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刚坦率地道:“不假,又不是我一个!不多吃点多用点,我当这个村长干什么,癫了?我多吃多用了,也是为大家做事嘛。”
尤奇对哥哥的态度感到吃惊,说:“怎么能这样呢?陈毅说过,手莫伸……”
“晓得,伸手必被捉,”尤刚接过话头说,“可是你看看你们城里那些官,有几个手没伸,又有几个被捉?”
尤奇噎住,舔舔嘴唇,规劝道:“哥,君子爱财,要取之有道,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尤刚生气了,手在桌上拍着:“你在外头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职务都没混上,我这盘泥巴的还混了个村长呢,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尤奇说:“我不是教训你,是为你好,做人不能贪……”
“我这就是贪?!”尤刚起了高腔,“退一万步,我即使是贪,又是为哪个?还不是为这个家?!还跟我讲良心,你摸摸你的良心,你为这个家做了什么?我和娘辛辛苦苦在乡下做工,送你上了大学,当了国家干部,你呢,只晓得在外面玩女人,把那么好的堂客都玩丢了!”
尤奇脑子一热,霍地站了走来,高叫道:“我没玩女人!”
“玩没玩你自己心里清楚!”尤刚脖子一梗。
母亲赶紧过来,将尤奇按到椅子上,压低嗓门说:“吵什么呀,亲兄弟有话好好说嘛,让别人听见丑死了!”
还是母亲有权威,两人立即不吱声了。
尤刚点燃一支烟默默地吸,尤奇则用蒲扇不停地扑打自己的腿杆。他心里憋闷极了,有只狗在别人屋场里吠叫起来,恍然中尤奇觉得自已就是那只狗,汪汪地试图叫出胸臆间的郁闷之气。
星移斗转,一弯明月坠向西山,远处传来夜游鸟凄厉的啼号,夜愈发地深了。
“我要歇去了,”尤刚起身往新居而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们工作组分点村,你莫到我们村来,关系不好处理。”
尤奇不软不硬地回道:“你放心,你用轿子抬我也不会来的。”
两兄弟就这样不欢而散。
尤奇又在夜色里坐了很久,直到夜气发凉,要下露水了,才去老屋里睡觉。
第二天一早,尤奇被嫂子尖厉的喊叫惊醒。出门一看,嫂子在新楼房的阶基上,对着整个村子跳起脚咒骂不已。尤奇赶紧过去,只见新屋崭新的门上和墙上,不知被谁抹了很多牛屎,特别的肮脏,分外刺眼。
65
坐在乡政府的大会议室里,夹在那一大群乡干部和村支书中间,尤奇稍稍一观察,就发现从装束上来说,城乡差别已经消灭得差不多了。特别是乡干部,大多是皮凉鞋,丝光袜,西式长裤或短裤裤线笔挺,短袖衬衫整洁如新,年轻一点的还着t恤衫和牛仔裤,似乎比城里人更讲究。更令尤奇惊讶的是,好几个人从包里摸出一部手机来,神态庄重地摁键,有模有样地喂喂不止。
据尤奇所知,购置一部手机要一两千元,每月的手机费也要大几百,他们怎么开销得起?带着这样的疑问,尤奇虚心地向坐在一旁的杨会计请教。杨会计便向市里来的尤干部汇报说,到目前为止,乡干部共拥有手机七台,除书记和乡长的手机费用由乡政府报销外,其余五台都是由它们的所有者找各自分管的站所解决的。由于樟树铺地处山区,手机信号不好,只有乡政府这一块能勉强使用,也是经常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大大地影响了手机的普及率。所以樟树铺的手机作用不大,基本上属于聋子的耳朵那种配相性质。
尤奇愈发不解:“既然如此,还花那么多冤枉钱干啥?”
杨会计笑笑说:“反正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不心疼。如今不就是讲究个身份,耍一耍派头么?”
尤奇茅塞顿开,长了见识,可是冥冥中又想:身份和派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真的那么重要吗?
会议正式开始,先由乡党委书记逐个介绍工作队成员,然后是工作队队长讲话。队长姓牟,是市水利局纪检组长,副处级领导,讲的话自然也是副处级水平。他从改革开放的大趋势,讲到工作队下乡的重大意义,又从每个工作队员应有的态度,讲到工作队应该达到的目标。牟队长特别指出,他所在单位是他坚强的后盾,将拿出一部分资金,扶持他下去的点村。牟队长说,要在落后的地方播下文明的种子,要用工作队的汗水浇开致富的鲜花;牟队长还说,一年之后,工作队不仅要留下成绩,留下希望,还要留下一支不走的工作队。
牟队长的话赢得一片掌声后,就是队员们表态了。不愧是市里来的干部,发言是以级别和年龄为序,谁先谁后,不言而喻,身份再一次显出它的必要性。这样正合尤奇心意,他历来不喜欢发言,排到最后最好,那样人们听疲了,可能不那么引人注目。可是,听了两个人发言后,尤奇头上就冒汗了。他发觉他们的发言和牟队长一个模式,一个意思,只是语言稍有不同。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提到,本单位将资助一些钱来帮助点村脱贫。虽然都没说具体数目,但那些村支书都感到很鼓舞,鼓掌时眼睛发亮。可是尤奇是无权表这个态的,下乡前,主任还特意对他说,方志办是个清水衙门,只能以智力扶贫,交待他不要乱开口,如果让扶贫点缠上了,单位又拿不出钱,是很麻烦的。尤奇不知,该如何面对村支书们渴望的眼睛。
很快,只剩下尤奇没发言了。他从人群中站起来,由于不能作出那个承诺,心里就发虚,讲话敢有些结巴:
“我,我的态度跟上面的同志一样,一定履行一个工作队员的职责,尽自己的一切能力帮助点村脱贫……我的单位虽然能力有限,没有什么资金,但我们会搞好智力扶贫,想办法出主意。‘输血’虽然重要,但我想更重要的是要有‘造血’功能……我是樟树铺人,对家乡是有感情的,也是比较了解的。从全县范围来说,樟树铺不算最差的,自然条件不错,村级经济也有一定基础。我觉得,要从生产关系上进行某些调整。比如,农民的减负问题,要引起我们的重视。省里定的脱贫标准并不高,有些地方,只要负担减下去,也就脱贫了。还有,有没有一个廉洁的群众信赖的领导班子,也是一个村能不能脱贫的关键因素。据我所知,有些村多年财务不清,一本糊涂账,干部乱收乱支,群众意见大得很……整顿基层组织也是工作队的任务之一,我觉得不能忽视,更不能偏废,否则,脱贫致富也只怕是空谈。”
尤奇越说越顺畅,多年看书读报积累下来的语汇派上了用场,而且忽然间就体会到了一种言说的快感。但尤奇止住了话语,他不仅察觉自己说的话有超越身份之嫌,而且不合时宜。因为会场忽然安静下来了,所有的面孔,都觑着他,都是些负面表情。
莫非他犯了众怒?
短暂的沉默令尤奇颜面潮红,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尤干部讲得是蛮漂亮,又是‘输血’又是‘造血’的,可惜我们听不太懂,”一个村支书说,“乡下人只晓得实打实,三担牛粪六箢箕,扶贫不带资金来扶,怎么扶?用嘴巴扶吗?只怕是扶不起的稻草索,糊不上墙的稀泥巴呢!”
又一个人说:“是不是又要整干部了?要整顿班子,还没到换届时限,只怕也不合法吧?”
尤奇头皮发麻,尴尬之极。初来乍到,要反驳他们是极为不妥的。
他后悔自己多嘴,赶紧红着脸坐下了。
这时乡党委书记站了起来,抬起右手往下面一压:“大家不要误会,尤奇这番话还是很有水平的,只是对农村情况的复杂性还了解不够。基层干部的酸甜苦辣,我们是有切身体会的。我们的一切工作,都要依靠他们,所以目前来说,稳定是压倒一切的。整顿基层组织确实也是工作之一,但一切只能从实际情况出发。我看,还是先把工作队员分到点村再说吧!”
“对对,书记说得好,按书记说的办吧!”牟队长赶忙出来表态,同时给了尤奇批评性的一瞥。
“原先是打算分到四个点村去的,七个工作队员,这样就有一个单吊,有点不太合适,孤掌难鸣呵!我看这样吧,定三个点村算了,尤奇你就不用下村了,留在乡政府吧。你是业余作家,发挥你的长处,帮我们总结总结经验,抓一抓通讯报道;另外呢,帮我到县里跑跑资金,”乡党委书记笑出一嘴黄牙,“大家可能有所不知吧?谭副县长是尤奇同志过去的堂客,据说还是文明分手,一日夫妻百日恩,总还是有点感情的。这对我们十分有利呵!”
顿时,不少人投来惊奇的目光,并且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被乡党委书记当众揭露隐私,尤奇十分恼怒,气咻咻地站起说:“对不起,我和谭琴毫无关系了,我要下村去。我是工作队员,不下村干什么?”
没想到会遭到尤奇的顶撞,乡党委书记愣了一下,脸就黯了,说:“好好,不勉强你,看有哪个村要你!”
接下来开始自由组合,双向选择。果不其然,那三组六人很快被选走了,剩下放单的尤奇没人相邀。
尤奇坐在一边,自尊心受了伤害,红着脸喘着粗气。
“怎么样,怪不得我了吧?”乡党委书记斜着眼说,明显带着报复的快意。
“没人要,我就回莲城去了!”
尤奇来了孩子气,扭头向门外走去。
刚到门口,尤奇被一只褐色的手拉住了。一个精瘦老头从门边慢慢吞吞站起来,两眼炯炯有神:“你要不嫌弃,就到我们青龙峡去吧!”
66
精瘦老头是青龙峡村的尹支书。
第二天早晨,尹支书花五元钱在乡政府门口租了一辆没有牌照的三轮摩托,让尤奇抱着行李坐在车斗里,他自己抱着车手的腰坐在后座上。
摩托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跑了半个多小时才停下来。尤奇的屁股都颠疼了。下车一看,前面是一片重重叠叠的山岭。
尹支书抓过尤奇的袋子扛在肩上,领头走上一条狭窄的山间小道。尤奇心里过意不去,伸手去拿行李袋,尹支书肩膀一横躲开了,说:“我替你扛着吧,好手难提四两呢。还有五六里山路走,你要有思想准备,对你的干部脚是个考验哟!”
尤奇不由啧啧道:“这么远!”
尹支书记说:“除此外还有三四里水路呢。”
尤奇往前眺望一眼,心头疑惑:“除了山还是山,哪里还有水路?”
尹支书笑笑:“到时你就晓得了的。”
尹支书边走边介绍说,青龙峡是全乡最偏远的一个村,由于交通闭塞,路途坎坷,乡干部都怯于到青龙峡来,凡负责分管青龙峡的干部,都是抓阄抓到的倒霉蛋。不过他们大都用电话联系,一年到头难得在村里露几次面。也由于这样的原因,青龙峡还是全乡唯一没有通电的村。
尤奇心里惴惴不安,有些后悔独自来青龙峡了,说:“我只怕帮不了你们什么忙呢。”
尹支书安慰道:“尤干部你莫忧,我们晓得好歹的。这么多年都没改变面貌,你一来就能变出财宝来?你又不是神仙,你来就是看得我们起。有主意,就帮我们出出主意,没主意,就帮我们向上面通通气,反映反映情况。你就只当来走一回亲戚吧。”
听尹支书这么一说,尤奇有些不好意思,同时也很感动,说:“行呵,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尹支书又说:“你就莫背这个思想包袱了。也不要把我们想得太差,穷是穷,饭还是有吃的。再说我们这里山好水好人好,空气新鲜,不像城里,风一吹,满街灰,到处都是汽油味!你在我们这里住,保证延年益寿!”
山路蛇一样爬来爬去,慢慢地陡了起来。尤奇的裤腿上粘了一些褐色草籽,头发也被路旁的灌木枝挂乱了。他的双腿开始酸疼,嘴里喘息不止,顾不上说话了。眩目的阳光透过树枝不时晃过他的头顶。天气有些闷热。额头的汗珠从眉骨处滚下来,浸湿了眼皮。走上一段,他就要拿手背擦一下。
尹支书在前面走得很稳健,时不时地稍稍停一下,等着他。尹支书脚蹬在石头上时,腿肚子鼓突起来,虬曲的青筋历历在目。尤奇不禁想,他如果是个画家,一定好好画画尹支书的腿。
爬上一道斜坡时,尹支书边走边将衬衣脱了下来,露出一件几乎烂成布筋的背心,上面还隐约可见“农业学大寨”几个红字。尤奇心里慨叹,简直是一件文物了呢。
太阳快当顶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青龙峡峡口。若不是尹支书指明,尤奇是看不出这是个峡口的,因为一道右高左低的陡坡堵在两道山岭之间。坡上满是嶙峋乱石,大的如桌面,像是山上崩塌下来的。乱石间茅草丛生,泉水叮咚,可见到白色的蛇蜕在树枝上飘动。
尤奇紧跟尹支书沿之字形山路往坡上攀登。渐渐地,风中明显有了一丝凉意。到了坡顶,尤奇喘着气不经意地往峡谷里一望,心头顿时一震:脚下的山坡竟如一道堤坝,拦住了一个墨绿色的湖泊!湖面不宽,却很狭长,在两山夹峙之中,弯弯地一直延伸到峡谷深处去了。放眼望去,南边的山上布满郁郁葱葱的树林,绵延起伏,幽深莫测;北面的山梁异常陡峭,全是青色岩石,看上去壁立千仞,气势逼人,犹如一条青龙从远处蜿蜒而来。凌空的悬崖上,斜立着数十棵苍劲的松树,树枝上悬挂着茑萝藤蔓;有一只老鹰在崖顶的青空里,慢慢悠悠地盘旋……
“太美了!”尤奇失声叫道,痴了一般,嘴巴张开忘了闭上。他仿佛站在一幅古画前,忍不住要伸手去触摸。随着天上云彩的移动,湖水不知不觉地改变着色调;风从峡谷掠过,湖面泛起了粼粼波光……
不知过了多久,尤奇才从幽远的意境中醒悟过来,跺跺脚问尹支书:“什么时候筑了这道坝的?”
尹支书却说,这不是人工筑的坝,是历来就有的。老一辈传说,很久以前这里只是一条小河,有一个外地秤匠从这里过,冲着青龙岭屙尿,把青龙惹恼了,大吼一声抬了一下头,山就塌了下来,将河堵住了,小河就变成了湖。
尤奇顺着尹支书所指望去,那座翼然欲飞的巨崖果然有崩裂的痕迹。
尤奇想,也许是一次地震造就了这个湖泊吧。
尹支书招呼他往湖边走。到了水边,尹支书从一个隐蔽的树荫里牵了一条小竹筏出来。筏子上还搁着两把小竹椅。尤奇跳上竹筏,小心翼翼地坐下。
尹支书操着两支桨用力划着,每划动一下,筏头就开出一小簇白色浪花。波平如镜的青龙湖被筏子拖出两条绿色的波纹来。尤奇欠身探探湖水,清凉清凉,惬意极了。凉风拂过面颊,令人心宁气爽。黛青的山影在水面上游移着,如在梦中一般。
尤奇如痴如醉地凝视着青龙岭。随着竹筏的前行,那些悬崖,那些原生态的老树,在不停地变幻着姿态。山上山下,几乎看不到人的痕迹。即使靠近湖边,那些参差不齐的树也没有丁点遭受刀斧的迹象,它们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生长着。也许要感谢地理位置的偏远和交通的封闭,才得以保留住这么一片具有审美价值的原始风景吧。
竹筏划行了约三里地远,绕过一个山嘴,前面豁然开朗,山谷敞开,现出一片田园风光。山坡上重叠起零星的梯田,湖畔座落着三三两两的青瓦木屋,一棵巨大的枫树矗立在岸边,树梢顶着两个黑色的鸟窝;一条在湖边闲逛的狗看见了筏子,兴奋得汪汪大叫起来。
筏子靠了岸,尤奇跳了下去,有一种落到一幅画里的感觉。
尹支书拴好筏子,仍要帮尤奇拿行李袋,尤奇拒绝了。尹支书就不再勉强,笑道:“你就住在我家吧,跟我们一起吃,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只是不晓得合不合你们城里人的胃口。”
尤奇忙说:“行行,客随主随,我的胃口到哪都适应的。”
话一出口,就觉不妥,他哪是来作客的呢?见尹支书并不介意,尤奇心里才静下来。
尤奇跟着尹支书从大枫树下走过。枫树怕要三四个人才抱得过来,根部的树心已朽空了,一个光屁股伢儿在树洞里边玩。尤奇觉得很有意思,摸了一把树干,又冲光屁股伢儿招了招手。光屁股伢儿回报给他羞涩的一笑。
沿湖岸走了几十米远,就到了尹支书家。四间正房,带一间偏屋,除了盖的瓦,全是木质结构。板壁刷了桐油,挂着一些农具,看上去非常整洁。禾场边种着美人蕉,还有一蓬凤尾竹,屋后有一棵板栗树,树冠张开,像是给这幢木屋撑的一把伞。
刚刚走进禾场,一个系着蓝围裙的中年妇女从堂屋里迎出来。
尹支书介绍说:“这是我儿媳妇。”
尤奇忙走上前,握住她一只感觉粗糙的手:“你好你好,来麻烦你的呢!”
中年妇女说:“麻烦什么,接都接不来的客!”
两人笑着一对视,都愣住了。
“是……尤奇?”
“是我呀,没想到是你,桂花!”
“呃,你们认识?”尹支书问道。
“我们是高中同学呢!”尤奇说,又看了桂花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红了脸。尤奇想这样不好,要克制住,可他越这么想,就红得越厉害,还感觉有满脸的蚂蚁在爬。
67
中午在堂屋里吃饭,一钵煮南瓜,一钵腊肉炖松菌,还有一碗红辣椒炒火焙鱼,都是地道的农家菜,尤奇吃得很香,不停地赞美饭菜的可口。菜确实不错,城里肯定吃不到这种味道,不过他的称赞过于频繁,显得有点没话找话。
尤奇只能这样。他没有更好的办法,来避免他和王桂花之间的尴尬。他埋着头,不敢往桂花脸上看。那张脸过早地显示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有了细密的鱼尾纹。桂花年龄与谭琴相仿,看上去却比谭琴至少老了十岁!这当然是艰苦劳累的乡下生活所致。但是,尤奇总觉得桂花脸上的鱼尾纹与他脱不了干系。
十二年前,尤奇和桂花是县一中的同班同学,都来自乡下,成绩也都属中上。县一中是重点中学,升学率很高,像他俩这样的成绩,上大学是十拿九稳。乡下孩子,要想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只有考大学这一条路。所以那时尤奇丝毫不敢懈怠,全身心扑在学习上,对王桂花投来的异样眼光,一点也没有在意。一天,去教室途中,王桂花趁旁边没人,忽然将一封信塞进他手里,他才意识到,有一件异乎寻常的事发生。但是,这是他根本不能考虑的,也没打算去看那封情书。他慌里慌张地将那封信夹在书里,再将书夹在腋下,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没想到,那封信露在书外面的部分太多,进教室门前,被人悄悄抽走了,而他却懵然不知。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尤奇才发现它不翼而飞。他急得头大如斗,整堂课老师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下课后尤奇徒劳地四处寻找,回到教室时才发现,它已经被人展开,用图钉钉在黑板上,一帮同学正津津乐道地朗诵里面的句子。
这封信就立即酿成了一个早恋事件,学校把它看得非常严重。班主任把他们叫去进行了严厉的训斥,问他们还要不要前途?尤奇垂头丧气,默默无语,没有作任何分辩。王桂花被勒令向政教处交了检讨,还挨了通报批评。桂花性格倔强,通报刚刚贴出来,她就卷起铺盖回到了乡下……
多年来,一想到这件事,尤奇就感到内疚。如果不是他的不慎,桂花的命运肯定将是另外一番景象。
吃完中饭,桂花麻利地收拾完碗筷,提起尤奇的行李,带他去房间开铺。尹支书安排他住在偏屋里。偏屋建在湖坡上,实际上是个吊脚楼,脚在木地板上一踩,发出空洞的声音。桂花吱扭一声推开窗户,尤奇伸头一看,满湖的绿扑面而来。
桂花一边铺床一边和尤奇说话,神情开朗,已经非常坦然了,而他,心里还忐忑不安。
“我们这儿夜里凉快,三伏天也要盖被子呢,”桂花说,“只是蚊子多,要点蚊香。”
“噢……”尤奇应着。
“被子是才洗过的,很干净,你不要嫌弃哟!”桂花回头冲他嫣然一笑,眼角皱纹愈发明显了。
“别这样说,桂花,谢谢你。”尤奇说。
“老同学了,客气什么嘛!”桂花说。
“桂花,很对不起,”尤奇忍不住说,“当年那件事,怪我不小心……我不是故意的。”
桂花笑道:“我晓得你不是故意的,怎么能怪你呢?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要不是看见你,我早就把这事忘记了呢。”
“我很过意不去。”尤奇望着湖面。
“其实应该我向你道歉呢,我一厢情愿,影响了你学习,”桂花拢拢短发说,“那时候人小不懂事,又受不得一点气……哦,后来我听说你考上了大学,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呢!”
“你过得怎么样?”尤奇不由得又瞟了她眼角一眼。
“我们过得还好,虽说不富裕,粗茶淡饭还是不缺的。一天到晚忙不停,可是心里舒坦。这地方山青水秀,病都很少生。丈夫脾气躁一点,心不坏,儿子也有五岁了。”桂花脸上浮出满足的神情。
“怎么没见他们?”尤奇问。
“志强和村里一帮后生在县里建筑队做小工,难得回来。儿子光着屁股在外面野呢,”桂花转而问尤奇,“你妻子呢?也是国家干部吧?”
尤奇摇摇头:“我没妻子。”
桂花怔一怔:“为什么?”
尤奇笑笑:“离了。”
桂花也笑了,说:“好像城里人比较喜欢离婚一些。到了我们这里,你就好好散散心吧。你先歇着,缺什么,随时跟我说。”
桂花带上门走了。尤奇闻到了她身上汗水与泥土混合而成的健康的体息。他懒懒地倒在床上,湖水的清凉气息从窗口涌入,笼罩了他。
不知不觉中,他就惬意地沉睡在梦乡里了。
尤奇被尹支书叫醒时,太阳已被青龙岭遮掉了一半。五位村干部坐在堂屋里等他。尹支书说,村子里人少,都不愿当村干部,他是支书村长一肩挑,其余五位也是身兼数职。尹支书让会计把一摞账本放到四方桌上,笑眯眯地说:“请市里的尤干部过目。”
尤奇困惑不解:“这是干什么?”
尹支书说:“这是我当支书十年来的收支账,项目不多,让你见笑了,不过一笔一笔都很清楚。”
尤奇忙说:“尹支书,我在乡里说的话可不是针对你来的呀!”
尹支书说:“我晓得,你那番话其实讲得很好。我只是想表明我们的清白,莫一竹篙打了一船人。”
尤奇抱起那一摞账本放回会计怀里:“我绝对相信你们的清白,也请你们相信我的诚意。”
“那好,言归正传,闲话少说。下面我代表村委会,向市委工作队,也就是尤干部作一个详细的情况汇报。”尹支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没有壳的笔记本来。
68
青龙峡山多田少,尹支书家只有一亩三分水田。早稻熟了,就要割早稻插晚稻,搞抢收抢种的所谓“双抢”了。尤奇帮尹支书家割了半天稻,尹支书和桂花就将镰刀藏起,坚决不允许他下田了。尹支书说,你不是说智力扶贫么,你就在家歇着,走走看看,帮我们想想主意吧,屁股大几丘田,用不着你来体力扶贫。尹支书又说,如今的工作队不像过去,要同吃同住同劳动,那是毛泽东时代的事。尹支书还说,你帮我这支书家割稻,村民见了会有看法的。
尤奇就只好在家歇着,这里转转,那里看看。这天,他还模仿着尹支书的姿势,打着桨将筏子划到湖心去了。他默默地伫立在竹筏上,环顾着湖光山色,心灵安宁而明净。他久久沉浸在清幽深远的意境中,感到自己溶化了,与四周景色融合在一起。他随意地观察山上任何一棵树,分辨它特有的形态和它在云影光照下的变化……此时此刻,他与大自然是如此贴近而亲密,对生命的感受是如此细腻而真切。世俗的纷扰被这耸立的山岭远远地拒绝,内心的杂念也让这清澈的湖水洗濯一尽。他想起了那本叫《瓦尔登湖》的书,感觉他与作者的灵魂似有一脉相通,也许,在这儿呆久了,感受多了,他也可以写一本叫《青龙湖》的书,来寄存自己这颗孤独的心吧?
像度假似的过了六七天,尹支书家的双抢搞完了。这日一早,尹支书往腰里系了一把柴刀,草鞋一穿,说是带他出去走走,再增加一些对青龙峡的感性认识。
他们沿着湖岸,往峡谷深处起起伏伏地走。湖中不时可见水鸟凫水。绕进一个湖汊,风中飘来一股腥味。尤奇抬头一看,前面山峦上一片苍黑的杉林,林子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白点,那些白点颤动着,变幻着,并发出不明晰的啼鸣。再走近一些,定睛一瞧,原来是一群白鹭栖息于此。
“啊,这么多白鹭!”尤奇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惊呼。
“是呵,怕有几千只呢,每年四月份飞来,要到十月底才走。夜里到湖中啄鱼吃,白天呢它们就在杉林里歇脚。”尹支书介绍说。
“湖里鱼多么?”尤奇问。
“多,都是柳叶子鱼,就是烘成火焙鱼的那种。”尹支书说着双手合成喇叭凑在嘴前,冲着山上噢地吼叫了一声。
靠得近的十几只白鹭受到惊吓,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着,划出一道道白色弧线。
“太美了,这也是青龙峡一景啊!”尤奇赞叹着。
两人欣赏了一会,继续往前走。峡谷愈来愈狭小,湖面也愈来愈窄了。不一会,就走到了湖泊的尽头。在这里,南北两岸的山差不多要合拢了。山脚是一大片草甸,草深过膝,草甸一侧有一条小溪。顺着溪流往上寻觅,尤奇发现溪水来自一条挂在悬崖上的瀑布。
尹支书指着瀑布说:“那是娘娘泉。”
尤奇问:“是不是也有一个故事?”
尹支书说:“是呵,青龙峡每个地名都有一个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咧!”
尤奇很兴奋:“那好呵,以后你帮我把村里的老人请来讲故事,我都把它写下来,可以出本叫《青龙峡传说》的书!”
尹支书领着尤奇踏上一条被茂密的麦冬草掩盖着的小路,爬到山坡上。
尤奇指着下面的草甸子说:“这里好放牧呵,怎不多养些牛羊呢?”
尹支书说:“村里田不多,只养了几头耕牛,还没有养羊的习惯。”
“习惯是可以改变的。”尤奇说。
尹支书想想,眼里放出光亮来:“好,你这个点子不错,嘿嘿,算你开始智力扶贫了!”
小路把他们带进一片竹林,越上一座小山包。他们喘息起来,身上都汗湿了。他们在一株苦槠树下歇息。尹支书坐到一块石头上。尤奇却舍不得坐,双手叉腰,踮着脚往远处眺望。这儿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整个青龙峡尽收眼底。青龙岭上的古松,碧绿的湖水,湖边的大枫树,错落有致的木屋,星星点点的白鹭,都历历在目。尤奇再一次为这片罕见的风景感动,喃喃自语:“真是个可以让灵魂憩息的地方呵!”转过身来,一只脚尖在地上点点,说,“尹支书,真想在这儿买三尺地,百年之后葬在这里呢!”
尹支书骤然色变,挥一下手:“小声点,莫让山神听见。年纪轻轻,莫说不吉利的话!”
尤奇笑了:“你这个党的支书还这么唯心呀?我可是说的真心话。我还等不到百年后呢,退休了我就过来,修个小木屋,开一小片地,种种菜,看看书,泛泛舟,耕读自娱,颐养天年,神仙过的日子啊!”
“这个我答应你,只是那时我怕早不在了呢,”尹支书舒展开脸上皱纹,微微笑道,“最好你不走了,住在这里写写书,帮我们出出主意。”
尤奇笑道:“你还真想让我当不走的工作队呵!”
“那可不,”尹支书说:“尤奇呵,你是个知识人,见多识广,这几天,对我们青龙峡的底也摸得差不多了,我就想听听你的高见,究竟有什么办法把这顶穷帽子甩掉?”
尤奇说:“我只有一句四字真言:旅游开发。”
“城里人有兴趣到我们这里来?”尹支书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尤奇说:“回归自然是城里人的时尚呢,他们的心很累,需要到大自然里放松放松。我到过的地方不少,像青龙峡这样既山青水秀,又保持原生状态的自然风光还真少见。尹支书你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呵!如果交通方便一点,这里肯定将成为一个旅游热点!要是樟树铺到峡口有公路就好了。”
尹支书锁紧了眉头:“那段路有十五公里,我们根本没能力修。再说又在别的村地盘上。”
尤奇想想说:“要是由乡政府来牵头开发呢?”
“那更搞不成,乡政府搞的项目,搞一个垮一个,割唐僧肉的太多了。”尹支书直摇头。
“交通的问题,慢慢想办法吧。尹支书你要相信我,这里的山,这里的水,包括这里的空气,是你们最宝贵的资源。莲城到这里不算太远,即使没有公路来峡口,许多城里人也会愿意来的,只要他们知道,这里的风光如此美丽,肯定趋之若鹜。”尤奇回首凝望青龙岭上那些擎天的松树,问道,“呃,有人到岭背上去过么?”
“以前有打猎的上去过,据说上面望得很远,天气好的话,看得见莲江。”尹支书说。
尤奇提议道:“我们爬上去怎么样?小时候砍柴,我老喜欢爬到山顶,老想看看山那一边是什么样。”
尹支书眯起眼目测了一下距离,说:“行,我们一起去开开眼界。怕还要爬一两个小时,你要准备吃苦哟!”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尤奇抑扬顿挫地吟诵着毛泽东的名句,兴致勃勃地抓着树枝,往山上攀爬。
但是他用力太猛,没爬多远就气喘吁吁,两腿酸疼。尹支书后劲当然比他足,不紧不慢地爬着,很快就超过他,走到前面去了。不一会,他们到了一堵悬崖下,抬头望去,石壁摇摇欲坠,令人头晕。他们绕开悬崖,攀上一道人迹罕至的陡坡。坡上已经没有路了,密密匝匝的灌木丛交织在一起。尹支书在前头开路,操起柴刀,砍掉那些阻拦他们的藤蔓和刺条。尤奇两手着地,紧跟在尹支书身后。由于坡度太陡,尹支书的脚几乎挨着他的脑门。尹支书像只猿猴一样灵巧,左钻右突,越过一个个障碍,尤奇要用尽全身气力才勉强跟得上。一根刺挂住了尤奇的裤腿,摘了几下也没摘掉,尤奇心里一急,用力一扯,裤子嗤地一声破了。尹支书回头关切地道:“小心,莫把你的细皮嫩肉划破了!”
尤奇的上半身湿透了,眼睛也不时让汗水刺得睁不开。
他不得不爬上十几步就停下来喘息,歇上片刻。
穿过灌木丛,沿着一条又斜又陡的岩缝,他们终于登上了山顶,将青龙岭踩在了脚下。此时太阳当顶,似乎一伸手就可触摸得到。四周是一群松树,不高,却长得粗壮遒劲,像是聚在一起开会。尤奇手在树干上抚了一下,一些干裂的树皮簌簌地掉了下来。透过松枝缝隙往下看,青龙湖已陷落在深深的谷底。
因为树冠的遮蔽,看不见远处的景物,他们就沿着青龙岭的脊背向前走。松林慢慢地稀疏了,一些奇形怪状的岩石裸露出来。岩石上散落着一些风干了的野兽粪便。尤奇爬到一块岩石上,一股天风吹得他头发咝咝响。他举手加额,极目远眺,只见远山如浪,一派苍茫。在远山矮下去的地方是一小片平原,一条白亮的带子隐约可见。那就是莲江吧?他将目光慢慢收回,猛然发现,这青龙的脊背不过十几米宽,村子就在右侧笔陡的悬崖下面,似乎拾块石头奋力一掷,就会落到村子里去。
尤奇往悬崖边缘走了几步,欠身往下一瞧,顿时头晕目眩,四肢发软,赶紧退了回来。
山脊左侧也是悬崖和深谷,但远不及青龙峡这边幽邃险峻。岩壁大约有百余米高,下面簇拥着一片茂密的树林。
忽然,尤奇隐约听见下面有汽车喇叭声。
他迷惑不解:“尹支书,哪来的汽车叫?”
“下面有条公路呀。”尹支书说。
“这儿哪来的公路?”尤奇愈发糊涂了。
“浮山去莲城的公路,不是要经过蜈蚣坳么?这边就是蜈蚣坳呀,盘山公路正从这崖壁下过。”尹支书朝下一指。
尤奇瞪大眼睛,透过下面的树隙,果然看见了那条灰白色的公路。他右手在大腿上一拍:“太好了!老说青龙峡交通不便,这公路不修到家门口来了吗?”
“什么家门口,有这青龙岭挡着,等于在百里之外,我们只有在这儿听汽车叫过干瘾的份。”尹支书说。
“就不能在青龙岭身上钻个洞?你来看,”尤奇抓住尹支书的手往左侧走了几步,“青龙岭这堵悬崖不厚,像堵墙似的,从公路经过的部位打一个隧道,顶多也就百把米长吧?隧道的大小嘛,能走板车就行,如果岩质好,混凝土都不要浇。这样既降低了工程量,也保护了青龙峡的生态环境。以后,游客只要在蜈蚣坳下车,就可穿过青龙岭走到青龙峡来了!”
尹支书瞪着尤奇,两眼发直,半晌没有说话,后来激动得脚一跺,叫道:“走,回村里开个村委会去!”
69
青龙峡村委会采纳了尤奇旅游开发的建议,铁定了开凿隧道的心思,打了一份申请五万元扶贫开发款的报告,到乡政府签了意见盖了章,然后由尤奇带着去找谭琴副县长。
是尤奇主动要求去的。尹支书有这个意思,但没说出来。如今办事,有无关系效果绝对不一样。尤奇认为,他和谭琴之间的私人恩怨早已了结,能够坦然相对了。他应当帮这个忙。
找到浮山县政府,政府办的一位秘书将尤奇领进谭琴的办公室,要他等着,说谭县长正在开会。
等了一个多钟头,谭琴夹着皮包端着一只水杯进门来了。瞥见尤奇,笑道:“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尤奇笑笑说:“我可是专程来向谭县长汇报工作的!”
“还用你说?若为私事,打死你也不会来找我的。”
谭琴说着亲自动手为前夫沏上一杯茶。
尤奇呷口茶说:“嗯,县太爷泡的茶,味道都不一样些!”
“你也学会来这一套了?”谭琴端庄地坐在她的皮靠椅上,“说正事吧。我晓得你在樟树铺搞工作队,是不是来找我要扶贫款的?”
“你真是火眼金睛呵!”
尤奇递上报告,然后将青龙峡的自然状况和开发计划详细说了一遍。尤奇边说边瞟着她的脸,发觉她比过去成熟多了,谭琴脸上那种认真思索的神态,怎么说呢,好像正是副处级那个档次的。
听完尤奇的汇报,谭琴没有立即表态,拿起报告又浏览了一遍,才问:“青龙峡真有那么大的开发价值?”
“不敢蒙骗领导。”尤奇说。
“我怕你又在使用艺术家的夸张手法呢。”谭琴说。
“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尤奇说。
“行,我一定抽空去一趟青龙峡,尝一尝你的这只梨子,”谭琴将报告放进一个文件夹,说,“我不管扶贫,但分管文化和旅游,我找扶贫办和财政局商量一下,钱肯定会给一点,但给不了这么多。县里现在是吃饭财政,每月都为干部工资发愁。另外,钱只能拨到乡政府,不能拨到村。我会让乡政府通知你们的。”
“好,我代表青龙峡一百三十六户村民向你表示衷心感谢了!”尤奇拱了拱手。
谭琴笑了起来:“看来离婚是离对了,你好像开朗了好多。过去是我压抑了你的性情。”
尤奇忙说:“不能这么说,可能我对你更苛刻一些。”
谭琴话题一转:“哎,听说彭大姐和梁红娟小姐被你晾了一回,怎么回事?要不得哟!”
尤奇摸摸脑袋,笑道:“不能怪我晾她们,是彭大姐要把她的意志强加于我。你晓得的,与官员有关的人和事我总避之唯恐不及的。”
“算了吧,假清高,嫌人家年纪大!是不是要我给你介绍一个年轻漂亮的?”谭琴说。
“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单身生活我还没有享受够。你为什么还不找一个?是不是高处不胜寒?”尤奇问。
“说高也只有那么高,不过如今要找个优秀正派的男士,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谭琴看看表,“噢,快中午了,我请你吃顿饭?”
“不用不用,别人见了又有说道,会影响你的仕途,告辞了!”
尤奇出了县政府,心里想,谭琴好像变得善解人意了。
70
尤奇回到他感到陌生了的莲城。
他和这座城市已经互相疏离了,不是有事,他不会回来。他想请牟队长出面与市水利工程公司联系,请他们派人去青龙岭勘查测量一下,做一份简单的施工方案。牟队长的点村是五牛冲,几次电话联系他都不在,说是到市里跑资金来了。尤奇只好追到莲城来。
尤奇买了几斤苹果,找到水利局宿舍牟队长的家。
牟队长好生奇怪:“尤奇,你不呆在青龙峡,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想请您帮个忙呢!”尤奇把来意说了。
牟队长的脸就板结起来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向我汇报?”
“这不是向您汇报吗?”尤奇陪着笑脸说。
“你这是汇报?你这是先斩后奏,马后炮嘛!”牟队长很生气,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你要用我了,才向我说嘛!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队长?自由主义嘛!个人英雄主义嘛!目无组织目无领导嘛!你有本事,就自己做到底呀,又来找我帮什么忙?”
“还不是想借您的面子,想在费用上优惠一点。青龙峡很穷,应该帮他们一把,尽一点扶贫济困的责任。”尤奇轻声解释道。
“就只有你尽责任,我就不尽责任了?水利工程公司归我们局管,给你优惠了,是要占我的扶贫资金指标的,以后我的点村怎么办?”牟队长言厉色疾,眼球一转,似觉态度过头,立即把声调放低,“当然啦,你是我的队员,你的成绩也是我的成绩,工作队是一个整体,帮助青龙峡也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既然分了工,还是有所区别的。你搞得我很被动呢你。”
一股气从尤奇心里鼓起来了:“如果牟队长感到为难,那就算了。”
谁知牟队长脸又黑了:“我为什么难?为了党的事业,我从来不怕难!你什么时候见我难倒过?你回去跟尹支书说,把钱准备好,水利工程公司过几天就派人来。”
“那好吧。”尤奇转身欲走。
“慢点,”牟队长把他叫住,“有事没事,你都要在青龙峡呆着,不能随便离开点村到处乱跑,你要给自己打考勤。”
“一个人,还要打考勤?”尤奇感到不可思议。
“当然,工作队不能因为分散住就疏于管理,一年后要考核的。组织部说了,各项考核不能达标的,工作队员不能撤回,不能重用,犯有错误的,三年内不予提拔!”牟队长说。
尤奇忍不住嘟哝一句:“形式主义。”
牟队长说:“不能这么说,必要的形式还是要的。还有,尤奇你要特别注意呢,你是有前科的。”
尤奇问:“什么意思?”
牟队长说:“什么意思你应该心里清楚。犯作风错误是有瘾的,有了一次往往有两次三次。听说你有个女同学在青龙峡是吧?过去还有过什么风波是吧?”
尤奇恼红了脸:“无聊的猜测!”
牟队长说:“给你敲敲警钟总是有好处的。我是队长,有责任给你提个醒。”
尤奇觑觑牟队长的脸,发觉不仅他的言语,他的神态,连他五官的形状,连他的发式都显得十分可笑。这一来,尤奇心中的恼怒就消退了,心态也平和多了。如果跟一个可笑之人计较,那么自己也就可笑了。他微微翘起嘴角,给了牟队长一个真诚的微笑,说一声谢谢队长的关心,就从容不迫地走出门来。
尤奇欣慰地察觉,自己为人处世的态度有了质的变化。他心里回旋出那首流行歌曲《再回首》中的一句: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
回到自己久违的家,只见桌上、椅子上、地上,到处都是灰尘。客厅窗户上还织了一个蜘蛛网。空气燠闷令人窒息。尤奇感觉很空洞,不知该做什么,想起很多天没看报纸了,就进了机关大院,往自己办公室而去。
到了那丛夹竹桃前,又碰见了彭大姐。彭大姐看见了他,表情很严肃。显然,彭大姐对他是很有想法也很有看法的。尤奇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尤奇想,这样很好。
进了办公楼,见单位的人都在伏案工作或学习,尤奇不忍惊动他们,便轻轻轻轻地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悄悄悄悄地走了进去。地上有一些信件和一大摊《莲城日报》,都是从门下边塞进来的。他将它们划拉拢来,捡到办公桌上。他挑拣信件时,《莲城日报》上一个黑体标题映入了他的眼帘:莲池集团老总金鑫昨日被捕。他马上拿起那份报纸仔细阅读。
本报讯原市政协常委、莲池集团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金鑫昨日下午被司法机关逮捕。据悉,自1993年以来,金鑫以各种名义大肆进行诈骗、行贿、非法集资等犯罪活动,仅诈骗银行贷款一项就达8000万元……
尤奇没有把报道看完,就将报低丢下了。瞟一眼窗外,阳光很亮,白得耀眼。他匆匆出了办公楼,出了机关大院,上了一辆的士。
很快他就到了金霞小区,到了那扇防盗门前。门上贴着一张封条,上面盖着检察院的红印章。尤奇只好退下楼来。
他在小区门前的棋摊上坐了一会,他茫然地盯着进出农贸市场的人群,只觉四肢发软。他无法知道,叶曼去了哪儿。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也许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71
等了十几天,也不见水利工程公司派人来青龙峡。问牟队长,牟队长说联系过了,再等等吧。尤奇就一电话直接打到水利工程公司总经理家,总经理却说,他们最近工程很忙,人手紧,抽不出人来。尤奇一听就知他们根本没有来的意思。
尹支书说,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干吧,还可以省一笔钱。他们从村里抽调了十几个精壮后生,组成了一支隧道开凿队。他们绞连了一根百多米长的棕索,抬到青龙岭崖顶。棕索一端拴在树上,另一端捆了一截木头,然后将木头扔到蜈蚣坳一侧的崖底,测量出高度。接着将木头拉上去,再扔向青龙峡一边,在崖脚同等的高度上确定了隧道的位置。尹支书用粉笔在石壁上画了一个弧形的拱门,又让人燃了三炷香,杀了一只雄鸡,把鸡血滴在岩石上,以求避煞和祈求山神保佑。后生们敞开肚皮吃了一顿酒席之后,就操起铁锤钢钎开凿起来。
叮叮当当的铁锤声异常清脆,在峡谷里萦绕不已,在村子里都可以听得到,它令青龙峡显得更为深邃幽静了……
尤奇开始走家串户,进行他的采风活动。无论是此地特有的风俗民情还是民间传说,都是他以后创作的素材和很好的旅游文化资源。他对此特别感兴趣,每天上午带着袖珍收录机出去,下午就回来整理。村里老人大都不知收录机为何物,对它能重复自己的声音大感惊奇,一遍遍央求尤奇放给他们听。有一次尤奇还把一条狗的吠叫录下来让他们欣赏,乐得他们眼泪直滚。几乎所有村民都认识并喜欢上这个在村里游来逛去的工作队员,只要他一露面就要拉去家里坐,往他口袋里塞花生和煮鸡蛋,常常搞得尤奇很感动。他可是在反映军民鱼水情的电影或电视里才见到过这种情景呵!
在青龙峡,尤奇真的有了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
一个晴朗的下午,落日的余晖在青龙岭的悬崖上闪耀,山的倒影印在沉静的湖心。尤奇刚整理完一份录音素材,在禾场里散步。忽听大枫树下传来一阵喧闹声,踮足一看,湖边聚集了一堆人。
尤奇便好奇地走过去。待他到湖边时,一张竹筏正靠岸,筏子上站着一个健壮的黑皮男子,筏子后面的水中浮着两头黄牛,牛绳系在筏子的桨桩上。王桂花也夹在人群中,向筏子上的男子招手,显得很兴奋。黑皮男子解下牛绳,跳下竹筏,将两头牛从水中牵出来。晶莹的湖水沿着金黄色的牛身哗哗地往下淌,把湖坡都淋湿了一大片。
有人冲着那男子喊:“志强回来了?!”
那男子笑得嘴巴一咧:“回来了,我爹要我回来打洞呢!”
又有人笑道:“你是最喜欢打洞的呀!”
“那是的,我打洞最里手呢!”黑皮男子说着火辣辣地盯了王桂花一眼。
尤奇注意到,他脸上不同寻常地长了许多红疙瘩。
王桂花走上前去,接过了男子手中的牛绳,绯红着脸:“爹给你的任务完成了?”
黑皮男子说:“你不是有眼睛么?爹说要买牛,我敢买羊?我还特意让它们配成对,一公一母,免得它们到青龙峡了不安心。”
这时王桂花看见了尤奇,便拉着男子的手来到尤奇跟前:“这是我男人尹志强……这是工作队的尤干部,还是我的高中同学呢!”
“噢,是嘛?”尹志强盯尤奇一眼,眼神直勾勾的。
“你好!”尤奇伸出手去。
“你也好!”
尹志强抓住尤奇的手一握,看似平常,劲却很大,尤奇疼得眼睛挤了一下。
尤奇看了一眼近旁的那头牛,想摸一下它那只尖锐的角,牛头突然昂了起来,吓得他慌忙退了一步。两只牛眼瞪得溜圆,布满血丝,尤奇从中看出一种天生的敌意。
尤奇喃喃道:“它怎么不喜欢我呢?”
尹志强说:“因为你也是公的呀!”
四围的人都哄笑起来。
王桂花将两条牛拴在大枫树下,抱来了一大捆草给它们吃。几个男伢掏出小鸡鸡往牛草上撒尿。牛草加了作料,两头牛吃得很香,嚼得涎水直流。
晚饭后,尤奇又踱到两头牛身边。尤奇拿起一束草当作橄榄枝伸向那头公牛,公牛打个响鼻,喷出几点白沫,仍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尤奇不明白它为何如此不友好。
72
全体工作队员在乡政府集中,政治学习两天。上午由牟队长领学,念一段邓小平的理论,作一个辅导讲课,然后大家讨论,每个人都要发言。牟队长说,发言记录将作为以后的考核依据。一如既往,尤奇总是最后一个说,这样有点吃亏,因为话都让前面的人说了,自己再说就不新鲜了,就有拾人牙慧之嫌了。尤奇不在乎,觉得还是最后说省心。牟队长这人看上去其貌不扬,但他有一句话很有水平,牟队长说,真理重复一万遍都不嫌多。所以尤奇不怕重复。下午是自学,自学自由度比较高,大家都比较喜欢。实际上,大多邀上几个同好,关起门来学“54号文件”(指54张牌的扑克)。一种叫“三打哈”的玩法正在流行,每一把输赢都在10元至90元之间,很能刺激神经,工作队员们废寝不忘食,麈战通宵,乐此不疲。尤奇这个人比较奇怪,不怎么在乎钱,却又将口袋里几个小钱看得很紧,喜欢在旁边观战,但从不敢坐下来一试身手。
第二天下午,自学临时取消,列席乡政府机关的党员大会。尤奇不是党员,一不小心就捡了半天假。他趁此机会回了一趟老家尤家湾。母亲搬进了哥哥修建的新屋,老屋已经拆了。望着变成了废墟的老屋场,尤奇怅然若失。他那恋旧的记忆仿佛缺失了一大块,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弥补。他仔细地观察了新居的门和墙,上面的牛屎早已清洗掉了,但是留下了一些浅褐色的污迹。
吃晚饭时,哥哥尤刚颇为不满地说:“对青龙峡,你倒是挺上心的呀。”
尤奇说:“我的点村,当然要上心。”
尤刚说:“什么时候,对生你养你的老家也上上心看?”
尤奇说:“你别忘了,是你不让我到尤家湾来的。”
尤刚说:“人不来就不能上心了?谭县长是你的前妻,可也是娘的前儿媳,我的前弟媳,你就不能让她给我们也拨点扶贫款?怎么尽干肥水流到别人田的事?”
尤奇很奇怪:“你怎么晓得我找谭琴要扶贫款了?”
尤刚说:“我也是一级行政长官,怎么不能知道?大前天我去乡里找杨会计对账,看到县里下的拨款单了,两万块!青龙峡狗日的发了笔小财。”
尤奇愈发不解:“那昨天我问杨会计,他还叽哩咕喽嘴里像含了个烧萝卜,说不清楚?”
尤刚说:“那不是好兆头,说明乡里想打这笔钱的主意了……亏得谭县长还买你的账,要是我,不吐你一脸口水才怪!唉,这么好的堂客都不要了,不晓得你中了哪门邪!”
闻听此言,尤奇饭都吃不好了,赶紧往青龙峡尹支书家挂了电话,叫他明天一早赶到乡政府来。
翌日早晨,尤奇回到樟树铺时,尹支书也已赶到。他是鸡没叫就从家里动身了。两人一同去找杨会计要那笔扶贫款。杨会计却要扣下一万元,说这是乡党委的决定,他只晓得执行。尹支书当即气得跳起来,在财务室大骂乡政府是强盗。
乡党委书记闻声过来了,不温不火地道:“尹支书呵,这么好的事,还吵什么闹什么呵?!”
尹支书板着脸道:“我正等着这笔钱买炸药雷管呢,好不容易搞来两万块钱,还被你扣掉一半,我能不闹吗?”
乡党委书记说:“好不容易?你说有多不容易?不就是打一份报告,尤奇说几句话吗?你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嘛!”
尹支书说:“所以你就眼红?那你也不能无缘无故扣我们的扶贫款嘛!”
乡党委书记就严肃起来了,说:“怎么是无缘无故呢?你的报告乡政府签字没有?签了,乡政府也出了力嘛!让尤奇同志找谭县长的点子还是我出的呢,是点子出效益嘛!乡政府扣下一半,难道就不应该?”
尹支书嘴唇直颤:“你,你这是歪道理!扶贫款是以我们的名义要来的,就该全给我们!”
乡党委书记说:“别人都是歪道理,只有你的才是正道理?你的理论水平有多高?你是中央党校毕业的吗?我们没有否认你的名义嘛!县里对每个乡的扶贫款是有总量控制的,贫困村不止你一个,你捷足先登了,无形中就占了别人的指标了!你得了一万块,还不满足?再说了,目前乡政府资金困难,已经影响到了正常运转,你作为村级领导,支援支援,难道不应该?没有上级,哪来下级?你要搞旅游开发,以后还要不要乡政府支持?要有全局观念嘛,大河涨水小河满嘛,你一个工作几十年了的老党员,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尹支书理论水平显然不高,说不过党委书记,只好往地上一蹲:“你,你要扣,我就不领了!”
乡党委书记笑了:“你不领,我一点意见没有。”
尤奇实在看不过眼了,说:“书记,青龙峡正等这笔钱急用呢,克扣扶贫款确实不符合上级政策的。”
乡党委书记轻轻一推他的胳膊:“一边去,这是我们党内的事!”
尤奇气得差点翻了白眼,还想理论几句,牟队长把他拉到一边:“尤奇呵,莫乱插嘴,要跟乡党委保持一致!”
最后,尹支书还是领了那一万块钱。因为气恼难消,点钱时手指直哆嗦。
出门时,乡党委书记说:“你们还算有财运,要是再迟一点找谭县长,这一万块钱都搞不到。”
尤奇问:“为什么?”
乡党委书记意味深长地瞟瞟他:“谭县长被‘双规’了。”
尤奇不太懂:“什么‘双规’?”
乡党委书记说:“就是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向纪检部门交待问题。”
尤奇怔了怔,脑子里一片茫然。
谭琴难道有经济问题?以他对她的了解,似乎不太可能。但是,也难说呵……
一时,尤奇替他的前妻忧心忡忡起来。
73
傍晚时分,没有风,青龙湖宛若一块光洁的墨玉,静静地镶嵌在峡谷里。
尤奇缓缓地打着桨,让筏子徐徐地滑向湖心。淡淡的暮霭笼罩在湖面上。山上的树模模糊糊的失去了轮廓。天光尚明,但峡谷上面那浅蓝的天空里,已迫不及待地跳出了几颗璀灿的星星。青龙岭上的悬崖泛着灰白的光,绵延起伏的山脊恰似龙的剪影,清晰而肃穆。
一阵隆隆的轰鸣滚过峡谷,像打雷,那是从正开凿的隧道里传来的放炮声。片刻之后,轰鸣声远去了,消失了,仿佛不忍打扰这里的静谧,悄悄躲进了森林之中。
尤奇放开了桨,筏子越滑越慢,静止在湖面上。
尤奇回头望去,大枫树黑黢黢的影子倒映在水里,树后面的村子寂静无声,几缕蓝色饮烟轻柔地缭绕,有几幢木屋的窗口亮起了几朵黄色的灯火。那都是如今这个时代极为罕见的油灯,它们在延续着一种古老的历史。它们仅存于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但是,它们显得那么从容、安详和美丽。
尤奇慢慢地张开双臂,用全身的每一寸肌肤去体味清凉的夜气。诗意的氛围将他层层包裹。他坐下来,抱住膝盖,久久地凝视着愈来愈浓的夜色。他又一次感到自己溶化了。他不是他,他是崖顶的一棵树,他是山间的一缕雾,他是水中的一颗星,他是草尖的一滴露,他是夜莺的一声啼鸣,他是湖面的一丝涟漪……
天空黯淡下去,呈现出沉稳深邃的宝蓝,而点缀其上的星星愈来愈多,也愈来愈亮。头顶恍若悬着一个大湖,与他身下的湖遥相呼应。
星星在湖水中闪烁不已,像一个个小精灵。
忽然,湖面倏地一亮,泛起一层白霜。昂首望去,只见一轮圆月从山巅后跳了出来,高高地悬挂在天幕上。它像一只明亮的眼,温情脉脉地注视着他。尤奇站了起来,像接受一次神圣的洗礼,任月光流遍全身。似手这还不够,他伸出双手,掬一捧月华,再涂抹在自己脸上。若不是湖面上有个长长的身影,他几乎认为月光已将他照射得通体透明,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了。
一切都像在梦幻之中。
尤奇重新操起桨,漫无目的地往前划。村子里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如同几声遥远的问候。回应这问候的是桨叶划破水面的泼刺声。桨片上滴落的不是水,是月光,桨叶激起的也不是浪花,是碎裂的水晶。
湖岸以及岸上的木屋,都影影绰绰辨不太清了,月光与暮霭共同朦胧了一切。梦没有边缘。只有大枫树那孤零零的影子是他回程的标志。但,他还是被这美丽的夜色所惑,失去了方位感。他全身轻飘飘的没有了重量,他感觉是在夜色里缓慢地飞行,空气如同柔软的水一样从身体四周流过去。
筏子靠近湖岸时,他发觉偏离了那个小小的码头。
不过,尤奇认出了水边那一篷苗条的竹子。那竹子宛若一群浣洗头发的少女,纤细的腰婀娜地弯向水面。竹子的那一边,就是尹支书的家,就是他居住的偏屋。他轻轻地摇桨,不让桨叶划出水面,于是筏子无声地浮了过去。
筏子越过竹丛的刹那,尤奇听见了岸边哗啦的水声。
尤奇把目光投了过去。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子,站在一个石墩上,用脸盆打水往身上淋。他的手霎时忘记了动作。他出神地凝视着她。她太像一条美人鱼了!在月光照耀下,那窈窕而健壮的躯体闪耀着迷人的白光。肩头是圆润的,胸乳是丰满的,双腿是结实的。从头到脚,身体曲线明晰而流畅。她将脸盆一举到肩上,立即就有一道瀑布沿着她的身体倾泻下来。水花在她脚下欢快地跳动。她再一次弯腰打水时,他感觉她不是舀的水,而是舀了一盆月光。清亮的月光沿着她的裸体汩汩的流淌……
她放下脸盆,拿起毛巾擦拭身子时,发现了咫尺之遥的尤奇。她没有扭过身去。她坦然地面对着他。她只是冲他羞涩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就像一朵在月光里无声绽开的花。
尤奇朝她回笑了一下,将筏子划开去。白色的水花绽开在他的桨片上,一闪即逝,美得不可理喻。
不一会,尤奇听见她在后面哼起了一支歌,好像是一支摇篮曲。
在他身后,夜色是愈来愈迷离了。
74
尤奇在屋里整理资料,尹志强走了进来,袖子高高绾起,胳膊上鼓起一瓣瓣的犍子肉。
尤奇捶了他的肩膀一下:“啧啧,好蛮的身体!志强呵,洞子进度怎么样?”
尹志强眼睛四处瞟,闷声道:“打了一多半了。”
尤奇问:“是不是找我有事?”
尹志强说:“没事就不能来了?这可是我的家!”
尤奇笑道:“对,是你家,随时欢迎你来。”
尹志强朝窗外望望,回头说:“尤干部,我晓得你的一些事。”
尤奇说:“你晓得我哪些事?”
尹志强却不作答,又问:“是不是你们搞写作的,都比较风流?”
尤奇想想说:“那要看怎么理解风流二字了。”
尹志强说:“我看过一本姓贾的作家写的书,里面尽写些丑事。”
尤奇笑道:“那是因为许多人喜欢看丑事,你到图书馆去查喽,凡写丑事的那几页,都被人翻烂了。”
尹志强说:“我也喜欢看,可看后一想,人怎么能那样?那不成畜牲了吗?”
尤奇点头:“我和你有同感,人和畜牲不一样。”
尹志强说:“说老实话,你住在我家,我不放心。”
尤奇问:“为什么?”
尹志强说:“前几年来过一个工作组,把刘桂珍的肚子搞大了,他们一拍屁股走了。”
尤奇说:“人和人不一样。”
尹志强说:“我晓得,桂花当年追过你。”
尤奇说:“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也没有接受。”
尹志强说:“可直到如今,她还老说你的好话!”
尤奇拍拍他的肩:“志强,你多心了!”
尹志强脖子一梗:“我要不多心,怎么晓得你偷看我堂客洗澡?!”
尤奇一愣,随即笑道:“志强,我没那么下作,是无意间碰上的。”
尹志强说:“就碰得那么巧?我怎么没碰到过?她……她什么都让你看见了!”
尤奇断然说:“我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种美!”
尹志强烦恼地抠着头皮:“其实看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她又不少一根汗毛……可是我心里不舒服!想到你住在我家里,在山上打炮我心里都不踏实!”
尤奇问:“那你要我怎么办?”
尹志强说:“我要你搬走。”
尤奇点头:“行,我换一家住。”
尹志强说:“那等于没搬。我要你离开青龙峡。”
尤奇说:“那怎么行?这里是我的工作岗位!”
尹志强说:“点子你也出了,你要听别人讲白话的也听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住到乡政府去,白天有人陪你喝酒,夜里还有人陪你打牌。这里万一有什么事,你来打个转就是。”
尤奇说:“你倒替我安排得好呵!你爹答应不答应?”
“你现在要考虑的是我答应不答应!”尹志强攥起拳头摇了摇,“我也不强迫你,咱们来个公平竞争,扳手腕!扳得赢,你留下;扳不赢,你走人!”
简直荒唐,简直是开玩笑。但尹志强的神态很认真,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尤奇显然赢不了,他那只书生的手摇摇笔杆也罢,扳得过那天天甩动八磅大铁锤的手?尤奇不想闹得影响不好,既如此,不如先回家休息几天再说吧。
“好,你赢了,我走。”尤奇动手收拾东西。
尹志强说:“还没扳呢,这可是你自己认输的!”
尤奇的东西很少,主要是几件衣服,还有几本书以及笔记本收录机稿纸之类,统统用旅行袋装了,一把就提出了门。
尤奇回头说:“你帮我跟桂花说一声,谢谢她这么多天来的关照。”
“行,我会说的。”
尹志强忽然变得很客气,夺过旅行袋提着,将尤奇一直送到湖边的筏子上。
尤奇将筏了划出去很远了,还感到这场景不真实,有一种强烈的游戏感。他很有韵味地划着桨,桨桩有节奏地吱呀作响,恍如在与他就这事展开讨论。
忽然,身后传来几声呼唤。
尤奇回头一看,尹志强划着一条木划子追上来了。岸边有人在挥手,从那身姿看好像是王桂花。
划子的速度快,一会儿就划到了与尤奇平行的位置。
尹志强胀红着脸说:“尤干部,回去吧!”
尤奇双手仍划着:“尹志强,你这是唱的哪出戏呵?”
“少罗嗦,跟我回去!”
尤奇说:“不说清楚,我不回去。”
尹志强气急败坏地说:“你赢了,有人替你扳手腕!我不把你找回去,她就要收拾东西回娘家!”
尤奇笑了:“噢?你也是个‘妻管严’呀?”
尹志强将划子横在筏子前头,尤奇只好倒划了几桨,以免撞上去。尤奇让自己的脸严肃起来,说:“志强,要我回去可以,但请你相信我的为人,尊重我的人格。人和人之间弄得互相戒备,很没意思。我不勉强你,你要硬是对我不放心,我在你家也住不安心的,那你还不如让我走了好。我不想影响你的生活。”
尹志强脸上现出愧疚之色:“我,我信了你还不行吗?”
“真信还是假信?”
“真信。”
“行,那我就听你的。”尤奇调转筏子往回划。
划了没几步,尹志强大声说:“尤干部,等会你可要实事求是,是你自己主动的,莫说我赶你走哟!”
尤奇笑道:“放心吧,实事求是是我党的一贯作风!”
回到岸边,尤奇跳下筏子,见桂花还板着脸,就大大咧咧地道:“呃呀桂花,我正想回家歇几天咧,你又让志强把我抓回来!怪我忘了向你请假!”
桂花脸上即刻荡出笑意来了:“回家也不能空着手呀,至少让我给你拿几个鸡蛋带几斤笋干,要不你家里人会笑我不讲礼性!这个死志强,连句话都说不清楚,我还真以为你就这么走了呢!”
尤奇说:“你家志强呀,见了你一身都软了,哪还说得话清楚?!”
尹志强就嘿嘿地笑了,很憨厚。
75
临近年底,青龙岭人行隧道贯通了。谭琴带了一干人来青龙峡考察。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是从省旅游局请来的专家。他们成了第一批穿越隧道进入青龙峡的游人。乡党委书记和工作队牟队长闻讯前来陪同,又是汇报又是嘘寒问暖,鞍前马后忙个不停。
见到谭琴的那一瞬间,尤奇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倏地松弛下来。她一露面,就说明她没事了。也只有在此时,尤奇才明白自己一直暗暗地替前妻担着心。
村里开出一条大些的木船,装了一干人绕湖一周。几乎所有的人对眼前的景色赞不绝口。省旅游局的老专家话不多,但显得很兴奋,固执地不肯坐,站在船头,顶着清冷的湖风,目不转睛地眺望着。
船靠岸时,尤奇不无遗憾地说:“可惜天冷了,白鹭飞走了。杉林里有几千只白鹭呢!”
老专家说:“这就足够了,已经令人喜出望外了!”
中午王桂花使出全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独具特色的农家菜。老专家一边吃,一边问菜的名称、原料和做法。饭后,桂花又给每人沏上一碗芝麻茶,放了些炒花生、爆玉米花和酸坛子菜在桌上。大家感叹着山里人的热情好客,赞美着青龙峡的自然风光,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下一步的旅游开发。有人说,应当在湖边修建一些现代化的旅游设施,渡假村、娱乐场等等;有人说,最好将隧道扩大,将公路直接修到湖边。牟队长则建议,选最好的景区造一批西洋风格的别墅,把城里那些先富起来了的大款们吸引来。
谭琴默默地听着,不时往小本子上记几笔。当领导的是不轻易表态的。老专家的眉头微微蹙着,思忖着什么。忽然问:“青龙峡旅游开发的设想最先是谁提出来的?”
乡党委书记忙说:“这是集体的智慧。”
老专家说:“总有个人先开口嘛!”
“是尤干部最先建议的,”尹支书站出来指了指尤奇,“在青龙岭打人行隧道的点子,也是他出的。”
“不简单!特别是打隧道的点子,简直是神来之笔,不仅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交通难题,隧道本身也是一个景观!如今是知识经济时代,什么是知识经济?知识经济就是点子经济呵!谭县长,你们县里有人才呀!”老专家翘了翘大拇指,话突然多了起来。
谭琴脸微微一红,矜持地说:“他是工作队的,是市里的干部。”
“那我看应当为这个工作队员请功,他这个点子价值不菲啊!”老专家拍拍尤奇的肩,“年轻人,说说你对青龙峡旅游开发的意见。”
“我对此并没有进行过深入的思考,”尤奇思忖片刻,说,“不过刚才听了一些同志的建议,我有些想法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诚如大家所说,青龙峡是一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美丽女子,但如果按照某些同志的意见开发,这深闺女子可能要失贞了。说得不客气一点,是要惨遭蹂躏了!”
老专家眼睛一亮:“说具体一点。”
尤奇说:“青龙峡美在哪?美在古朴、自然、原始。我们要做的是保持它的原貌,一切人造的设施和景观,都是对它的美的破坏!”
老专家不停地点头,一脸赞赏之色:“说得好、说得好,有道理!我们很多地方本来自然风光不错,结果这里造个亭子那里修座庙,搞得不伦不类。你有具体建议吗?”
尤奇说:“第一,湖里不能有机动船,杜绝污染;第二,峡谷里不能增加任何现代建筑,村民建房也只能造木屋;第三,隧道不能扩大,公路不能进峡谷,修一些必要的游路就行了。隧道口还应安门上锁,每天放进一定数量的游客后就关闭。”
牟队长说:“照你说的,那还开发什么?还像现在这样封闭嘛!”
尤奇说:“青龙峡要保持一定的品格,就必须要有一定的封闭性。人也一样。”
老专家点头:“嗯,很有见地。不过有些设施还是必需的,你怎么满足游客的需要呢?”
尤奇想想说:“我们可以开设一些农家旅馆,让游客在欣赏美丽自然风光的同时,体会一下农家生活,接受一点纯朴民风的感染。这可能是个受欢迎的项目。不愿住农家的,可以住到蜈蚣坳去──我的意思是,所有必需的设施如停车场、宾馆、商店、娱乐场所等统统建在蜈蚣坳,以免对青龙峡造成损害。”
“谭县长,这思路不错呵!”老专家说,两眼兴奋得灼灼闪光。
“是呀,而且具有相当的可操作性。”谭琴赞许地瞥了尤奇一眼。
这时乡党委书记与牟队长交头接耳,尤奇敏感到那些窃窃私语可能与他和谭琴有关。但他一点不在乎,心里十分平静。谭琴起身到堂屋门口去了,路过尤奇身边时碰了他一下。尤奇意识到她想和他说话,过了片刻,也抽身来到门外。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谭琴笑吟吟地说。
“县长过奖了,我也是乱说的。天天住在这里,这方面想得多些而已。”尤奇说。
“你的想法确实不错,很有价值,”谭琴拢一拢短发说,“走,到你住处看看。”
尤奇领着谭琴走进偏屋,说:“县太爷光临,篷筚生辉哟!”
谭琴一进屋,就好奇地四下环顾,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因为熬夜,早上尤奇起得迟,被子都没来得及迭。谭琴一弯腰,竟不声不响地迭起被子来。尤奇一时怔怔的,恍惚间有了一种错觉,似乎置身于离婚前的某个特定的场景中。
谭琴迭好被子,拢拢头发,看看窗外澄碧的湖水,拿起桌上那部叫《青龙峡传说》的书稿问:“在这里写的?”
尤奇点头:“嗯,我想对介绍青龙峡可能有点用处。”
“不错,看来你过得很充实,”谭琴说,“没想到你这个和社会格格不入的人,在这儿找到了用武之地。”
“这儿确实是个可以安放灵魂的地方。”尤奇说。
“青龙峡可能要收归县里来开发,计划成立一个管理处,副处级架子。你如果愿意长期在这里生活,我可以帮你调到管理处来。”谭琴说。
“嗯,是个不错的主意,到时再说吧,”尤奇朝谭琴笑笑,“我还以为你吃不成青龙峡这只‘梨子’了呢。”
谭琴说:“怎么吃不成?说了来就会来的。”
尤奇说:“前一向,不是谣传你被‘双规’了么?”
谭琴脸色立时黯淡下来,眉头微锁,额头出现了细密的皱纹——这是尤奇以前从未见过的。
“是真的,不是谣传。”谭琴说。
尤奇吃了一惊:“你也有经济问题?”
“不,是政治问题。”
谭琴把事情的原委简单地说了一遍。
原来,9月份市里开党代会,选举一个副书记。有两个候选人,一个是市长的人,另一个是市委书记的人。在莲城,市长与书记的对立是公开的秘密,一个干部的升迁往往与附属哪个圈子以及势力的此消彼长有关。选举前夕,娄卫东秘书长秉承市长旨意给谭琴打了电话,让她和有关代表通通气,把票投给该投的人。谁知电话被人偷听到了,电话内容马上被汇报到了市委书记那里。市委书记大发雷霆,说这是搞非组织活动,立即向省里有关方面汇报,将娄卫东和谭琴都实行了双规。市长也不是吃素的,他也有省里的靠山,就说书记搞特务活动。双方闹得不可开交。后来,这事不了了之,娄卫东易地当官,调到省农业厅当了一个副厅长,谭琴却因此吃了亏,挨了一个党内警告处分。
“官场真没意思,我就接了一个电话,什么也没做,结果成了他们的牺牲品。”谭琴长叹了一口气。
尤奇安慰道:“其实,你这只能说是个小挫折,不必把它放在心上,想开点。”
“说的也是。不过我知道,我的政治前途也许就到此为止了。当然,只要我不在乎,也就无所谓。”谭琴舒展眉头,“你知道在那段日子里,我靠什么支撑我的精神吗?”
尤奇笑道:“看马列?读毛著?学邓选?”
“靠你尤奇的光辉形象!我对自己说,谭琴,你要向尤奇看齐,尊严第一,乌纱狗屁!你要看不起官场,而不要让官场看不起你!心底无官天地宽!尤奇语录嗡嗡地在我耳边回响。”
“嗬,在你那里我终于成正面形象了!”
“是呵,自那以后你就正面起来了。过去对你的认识过于偏颇,也许距离太近的缘故吧。就像欣赏一幅油画,要保持一定距离才看得清楚。应当说,你身上有许多值得我学习的优秀品质。”
“饶了我吧,我都起鸡皮疙瘩了,拍我的马屁有什么用呀!”尤奇嬉皮笑脸,“我又不是组织部的。”
“严肃点好不好?本县长跟你说正事呢!”谭琴嗔道,瞪尤奇一眼,眼睛忽然有点发红。
尤奇不由心里格登一下。
“有一天深夜我从梦中醒来,突然有一个愿望……有了这个愿望之后,我好像再也摆脱不掉它了。”谭琴镇静下来,望着窗外。
“什么愿望?”
“它对你也许是无所谓的。”谭琴说。
“你说说看。”尤奇说。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谭琴不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尤奇懵懵的,望着前妻风采依然的背影,心头一颤一颤。
76
春天来到了青龙峡。沟壑间云雾缭绕,湖面水气氲氤,竹笋毛茸茸的钻出了土层,杜鹃花这里那里地开,点缀着簇簇嫣红姹紫,刺莓花如悬挂在枝头的白星星,苍翠的杉林上空开始零星地掠过白鹭精灵般的影子,游人站在大枫树下向上仰望,眼里会撞进一大团爆炸开来的嫩绿。
这天在温煦的春风中尤奇把一束红杜鹃插进桌上的竹筒里。竹筒是桂花给他准备的,里面盛了半筒水。插好后,尤奇拽过一技嗅着,很富于小资情调。尤奇闻到了春天的气息。
与此同时一条游船靠近了南岸。岸边岩缝里摇曳着火红的杜鹃花,船上的游客不须上岸,伸手即可采摘到。这条船上的游客身份特殊,都是县里请来的投资商。其中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子格外引人注目,她也像尤奇一样将杜鹃花凑在鼻光下吸嗅,很陶醉的样子,花朵将她的面庞都映红了。
尤奇坐下来,开始给谭琴写信的时候,那条船调转船头,徐徐地向村子驶来。风撩起了那个年轻女子的红色风衣,犹如展开一面旗帜。尤奇的心情如同雨后的峡谷,清新,丰富,宁静。尤奇还是八年前给谭琴写过信,那是一些情书,可八年后拿起笔的感觉,似比写情书更为美妙。笔尖流利地移动,恍如一只蜘蛛,把他的心思一缕缕地吐在纸上。
那条船问候似地叩击了一下湖岸,就泊稳了。客人们兴致勃勃地上了岸。他们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喧哗声隐约传进尤奇的房间。尤奇没有在意,他完全沉浸在充满愉悦感的书写中去了。客人们掏出相机互相照相,以青龙湖或者大枫树为背景。有四个人牵起手丈量着大枫树的胸围。还有一个童心未泯者钻进树根部烂出的洞里作冬眠状,摄影留念,引发了一阵开心的笑声。有几只喜鹊从梢尖惊飞开去。此时尤奇稍作停顿,目光穿过窗户,落到湖边那丛苗条秀美的竹子上。而那位红衣女子对那条栓在篱笆上的公牛发生了兴趣,走拢去,用那束红杜鹃,轻轻地在公牛的眼前撩拨。尤奇在沉思,思绪飞得很远,一时还收不回来。红衣女子冲公牛笑得妩媚。可是突然,公牛打了了个猛烈的喷嚏,白沫四溅,蓦地昂起它硕大的头颅,恶狠狠地瞪着女子。女子顿时花容失色,公牛红红的眼神让她胆战心惊,那里头有太多似曾相识的东西:暴躁、阴鸷、贪婪、欲望、邪恶……红衣女子一声惊叫,扔下花束,转身就跑。
尤奇的思索就被这声惊叫打断了,他站起来,凝神聆听。这时公牛头一甩,挣断了牛绳,迈动四蹄,颠颠地向红衣女子追去。它跑得并不快,可它目标明确,盯准那个红色身影紧追不舍。红衣女子面色煞白,惊恐地呼叫,四周的人先是目瞪口呆,接着也跟着叫喊起来。公牛闻声愈发愤怒,将两支锐利的角对准目标直撞过去。
喊叫声震动了尤奇的耳膜,他跳出门外,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在逃窜,眨眼,就跑进了禾场。她跑得踉踉跄跄,脸恐惧地左右晃动,所以尤奇一时认不出她来。公牛离她不到两尺远,那尖尖的牛角眼看就要戳到她了!她绕着禾场打圈,因为害怕脸已变了形。尤奇冲她喊,快把风衣脱掉!她边跑边抬起胳搏。可她疲于奔命,没有时间也没有气力脱衣。她只能任那一团红色招惹公牛的天性。情况危急,容不得多想了!尤奇抓起一根竹棍,冲过去,左手抓住那女子猛地往旁边一拉,右手挥起竹棍啪地抽碎在牛头上!
公牛愣一下,马上改变攻击目标,将尖尖犄角对准尤奇,像一辆坦克一样猛冲过来。尤奇转身就往湖边跑,边跑边喊,前面的人快散开!人们很快散开了,可是都散在他易于躲避的地方了。尤奇只能沿着这条道路逃窜。他的心抽紧了,他的背感到了公牛喷出的气息。
尤奇慌不择路,奔到了枫树下。一个趔趄,他被枫树凸起的根绊倒了!待他爬起,背靠着树干,公牛正好赶到。尤奇来不及躲闪,只感到一个尖锐的硬东西从他胸口戳了进去。接着,牛头猛地一甩,尤奇就感觉自己飞起来了。在空中他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尤──奇!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她是谁呢?北部湾畔的月夜在他脑子里一闪,就熄灭了。尤奇看见了蓝天白云,他想进入那无边的湛蓝里去,可是他开始下坠了。一大片翠绿的水面向他扑来,风声飒飒,无比清爽。眨眼之间,那片翠绿就在他头顶合拢了。他被深厚的温暖和柔软紧紧地搂抱着,尤奇想,这一次他是真正地溶化了……
77
谭琴:
你好!忽然想和你聊聊,就拿起了笔。春天来到了青龙峡,它现在就在我的桌上,向我吐露着芬芳。一片诗意的氛围环绕着我。我的内心是如安宁,我的心境是如此明净。我和青龙峡是如此的互相吸引,相处如此的和谐。过去,我经常感到自己多余,被排斥,与别人格格不入,而在这里,我有一种被需要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如此之美妙,它如若有若无的天籁,回旋在我心灵的峡谷。虽然我还是孤身一人,但坐在这里,如同坐在自己家中。
在这样的境界中,我可以比较客观、平静地回望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应当说,我即苛求于你,也有负于你。存在决定意识,环境造就人,有很多事情,也许不是个人所能左右的。我们之间的芥蒂,多半源于不同的价值选择。这种选择或许只是出于无奈,可是难说有是非之分和高下之分,但当时我并不这样想,所以才导致纠葛发生。我清高、敏感、脆弱,宁愿让自己的心负重,也不愿让它受辱。我不愿像别人那样生活,却又不能对自己的选择完全认同。在自我怀疑中,我像浮萍一样飘浮不定。值得庆幸的是,我找到了青龙峡,我毫不怀疑,这儿是我的归宿,是我的家园,我可以在这里扎下我的精神之根。
哦,坐在这湖边的小木屋中,我是多么欣慰,我不仅享受着自然,也享受着自己的内心。在高高的青龙岭的另一边,完全可以想象,时代是如何轰轰烈烈的前进着,各种各样的人间奇迹正在被创造出来。任何人都可发挥自己的才能,使用自己的手段,去获得自己所认知的幸福。但由于个性等等的原因,也注定有一些不合时宜的人,很遗憾,我就是其中一个。这是个能人的时代,也是个小人的时代,这个时代不属于我,这是一个别人的时代。好在这个世界如此之大,我还可以在这个鲜为人知的角落里找到一种有价值的生活。能得到心灵的平静和自我的认同,我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
与此同时,我也非常地理解你。也希望你得到心灵的满足和自我的肯定。你上次临走时的话令我震动,也令我感动。但我清楚,它与你的遭遇有关。我上面之所以说了这么多,是想让你充分了解现在的我,希望你能触摸到我的内心。我不企图改变你,你也不要指望改变我,只有在互谅共存的前提下,我们才有可能向着你的愿望前进。也许,你会奇怪我为何如此理智吧?是的,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我还不敢说,你的愿望也就是我的愿望,但我希望
信写到这儿嘎然而止。他希望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匆匆走了。桌上竹筒里的杜鹃花开始凋谢了,落在桌面上的红色花瓣像斑斑的血迹。
谭琴摸了摸桌前的木椅,似乎还有一些余温,好像他的背刚刚还靠在那里。谭琴收起信笺,抬起泪眼,望着峡谷深处——他长眠在她视线的尽头,他生前指定的地方。他的四周,树木葱茏,杜鹃花开得烂漫。
2001.8.18—10.17初稿于长沙捞刀河
2003.6.12改定于常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