。”尤奇点头。

“我看你还是蛮听话的一个同志嘛!我们有些同志还是不善于做认真细致的思想工作哇!”彭大姐的目光逗留在他脸上,少顷,轻言细语地道,“小尤呵,你和谭琴离婚也有多半年了吧?”

尤奇点了点头。

“离婚的原因,机关里也曾议论纷纷,大家心知肚明。在这件事上,你是有过错的,不过既然过去这么久了,就不去说它了。个人私事,组织上也不好过多干涉。也是你们的缘份已尽吧。”彭大姐娓娓谈来,兴致很浓,“经验教训是要总结的,但是,也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婚还是要结的。单身不好,对工作不利,对生活不利,对身体也不利。我是过来人,没什么不好说的。”

尤奇脸红了红,不知说什么好。

“组织上对犯错误的同志是很关心的。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嘛!你年轻,在如今这个改革开放的时代,犯点作风错误,也没什么奇怪嘛!关键是在今后,”彭大姐拍拍尤奇的手背,盯着他的眼睛说:“小尤,你跟我说实话,从今往后,你能不能向我保证不再犯类似的错误?”

尤奇涨红了脸,觉得有点滑稽,谁能担保感情上不出一点错,他又有什么必要作这样的保证?但彭大姐盯着他不放,其势咄咄逼人。他只好喃喃地道:“我……争取吧。”

彭大姐兴奋地一击掌:“好!态度很好嘛!你记着,是在我办公室说这话的,让它成为你今后生活上的警示吧!有你这样的态度,我们就好进入下一步了!”

“下一步?”尤奇湖涂了。

“当然有下一步,不然我费这么多口舌干什么?现在我郑重地提出,我既想当你的入党介绍人,也想当你的红娘!”

原来如此!尤奇咬了咬嘴唇。

“机要科的梁红娟梁科长认识吧?地改市前老专员的女儿,各方面条件都相当优越的一个女孩子,所以对男朋友比较挑剔,挑来挑去,就把自己给耽误了。我探过她的口风,她对你还蛮感兴趣呢,说看过你的小说,很有才气,还说你不像个乱来的人。你要是和她交上朋友,组成家庭,是非常幸福的!你的进步也指日可待!怎么样──?”彭大姐殷切地期望着他的回答。

“可是……”尤奇心里别扭,一时语塞。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就这么定了!我们做思想政治工作的,没别的长处,就一点,会关心人、理解人、尊重人。男女交往,是有一点不好意思的,要不还要红娘干什么?晚上我带你去她家,你买点礼物,身上收拾干净点。就这样吧,我马上要去开个会,你回去做准备吧!”彭大姐起身,手向门外一挥,接着抓起一个皮包夹在腋下,就往外走。

尤奇只好悻悻地出门,回到自己办公室。

尤奇在房子里转来转去,心情紊乱,愈想愈烦躁。

那位梁红娟科长,他是认识的,经常在机关大院碰见。她衣着朴素,步履稳重,面色黯淡,眼角褶子很多,女性的丰润柔美是一点没有,整个给人一种枯萎了的感觉。他对红颜已逝青春不再的她并无反感,甚至,他还对她充满了怜悯与同情,但这并不意味他可以对她生出爱的情感。况且,他知道她的实际年龄,她比他大了整整十岁!

难道他,就只能娶这样一个老大姐?难道因为她有一个权贵的家庭,他就要吃这嗟来之食,还要为此欢呼雀跃,受宠若惊?简直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忿忿之余,尤奇给莫大明打了电话:“大明,晚上咱们喝两杯去!”

61

在名为塔客堡的音乐茶座的二楼,莫大明的脸若明若暗模糊不清,萨克斯吹奏的《回家》从隐秘处轻轻地飘绕而来。尤奇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说得口干了,才小小地啜一口啤酒。面前那一份煲仔饭他几乎没有动。尤奇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在乎莫大明是否在认真地倾听,只顾满足自己叙说的欲望。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在短短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仿佛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莫大明一直眯着眼觑着尤奇,很少回应他的话。偶尔问一两句,也像是伸出一把勾子,以便勾出他便多的话来。尤奇终于说完了,仰起头,以空洞迷茫的眼神望着头顶那些缠绕在天花板上的塑料藤蔓的时候,莫大明叹口气,冲他摇摇头,说:“吃好了吗?”

尤奇咕哝了一句,意思不明。

莫大明说:“吃好了我们就去放松放松,我请客。”

尤奇懒懒地问:“唱歌,还是洗脚?”

“唱歌太老套了,”莫大明说,“也不洗脚,你现在需要的是洗脑。尤奇呀,你太放不开,活得太压抑了!来,跟我走吧!”

尤奇就随莫大明出了塔客堡,上了一辆的士,在流光溢彩的大街小巷左绕右拐了一阵,下车一看,到了一家按摩中心门口。

“按摩?”尤奇畏惧地瞟了瞟那无比妖冶的霓虹灯招牌。

“怎么,你没按过?稀奇?这个地方服务质量不错,市里很多头面人物都来的。”

“这,不、不太好吧。”尤奇口吃了。

“有什么不好?别人来得,我们也来得!你脑子还这么僵化?你是作家,体验一下生活也好嘛!这个时代多丰富多彩呀!怎么,你连正规按摩也怕?”莫大明笑道。

“我怕什么?”尤奇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莫大明笑笑,领着他进了门。里头空调效果强烈,一股凉意袭上身来,尤奇忍不住打了个冷噤,人清醒了许多。他很有些紧张,但又莫名的有一些兴奋,感到踏上了探险之途。穿浅蓝色制服的侍应生人人面带笑容,看上去个个都非常洁净。一个年轻漂亮的领班小组给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了声欢迎光临,然后带他们到服务台。尤奇默默地站在莫大明身后,听他和服务员谈价钱。说是正规按摩,100元钱一个点,一个点为45分钟,老板另送一个点,也就是说,可以享受90分钟的按摩服务。

尤奇和莫大明被侍应生各领进一间按摩房。分手时,莫大明冲尤奇一笑,像是以资鼓励。房中设施与宾馆的标准间差不多,只是少了一张床,多了一张按摩椅。尤奇看到门后有一行醒目的红字:本中心拒绝色情服务。这让他心里安定了许多。

侍应生问尤奇蒸不蒸一下,干蒸还是湿蒸?尤奇孤陋寡闻,根本不知何为干蒸湿蒸,正犹豫,侍应生提出一挂灰色的睡衣来。他被那看上去懒洋洋的睡衣吓着了,天晓得它脏到什么程度呢!尤奇连连摆手:“不蒸不蒸,就按摩一下。”

侍应生暧昧地笑笑,出去了。

也许是笑他的初出茅庐吧?

一个穿黑色紧身衣裤的小姐进来了,并且反手关上了门。关门声让尤奇头皮发麻。现在,是孤男寡女在一起了!他虽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但有关的传闻听说过不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难预料,又不难预料。显然,这里进行的并不是什么正规按摩,他有些后悔上莫大明的当了。小姐的眉毛画得很浓,唇膏也涂得多,一张嘴巴血红欲滴,有点吓人。尤奇不明白,干这一行的女子为何喜欢打扮成这副模样,看上去就觉得不洁。不过,不应当随便猜度人家,人家也是为了谋生,还是要尊重她。尤奇这么一想,就很礼貌地说了一声:“你好。”小姐却没有回应。尤奇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接下来怎么做。

这时小姐娇声说:“把鞋脱了吧。”

尤奇骤然紧张起来,手心发凉。小姐的语气仿佛具有某种攻击性。他慌里慌张地脱了鞋袜,按照小姐的吩咐躺到按摩椅上。小姐将顶灯熄了,开了壁灯,壁灯光泛着晦涩的红,似乎充满着暗示。小姐跪下一条腿,用两个指头夹住他一个脚趾用力抽着,按摩手法似乎也还专业,尤奇的心便慢慢平静下来。他是汗脚,又没洗,脚趾又滑又脏,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就说:“我去洗一下脚吧。”

小姐立即殷勤地拿来了拖鞋。

尤奇不敢在卫生间多呆,匆匆洗了脚赶紧出来了,他怀疑那地方布满了性病细菌。接下来小姐让他躺到床上,说好伸展手脚一些。按摩椅靠近墙角,确实比较逼仄。那张床的洁净度也是相当可疑的,可是既来之,则安之,好在他穿着长衣长裤,还是有一定的保险系数吧?

尤奇心一横,就躺上床去。

小姐拿捏完他的脚趾,就开始按摩他的小腿。直到这时,她还没正眼看过他,更没一丁点挑逗的意思,兢兢业业的样子,这让尤奇有了安全感。一有了安全感,好奇心就上来了。他真的非常好奇,非常想了解她们这一类人的生存状态。好奇心又让他有了与小姐聊天的愿望。尤奇悄悄观察了小姐的容貌,如果她不那样浓妆艳抹,还是有几分俏丽的,五官和身材都还不错。尤奇问道:“小姐不是莲城的吧?”

小姐点点头:“我新来的,做这一行没几天。”

尤奇说:“为什么要做这一行呢?”

小姐看他一眼,说她原来在武汉一家歌舞厅跳舞,没赚到钱,回家的路费都没有,就被人带到这儿来了。说着她的长长的黑睫毛沾上了一点亮晶晶的泪花。尤奇顿时起了恻隐之心,问她家有多远。她说在西部边境,靠近哈萨克斯坦的地方,先坐火车再坐汽车,路费就要近千元。

尤奇轻声说:“你最好不要干这一行,这不好,对你以后的生活会有影响的。”

小姐瞟尤奇一眼,不作声,很无助的样子。

尤奇忽然觉得自己很怜悯她,如果她求助于他,他愿意帮她脱离这种生活。这也许是他性情上的一个缺点,容易动感情,被眼泪征服。也许不愿意触及自己的隐私吧,尤奇再说什么,小姐都不怎么搭理了,埋头专心按摩,边按边问手重不重。尤奇忙说不重。非但不重,实在是太轻了。尤奇以前做过盲人按摩,对比之下,她明显是生手,按起来没什么章法,像隔靴搔痒。

这时小姐忽然说:“把长裤脱了吧。”

尤奇愣了一下,没待他表示同意,小姐动手解起他的皮带来了。

尤奇窘红了脸:“这,这不好吧,我里面只有三角裤……”

小姐无声地笑笑,兀自褪去他的长裤,跪在他的身边,手沿着他的大腿一路按了上来。尤奇顿时紧张起来了,肉与肉的触感是那样惊心动魄!他的下身摆在她面前,几乎是全裸,而她的手,慢慢地按摩到了大腿根部……尤奇面红耳赤,呼吸也急促起来。她却若无其事的样子,手路过腿根时,有意无意地,轻轻地碰触了他的那个器官……她是试探,是挑逗,还仅仅是不小心?尤奇并不清楚。小姐面无表情。可是当碰触再次发生时,尤奇明白,这决不是偶然的了,而且,达到了某种效果。尤奇的心脏恐惧地紧缩,而他被触及的地方,却有了反应。这完全违反了他的本意。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不听话了呢?当然,不太强烈,就那么一点点,不到正常状况的十分之一,因为他的恐惧压制了它的势头。但它的蠢蠢欲动足以说明他内心的不洁。尤奇感到羞愧难当,不敢面对小姐,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阵,小姐的手离开了大腿根部,尤奇的身体和心情终于都平静下来了。尤奇长吁一口气,睁开了眼睛。这个时候,尤奇对自己是满意的,他相信,能够战胜自己的人并不多。

小姐还在搓揉他的下肢,但明显减轻了力度,有一点敷衍了事的味道。尤奇并不在意。他用多少有点自傲的口吻对小姐说:“我肯定是你接待的一个特别的客人。”

小姐不言语,好像并不理解他的意思。

尤奇又说:“吃你们这碗饭不容易,肯定会碰到一些古怪的家伙。”

小姐直愣愣地看着他,还是不理解。

尤奇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会有人提出非份的要求。”

小姐这才恍然大悟:“你是说,做正规按摩以外的事?那当然也做的啦,不然划不来的。”

尤奇忽然有一股强烈的求知欲,鬼使神差地问:“都有哪些项目?”

小姐就仔细地推介了一番,什么“冰火”,什么“推波”,如何如何,说得很具体,也很平谈。但尤奇听得胆战心惊,他看过《金瓶梅》,其实与那里面描述过的相差无几。小姐连比带划,语气随便,毫无羞耻感。这时,尤奇才怀疑,她根本不是什么新来的,而是一个老手。尤奇的眼睑急剧地跳动着,他怎么也想象不到,在这现代城市的隐蔽处,在人性的阴暗面,居然还有如此赤裸丑恶的伎俩。

震憾之余,尤奇却也十镇静,他感到自己是在高处俯瞰,这一切与他无关。小姐停止了按摩,他也坐了起来,屈起双膝抱在怀里,以遮掩住下身。直至此时,尤奇还把这位小姐放在平等的地位,与她交谈。他确实想了解这类人的生活。他问及她的酬金。小姐说与老板三七开,一个点她只能得三十块。因为小姐太多,只能轮流上岗,一天也轮不到两个点。如果做正规按摩之外的项目,则倒过来,七三开,她们主要靠这些项目赚钱。如果顾客和小姐联手隐瞒,小姐还可以独吞,只是一旦被老板发觉,就吃不了兜着走。小姐说着说着,突然抓住尤奇一只手说:“推一个波吧,只要300元!”

这时尤奇感觉自己完全回归为一个正派人的角色,一点不惊慌,正色道:“对不起,我是不做这个的。”

“那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小姐摇摆着他的手,开始撒娇,“做一个嘛,做一个嘛!”

尤奇坚决地把手抽出来,说:“我只做正规按摩,你把正规范围之内的做完就行了。”

小姐不再勉强,但显然很失望,嘴巴微微翘起来,抓起他一只胳膊懒懒地掐捏。

尤奇说:“对不起,没让你赚到更多的钱。”

小姐打个呵欠,说没关系。过一会,她瞟尤奇一眼,迷惑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不做呢?你是不是有病?”

尤奇哭笑不得。要在平常,他会认为这话是对他的侮辱,但转念一想,就不足为奇了。在这种环境中,她哪见过他这样的人?她的话反让他平添一份神圣感。

尤奇庄重地说:“我很健康,正因为我很健康,才不做那种事。我有我的道德底线。”

小姐呶呶嘴,不以为然。跟她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他不指望她能理解。尤奇觉得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小姐的手越来越轻,成了漫无目的的摩挲,有一下没一下的,呵欠连天。小姐对他以及她的工作越来越不耐烦了,几次心不在焉地瞟墙上的钟。还唉声叹气,说哎呀真没意思。她那乏味的样子,真让他有点好笑。

尤奇就说:“小姐,你要是累了,就坐下休息休息吧。”

小姐如蒙大赦,立即住手,打开了电视机。

尤奇赶紧穿上衣服,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他坐如针毡,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这时小姐说:“能给我点一包烟吗?”

尤奇匆忙地说:“行。”

小姐立即在床头给收银台打了电话。所谓点一包烟,就是给小姐帐上多记二十元。不过从小姐脸色看,她还是对他非常不满,好像欠了她很多,跟几十分钟前那个泪沾睫毛的女子判若两人。尤奇想起先前自己对她的友好态度,简直滑稽极了。

尤奇穿戴完毕,准备出门。

小姐说:“你把小费给了吧,一百块。”

尤奇很惊讶:“不是说好一个点100块吗,我朋友已经交了。”

小姐说:“那是房间费,不是小费,小费是要另交的,不信你问收银台。”

尤奇很生气:“那为何开始不说清楚?这不是有意误导消费者吗?”

尤奇气冲冲地去收银台,小姐紧跟在后,似手怕他赖账走掉。不用说,他对小姐的怜悯之心早已飞到九霄云外。他跟收银员又争执了一番,犟着不肯多出那一百元钱。这时莫大明出来了,碰碰他的肘,使了个眼色,说给她们算了在这里争不好。尤奇只好掏出钱给了小姐,小姐连一声谢都没有就走了。

尤奇心里极不舒服。出门上了的士,莫大明才说:“对不起尤奇,我身上钱花光了,本不该让你掏钱的。”

尤奇没有吱声。他不是心疼那一百块钱,莫大明的钱怎么花光的,他也没去多想。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他忽然对自己厌恶极了,情绪非常低落。刚才那番经历,太龌龊了,他简直不敢再想……

62

回到家中,尤奇没有开灯,摸索到一张椅子,默默地坐在一片幽暗之中。夏夜岑寂,隔壁楼上隐约传来哗哗的麻将声。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光泄进屋里来。茶几玻璃上,映出他朦胧的面影,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他无法从上面认出自己。几只蚊子嗡嗡叫,围着他的头绕圈,他懒得理睬。他疲惫极了,连呼吸都很费劲。他谛听着周围一切的声音,他感到所有声音的后面,是一片巨大的空洞……

后来尤奇摸到了电话,他拨通了主任家的号码,他仓促地说:“主任我要请几天假,我要回乡下看看我妈妈。”

“是尤奇吗?我正要找你呢!”主任说。

“有事吗?”尤奇并不感到意外,他想彭大姐可能将他违约之事向主任报告过了。

“听彭大姐说,你在要求进步,这很好嘛!正好有一个锻炼你的机会呢。市委要从机关干部中抽调一部分人,组成农村工作队,任务是下乡帮助整顿农村基层组织,指导农民脱贫致富。我们方志办有一个名额。考虑到你年轻,没有什么牵挂,自己又要求进步,党组决定,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工作队由组织部直接领导,这对你的进步是十分有利的。这样吧,我跟组织部说一下,把你分配到你家乡的工作队去,既能为家乡做贡献,又能和家人在一起,一箭双雕,你看行吗?”主任说。

“行,你就把我当那支箭吧。”

尤奇挂上电话,感到夜色荡漾了一下,就把他给湮灭了。

63

尤奇跟随工作队到了樟树铺乡。听了乡党委的情况汇报后,工作队决定再摸摸情况,将全乡的贫困村列出,再根据自由组合、双向选择的原则,把工作队员分配到各个点村去。

这天下午,尤奇抽空回了一趟尤家湾。乡政府要用桑塔纳送他,他谢绝了。他说他要用脚板好好丈量一下家乡的土地,好好欣赏一下久违了的田园风光。

从乡政府到尤家湾并不远,才六里多地。他沿着一条简易公路慢慢地走着。天阴着,远处的山脉迤逦着一脉灰蓝;早稻快要成熟了,田野里铺着一块一块的浅黄。凉爽的风迎面吹来,尤奇呼吸着饱含泥土和稻谷的清香的新鲜空气,只觉心旷神怡,脑子轻松而纯净。从城里带来的许多杂念,仿佛都被这乡下的风过滤掉了。

快到村口时,望见了山坳里的凉亭。过去,他是沿着村道穿过凉亭去上中学、上大学、从而走进城市的。凉亭里有供人歇脚的搁板,还有免费供应的一桶凉茶为南来北往的行人解渴。自从有了这条绕山脚而行的公路之后,过去的村道和凉亭就被人们撇到了一边,只有上山打柴和种地的人才偶尔路过那里。

尤奇起了怀旧之心,沿着一条荒芜的小路向凉亭爬去。守凉亭的是孤老倌尤二爹,尤奇吃过他不少的煨红薯和生花生,一晃六七年不见,七十多岁的人,不知还认得他么?

远远地见到亭子里晃动着几个人影。等他走近一看,却只有一个人坐在一侧的搁板上,用草帽扇着风。这个人尤奇认识,是光屁股时就在一起玩泥巴打水仗的黄四毛。尤奇快步走进亭内,兴奋地叫道:“是你呀四毛!”

黄四毛瞟瞟他,显得很冷漠,站起身来,挑起一担毛柴就往坳下走。

“四毛,我是尤奇呀,你的眼睛不管事么?”

尤奇冲着他喊,还跟他走了几步。

但是黄四毛不理睬他,脚步越来越快。

望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尤奇纳闷不已:他难道认不出他来了么?

这时尤二爹从屋里出来,晃着一头白发,两只褐色眼珠在一堆深深的皱纹里闪烁着。尤奇忙迎上去,握了握他柴棍一样瘦硬的手:“尤二爹,您还认得我吗?”

“烧成灰都认得呢,奇伢子,莫看我老了,眼睛还是雪亮的呢!”尤二爹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您是越活越年轻呀,黄四毛的眼睛都不如你!”尤奇赞叹道。

“他不是眼睛不如我,是心里有气。”尤二爹说。

“有气?”尤奇莫名其妙,“我可没有得罪他呀!”

“你没得罪他,你哥得罪了他。”尤二爹说。

“怎么回事?”尤奇皱眉询问。

尤二爹拿一只木碗给他舀了一碗茶,说:“你要我说直话?”

“当然。”尤奇说,咕嘟咕嘟喝了那碗凉茶,坐到那块刀痕累累的橡木搁板上。

“那好,我这人心里存不住话,也只会说直话,爱不爱听,那是你的事了。”尤二爹说。

“尤二爹,您别吓着我哟!”尤奇说。

“你是国家干部,谁敢吓你呀?只有平头百姓才常被你们吓着呢!”尤二爹说着瘦削的脸就显得严峻起来,胡须颤动着,“要我说,也怪不得四毛有气,你哥有些事也做得太过份了。比如那块宅基地,本来是四毛家先申请的,你哥跟乡国土站一打招呼,就霸占过去了。你哥是村长,黄四毛当然搞不赢他喽!”

“有这种事?!”尤奇脸不觉就红了。

“不信,你回去问尤刚喽。这还不算什么,风水好的宅基地,让给当村长的,也还说得过去。哪样好事不是当官的先沾?四毛家最怄气的,是承包石煤场的事。四毛家已经承包三年了,你哥硬要把它转包给一个外村人,承包费是一样的,却硬让肥水流了外人田!四毛家的合同还差半年才到期呢!你哥就等不得了!”尤二爹说,乜着尤奇。

“这这这,这没道理嘛!”尤奇面红耳赤。

“他有他的道理,只是这道理摆不到台面上来的。”尤二爹说。

“您给摆出来看看。”尤奇说。

“也只有我这蠢老倌跟你说,我人一个卵一条,也不怕什么,敢当你面讲你哥的长短。”尤二爹的唾沫星子飞出来,点缀在胡子上,“那个外村人私下里塞给了你哥多少,我没看到,所以不敢断定。但是我晓得的是,每个季度的承包款,都是交到你哥手里的,你哥不把它变成一把条子,是不会到会计那里交账的。好多还是白条子,什么招待费出差费,天晓得花在哪里!会计那里呢,也是一笔糊涂账,多少年都没理清过!”

“这怎么行,这是违反财务纪律嘛!”尤奇坐不住了,从搁板上跳了起来。

“不违反违反,那么漂亮的小洋房怎么修得起来?”尤二爹瞥他一眼,目光十分犀利。

尤奇感到自己被剌了一下:“你是说,我家的新屋是用公家的钱修的?”

“我可没有这么说。”尤二爹道。

尤奇感到难堪,不敢正视尤二爹的眼睛,气鼓鼓地道:“如果真有这种事,我一定要我哥把钱退出来!”

尤二爹嘴角一扯,似笑非笑的模样,往远处望了一眼,说:“其实这些事,村里谁人不晓,何人不知?你哥也不是格外一条筋,村支书也一样,石灰窑的承包款就是他收的。煤场加灰窑,村里一年近十万的收入,就被他们村干部承包了。唉,说也是白说,别的村也差不多,都一样。要不怎都争着当干部呢!”

尤奇说:“如果属实,就该查处,撤他们的职!”

尤二爹笑笑说:“千万别撤,要换个新支书新村长,他们要是还没起新屋的话,说不定还贪些!没听说过么?饿老虎比饱老虎恶!”

“怎么会成这样呢?”尤奇喃喃自语,默默地想想,郑重其事地说,“尤二爹,我这次是下乡来搞工作队的,你反映的事我一定认真对待。我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一定要他改正。”

尤二爹嘿嘿一笑:“那当然好喽,不过……嘿嘿,我也就是说说,过过嘴巴瘾,你用不着太当真。”

尤奇转眼看见了多年前的那只茶桶,它还以那种熟悉的姿态坐在桶架上。尤奇揭开盖子一看,里面有半桶茶,就说:“尤二爹,没什么过路人吧,您还烧茶?”

“天天还是有那么几个上山做事的。反正我自己也要喝的,也费不了几片茶叶。知道这里有茶,总有人转过来坐坐,润润喉咙,跟我聊聊天。我七老八十了,跟人说不了几句话了呢。再说这凉亭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总不能到我手里,就破了祖上的规矩吧?我怕归土后,见了老祖宗挨骂呢!”尤二爹说。

“是啊……”

尤奇点点头,内心很是感慨,同时有一丝欣慰。在这呈现破败之相的凉亭里,他感受到了淳扑的民情乡风的浸润。

又和尤二爹聊了一会,看看天色不早了,尤奇便起身告辞。走出凉亭时,尤二爹在他身后说:“奇伢子,出去这么多年,我看你还像个学生呢!”

下得坳来,一眼望见老屋右侧漫坡上童话般矗立起了一幢两层新楼,由于贴了白色瓷砖,那伟岸的身影在村子里显得格外醒目,令尤奇一下子就想起了鹤立鸡群这个词。

可是这幢新楼对尤奇没有亲近感,相比之下,那默默地蹲在一旁,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一般吐着一缕蓝色炊烟的老屋更加吸引他。母亲尚未搬进新居,还住在老屋里,他当然要投奔老屋而去。

走到屋前的堰塘边,就见母亲站在禾场里,举手加额对他眺望。他加快步伐,迎着母亲的目光走去。没待他叫一声妈,就听母亲嘶哑的声音扑了过来:“奇儿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妈你还好吧?”他怯怯地站到母亲面前。

“还好,还好。”

母亲说着朝他身后望了一眼,这一眼令他满心愧疚。他知道母亲希望他身后还有一个人。离婚之后,他一直不敢回来。他怕碰见母亲伤心而责备的眼神。但母亲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接过他肩头的挎包,领着他往堂屋里去。

看着母亲蹒跚的步态和花白的头发,尤奇禁不住鼻腔一酸,眼里就模糊了。

64

吃过晚饭,天就黑了。母亲在禾场里摆了张小方桌,上面搁了几碟炒花生、红薯片和酸藠头,泡了几杯芝麻豆子茶。为了驱赶蚊子,还在禾场边烧了一堆火,里面扔了些艾蒿和辣蓼草。青烟一缕袅袅升腾,夜风一吹,就四散开去,把苦涩和辛辣的气息带向四方。

尤奇和哥哥尤刚坐在方桌两旁,摇着蒲扇,呷着茶,凝视着山村夜色。在尤奇记忆中,夏夜乘凉一直是件很诗意的事。躺在竹床上,听着大人们说着古老的民间故事,感受着夜色的抚摸,多么惬意的童年时光呵。人虽已大,景色依旧,仍然是银河璀灿,月光如霜,山影朦胧,夜风凉爽,虫儿的鸣叫细密如雨,萤火虫打着小小灯笼四处游逛,泥土与青草的气息直透入肺腑深处,灵魂深处……一切是那么安详而静谧,似乎千百年来就是如此,似乎夏夜的本意,就是让胝手胼足的人们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使他们劳累躯体和疲惫的心得到暂时的休息。

今夜的尤奇却十分郁闷,对美丽夜色视若无睹,心思像一只流浪的狼,在山野间东游西荡。他长时间地沉默着,过一阵,就瞟一眼尤刚。哥哥让他感到生分和忧虑。他觉得,必须和哥哥谈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没有做思想政治工作的经验,他从来都是受教育的,一点不知道如何教育人。他几次欲言又止,真切地感受到,使用嘴巴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夜渐渐地深了,尤刚东拉西扯地说了些话,打起了呵欠。尤奇不能不说了,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于是将在凉亭里的所见所闻很委婉地说了一遍。

尤刚一点不在意:“你别听他们呱呱叫,蛤蟆有意见,就不插田了?”

“不能这么说,人家有提意见的权力。”尤奇说。

“那当然,可我也有不听他的意见的权力。看我起了小洋楼,眼红嘛,总是有话说的。典型的农民意识!”尤刚说。

“你不也是个农民?”尤奇道。

“所以我比你们城里干部更懂农民。”尤刚说着就忿忿然了,“那个尤二爹,简直是个刁民,仗着他是个孤老,别人不敢对他怎么样,嘴巴不消闲,总喜欢煽风点火!”

尤奇说:“他不是这样的人吧?”

“是不是这样的人,你比我还清楚?去年收提留时,他买了好几张《莲城日报》到处张贴,说上面讲了,农民负担不能超过年收入的百分之五,鼓动别人不交,搞得我们很被动,差点完成不了任务!”尤刚烦恼地说。

尤奇说:“他这是宣传党的政策呀。”

“党的政策用得着他来宣传?这么多国家干部哪个不比他懂?”尤刚鼻子里哼了一声,又说,“这上面的政策呢也不知怎么回事,又不准加重农民负担,乡里又要养那么一大堆干部,他们要吃要用,还不只有在农民身上刮?也怪不得农民有意见。弄得我们村干部两头受气!”

尤奇想了想说:“尤二爹说你收了承包款自己用的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