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刘媚的美是无法否认的,高挑的身材,希腊式的轮廓分明的脸,挺拔笔直的鼻子,黑幽幽的大眼睛,嘴角还有一颗别具风韵的黑痣。因为深知自已的美,刘媚是不太理人的,与人说话多用反问句:“是吗?”并且有较重的鼻音。所以刘媚看上去就有几分冷艳,就容易产生距离感。就像距离可以产生美一样,美也可以反过来产生距离的。能和刘媚近距离交往的人寥寥无几,就连老师和她说话都一个个显得小心翼翼。
一个女子太美了,就令人难以亲近。在紫藤文学社,尤奇和她虽是正副社长,却总是就事论事,再无多话说的。当然,尤奇对她的某些作派看不上眼也是一个原因。比如,在尤奇看来,她写诗并不是真正爱诗,而只是可以向别人炫示她是个写诗的人而已。其实她并无多少文学才华,那些分行排列的句子也没有多少诗意,问题是她总能发表。许多报刊杂志的编辑都被她的美照亮过眼睛,所以她的诗也就看上去很美。最让尤奇受不了的是,一见面刘媚总要首先宣讲她的诗要在哪个大刊物发表了,哪个知名诗人又赞美她的诗了,让人烦不胜烦。她津津乐道的那些事往往是子虚乌有。尤奇一般硬着头皮听上几句,就抽身走人。
刘媚和莫大明莫名其妙地好过一阵子,莫大明留校的名额被人顶替之后,刘媚莫名其妙地去了深圳,和深圳大学一个副教授结了婚,不久又离了婚,也是莫名其妙的。
毕业之后,尤奇和刘媚只见过一面,是两年前的春节期间,在一次同学的聚会上。她还是那么美,只是瘦了些,脸庞的希腊式特征更为突出了。见面的第三句话就谈起了她的诗,说某个意大利的文学机构可能要邀她去访问了。尤奇照例是不予置信的,但他还是很礼貌地表示了祝贺,愿她早日成行。
尤奇作梦都没想到,自已会去深圳找刘媚,还想请她帮忙找工作。刘媚的电话号码是谭琴给他的,他怀疑在特区的文化馆当文学专干的刘媚是否帮得上这个忙,又是否肯帮这个忙。毕竟,他和刘媚并无深交。尤奇犹豫了很久,才把电话打过去。
谁知刘媚却非常爽快。
“是吗?你也要下海了?好呀!工作总是找得到的,我帮你留心就是。我手头正好有个写电视脚本的任务,你愿不愿意做?愿意就先过来,我们合作一把。边写电视本子边找工作,不是两全其美吗?!”
尤奇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他随即准备了两份推销自已的个人资料,装订得很漂亮,包括他的简历、作品剪报、身份证毕业证复印件等等。然后,他提上那只黄色的旅行袋,孤身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列车驶出莲城时,一场秋雨潇潇而下,许多熟悉的景物徐徐地退出了尤奇的视野,在尤奇的心里,莫名地就有一种悲凉之感油然而生……
被列车摇晃了近二十个小时,到达深圳已是傍晚时分。走出车厢,一股热风扑面而来,让尤奇以为又回到了夏天。步出车站,尤奇四下张望,有点不知所措。森林般的高楼大厦对他有一种无形的压迫,而闪烁的霓虹灯则显得诡谲莫测。正彷徨着,刘媚穿一身紫色连衣裙飘逸而来:
“尤奇,我在这!”
尤奇先闻到强烈的香水味,转过身,才见其人。刘媚的声音显出从未有过的亲切。尤奇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恍若在半空里抓住了一根绳子。他轻轻摇了摇手,很客气地道:“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吧?”
“没什么,我也刚到,”刘媚引着他往停车处走,“呃,路上还顺利吧?告诉你,《诗刊》可能要发我一首诗呢!”
“是吗?那祝贺你呀!”尤奇看看她,笑道,“刘媚,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真没想到,在这种经济动物聚集之地,你还有心情写诗!”
刘媚说:“都说这里是文化沙漠,我不这么看。越是沙漠才越向往绿洲呢。我呀,也就这么一点寄托了。”
尤奇立时就有了同病相怜之感,觉得自已过去对刘媚的看法有失公允。漂亮女人,谁没一点点虚荣心?爱慕文学总比爱慕金钱与权力要好一些吧?
尤奇随刘媚来到一辆黑色奔驰车前。从驾驶座上钻出一个西服笔挺的男人,矜持地笑笑,握了握尤奇的手。刘媚介绍说是欧总,她的朋友,特意亲自开车来接尤奇的。尤奇明白是沾了刘媚的光,当然要给她一些面子,就有意做出了一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冲欧总连说了几声谢谢。
轿车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轻轻滑行。欧总话不多,边开车边随意地问了问尤奇对特区的印象,送他们到刘媚的住处后,就告辞走了。刘媚家的小保姆已经将饭菜做好摆在桌上。自已单身,也要请个小保姆,尤奇想,这就是典型的单身贵族的风格吧。
吃饭的过程中,刘媚接了好几个电话。她根据不同的通话对象变换着声调,表情丰富多彩。尤奇好奇地聆听着,觉得有意思,像在听广播剧。看来,单身的刘媚过得非常充实。
吃过饭,刘媚说:“在书房给你开了铺,你洗洗,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去南珠。那个伍副市长三天两头打电话催我去,要不是等你,我早走了。”
尤奇十分诧异:“到南珠干什么?”
“写电视本子呀!噢,这事没来得及跟你细说。”
刘媚这才把来龙去脉跟尤奇叙述了一遍。
原来,一个月前,欧总带一帮人去南珠考察房地产市场,刘媚也跟去了。南珠位于北部湾,是个半岛,有红树林,还有银色沙滩,风景十分迷人。刘媚原本是去观光的,不想在酒桌上与该市的伍副市长混熟了。伍副市长热情地邀请她去南珠写作,住海边别墅,食宿费用全由他负责。刘媚就提出,南珠的改革开放形势不错,值得拍一部十集电视片来反映反映。伍副市长觉得这主意不错,就说好呀,这电视片就由你来做,我给你准备资料!两人一拍即合,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尤奇这才知道,深圳并不是他此行的终点。
“写本子的事,还是要你多费心呢,你晓得,我是写诗的,这方面不如你在行,”刘媚显出少见的谦虚,说,“报酬嘛,不会亏待你的。这个片子做好了,有了名气,你还怕找不到好工作?”
“好,我尽力而为。”尤奇慎重其事地点点头。
夜里,尤奇躺在书房的钢丝床上,四肢瘫软,非常疲倦,但很久没有睡着。昨日还在莲城,今天就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了,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呵。
快入睡时,他又模模糊糊地想:这就是寄人篱下吧?
29
尤奇是头一次坐飞机。
这是一架只有六七十个座位的小飞机,尤奇没注意它的机型,也没在意航班号。他捏着登机牌一步不离地跟在刘媚身后,尽量不让自已显出生疏与好奇的神色。他有点紧张,空中小姐的美丽笑容也没让这种紧张得到缓解,系安全带时,他竟想到了命悬一线这个词。飞机升空了,他感到身体被拔了起来,头一阵晕眩,心怦怦直跳,宛如要从胸膛里蹦将出来。他强自镇定,侧脸瞟瞟刘媚,只见她一副神态自如的样子,就暗暗说了自已一句:你真是个乡巴佬,还不如一个女流之辈呢。
飞机穿破了云层,进入平稳飞行状态。尤奇平静下来,往舷窗外望去,只见厚厚的棉絮般的云彩一望无际地铺展在机翼下,上面是湛蓝深邃的天空,无比的高远,景象煞是壮观。但是,尤奇心里发虚,那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布满了他的全身。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悬空感一直都跟随着他,挥之不去。
从深圳到北部湾畔的南珠市,飞行距离很短,不到一小时就到了。降落前遇到了一片积雨云,飞机剧烈地颠簸了一阵,尤奇自然又是一阵惊慌,连刘媚也白了脸。但终归是有惊无险,黄昏时分,飞机平安地落了地。随着飞机轮胎与地面的一阵摩擦,尤奇把一口长气吁了出来。
尤奇紧随刘媚出了出站口。刘媚四处张望,寻找接站的人。许多人举着各种各样的小纸牌,上面写着客人的名字。尤奇一块一块地搜索过去,也没看到哪块牌子上有刘媚的大名。乘客们陆陆续续走光了,只剩下了他们俩。
“怎么回事?”刘媚嘀咕着,脸上出现了生气的表情。她掏出一张磁卡,插进身边的磁卡电话里。
“喂,伍市长吗?您好,我到了。嗯,在机场呐……不,还有我一位男同学。我想尽快把本子弄出来……什么?市委常委还没研究?那你还催得那么急?我还以为……登机前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有说,你怎么能这样呢你!……你把我们扔在这儿不管了?……好,我等着,见面再说。”
尤奇忍不住问:“怎么回事?”
刘媚眉头蹙起,显然不想多说,挥挥手道:“等着吧,他叫王秘书马上来接我们。”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一个夹着皮包的小个子男人晃着一张酱色的脸过来了,远远地伸出一只手:“刘小姐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刘媚鼻子里哼了一声,伸出手象征性地握了握,把尤奇介绍给他。王秘书殷勤地接过刘媚手中的袋子,带他们出了候机楼,上了一辆小轿车。无论是王秘书的广式普通话还是他那紫外线光顾过多的面庞,都让尤奇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地方特色。
夜色已经降临,带着海腥味的风扑进车里来,一棵棵的树影从窗外一掠而过。刘媚对这样的接待显然不满,一路上一言不发。小车减速进城,转过几条小街,驶进一个灯火通明的处所。尤奇往大门上方一看,红色霓虹灯眨动着“迎宾馆”三个大字。
王秘书到总服务台作了登记,开了两间房,然后送他们去房间。刘媚住306,尤奇住隔壁,308。放下行李,尤奇也无心收拾,觉得此行有点不对劲,仿佛人还悬在空中没下来,就去了刘媚房间。
刘媚正询问王秘书:“伍市长呢?”
王秘书笑得牙齿一白:“哦,伍市长夜里还有个会,特地嘱咐我好好安排刘小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是吗?”刘媚的鼻音开始重起来,想想又说,“他不是说好来见我的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王秘书有些困窘了,搓搓手说,“伍市长没说。这样吧,既来之,则安之,一路辛苦,刘小姐你们早点休息吧!”
王秘书一边勉强地微笑着点头一边退出门外。
王秘书一走,刘媚就忿忿地掏出通讯本,拨打伍副市长的手机。她将话筒紧贴耳朵,两眼盯着墙壁一眨不眨,脸部板起。
尤奇坐在床上,默默地凝视着她,心里忽然想,一个单身女子,也真不容易呵。
半天不见刘媚说话,后来她将话筒重重地搁上了。
“怎么了?”尤奇小心地问。
“不是东西,他关机了!他躲着我们!”刘媚将手中的圆珠笔甩到桌子上。
尤奇想想说:“也许有他的难处,这么大的事,他一个副市长做不了主。”
刘媚说:“做不了主就别乱做主嘛!”
尤奇说:“也许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你真来了!”
“说说?”刘媚眉毛一挑,“他还寄了好多资料给我,电话催了又催,比我还热心呢!”
“那,这是怎么回事?”
尤奇让刘媚把前因后果又细说了一遍。
古人云,旁观者清。尤奇稍作揣摸,就看出了眉目,微微一笑道:“刘媚,这个伍副市长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刘媚说:“是吗?”
尤奇说:“他不是在酒席上频频给你夹菜,几乎只和你说话么?那是他只对你感兴趣。他说他也写过什么科普小品,那是跟你套近乎。”
刘媚又说:“是吗?”眼神却一点也不感惊奇。
尤奇说:“你要不是个单身女子,人又长得这么漂亮,而且还会写诗,他会这么热情?要换了我坐在他身边,他瞧都不会瞧我一眼。”
“是吗?”刘媚的鼻音轻了一些,嘴角黑痣边滑出了一缕笑意,“难道,我还有这么大的魅力?”
尤奇说:“刘媚你对自已的魅力估计不足啊!人家本来是打好了如意算盘的,以写电视片为由把你约来,请你住海边别墅,然后是单独拜访,畅谈甚欢……等等等等,浪漫得很。结果,你倒好,把一个男同学邀来了!这算怎么回事?不是大煞风景么?他还有兴趣会见你?”
“难道真是这样?”
刘媚喃喃自语,好像还不太相信。但尤奇从她那清明安定的目光看出,她是早知此事的底蕴的。她聪明得很,不是那种漂亮的蠢女人。
尤奇怕她为难,就说:“没什么,拍不成就不拍,我回深圳找工作去。只当来旅游一次,也是一番经历嘛。”
“那不行,不能这么不了了之。”刘媚说,“伍宝林这么耍弄了我一盘,别想这么轻易溜掉。这个电视片,我是拍定了!”
尤奇这才知道了那位想入非非的副市长的名字。
接下来,刘媚给尤奇上了一堂生动的电话交际课。她抱着桌上那部电话机,先打通王秘书,问到了南珠市大部分党政部门头面人物的电话号码,然后根据自已的选择一个一个地打过去:
“喂,您好!是某某书记(或某某市长、部长)吗?您日理万机,找到您真是不容易啊!您不认识我,但我知道您……我们是从深圳和北京过来的电视制作人,对,拍电视的……贵市的改革开放很有成绩,当然,和您的英明领导分不开……是吗?所以我们想拍一部电视政论片,站在全国的改革开放的大趋势这样一个高度来反映我们南珠市的改革开放进程,拿到中央电视台的黄金时段去播放,争取轰动它一下……是吗?对对,成绩是需要总结的,不然谁知道?南珠的经验并不只属于南珠自已,它是既有典型性又带普遍性的。对呀,好多上了电视的都不如你们嘛……片名初步定为《北部湾大潮》,十集,要拍就拍大气一点……是吗?希望能得到您的大力支持噢,到时还要请您上镜头哟!对对,要在全国震响……是吗?您挺谦虚的,都像您这样,片子只怕没法拍哟,该表彰的还得表彰,对对……至于经费,市里能支持当然更好。我们不是冲钱来的,南珠要不在全国人民面前树立起自已的形象,那不仅仅是你们的损失啊!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市里要支持这个事,先运作起来……对对,我们住在迎宾馆,我在306……是吗?我一定向您请教……拜拜!”
刘媚的普通话顺溜得很,不带半点莲城口音,语调时而清脆有力,时而轻柔婉转,时而亲昵,时而妩媚,并且不断地向那看不见的受话人挥舞各种手势。尤奇开始听来很不自然,特别是个别句子让他起鸡皮疙瘩,但因与自已利益相关,又出自刘媚之口,慢慢地竟也听顺耳了。到了后来他感到刘媚不是在说话,而是在用声音调制一杯杯颜色味道各不相同的酒,那酒能醉倒各式各样的人。
这一通电话打下来,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几乎所有接电话的南珠领导都声言支持这件事。尤其那位叫陈国强的管意识形态的市委副书记,非常热情地说一定抽空来拜访。
扔下话筒,刘媚舒展开了眉头。
尤奇问:“有希望么?”
“走一步看一步吧,希望总是有的,”刘媚不无自得地说,“尤奇,你看我做事还行吧?”
尤奇再次领略了她的诗外功夫,赞叹道:“刘媚你真让我开了眼界呢,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你到深圳修炼到如此境界了,佩服、佩服!”
回到自已房间,躺在床上,尤奇还在想:是一根什么样的魔杖点拨了她呢?
30
尤奇一早就起来,独自在院子里散步。
迎宾馆面积不大,除了他住的这幢五层的主楼外,还有几幢别墅式的二层小洋楼掩映在绿树丛中。院子里任何一个角落,都被葳蕤的热带植物所占领。甬道旁,是几排高大的菠罗蜜树。尤奇十分好奇地在树下徘徊,仰头凝望。这种硕大的热带水果真是奇异,它都是结在树干上的,而不是在树枝上,显得格外的另类,大的果实有西瓜大,怕有十几斤重,已经成熟了,小的呢还如一枚枚青橄榄,嫩生生的,似是昨晚才从树干里钻出来。从这样的情形看,它不是一茬茬的,而是一年到头不停地开花、结果、成熟,就像人的思想一样,老的想法还没有去掉,新的念头又纷纷冒了出来。
空气非常清新,据说其中的负氧离子含量比内地要高出几十倍。有淡淡的花香随风流动。
尤奇贪婪地做着深呼吸,让那芬芳之气透入肺腑深处。
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回到一棵菠罗蜜树下,忍不住伸手去摸一颗菠罗蜜时,听得刘媚在身后道:“尤奇,莫让菠罗蜜砸破了脑壳哟!”
尤奇一回头,见她挎着坤包伫立面前,眼圈明显发青,便多瞧了一眼。
刘媚很敏感:“我是不是有点像熊猫?”
尤奇忙摇头:“哪里,只是更希腊了。是不是夜里没休息好?”
“是呵,跟欧总通了个电话,差不多聊了个把小时,转钟一点多才睡。”
“哦……”尤奇瞥她一眼。
“他很关心我们。我呢少不了要向他大吐苦水,说一番伍宝林的不是。”刘媚仿佛不经意地说。
“他怎么说?”
“他不会轻易表态的,特稳重,当领导的嘛……不过他当然尽量安慰我喽,说就当来玩一趟,弄不成回去就是。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怎么能打退堂鼓?”刘媚话头一转,“哎,尤奇,你说,欧总给你什么印象?”
“惊鸿一瞥,谈不上多深的印象,”尤奇想想说,“就像你说的,特稳重,很矜持,好像还颇有城府。”
“这一点不奇怪,他是师级军官,而且是搞情报工作的,只是没穿军装而已。他领导的这个集团公司是有军队背景的。呃,你别到处乱说,也别乱问哟!”刘媚叮嘱道。
我问什么,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尤奇心里嘀咕着,晓得刘媚的虚荣心又发作了,无非想显摆显摆,就说:“看样子,欧总对你很好呀!”
“他很崇拜我,觉得写诗的女人了不起,”刘媚微微一笑,压压嘴角,“他是我的学生呢。他在党校读研究生班,我去上过几堂文学课。”
尤奇已经看出刘媚与那位欧总关系非同一般,但这只能心照不宣的,就开玩笑道:“不愧是莲城师院的校花,走到哪里身后都不缺崇拜者哟!”
两人说笑着往大门外走,准备去喝早茶。喝早茶是广式说法,其实就是吃早点,这种说法跟过洋节的习惯一样随着时光推移而由南向北蔓延,成为一种时尚,像莲城这样的内陆城市也概莫能外。尤奇瞟见了大门一侧的招牌,才明白这迎宾馆也就是市委市政府的接待处。
早晨的街面上非常安静。街两边的榕树枝叶如盖,遮天蔽日,细长的气根流苏一般在晨风里摇晃。南方沿海城市都有过夜生活的习惯,人们一般要八九点钟才出门,除了酒楼茶馆外,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刘媚领着尤奇上了一家酒楼,挑了张临街的桌子坐下。刘媚忽然说:“我找个人来陪吧,不然太寂寞了一点。”
尤奇很诧异:“你在这还有熟人?”
刘媚挑挑眉:“哦,是深珠公司的冯总。深珠公司是欧总在这儿办的一个分公司。欧总交待过了,我们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冯总的。上次来就是他接待的,一个很热情的年轻人。”
刘媚随即在收银台挂了电话。不一会,冯总就出现了,确实年轻,与尤奇年龄相仿,也确实热情,一见如故地握住尤奇的手直摇,连说欢迎欢迎。坐下后还直埋怨刘老师没有及时报告到达南珠的消息,让他有失远迎了。他口口声声称刘媚为刘老师,很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样子,后来通过自我介绍,尤奇才晓得他也是一个知识人,是北京经济学院的硕士生。
三个人边吃边聊。主要是刘媚和冯总在聊,尤奇默默地听着,出于礼貌,才偶尔地插上一两句话。冯总介绍说,这南珠自列为沿海开放城市后一直默默无闻,近两年搞了房地产开发之后才声名鹊起,它的所谓经济奇迹就表现为炒地皮。但现在,炒地皮的热潮已经过去,许多房地产公司被套牢,市政府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你要它掏出钱来拍电视片,几乎是不可能的。刘媚不以为然,坚信她的电视片能够拍成,聊得兴致勃勃。尤奇却恍恍惚惚的,听着听着心思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只觉得这一切和他没有什么关系。茫然之中,他真不知自己坐在这里干什么。
喝过早茶,回到迎宾馆,已是上午十点。刚进刘媚的房间,一个眉清目秀的服务员敲敲门进来了:“请问,你们续不续房?”
刘媚一愣:“什么意思?”
服务员说:“你们的房间只登记了一天,十二点以前要退房。如果续房,请马上到总台办理手续。”
刘媚瞟了冯总一眼,脸红了红,马上又白了,气忿地说:“你,你们居然要赶我们走?南珠人就这种素质?难怪你们改革开放了这么多年也没搞出什么名堂来!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你们伍市长请来的,是来给你们拍电视片的,你竟然要赶我们走!”
服务员怯声道:“对不起,我们只是照章办事……还有昨晚的电话费,六十六块,也请付了,要不总台不会开通电话了。”
刘媚抓起话筒听了一下,随即放下了:“好呀,连电话也掐断了,真要将我们扫地出门!好,我们走!”说着板起脸,胡乱地收拾东西。
服务员说:“要不,你们找伍市长说一下,要他给总台打个电话。”
刘媚眼睛一瞪:“说什么说?我们是来要饭的吗?南珠不欢迎我们就不拍电视了吗?会拍得更好!我们走,招呼都不要跟伍宝林打!”
冯总拦住刘媚说:“刘老师消消气,服务员知道什么,肯定是没衔接好,别和她们计较。这样吧,续房和电话费的事,交给我去处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你别管!气死我了,我不想干了!”刘媚一屁股坐到床上,气忿难平。
“这点小事,好处理的。”冯总对尤奇使了个眼色,出门去了。
尤奇这才想起自己的责任,忙上前劝慰:“冯总说得对,小事一桩,你就别生气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呐。”
刘媚鼻子里哼哼说:“我主要是生伍宝林的气,太小人了!”
尤奇说:“也许是他的秘书太不会办事了。”
“也许是他收不了场,故意赶我们走!”刘媚说,“我真的就这么走了?他想得美!请神容易送神难!”
两人正说着,敞着的门被敲了两下,进来一个提着皮包,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肥肉堆积的脸上嵌着一对小眼睛的人。
“请问,是刘媚小姐吗?”
“我是,”刘媚起身和他握手,“您是──?”
“我是陈国强”。
“噢,是陈书记呀,有失远迎,请坐请坐!”刘媚以夸张的热情摇了摇陈书记的手,将他让到沙发上,又将尤奇作了介绍,“这位是《北部湾大潮》的编剧,著名作家尤奇。”
尤奇被著名两个字弄得脸上一红,忙与陈书记握了握手。
“陈书记,我还以为见不着您的了。”刘媚说。
“此话怎讲?”陈书记有点诧异。
“我们正准备返回深圳呢。才住了一天,你们的迎宾馆就不迎宾了,逼着我们退房。”刘媚说。
“有这种事?我要狠狠批评他们!”陈书记随即从皮包里掏出手机来打,“喂,刘主任吗?我陈国强呵……《北部湾大潮》剧组有两位同志住在这里吧?听说要赶他们走?这样不对嘛!人家是来宣传南珠的嘛,接都接不来的嘛……他们的食宿都挂在接待处帐上,对。住几天?住几天挂几天。就这样。”
这时冯总回来了。刘媚便指着冯总说:“这是深珠公司的冯总,要不是他帮我续了房,劝我留下来,我又考虑到拍电视片的大局,我们真走了呢!你们的伍副市长太不够意思了,言而无信,把我们接过来,就扔在这儿不管了!”
陈书记笑得眼一眯,眼睛就不见了,只剩下两条缝,摆摆手说:“也不能怪他言而无信,你们拜错码头找错人了。他一个管科技的副市长,连市委常委都不是,有什么权力决定拍电视片?他作不了主的了。能作主也是越权,宣传文化这一摊子都归我管。”
刘媚说:“我们也晓得意识形态都由您管,所以一来就向您电话请示汇报。这下好了,就像红军长征途中望见了北斗星,有您指引方向,我们就不会走弯路了!您一定要支持我们哟!这样吧,我们邀请您担任此片的总策划,不知陈书记意下如何?”
“我可以给你们做点协调工作,至于头衔嘛,无所谓的啦。最困难的,是资金问题,没有这个──”陈书记伸出右手作了个点钞票的动作,“是办不成事的了。”
刘媚说:“我框算了一下,十集,大约需要60万。并不是个大数,花60万拍个电视片来宣传南珠,还是非常值得的。”
陈书记笑道:“对深圳来说不是大数,可对南珠来说,可就不小了。市财政困难得很,发工资的钱都是借的。要市里拿钱,几乎没有可能。”
这时冯总插进来说:“我看这样吧陈书记,市财政如果有困难,这笔资金由我们深珠公司出,只要以后我们公司的工作也得到市政府的支持就行了。”
“好呀,有气魄!”陈书记手在膝盖上一拍,“这样吧,你出具一份出资认证书,刘小姐你们就马上可以开始工作。我让秘书通知有关负责人,来开个简短的协调会。”
冯总立即到街上打印出资认证书去了。
尤奇算是开了眼界,60万这么一个巨大的数字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从冯总嘴里溜了出来,好像那只是一个数字,不是钱似的。刘媚兴奋得两颊绯红,话也愈发多了,一边不停地陪陈书记说话,一边不时地瞟尤奇一眼。那炫示的意味是显而易见的。
不一会,宣传部长、文化局长等一干人陆续来到,寒暄一阵后,就到小会议室正儿巴经地开了个协调会。所谓协调,也就是让大家知道有这么一回事,采访时提供用车和接洽方面的帮助。最具体的一件事,是由文化局确定了一个联络人。
中午,陈书记在宴宾楼宴请所有与会人员。互相敬酒,觥筹交错,交谈甚欢。刘媚如鱼得水,嘴巴一刻也不停地说着话。自然,少不了要提到她的诗以及她所认识的文艺界名人。尤奇不善饮酒,话也不多,时不时应付几句。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只是一个打工者,他的老板是刘媚,他不可喧宾夺主。更何况,他几乎没有说话的欲望。起初,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些莲城难得见到的海鲜上,每一样,他都要细细地尝一尝。什么香螺,什么鲍鱼,什么石斑,都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尝所未尝。后来,他的味觉开始消褪,听觉也开始朦胧。密集的话语在他四周堆集,像是一些不停地膨胀着的泡沫,将他抬升的同时,也将他淹没了。他悬浮在那泡沫堆里,茫然不知所措。
午宴过后,回房间时,尤奇忍不住在刘媚身旁说:“这个冯总,也真够大方,60万,张口就给了!”
“他很聪明呢,”刘媚随口说,“他有什么大方不大方的,反正是总公司掏钱,也就是欧总掏钱,又不要他自己掏。他也掏不出这么多。他这是一箭双雕。他想要市中心的几块好地,市里一直不给,这样一来,市政府只怕得考虑考虑了吧?他也晓得我和欧总关系好,为我解难,也就是替欧总分忧,欧总能不觉得他贴心贴肺,办事有方?”
尤奇这才明白其中的奥妙。在佩服年纪轻轻的冯总的精明的同时,也觉出刘媚有几分可爱:在要炫悦于人的时候,她是那样直率,一点也不隐讳自己的。
31
刻好了摄制组的印章,在银行立了账户,又为自己和尤奇各印了一盒名片之后,刘媚就回深圳去了。她的主要任务,就是要找欧总的几个副手攻关,落实深珠公司作出的承诺。欧总当然是没问题的,电话里头就答应了,可是他也不便出面多说话,这就需要刘媚把工作做到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60万元不到账,摄制组就无法运作。
刘媚走后,尤奇就开始了搜集资料和采访的工作,每天都往市委市府跑。但是,几天下来,除收集了一大堆材料,听了一大堆套话之外,实际的收获并不多。正如冯总所介绍,南珠这几年的成就,说来说去都离不开炒地皮。可是,这么一点点事,怎么好写成一个十集的电视片呢?尤奇特地给刘媚打了个电话,说了自己的忧虑。刘媚倒不在意,说文章都是做出来的,她相信他的才气。她要他不要着急,慢慢采访,慢慢构思,待她回南珠时,一起搭个架子,把脉络理清之后,本子就容易写了的。
这天尤奇没有出去,在房间里看了一整天资料,把自己弄得头昏眼花。晚饭后,他出了迎宾馆,踏着榕树下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游走。
凉爽的晚风迎面吹来,弄乱了他的头发,也让他脑子清醒了许多。平心而论,南珠是个很有特色的小城市,空气洁净,四季花香,市场里堆满了来自北部湾渔场的海鲜,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地方。可是,假如能在这儿的机关谋到一职,他会有归宿感么?只怕没有。地域不同,机关都是一样的。他不适应任何的机关。那他适应什么呢?不知道。他要知道就好了,就不会像浮萍一样飘浮不定了。
寂寞突如其来地笼罩了他,四周的景物十分陌生。他像在梦里一样,只是依稀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他的脚机械地运动。他不知脚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尤奇越过十字路口,走上北部湾大道。天空开阔了许多,湛蓝的天幕上残留着一小片晚霞。在莲城时,他也常在街上踽踽独行,他是到哪里也摆脱不了寂寞和孤独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啊。可是在莲城独行时,他至少可以抱着一种希望,一种可能,那就是可能遇上叶曼。而在这里,是绝无这种可能的了。
站在街头,视若无睹地望着五颜六色的行人,尤奇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面飘然而过。
尤奇怦然心跳,眼睛一下就直了:那活泼的身姿,那玲珑的面庞,那清秀的丹凤眼,不是叶曼是谁呢?难道叶曼也到南珠来了?
尤奇喉咙发紧,太阳穴上像有把小锤子在敲。
他立即尾随在那个婀娜的身影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敢贸然叫她,想绕到她正面,再仔细端详她的脸证实一下。那小小的圆圆的在裙子里扭动着的臀部好像是他所熟悉的,而那裙裾下健壮的小腿,似乎也是他珍爱地抚摸过的呵!
他加快了步伐,以缩短和她的距离。
而她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意图,直往人群密集的地方插。
那个身影就变得忽隐忽现起来了。
尤奇只好在人群中穿来穿去。
不管他如何努力,也没有能够从正面见到那个女子的脸。
尤奇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也许看花了眼吧?心中一犹豫,与那女子的距离就加大了。等追到市中心的珍珠广场,那个身影在人群中一闪,就再也找不见了。
也许,根本就不曾有似曾相识的身影,那只是他的幻觉吧?
尤奇站在广场中央发着呆。人们像一尾尾快乐的鱼在他四周游来游去,而他就如一座亘古不移的礁石。他真的觉得自己像是石化了。
呆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凝望着彩色喷泉中心那座巨大的珍珠雕塑。那颗硕大的不锈钢做的珍珠,夹在半开的蚌壳中间,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闪光。沙子钻进贝壳之后,蚌无法把它清洗出去,只好分泌出珍珠质将它包裹起来。珍珠,你这世人珍爱的宝贝,不过是一种痛苦的结晶呵!
华灯初上,满城生辉,霓虹灯四处炫耀自己的颜色。尤奇踏着自己的影子,脚步迟缓地往回走。不一会,他就被榕树的阴影覆盖了。
走到迎宾馆门口,一辆豪华面包车在他身旁嘎然而止。冯总跳下车来,叫道:
“尤作家,到处找你找不到!还以为你被小姐抢走了呢!见你这几天辛苦了,陈书记特地请你去卡拉ok,快上车吧!”
尤奇就遵命上了车。陈书记果然也在车上,尤奇忙与他握了握手,说了声谢谢。车上还坐着几个漂亮女士,都不认识,尤奇也就没打招呼。
到了南珠娱乐城,进了一个豪华包厢,陈书记就主动地唱了一首,说是抛砖引玉。他抛的确实是块砖头,一首歌没有一句是唱准了的,听得尤奇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尤奇不禁想,能将每一句都唱错,也是一种本事呢。陈书记唱毕,众人都叫好,还说有蒋大为的味道。大家又要听尤奇唱。尤奇没有一点情绪,出于礼貌,勉为其难地唱了一道意大利民歌《我的太阳》。高音区没唱上去,但还是获得了大家赞赏,冯总还以行家的口吻说他是帕瓦罗蒂第二。唱完之后,尤奇就再也不肯唱第二首了。被一位女士请到外面小舞池里跳了一支慢三舞,也是心不在焉,将人家的脚踩了一下。尤奇默默地坐在一边,偶尔地也鼓鼓掌,叫叫好,心却不知游荡到哪儿去了。人为的噪音愈发使他感到孤单,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与他有什么相干?
唱完歌回到迎宾馆,已是夜里十二点。尤奇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四堵墙无声地压迫着他。难与人言的寂寞宛若一条小毒虫,一下一下地啮啃着他的心。
他实在难以忍耐了,就爬起床,将长途电话拨到了莲城流芳宾馆。
“喂,是流芳宾馆总机吗?是小肖吧?”他问。
“你是谁?”电话里说。
“你是肖小芬。我是叶曼的朋友呢。”
“噢,是尤大哥吧?你还在找叶曼?”
“你怎么知道?”
“你要找到了,就不会给我打电话了。”
“是呵,还没找到。你没见过她吧?”
“没有。倒是听别人说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在哪。我帮你打听打听吧。”
“那太谢谢你了!要是你见到她了,就说我在找她,我会找她一辈子!要她给我回电话,我现在住在南珠迎宾馆五号楼308号房!”
尤奇将房间的电话号码告诉了肖小芬。
第二天中午,尤奇和衣躺在床上打盹,电话铃剧烈地响了起来。尤奇猛地惊醒,急忙扑过去,抓起话筒:
“喂,哪位?”
话筒里没有言语,但尤奇明显听出有人的呼吸声。
“是哪位?请说话!”
还是没人说话。
“你是不是叶曼?!”尤奇大声说。
仍然没有回音。里头的沉默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将尤奇的问话吞噬掉了。
尤奇还想问,但里头响起了忙音。
32
这天上午,天高云淡。尤奇感到百无聊赖,就租了一辆自行车,骑了十五公里,来到位于半岛东南边缘的银滩。
银滩号称天下第一滩,有二十多公里长,像一条玉带镶嵌在碧蓝的北部湾畔。沙子像是由石英石研磨而成,细软洁白。刘媚回深圳前,尤奇跟着她还有冯总来过一次,但时间很短,只是在浅水里戏了戏水,就依依不舍地走了,是真正的浅尝辄止,很不过瘾。
尤奇寄存了自行车,租了个救生圈,换上游泳裤,踩着松软的白沙,缓缓向大海走去。
由于退潮,沙滩显得比上次宽阔了许多,一些小海蟹慌慌张张地逃窜,钻进一个个小指头大的洞眼里。碧绿的海水推动着一道道白色波浪,节奏舒缓地扑到沙滩上来,哗哗作响。
放眼望去,大海浩淼无边,同天空一样广宽。在极其遥远的地方,海平线划出一条圆弧,将湛蓝的天空和碧绿的大海缝合在一起。
尤奇站在浅水里,久久地沉浸在一种深邃辽远的意境中。
柔和的海风阵阵吹来,犹如大海深沉的呼吸。海面上看不到一片帆,空阔得很,好像在等待着包容世间所有的事物。
尤奇感受到了海纳百川的气势,也觉出了人的渺小。他慢慢地投向大海的怀抱。季节已是初冬,在家乡莲城,已是寒风凛冽了吧,可北部湾的海水,还是如此温暖。他抱着救生圈,四肢不动地浮在水面上。大海轻轻地摇晃着他,给他一种悠然自得的惬意。不知不觉地,他就漂远了。回头望去,人影点点的银滩晃动不止,海岸上的建筑就像一些漂亮的积木,似乎即刻会坍塌。
尤奇的脚往下一探,居然没有触到海底。他漂到深水区了。他是会游泳的,却也禁不住恐慌起来。他感到自己脱离了大地,浮在了空中,而不是在水面上,一种强烈的悬浮感攫住了他的身心。他急忙挥开右臂,向岸边划去。
情急之中,尤奇呛了一口水,好苦!
总算,他的脚又触到了沙滩。他的心平静下来。他费劲地站起,海水哗哗地沿着他健壮的身体淌下去。一只透明的海蜇擦着他的腿游过。在海水与阳光的共同作用下,他的皮肤开始发红发黑了。
尤奇踉踉跄跄地走上滩头,租了一顶遮阳伞,慵懒地躺到地上,慢慢地用沙子将自己掩埋起来。他的腿不见了,他的胯不见了,接着,他的腹部也被沙埋住了。要是把人的心思也埋掉,那就无忧无虑了,他想。他继续工作着,直到沙埋到了颈部,双手不好动作了才罢手。
沙滩上活跃着成双结对的俊男靓女,不时有快活的嬉笑传来。
尤奇微微闭上眼睛,感到人间的欢乐距他是如此的遥远……
他不知不觉睡了一觉,醒过来一看,太阳有点偏西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起来。他退还了遮阳伞和救生圈,到简易浴室冲了凉,换上衣服,然后买了两个面包充了饥,就转到了附近的海产品市场。
这儿是旅游者的必到之处,各种海产品和工艺品淋琅满目。尤奇穿过嗡嗡嘤嘤的讨价还价声,来到一个堆满各类贝壳的摊位前。硕大的海螺,精致的虎纹贝,奇异的珊瑚树,令他爱不释手。他走走看看,看看走走,快将整个市场转遍时,一个小女孩冲到他跟前,仰着一张黑黝黝的脸,向他兜售珍珠项链。才十块钱一条,好便宜呵。他接过一条项链仔细端详,颗粒不均匀,光泽度不高,圆得也不规则,可这是真正的海水珠。珠贝的痛苦就只值这几个钱吗?
他想买两条,手伸进口袋掏钱包,却没有掏出来──他忽然想到,买了送给谁呢?他没有人可送啊!
尤奇怏怏地出了市场,去取寄存的自行车。转过一个丁字路口,眼角余光一扫,竟然又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站着没有动,怔怔地目送那个身影一弯腰,钻进了一辆白色轿车里。眨眼之间,白色轿车绝尘而去……
尤奇相信,这又是他的幻觉。他骑着自行车往城里赶,只觉四肢无力,心中疲惫,他的精力仿佛已经耗费殆尽。
33
夜里,尤奇刚洗完澡,意外地接到了谭琴的电话:
“尤奇,是你吗?”
“是我,”尤奇十分诧异,“你怎么知道号码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从刘媚那儿问来的,”谭琴说,“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你了吗?”
“我们的事,你没跟她说什么吧?”尤奇说。
“有什么可说的?我们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嘛。”谭琴说,“你怎么样,还好吧?”
“我还好。每天采采访,观观光,吃饭四菜一汤,餐餐有海鲜,旁边还有小姐服侍,过的是贵族生活。”尤奇说。
“那好呀,现在你可充分享受单身生活的自由了。我听说南珠那地方挺不错的,是不是想在那儿找个工作安顿下来?”谭琴问。
“我还没那么想,先把电视片的事做完再说吧。据我看,南珠还是太小、太偏僻了,又没什么大企业,尽是一些房地产公司,短期内难有大的发展,恐怕难以找到合适的工作。如果还是进党政机关,又有什么意思。再说据我了解,这地方不光排外情绪很厉害,外地人难以立足,连本地人才都留不住,文化系统好几个搞创作的都走了。”尤奇说。
“既然这样,你还是把目标锁定在深圳珠海吧。跟刘媚提过没有?”
“提过。她有个男朋友是深圳一家大公司的老总,她若肯帮忙,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尤奇说。
“那我再给她说说?”
“不用不用,”尤奇连忙道,“说多了不好,她要无心,再多说也无用。”
“你呀,还是那么不愿求人,自尊心经不得一碰!”谭琴顿了顿说,“哎,你写电视片的报酬和刘媚说定没有?”
“没有,她说不会亏待我的。”尤奇说。
“预付稿酬没有?”
“也没有。”
“那怎么行!”谭琴说,“经济上的事,马虎不得,特别和刘媚这种人打交道,你得精明一点!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最好先签个合同。至少,也要在动笔前拿到一笔预付款。你不要太书呆子气,这是你的权利!”
“好,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考虑的。”尤奇说。
“哦,我调回市府办了,任秘书科长,也是暂时过渡一下吧。”谭琴尽管轻描淡写,口吻里还是透出一股得意劲。
“祝贺你又进步了!”尤奇道。
“我晓得你又要嗤之以鼻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进一步总比退一步好吧?对了,告诉你吧,市政府在南珠有个办事处,还有个莲珠贸易公司,两块牌子一套人马,负责人叫王志,我见过,人还讲义气。你没事去串串门,有什么困难,也好有个照应。你记下地址和电话号码吧。”谭琴说。
尤奇就找来纸笔,把地址和电话记下了,客气地说:“谢谢你了谭琴,我的事还让你如此操心。”
“谁让你是我前夫呢?名义上,你还是现任呢,所以和熟人打交道时,还得请你委屈一点。”谭琴语气酸酸的。
“放心吧,我不会露出马脚的。”尤奇说。
34
其实,谭琴所提醒的事,尤奇心里是有考虑的。几次欲向刘媚提出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抹不开面子了。同时,也不习惯在同学之间这么赤裸裸地讨价还价。
所以,尤奇心里一直是不踏实的。采访已经结束,构思也差不多成熟,完全可以动手写脚本了,可要是刘媚没要到那60万,那不就白忙一场吗?于是,他只好将写本子的事延宕下来。
这一延宕,尤奇就无所事事了,每天看看书,逛逛那条世纪初建造起来的具有法国风格的老街,晚上则守着那台14寸彩电看一部美国电视连续剧,日子过得十分乏味。
这日乏味的尤奇一逛逛到了南珠市图书馆。这是一幢旧式的三层楼房,墙面斑驳,长着青苔,木楼梯踩上去喀吱作响。一间阅览室,一个借书部,其规模还不及一个县级图书馆大。仅此一点,南珠就在尤奇心目中褪色不少,令他没有了在此生活的兴趣。阅览室里大约有二三十份报纸,十几种杂志,阅览的人屈指可数,倒也十分安静。报纸都是三天以前的,看上去是满目旧闻。尤奇在里头随意翻阅了一会,只觉兴味索然,便叹一口气,退了出来。
站在街头,望着人来车往的景象,尤奇一时不知何去何从,茫然得很。偶然瞟一眼路牌,发现是在珊瑚路,就想起了谭琴给他的那个地址。
莲珠公司不就在这条路上吗?何不去串串门?
他的两腿就跟着他的念头往前移动了。
很快,他就到了莲珠公司的门前。门脸不大,却装修得十分豪华。推开落地玻璃门进去,立刻就听到里面的人讲一口莲城普通话。他正欲向人打听王志,蓦地如遭了电击般浑身一抖,愣怔住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左侧过道里袅袅娉娉地过来,并且瞧了他一眼,目光闪亮。
这不是他幻觉中见过多次的叶曼吗?!
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然而这个叶曼并不理睬他,扭头往右侧过道走去。他再也不能就这么让她消失了!他冲动地叫了一声:“叶曼!”大步追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
她站住了,惊愕地回过头来。
尤奇这才近距离地端详了她的脸。她的眉眼,她的鼻子,还有下巴,都太像叶曼了,但她不是叶曼。她比叶曼略高,肤色比叶曼稍深,也更丰满一些。
尤奇尴尬地放开了她的手,满面通红:“对不起,我冒昧了,认错了人。”
“没关系,”她大方地说,注意地瞄他一眼,脸稍稍地涨红了:“是……你?”
“你认识我?”尤奇惊诧不已。
“也许吧……但是你是不认识我的。我知道你是谁。”她很快收敛了脸上的红晕,扬起手朝一间办公室指了指,“你是来找王总的吧?这边请。”
尤奇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了,只好跟着她进了总经理办公室。一个穿白t恤和黑色背带西裤的胖男人从大班桌后站起,笑吟吟地走过来,握住尤奇的手亲热地摇晃:“你好你好,尤大作家,就知道你会来的,正准备给你打个电话呢!”
尤奇愈发惊奇了:“您怎么知道我?”
王志摸摸他的大背头:“你是莲城一支笔,很有知名度的,又是我们谭科长的爱人,谁人不知呵?谭科长昨日还来过电话,要不我也不晓得你在这呢,坐坐!哦,这位是丁秘书。丁秘书,给尤作家沏杯龙井来。”
原来是谭琴的电话走在前了,她也管得太宽了一些吧?尤奇心里怏怏的,在沙发上坐下来。丁秘书利索地为他沏茶,他闻到了她身上的芬芳气息,那气息与叶曼身上的气味极为相似。他还敏感到,她在不时地偷窥他。当他俩的目光一接触,她就倏地转过脸去,似有几分慌乱。
丁秘书沏好茶,说了一声请用,就出去了。
尤奇呷着茶,与王志寒暄了几句,就觉出与他在哪儿见过面。特别是王志那只狮子鼻,印象很深。就说:“王总,我们好像见过面呢。”
王志笑道:“岂止见过面,我们还一起喝过酒呢!你是贵人多忘事啊!”
尤奇忙说:“不好意思呀,我这人忘性大,请明示!”
“两年前,在娄卫东副秘书长的生日宴上嘛!我还敬过你一杯红酒呢!不过也难怪,一面之交,作家的脑子用途又太多,谁还记得住呵!”王志大度地说。
“对对,记起来了,你还说过好几个佐餐的黄段子呢!”尤奇连连点头。
他真的回忆起来了。他还记得娄卫东私下里说过这个王志,说他是原军区司令员的小儿子,不断地结婚、离婚,赚钱、花钱,美食、美女,就是这个花花公子的人生追求。
“尤作家,只身在外,有点寂寞吧?”王志笑道。
“搞我们这行,寂寞惯了。”尤奇说。
“是呵是呵,耐不住寂寞,当不得作家。哎,我还有点小事,想请作家帮个忙,不知你有空没有?”王志期待地望着尤奇。
“你说,帮得上我一定帮。”尤奇说。
“是这样,莲珠公司这几年很有起色,是市政府在外面办的几个公司中效益最好的。一直想请人写篇四、五千字的报告文学,在《南珠日报》和《莲城日报》上同时发表一下。嘿嘿,对你这样的高手,这不是小菜一碟吗?能不能借你的妙笔,让我们也生一下花?”
尤奇想想说:“行啊!”
“好,爽快!”王志过来与尤奇亲切握手,“我们这是二见如故呵!你放心,报酬方面我决不会亏待你,要不谭科长那儿我都交待不过去呢!昨天她还交给我一个任务,要我采购一批北部湾墨鱼,给市府作过年物资……哦,写报告文学的材料很多,文章很好做的。明天我叫丁秘书把它们收集一下,给你送过去。”
尤奇说:“放心,我会尽力而为。”
两人又聊了一会,时间已到中午,王志说要请他吃饭,叫上丁秘书,三个人出了门,进了一家小酒楼。
丁秘书很熟稔地点了菜,又要了一瓶红葡萄酒。王志说,他知道尤奇不善酒,就不上白酒了,不能让酒精欺侮谭科长的老公。
尤奇烦他谭科长长谭科长短,可又不好说什么。
王志很健谈,吃喝聊天两不误,而且频率都很快。只是,他和丁秘书说话时,往往要辅之以肢体语言,不是拍拍她的手背,就是碰碰她的胳膊。尤奇见了,心里很不自在。总经理的女秘书,这是当下社会一个十分暖昧的称呼。王志和她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
尤奇情不自禁地,就有一些猜测。
两小杯红酒下肚,尤奇就有了飘飘然之感。脑袋晕晕乎乎,眼神朦胧。在他虚幻的目光中,丁秘书变成了叶曼,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令他内心伤感不已。
35
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尤奇明白是谁来了,怦然心动,平定一下情绪,才把门打开。
她微笑着,问了她一声好,轻盈地走进门来,将怀中的一摞材料和手中的一袋热带水果放到桌上。
“丁秘书,请坐。”尤奇有点手足无措。
她既不坐,也不走,婷婷地玉立在那里,斜倚着书桌,目光灼灼地注视他。
她的沉默乱了他的分寸。这就是那个几次被他幻觉为叶曼的美丽女子,她不再在他追逐的目光中消失。叶曼是愈发的虚幻了,而她却如此的真实,伸手可触。
尤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的存在,是一种强烈的诱惑。她的宁静的目光如一柄雪亮的利剑,直入他孤寂的内心。而那三围极佳的身体,笼罩在一袭浅绿色的连衣裙里,焕发出令人心颤的女性魅力。她的容貌纤毫毕现地呈示着青春女孩的美,只不过她更真实、更强烈、更眩目。他无法拒绝那种美的吸引,也无法回避那种美的压迫。但是从她静穆的神情来看,似乎并不明白她自已的美给他带来的心理冲击。也许,这正是她的单纯之处,或者说是高明之处?
“你坐吧,丁秘书。”他再次说。
她还是不坐,却说:“我不喜欢别人叫我秘书。你就叫我丁小颖吧。”
“丁小颖?”他问。
“对,丁小颖。你对这名字有印象?”她的目光颤动了一下。
尤奇想想,摇了摇头说:“难道,你真的以前见过我?”
“如果你想不起来了,就等于没见过。”她似乎一下放松下来了,低头玩着手指。
尤奇注意到,她的指甲被涂成了珠贝色。指头非常的纤巧。
尤奇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
“叶曼是谁?”丁小颖忽然问。
“我的一个朋友。”他说。
“好朋友?”
“嗯,很好很好的朋友。”
“找不到了?”她问。
“是的。”他点头。
“非常遗憾。”她说,“是不是,我长得跟她很相像?”
“是的,太像了,从容貌到姿态都像。”
“是不是,作家都很多情?”她话头一转。
尤奇顿了顿说:“也许,情感世界比常人丰富一些。”
“我要是叶曼就好了。”她说。
这话有些露骨,也有些令人心动。尤奇赶忙扭过头,不敢正视她的眼睛,怕她会察觉他内心的动静。他努力地保持着他的矜持。
她回过头去,翻了翻他散乱在桌上的资料说:“你成天就这么伏案工作?”
“是的。”
“王总说,稿子不急着要,要你注意劳逸结合,”她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晚上你就该轻松轻松了。”
“怎么轻松法?”尤奇敏感到她挽了个套,而他乐意往那个套里钻。
她张开玫瑰花瓣似的嘴唇说:“我请你去半岛夜总会跳舞。”
尤奇的心似被碰了一下,颤声道:“王总也去吧?”
她说:“我只请你。”
尤奇的脸立即因兴奋而发起热来,但一想到她是王志的秘书,想到王志对她那种随意亲昵的态度,心就像一只电压不稳的灯泡,隐约地黯淡了一下。
尤奇惶惑起来,她对他如此厚待,是否另有隐情?而他若慨然赴约,又是否合适?
“我……还有这么多材料要看呢。”话一出口尤奇心里就有些后悔,其实他是不忍失去与她共舞的机会的,他干渴的心田太需要滋润了。
她瞥他一眼:“材料什么时候不能看?尤先生是看我不起吧?”
尤奇连忙摆手:“不不,绝不是这个意思!”
她微微一笑,略带讥诮地:“是不是怕我把你吃了?”
她在用激将法了。他本想调侃一句:“我求之不得呢!”但舌头一转没能说出来,只好对她一笑。
“晚上七点半我在夜总会门口等你。拜拜!”
她一转身,飞扬的裙裾旋出一个圆圈,那窈窕的身躯便优雅地走出门去,把一个动人的背影长久地留在尤奇脑海里。
他嗅着她残留在房里的温馨气息,兴奋不已。长久以来充塞于心的孤独和寂寞荡然无存。在他内心深处,她的形象已与叶曼重叠在一起,挥之不去。
他的某些顾虑并没有消失,但与她的诱惑相比,简直不堪一击。她出现在门口的刹那,他就知道自已会成为她的那种女性美的俘虏,反抗是徒劳的。
其实,在我们内心深处,不是潜藏着这种为美所俘的期望吗?
他知道,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像叶曼的缘故。
36
晚饭后,尤奇在迎宾馆门口租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往市中心的半岛夜总会而去。
这种三轮车类似三轮摩托车,车厢设在右侧,车蓬很高,没有间壁,乘客与驾车人处于平行位置,即可随意欣赏街景,又能与驾车人交谈。当地人把这种人力车叫作“柔姿的”,尤奇曾几次向车夫打听,却都不知这名字源出何处。
夜幕已经降临,海风从北部湾柔柔地吹来,穿过树林后,羼杂了浓郁的花香,清清爽爽地拂到尤奇脸上,令他心旷神怡。他贪婪地呼吸着芬芳的空气,恍惚中觉得丁小颖刚从面前走过。就如过去与叶曼幽会一样,他被丁小颖弄得心旌摇晃,魂魄出窍了,那种恋爱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上。
望着街道两侧那些诡谲多变的霓虹灯,尤奇不由得想起,她初次见他时的惊愕,偷窥他时目光不期而遇的慌乱。那种慌乱是很有内容的,虽然很短暂,只在一两秒钟之间,可还是被他捕捉到了。她为何慌乱?他明明不认识她,她为何又说见过他?他猜不透。莫非,她那时的慌乱和今日的约请之间,有某种内在联系?
半岛夜总会的霓虹灯招牌徐徐移近了。
尤奇刚下三轮车,就看见丁小颖站在一棵笔直的槟榔树下向他招手。修长的槟榔树和苗条的她似乎形成了一种对应关系。他急忙跑过去,握住她伸过来的温软的小手,心颤颤地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没事,我也刚来,”丁小颖冲他粲然一笑,“咱们进去吧。”
尤奇随她进了舞厅,找了张空桌坐下。她招招手,让侍应生上了两个果盘,两杯菊花茶。
灯光很弱,他们品着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尤奇不时窥看她那映照在朦胧光线之中愈显神秘动人的面庞。聊了半天,尤奇也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他早已是神不守舍。
丁小颖忽然看定他,用纯粹的莲城话说:“晓得么,我们是校友呢!”
尤奇两眼一亮:“你也是莲城师院毕业的?”
“是呀,只不过比你低四届,你毕业之后,我才考进去。”丁小颖眼眸晶晶发亮,好像还想就这话题说下去,抿抿嘴,却又不说了,扭头看着舞池,心事重重的样子。
一支慢四舞曲悄悄曳出,舒缓地在舞厅里弥漫开来。对对舞伴走向舞池。尤奇问:“怎么没乐队?”
“这是情调舞厅,没乐队的。”她说。
“哦……莲城好像还没这种舞厅。”他说。
“也有了。上星期我回去过。”
她的声音刚落,四周的壁灯逐一熄灭,只剩下玻璃地砖下一圈小灯在闪动。她的面庞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但尤奇清楚地看见她的手朝他扬了起来,说:“我们跳舞吧。”
他机械地握住她的手。跳这种舞,显然是不需要什么绅士风度的,他对此没有思想准备,心跳得厉害。他被她带入舞池后,竟然四肢僵硬,不知舞步该怎么走了。
她仰起脸看他,晦暗之中,她的双眸闪出清澈而关切的光泽:“你文章写得那么好,难道不会跳舞?”
尤奇有点口吃:“我,我会跳……可我,我是头一回进这种舞厅。”
他感到她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把左手轻轻抚在他肩上,说:“你全身放松,这种舞不要任何花步,跟着感觉走就是。”
尤奇闻言心头又是一颤:这语言,这口吻,与他当初教叶曼跳舞何其相似!他愈发紧张,手心都出了汗。他只好由她带着他,在黑暗中慢慢游走。她头发的芬芳气息不时透入他的鼻腔,令他有些晕眩。
“对,就这样走,人就像浮在音乐里一样,两人要和谐、融洽……”她低声指点着,又说,“这种舞,最适合情侣们跳,情调舞其实是情人舞。”
这句话像是在暗示,尽管她说得很自然。尤奇刚刚松弛一些的心又紧张起来。他对自己很不满意,他不知道自己恐惧什么。
这时地下的小灯也熄了,他感到跌入了黑暗的深渊中。他一点也看不见她,只能用手感觉。他的心高高悬了起来,漫过头顶的音乐令他窒息。舞厅的门偶尔打开一下,闪过来的光线使他瞥见周围的舞伴都已搂抱在一起。
尤奇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突兀地问黑暗中的她:“你……你怕吗?”
她愣了一下,反问道:“跳舞有什么好怕的?”
他的脸一阵烧,他猜测,她恐怕已洞悉他紧张心情的复杂内涵。
他默不作声,一时竟沮丧极了。
好容易跳完这一曲,回到桌边,他的情绪仍未好转。她用牙签戳了一片梨,殷勤地递给他。他默默地咀嚼,竟不知那梨片是什么滋味。
她盯着他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得罪你了?”
他摇摇头:“不不,我容易走神……”
她笑道:“那是我这个舞伴太没有吸引力了。不过,我发现你这人,思想负担太重,太拘谨,放不开,没必要。我请你跳舞,是让你来轻松轻松的。你不轻松,那就是我的失职。”
他忙说:“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我一定争取轻松下来!”
说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真的慢慢放松下来了。
舞曲再次响起时,他就主动地邀她下了舞池。灯光熄灭了,他和她合着节拍在音乐之流里游动,宛若两尾小鱼。她的脸离他很近,她的气息直接吹到他脸上来。欲望潮水般从他心头涨起,渐渐地充满了全身,使他的身体不安地扭动。他气喘吁吁地抵抗着欲望的进攻,抵抗的结果,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痉挛了。
这时,她轻声说:“你放松一些。”她的话体贴而亲切。接着,她轻轻捏捏他的手,并且把她灼热的面孔贴在他的胸脯上,梦幻般地说:“你……就把我当作叶曼吧。”
尤奇眼里发热,一股感激之情从心底喷涌而出。依偎在他胸前的她仿佛真的幻化为了叶曼,她的熟悉的体香冲晕了他的头。他感到自己飘起来了,他悬浮在空中,没有着落。他总得要抓住点什么东西才行。于是他就不再控制自己了,蓦地将她拥入怀中,死死抱定……过了一阵,就埋下头,狂吻她的脸,在那张滚烫的脸的各个部位都留下了涎水。然后他就让自己的嘴和她的嘴胶着在一起。
他们一边吻一边挪动脚步。尤奇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他们不再说话,因为语言已完全多余。他们吻完了后来所有的舞曲。
后来,他们在夜深人静的街头告别。在灯光下,尤奇有点不安,说:“我希望,今天晚上我没有冒犯你……”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她说,“我谢谢你。”
37
毫无疑问,他在南珠的生活发生了质的变化。
他渴望着与丁小颖再次见面。
他冥冥地等待着。他想丁小颖会抽时间来迎宾馆看他的,她若想来,很容易找到借口。而他若贸然去找她,是不妥当的。
但是第二天丁小颖没来。
第三天她还是没来。
尤奇伏在桌上,揪着自己的头发,烦躁不安。报告文学写了一半,却没法继续下去。面对稿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并非初试风情之人,但他不能不承认,她是继叶曼之后,又一个令他不能自己的女子。
尤奇觉得,他是动了真情了。
他难以按捺自己的情感了,一个电话打到莲珠公司。他的心怦怦直跳,希望是她接电话。
电话里却传来王志的声音:“哪位?噢,是我们的作家呀!文章写得怎么样了?有什么困难吗?”
尤奇心里一沉,只好说文章快写完了,也没有什么困难。
“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尤奇噎住。他当然不能说要找他的女秘书的。
他灵机一动,随口撒了个谎:
“哦,是这样的,那天丁秘书送材料来,把她的手袋丢在我这儿了。”
尤奇希望王志让丁小颖来接电话,但是王志说:“好,我会转告她的。作家,你不要着急,文章慢慢做,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尤奇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丁小颖也许不在公司里吧?那她既然有机会外出,为何不到我这儿来,而且电话都没一个呢?他胡思乱想。
尤奇打开电视,倒在床上,等她来拿她的“手袋”。他给她制造了一个借口,她没有理由不来。她应该明白这个借口的丰富内涵。她不能把那个无比珍贵的“手袋”撇在这儿置之不理!
时间一分一分地捱过去了。尤奇不敢出门去,怕错过与她相见的机会。中午开饭时,他只用了10分钟就进完餐,匆匆回到房间里。中午这段时间她是最有可能来的。他不想失之交臂。
但是丁小颖没有来。
直到夜幕降临,房门都没有如他期望的那样被敲响。他心里一片混乱。他就像一个囚犯等待亲人探监一样等待她敲门。世界上最令人难受的莫过于等待敲门了!他几次跃身而起去开门,却发现门外空空如也,那美妙的敲门声只响在他的幻觉之中。他时而踱来踱去,时而乱换电视频道,像一匹困兽,徒劳地折磨自己。
倍受情感煎熬的尤奇觉得自己已经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类似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无奈地张着嘴,喘着最后一口气。
突然,电话铃尖厉地响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紧接着扑过去,紧张地抓起话筒。
是她!
“听说你找过我?”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语无伦次:“是的,我……你不知道我……”
“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那公事公办的口吻使尤奇怔住了。她忽然变得很陌生,很遥远,她像在地球的另一边。尤奇冷静下来,想想说:“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她似有几分迷惑。
“你的手袋丢我这儿了,我等你来取。”他贴紧话筒,听她有什么反应。
“真的吗?”她顿了顿,“不要紧,我买个新的就是。”
尤奇急切地说:“你怎么能这么随便呢?它在我看来相当珍贵,我非常非常看重它,你不能弃之如敝履!”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
尤奇不管不顾,直切正题:“丁小颖你听着,我要见你,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你马上到我这儿来!”
“不行,我得赶一份文件。”
尤奇说:“那明天上午,或者中午。”
“不行,我得陪客人观光,夜里还得陪他们去卡拉ok。”她不容置否地说。
这些都是她的工作,尤奇无权非议,但他还是不死心:“那就后天,总之我要见你。”
“后天我要陪王总去越南,以后再说吧。”
她挂了电话。
尤奇呆坐在床上,恍若置身冰窟。
显然,她在回避他、拒绝他、冷落他。她唤起了他的激情,让他的心燃烧起来,却又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去。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她只是找他开开心,给她的生活增加点色彩,而他却自作多情?或许她一开始就有意让他经受这种情感折磨,可他与她并无旧怨呀。莫非这里头有一个骗局,她有意引他入瓮?他是个囊中羞涩的穷文人,有什么可骗的呢?
尤奇乱七八糟地揣测着,难以入睡。后来只好在房间里乱蹦乱跳,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又到浴缸里泡了个把小时,才躺上床去。
不管怎样,他还会去找她。即使是一个美丽的陷阱,他也心甘情愿地往下跳。何况,现在他已跳下去了。尤奇这么想着,总算睡着了,并且在梦里见到了丁小颖。她在跳舞,舞姿翩翩,裙裾飞扬,尤奇竭力睁大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舞伴是谁。
过了两天,尤奇打电话到莲珠公司,从一位小姐口中得知,丁小颖确实陪王志到越南做边贸去了,只是不知要去多长时间,也不知是去芒街,还是去河内。小姐说,估计最快也要一周后才能回来。
尤奇只好硬下心来等了。
38
刘媚从深圳飞过来了。一见面,就兴奋地和尤奇击了一掌。
尤奇便问:“60万拿到手了?”
刘媚点点头:“嗯,差不多了。”
尤奇不理解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是快到账了还是已到账了,或者是到了一部分?既然她不说清楚,他也就懒得问。她是老板,他是打工的,也不必要晓得那么多。
刘媚拉着尤奇,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划开新闻发布会的事。刘媚说,一定要高规格大排场,把声势造得大大的,让全体南珠人民都知道这件事,这样以后开始拍摄就要方便得多。在刘媚授意下,尤奇花了一整天时间,为刘媚撰写了一份两千字的发言稿,阐述拍摄《北部湾大潮》的重要意义,介绍主创人员,宣布拍摄和播映计划,等等等等。刘媚的要求非常严格,个别词句抠了又抠,还当场朗诵了数遍,以检验某些语气词的实际效果,直到她基本满意为止。
接着,他们去花店为新闻发布会订制了十几只花篮,花篮的飘带上分别写着“中央电视台贺”、“深圳电视台献”、“新华社广西分社祝”,都是来头很大的单位。尤奇觉得滑稽,说:“刘媚呀,这不是自己给自己送吗?中央电视台见了,会笑出尿来!”
刘媚说:“聪明人才晓得自己给自己撑门面呢,不聪明的,想都想不到。中央电视台那么漂亮的牌子,不用一用,那是资源浪费!”
然后,他们又到了《南珠日报》广告部,要在新闻发布会那天刊登一个二分之一版的图文广告。和广告部负责人砍了半天的价,才以8千元的价格拿了下来。广告将以一幅巨浪拍击堤岸的照片压底,主要文字内容是:十集大型电视政论片《北部湾大潮》,由中央电视台、深圳影视艺术中心、南珠市人民政府联合摄制;总策划陈国强,总制片刘媚,总撰稿尤奇,解说赵忠祥。
从《南珠日报》出来,尤奇心里有些疑惑,问刘媚:“我们这片子,能说和中央电视台联合摄制吗?”
刘媚说:“怎么不能?到时要请他们的摄影师,要他们后期制作,还要他们播出,当然是联合摄制啦!又不要他们出钱,何乐而不为?”
尤奇又问:“赵忠祥答应作解说了?”
刘媚说:“这你就放心吧,中央电视台我有朋友,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
提到她的能力,尤奇就心悦诚服了。
12月8日,新闻发布会在富丽皇大酒店如期举行。在刘媚的检查督促下,尤奇穿上了一件笔挺的西装,把领带打得很正,还戴上了一朵鲜花。他跟在刘媚身后,缓缓步入会场,在鲜花簇拥中,在掌声鼓动中,在闪光灯的照射中,尤奇立即获得了一种庄严感,肃穆感,正人君子感和高人一等感。尤奇暗暗地想,难怪那么多人愿意呆在主席台上,权力和地位带来的快乐确实是有些妙不可言呢。
来自深圳大都市的刘媚小姐光彩照人,吸引了所有的视线。坐在她身边的陈国强副书记成了活脱脱的陪衬人,可他陪衬得开心,陪衬得义无反顾,一脸傻乎乎的笑,把眼睛都笑没有了。刘媚是会议的主角,她以字正腔圆、比普通话还普通的普通话宣布了有关《北部湾大潮》的所有新闻。尤奇坚信,除了他,没有第二人能发现隐藏在她华美语言后面的莲城味。
会议结束时,刘媚的得意劲溢于言表,满脸绯红,胸部一挺一挺地问尤奇:“我的发言怎么样?”
尤奇很乐意为她的幸福升温,咂着嘴说了一句广告词:“啧啧,味道好极了!”
刘媚闻言,两只眼珠像黑宝石一般发出璀灿的光芒来。
午宴上,刘媚又享受了众多领导的羡艳与赞美,大家争相与她碰杯。那位一直避而不见的伍副市长也浮出了水面,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和刘媚只相隔一个座位。此时尤奇对伍副市长已有更多了解,据说他是省里放下来的干部,中组部跟踪培养的对象,前程非常远大的一个人;一身暗紫色西装,油头粉面,五步之外都闻得到他身上的香水味;瘦长的马脸,细眯的眼睛,脸上零星散布着几颗与年纪不相符合的青春痘。举止是彬彬有礼的,神态是端庄严肃的,目光是收放自如的,但由于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在尤奇的眼中,怎么看他都是有那么一点色迷迷的。
对刘媚最佩服的可能是陈国强副书记了,他的赞叹简直是锲而不舍绵绵无尽,女能人、女强人、巾帼英雄、女中豪杰等词句统统使用一遍之后还觉不过瘾,还要单独敬“最能办事的女人”一杯。也许刘媚太得意了,忘了形,也许刘媚这么漂亮的女子有权力耍一点小性子,回敬陈国强副书记时顺便就刺了伍副市长一下:“女能人我不敢当,陈书记说我会办事,我还是担得起的,至少,这一回我们是跑了张屠夫,没吃连毛猪嘛!”
那伍副市长是何等人,微微一笑说:“是呵是呵,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露痕迹就把他的功劳摆进去了。
这一来刘媚有了气,脸上一红,不依不饶地说:“其实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不过是因势利导,将计就计,顺手牵了一只羊而已!”
言语间,竟然就有了火药味。亏得知根知底的冯总马上起身一一敬酒,将话岔开,这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默坐一旁的尤奇,倒是觉得看了一场有滋有味的戏,心里偷着乐。
新闻发布会一完,刘媚又要回深圳去了,她还要去请摄影师、请导演,联系航拍,事情很多。她同意了尤奇关于脚本的构思,要求他尽快写出来,年底前要开拍。尤奇和冯总送刘媚到机场。进了候机室,分手在即,窝在尤奇心里的几句话像兔子一样一蹦一蹦,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知道,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他红了红脸,把刘媚拉到一旁,说:“刘媚,我的那个……报酬的事,是不是该议定一下了?”
刘媚两道好看的眉毛微微一皱,沉吟片刻道:“说过了嘛,我不会亏待你的。尤奇,我们是同学,我希望你尽心尽力,把拍这个片子当作一个事业来做,而不要动不动考虑那么几个小钱。”
尤奇有些语迟:“我也是……先小人,后君子,同学之间,免得以后因这几个小钱生意见。再说我出来这么久了,身上也快花完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先预付一点,我也就没了后顾之忧,也好全身心投入工作。”
“是这样,那你不早说?”刘媚责怪地瞥尤奇一眼,掏出钱包,数了两千块钱出来,“这样吧,先预付你两千。这种本子不比电视剧,一集就那么几个字,很好写的;再说材料不够,号称十集,可能顶多拍八集就完了。就算一万块钱稿酬吧,本子写完之后,再付三千。余下的五千开拍时再给,行么?”
尤奇接过钱,想数,又不好意思,就没数,直接装入钱包,爽快地说:“行呵,老板说了算!”
回城路上,冯总边开车边说:“尤奇呀,你和刘媚虽是同学,太不一样了。”
尤奇问:“怎么不一样?”
冯总顿了顿,好像不太想说,后来还是说了:“刘小姐太厉害了!”
尤奇说:“怎么个厉害法?”
“就说这60万吧,我虽然先斩后奏,但决定权还是在总公司。几个副老总心里是不乐意的,碍着欧总的面子,又不好直接反对。他们就要求,根据拍摄进度,还有市政府对我的支持力度分期给付。欧总呢,也是这个态度,他也需要个体面的台阶呀!可刘小姐呢,就是不同意,一定要一次付清。又是找我谈,又是找几个副老总磨,嘴巴好厉害!我夹在中间,真不好做人。哎呀,真是怕了她了。连欧总都头疼她了,电话一打就是个把钟头!弄不好,这事对我的前途都有影响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搞事业,就是要这股劲头,否则成不了事。”
“她成功了?”尤奇问。
“她不成功,几个老总有清静日子过?她是带着60万的转帐单过来的。”冯总说。
“那她真的太厉害了!”尤奇感叹道。
此时,尤奇不知道刘媚还有更厉害的一手。
39
尤奇先花了一天时间,将王志的报告文学弄完了。他没有心思为这种毫无艺术价值的应景之作精雕细刻。他也不会主动交稿,王志不催,他是不会交出去的。他想这份稿子可能是唯一使他和丁小颖还能发生联系的东西。
然后尤奇就开始写电视脚本。正如刘媚所说,这种本子确实不难,无非是解说词加画面提示,脉络理清,构思确定之后,就可一路滔滔地往下写了。
这日他只花了大半天时间,就写完了一集。不想再写了,把笔一掷,倒在床上躺成个大字,望着天花板发呆。电话铃响了,他心里一喜,心想可能是丁小颖打来的,她也该回来了。一接听,却是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先生,您一个人吗?”
“是呵!”尤奇毫无防备。
“那我到您房间来。”
他一怔:“有事吗?”
“没什么事,陪你玩玩呵!”
尤奇心里一麻,顿感毛骨悚然,知道遇到“鸡”了,恐惧得手心发凉,急促地叫道:“别,别,你别来!”
“先生,你别怕嘛,只是玩玩,我又不吃了你,嘻嘻!”
他厉声叫道:“请你自重点,你不怕丑,我还怕染上艾滋病呢!”
尤奇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那肉麻的声调里有些成份居然与丁小颖有些相似,这一点特别令他恼怒。转眼一想,又觉处置方法不妥,把“鸡”惹恼了,找上门来怎么办?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尤奇慌忙穿上衣服,带上门,走出迎宾馆。
太阳已经落向内陆一侧,季节虽已是冬天,阳光落到皮肤上,仍有热辣辣之感。他沿着街旁的榕荫漫无目的地游逛了一阵,慌乱的心才平静下来。
榕树下的风非常清爽,富于高含量负氧离子的空气清新怡人。但这并不能使尤奇心情开朗,他郁郁地想念起丁小颖来。
一辆的士在他身旁悄然停下,他没有在意。当瞥见丁小颖从车内出来,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时,他一时呆住,不知说什么好。
“尤老师,在寻找什么呢?”她说。
“在找我自己,我自己不见了。”尤奇努力使舌头灵活起来,但话里免不了带点怨气,“你不是陪你的王总去越南了吗?我以为你一去不复返了呢。”
“去了,又回来了,生意做得很顺。”
丁小颖自然大方地挽起他的左臂,将他带到榕树下的一个露天咖啡茶座。她的这个小小的亲昵动作,使他的怨气不知不觉消散了。
他们呷着咖啡,很久没有说话。尤奇相信他们在酝酿情绪和话题。他的目光不时贪恋地掠过她精致秀美的面颊,感到那叫作审美愉悦的东西羽毛一样轻轻撩拨着他的心。
但是他的脸,却保持着一份适度的矜持。
“我们应当好好谈一谈了。”他说。
“谈什么呢?”她的语调似乎迷惘,眼神的清亮却显示她心明如镜。
“谈对我们都很重要的事情。”尤奇说。
“我们?”
“对,我们。”他加重语气。
“我们之间有很重要的事吗?”
“当然有,譬如说未来。”
“未来?”她故作惊奇地瞪着他,“你是不是说,未来你有可能要娶我?”
“如果能走到一起的话,那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这个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他大声说。
“瞧你那一脸豁出去了的样子!”她指着他,笑了,但笑得勉强,眼里有薄薄的泪光,“就凭跳了一次舞,亲了几回嘴,就动了娶人的心?你别为难自己了,难道你没有想过,我跟别人也会这样?”
尤奇心中一悸,回避了这个话题:“可我是一片真情可对天。”
“你也太容易动真情了,也许跟你是个文人有关吧。其实,你对我一点也不了解,”她眯起眼,似乎在眺望迷茫的远方,摇摇头说,“你别满脑子浪漫幻想,我们之间不会有未来的。”
“你不要匆忙下结论,我也不需要你马上作答,我只是不想失去那种可能。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尤奇凝视着她的眼眸,“可你要对自己的未来有个基本的打算,你和王志……”
她打断他的话:“请不要侵犯我的隐私!”
尤奇缄默了,她的话像是不打自招,这令他心里不是滋味。
过了片刻,尤奇轻声道:“我是为你好,我知道王志这个人,很随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