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比你更了解他,作为老板,他不比别的人更好,也不比别的人更坏。”
尤奇说:“难道你甘心永远扮演你现在的角色?”
她忽然瞪着他:“你过去诗写得那么好,为什么放弃了?你在莲城有铁饭碗,还可以搞业余创作,为什么也要到沿海城市来搞电视片,写这种赚钱的‘广告文学’,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尤奇摇摇头,同时诧异得很,过去他是写过诗,不过那是大学时代的事,后来就改写小说了。他问:“你怎么晓得我过去写诗?”
她两眼急剧地眨了眨,才说:“听王总说的。”
他还是难以释疑,王志不大可能晓得他的过去的。但他懒得管它了,喝了一口甜中带苦的咖啡,目光闪闪地看着她,真诚地说:
“其实我跟你说这些,都是为你好。当然,从本质上来说,也有我自私的目的,想为我的情感之鸟,找一棵可以栖息的树……老实讲,这一段我仿佛灵魂出窍了,我飘在空中,上不巴天,下不着地。找不到你,我好像被人遗弃了一样……”
她用细密的白齿轻轻咬着嘴唇,双眸灼灼,很满足地微笑道:“看来,你真把我当作你的叶曼了呢!”
尤奇沉默少顷,说:“想听我说说叶曼吗?”
“只要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她说。
“我一直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今天总算找到你了。”
尤奇冲她笑笑,稍稍回忆了一下,就用低沉的语调,缓慢地叙述起来。从如何与叶曼结识开始,讲到他们如何交往,如何分手,直到最后,他如何再也找不见她。讲着讲着尤奇就动了情,一粒泪珠不知不觉从眼角滑了出来。他赶快以一个抓痒的动作为掩饰,把它揩掉了。
丁小颖看来也受了感动,眼睛有一点发红,半晌才说:“这样的结局,真令人遗憾……这么说来,你和妻子实际上已经分手了?”
尤奇一愣,这才发觉,附带把自己和妻子的关系也说出来了,违反了对谭琴的承诺。他内心很有些不安,说:“这事还请你保密,我向她保证过,暂时不向外界公开的。”
“放心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她注视着他说,“我要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我也庆幸自己,长得像叶曼……你是个很真诚的男人。”
尤奇被她盯得有些羞涩了,赶紧把话题绕过来:“别表扬我了,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对自己的未来还是要早作打算。我等待着你的打算。”
丁小颖温顺地点头:“有了打算,我会告诉你的。不过有打算也许不如没打算好,免得失望,人算往往不如天算……”
她朝天上看了看。透过榕树枝叶,可见到蓝天明净如洗。她忽然站起来,笑道:“我看还是说点开心的吧。我现在有个打算,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你说吧。”尤奇着迷地欣赏她颀长的身材。
“今晚有月亮,我们去看海上升明月,怎么样?”
丁小颖偏偏头,极具诱惑力地微笑着。
“举双手赞成!”
尤奇兴奋地跳了起来。
40
黄昏时分,尤奇和丁小颖一人租一辆自行车骑着,穿过街道,穿过建筑工地,穿过大片大片已出让给外商的甘蔗地,穿过没有人烟的海边树林,经过一个多钟头的急行疾驶,来到了海边。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仿佛是一个梦境。
半边皎洁的月亮,已升起在墨蓝幽深的夜空;耀眼的月光无声地泼在海面上,如同镀上了一层水银;细微的海浪卷着银色的碎片,向着沙滩一波又一波地推来;而沙滩犹如一条巨大的鱼侧着身子躺在海边,任海水一遍又一遍洗刷它银白色的肚皮。
他们不敢出声,悄悄支好自行车,手牵着手,蹑手蹑脚地走进幻梦之中。他们迫不及待地蹭掉脚上的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温热细软的沙子摩挲着脚掌,有种说不出的舒适感。海风宛如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们的身子和头发。
走到沙滩中央,他们便停住了,依偎着,伫立不动,屏声静气地倾听着大海舒缓的呼吸。月亮如一只亮晶晶的眼,安详地注视着他们。他们感到被一种阔大无边深厚无比的温情所包容。天空,大海,沙滩,月光,海风,还有他们,仿佛全融汇在一起,同在尘世之外,同在宁静之中。
他们背靠背坐下来,没有言语。语言已成为多余的东西。银白的沙滩迤逦远去,没有尽头,见不到一个人影。尤奇抓起一把沙,让那些洁白的沙粒从指缝里漏下,挂起一道小小的瀑布。海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海浪与沙滩的私语无止无休。
他们不知在这梦中沉浸了多久,月亮在天空里又升高了一些。尤奇侧转身子,只见她眺望着海天交接处,眼里闪着幽光。月光勾勒出了她脸庞的轮廓,又在她面颊上敷了一层淡淡的银霜,使她显得愈发纯美,圣洁,素雅。她瞟瞟他,心有灵犀的样子,嘴角稍稍一咧,一朵笑容无声地开在月色里。尤奇禁不住怦然心动。
丁小颖徐徐地站了起来。她那浅绿色的绸质连衣裙,在月光下奇妙地幻变成了银白色。她朝着大海舒张双臂。她像是在发出某种召唤,却没有一点声音。忽然,她身子一个旋转,在月光下跳起舞来!她的腰肢柔软如帛,摇曳着,扭动着。她旋转,她跳跃,灵活的双手似两条舞动的飘带……
尤奇看呆了,张大了嘴巴,却不敢发出声音。他觉得她已不是她了,这是一朵燃烧在月夜的白火焰,一个活跃在海天之间的小精灵。此时此地的美景,都是因为它的存在而存在,因为它的生动而生动呵!
她的舞蹈幅度小了下来,慢慢向他靠拢,纤纤玉手向他扬起。
那是一种召唤。他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身子飘然而起,迎合着她那些富于神秘韵味的动作,情不自禁地也舞蹈起来。
尤奇的意识模糊了,月光水一样在四周荡漾。她在他的视线里优美地扭摆着,变成了一尾美人鱼。他渴慕地伸出手,触摸她纤美的腰肢,她则轻舒柔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他们以一种柔软缓慢的节奏轻轻摇晃着,进入如痴如醉的境界。
移到一个沙窝里,他们停了下来。
她仰起头注视他,她的脸呈现出一片纯粹的美。
尤奇抬起手,正要去抚摸那种美,她的连衣裙悄然滑落,赤裸的上身犹如玉雕般袒露出来。她没有戴胸罩,一切都历历在目。这是充满了生命活力的雕塑,它的肩光滑圆润,它的丰满的双乳在起伏,清澈的月光在乳沟里流淌,它是那么冰清玉洁!他的手怯怯地缩了回来,它美得让他不敢碰、不忍碰。
她再次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上。
这个动作与叶曼何等相像呵。他拥紧她,无比珍爱地抚触她的背,她的腰,她的臀,她的腿。她的头抵在他下巴下,她的秀发散发出令人陶醉的芬芳。他头晕了,身子一晃荡,两人倒在了沙窝里。但他们没有分开,他们紧搂着对方,他们已感觉不到月光、轻风与海浪,他们的激情,他们的身体,慢慢地溶成一体。
然后,他们枕着幸福的疲倦,沦入深沉的梦乡……
海鸥的啼叫把尤奇从梦中唤醒。他把她从怀中移开,欠身一看,晨光已经照亮了北部湾,东边海平线上,抹上了一片彤红的早霞。
丁小颖还在酣睡,安详得像个孩子。他拉拉裙子盖住她的腹部。蓦地,他的目光抽搐了一下:在她身体下面的白沙上,有一小块凝固了的血,鲜艳而刺目。他心里一紧,再一细看,她的三角裤上也有浅浅的血迹。
尤奇错愕不已,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种猝然袭来的犯罪感使他不知所措。
丁小颖醒了,见了他,脸一红,匆匆坐起来穿好裙子。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同时又忍不住惶惶地看了地上那血迹一眼。
她立即敏感到了,抓起一把白沙,掩在那血迹上。
她盯着他,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一个随随便便交出自己童贞的女孩,不是个好女孩?”
这话有点耳熟,好像在一个遥远的时刻见识过。但尤奇顾不得多想,急切地说:“不,你不是随便的,你是个好女孩,一个极好极好的女孩。而我,不是个极好的男人,我难配有这份情意。你为什么要……要给我?”
丁小颖眼里泪花闪烁,久久不语。
后来,她偎进他怀中,低声说:“我情愿给你……这样别人就拿不走了。否则,我会不甘心的……”
他还能说什么呢?
尤奇全身心地拥抱她,吻她,嗅她,让她的气息进入他的肺腑深处,他感觉自己整个儿被幸福所充满,所笼罩。
骑着自行车回城里时,尤奇紧挨着丁小颖,和她的身体的任何一点小小的碰触,都能带给他巨大的满足感。
41
回到迎宾馆,尤奇美美地酣睡了一觉,直到下午才起床。随便往肚里填了些零食,就想给丁小颖打个电话。手抓起了话筒,又放下了。他想,让大家的情绪有个缓冲期吧,平静一下再说;同时,他也不想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来日方长呵。
尤奇哼着歌,拿出写完的几集电视脚本随意翻看。这时王志腆着滚圆的大款肚走进门来:“嚯,作家情绪不错呀!”
尤奇笑道:“托王总的福。”
“文章写得怎么样了?”王志眼睛四处乱睃。
尤奇忙把那篇报告文学拿出来:“完成了,正想给你送去呢。”
王志接过稿子,翻开一页,粗粗看了两眼:“唔,好,就这样,我相信你的大手笔。”
“王总满意就好呵。”尤奇说。
王志将稿子塞进公文包,掏出一叠百元大钞,点了十张出来:“这是你的报酬,一千块,不少吧?”
“不少不少,够意思了!”尤奇迅速地把钱收起来,脸有点泛红。
王志接着邀尤奇出去喝茶,说时候不早了,聊聊天了顺便请他吃顿饭。
尤奇想,吃饭时丁小颖可能会来,就欣然应允,随王志出了门。
王志一车把尤奇拉到夜明珠大厦,上了二十八层的海鲜坊。临窗坐下,往外一看,浩瀚无际的北部湾近在眼前,蓝色的海面上渔舟点点,跳跃着金色闪眼的光斑。
两人要了一壶铁观音,散散淡淡地聊着天,欣赏着风景。
尤奇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想着丁小颖,此时此刻她在忙什么呢?他期待着王志拿出手机,把丁小颖叫来,但直到淡淡的暮霭从海面上升起,夕阳躲到了一片云层后面,王志也好像没有这个意思。
王志点了好多海鲜,蛎子、香螺、白鳝,还有基尾虾。
“两个人,点这么多菜,有点暴殄天物的味道呢!”尤奇说。
王志目光狡狯地一闪:“尤作家是不是嫌气氛冷清了一点,性别单调了一点呀?你们是讲究个情调的,李白还携妓出游嘛,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是不是,叫两位小姐来陪陪?”
“别别,我没那个嗜好!”尤奇急忙摆手,顺水推舟地说,“要叫就把丁秘书叫来吧,人熟好说话一点。”
王志嘿嘿一笑:“到底是作家,有眼光呵!”
尤奇敏感地红了脸:“什么眼光呵?”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于作家更盛,”王志眯着眼说,“我早看出,你对丁小颖很有意思,对不对?”
“瞎猜,没有的事!”尤奇说,脸更红了。
“你别否认,放心,我不会向谭科长打小报告的。”王志拍拍尤奇的肩,“都是男人嘛,可以理解。”
这句话令尤奇十分反感,男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别想用一句话就将他归类到他那一边去。尤奇心里忿然,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好木着脸,一言不发。
“丁小颖这女子模样气质都没说的,人也还大方,只可惜,是朵刺玫瑰呢!”王志说。
尤奇忍不住反击了一句:“看样子,你被它扎过手罗?”
王志笑笑,不予作答,盯着尤奇说:“尤作家,你要是早点来,我还可以给你帮帮忙,制造一些方便,兴许会独占花魁。遗憾的是,就像那首流行歌曲,你《迟到》了呢。”
“什么意思?”尤奇心里一沉。
“人家是名花有主了!”王志说。
尤奇端着茶杯正要饮,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他胡乱用餐巾纸揩了一下桌面,紧着喉咙问:“哪来的主?”
“海口椰岛贸易公司的赵总。上半年赵总来南珠,对丁小颖是一见钟情,盯上就不放了。那赵某人要人才没人才,要口才没口才,又黑得像根炭,丁小颖当然看不上喽。可人家有钱,据说个人资产至少有两三千万,所以底气就粗。他求到我了,我也只好帮他做点工作,他一单生意就让我赚几十万,我不能不帮呵!在商言商,讲的不就是效益么?啧啧,姓赵的攻势可凌厉,那段时间,一天一个电话,每周来一次南珠。后来还飞到莲城去了,找到了丁小颖家,上千元一个的红包就这么扔过去,见人有份。只用半天时间,就让丁家所有家用电器现代化了。丁家哪见过这种阵势,立即与赵总结成了统一阵线。丁小颖无奈,勉勉强强答应,先和他交个朋友,相处一段时间再说。那赵总,也是一片真心吧,没处多久,就要她过海口去和他结婚。丁小颖本来一直拖着没答应,可今天不知怎么一下想通了,给赵总打了电话,又找我辞了工……唉,我一时到哪里去找这么个既得力又美丽的秘书来呢?”王志遗憾地摇着头。
“你是说,她走了?”尤奇脑子里嗡嗡作响。
“嗯,”王志翻起手腕看了看表,“这个时候,她已经在去海口的班轮上了。”
尤奇感到心脏被利器戳了一下,疼痛难忍。
眉心处一酸,视线就模糊了。
尤奇再也听不见王志说了些什么,只是一刻不停地往嘴里夹菜,机械地咀嚼,大口地吞咽。虚汗大颗大颗地从他额头滚落下来。只要王志向他敬酒,他一反常态举起杯就喝。所幸喝的只是啤酒。他的两眼很快就布满了血丝,他感觉自己被抽成了真空,他像一只被人遗弃的汽球,晃晃悠悠地飘浮在空中……
后来,尤奇模模糊糊地感觉王志挟着他回到了迎宾馆,慢慢地将他放到床上。王志拍了拍他的脸:“尤作家,没事吧?”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大吼一声:“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王志一走,尤奇就冲到马桶边大呕特呕,泪如泉涌。尤奇感到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了。
42
早上起来,尤奇头昏脑胀,口焦舌干。到餐厅胡乱吃了早餐,回房间路过总台时,总台服务员把他叫住了:“尤先生,有您一个包裹。”
尤奇好生奇怪:有谁会给他寄包裹呢?
从服务员手中接过包裹一看,是一个牛皮纸小包,像是包的一本书,粘封得很严密,还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上面写着他的房间号码和姓名,却无寄发人姓名地址,也不见邮票邮戳,不是邮局送来的。
见他满脸疑惑,服务员说:“是昨天下午一个姓丁的小姐放在这里的。”
尤奇的左眼皮急遽地跳动了几下,道过谢,匆匆赶回房间,关上门,用小刀将那个纸包割开。他的心突突直跳。他用力地撕扯那坚韧的牛皮纸,纸的破裂声听上去惊心动魄。
展现在尤奇面前的,是一个黑色塑料壳日记本,式样很老旧。他敏感到,揣在手中的是一个秘密,所以,他屏住了气息,才慢慢将它打开。他惊奇地发现,里面全是抄的诗,其中许多句子都相当熟悉。仔细一读,竟然都是他上大学时发表在报刊上的诗作!有的诗下面,还附有抄写者的简短评注,多是一些赞誉之词。
这些诗,他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啊!
尤奇心头一颤,双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日记本里还夹着两只信封,尤奇拿起其中那只已经褪色的一看,信皮上“丁颖收”几个字使他目瞪口呆:分明是他的手笔!
这是怎么回事?
尤奇懵了,恍若梦中,急忙出信笺来读:
丁颖同学:一个随随便便交出自己的童贞的女孩不是个好女孩,你难道不想做个好女孩吗?
简简单单的几行字,也是他的手迹,信末还有他签的大名。
尤奇顿时四肢发软。在混乱的心境中,依稀的往事逐渐清晰起来:五年前,已经背叛诗歌投靠小说的他,被紫藤文学社请回莲城师范学院,与爱好文学的师弟师妹们开了个座谈会。散会时已是深夜,一个女生趁着拥挤和夜色将一张纸条塞进了他的口袋。那位他未曾谋面的女生在纸条上写道,她爱诗,也爱他,她愿意把一切,包括她宝贵的童贞都献给他。女生还留下了地址,约他周六晚去公园相会。他没有赴约,而是给她回了这封信……
原来,丁小颖就是那个丁颖!
尤奇急忙拿起另一封信,窸窸窣窣地展开:
尤奇: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去海口的班轮上,或者已经到达了海口。也许,你不会理解我的选择。此时此刻,我的心是既无奈,又坦然,我将在海口和别人一起开始我的新生活。
你大概已经知道,我就是那个丁颖了吧?虽然事过多年,我还是要向你致以深深的歉意。请原谅我的年少无知,不该以那样的方式试探你、捉弄你。你也许根本没有想到,那是一种捉弄,或者说是恶作剧吧?那样的话我应加倍的感到内疚。不过,我塞给你的纸条上,有一点是真实的:我真的爱你的诗,也真的爱你,虽然这种爱是朦胧而盲目的。读高三时,我就很迷你的诗了,每次到图书室,都要四处寻找你的诗,然后把它抄下来。我为考进莲城师院与你同校而兴奋,却又因你刚好毕业离校而失落。你不认识我,当然也不知道一个不谙事世的少女如何为她崇拜的偶像而苦恼。说来好笑,这苦恼多半因同寝室的女生对你的议论而来。她们说,是才子必风流,风流是诗人的灵感来源。在你来学校参加座谈会的通告贴出来之后,她们的非议更频繁也更具体了。她们说你有了漂亮的新婚妻子,还有更美丽的情人,说某天看见你们在河边散步,浪漫得不得了。为了维护我的偶像,我和她们争吵起来。我说,一个能写出美丽诗句的人,肯定有一颗纯洁的心。她们说,纯洁不纯洁,你给他写张条子,一试就知道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你来学校的那天,我在一种莫名的冲动下,写下了这张条子,并趁着散场时的混乱,把它塞进了你的衣袋……你的背影远去时,我后怕得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周六晚上,我去了公园,悄悄地躲在约定地点不远的一丛小树后。我的心情复杂极了;既希望你不来,又希望你来;害怕见到你,又害怕见不到。结果,我得到了你纯洁的证明,你没来。你不但没有赴约,还给丁颖写了一封信。那封信虽然只有一句话,却使我感到无地自容!给你写条子时我把我名字中间的小字去掉了,但此时我真正地觉出自己的“小”来。我太不尊重人了,太浅薄甚至可以说太轻浮了,竟然对你说出那样的话来。同时,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愈发高大起来,近乎于完美。我自然也愈发敬仰你,有时候真的想像条子上说的那样,把一切都交给你。只是,自那以后,我就不太敢走近你了。你让我感到惭愧。你给我的信我一直保留着,它一直在影响我为人处世的态度。
感谢命运,在我对生活不抱希望的时候,把你带到了我面前,使我得以完成当年不曾完成的爱!那天你把我当作叶曼呼唤时,我一眼就把你认了出来。我心中的惊喜像闪电一样划过。我心里很清楚,我是沾了叶曼的光,你把对叶曼的爱转移到了我身上,在某种程度上,你爱我,其实是在爱叶曼。但这爱仍是真挚的,动人的,我知足了。你带给我的幸福我永世难忘,它那么短暂,所以愈显珍贵。长久的幸福我无权享受,也不奢望。我会在遥远的他乡为你祝福:愿你的叶曼早日回到你的身边!
恳求你:看完之后,把这一切都烧掉、忘掉。
丁小颖
尤奇窝在沙发里,很久没有动弹。思维呆滞,口里一片苦涩。信笺垂在他手里,像几片欲坠未坠的树叶,泛着白光。
后来他站直了僵硬的双腿,走到卫生间,划燃了一根火柴。
但他马上改变了主意,扔掉了那朵小小火苗,回到书桌前,将两封信重新夹进日记本,用一根塑料带绑好,塞进旅行袋的内袋里。
43
尤奇加快了写作速度,除了去餐厅吃饭,每天都闭门不出。他挣扎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从颓丧和挫败感里挣脱出来。他的心情像一件湿透的衣服,急需找个地方晾干,这个地方不可能是南珠。南珠于他已无任何意义,他急于离开它。
快近年底的时候,尤奇终于把本子写完了。尤奇给刘媚打了电话,要她过来看本子。摄制组人员还没凑齐,刘媚只好先飞过来了。
读完本子,刘媚也提不出什么意见来,说:“这样吧,本子我先带回去,打印出来后再请专家看看,要修改的话我再找你。你呢,就先回莲城去吧。”
尤奇想也没想就说:“我不回去。”
刘媚惊讶地说:“尤奇,你和谭琴怎么回事?你到哪里了,也不告诉她;出来几个月了吧,也不想回去团聚团聚?”
“有什么奇怪的,还不是想步你的后尘。”尤奇说。
“真的?”刘媚一愣,继而眉开眼笑,“那好呀,欢迎加入单身俱乐部!”
“不过,还没办手续呢。所以想出来闯闯,看能否找到合适的工作。”尤奇注意地看着刘媚的眼神。
“我说过了,电视片做完了,你的工作就好找多了。其实在深圳找工作呢,说不难也难,特别像你这样的文人,很难有适合的岗位。只能慢慢来,我会帮你留意的。我看,你还是先回莲城休息几天再说吧。”刘媚说。
尤奇看出她不愿意他随她去深圳,马上说:“这样吧,我何去何从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到何处落草,届时会告诉你。需要我来摄制组,你再通知就是。只是,我在外面闯荡,需要花钱,是不是请你把说好的稿酬付了?”
他开口要钱了,而且没有脸红,这也算一种进步吧?
刘媚的脸倒是红了一下,明显的不太乐意,缄默片刻,还是将钱包掏了出来:“这个费那个费,60万还真的不经用呢……你的稿酬不会少你的……这是3000块,另外5000块开拍之后给。”
尤奇说声行,也不跟她客气,接过钱仔细点了一遍,然后给她打了张收条。
为庆贺电视脚本杀青,刘媚把陈国强副书记、冯总等人邀到迎宾馆吃了一顿饭。有官员在场,刘媚总是很兴奋的,眉飞色舞说个不停。说在她的力邀之下,赵忠祥已答应给《北部湾大潮》做解说,著名作曲家徐沛东也应允写一支主题歌,歌词嘛由她刘媚亲自撰写,演唱者则是大牌歌星毛阿敏。
任凭她说得天花乱坠,尤奇只是不言语,静静地微笑,看着人家怎么赞叹,怎么奉承,怎么餐那些美酒美色。他已经拿到了一部分他应得的报酬,这让他心里踏实了。
夜里,尤奇像长征中的红军指挥员一样苦苦思索着突围的方向。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拨通了谭琴的电话:
“谭琴,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
“别客气,我还是你名义上的老婆,有话直说。”谭琴说。
“我,我想离开南珠。”尤奇说。
“你想去珠海,让我给谭晶打个招呼?”冰雪聪明的谭琴一下就听出了他的本意。
“我想,先要有个落脚的地方。我不会麻烦她很久的,我……”
谭琴打断他:“你也别要那个面子了,姐夫请小姨子帮帮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的电视片写完了?拿到报酬没有?”
“刘媚给了一半,另一半开拍时再给。”
“拿到一半就好。你也别天真了,会不会开拍,很难说呢。你对刘媚还不了解?”谭琴说。
尤奇对谭琴的判断将信将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刘媚总不会半途而废吧?
直到后来,尤奇才晓得谭琴的眼光是何等敏锐和准确,才晓得刘媚要的就是半途而废。
刘媚飞回深圳的第二天,尤奇搭上了去珠海的长途班车。
班车驶出南珠城区时,尤奇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逃亡又开始了。
44
谭晶比谭琴小两岁,也是从莲城师院中文系毕业的。谭晶人小心野,从来就没有当老师的打算,毕业后分配到市一中,都没有去报到,就跑到珠海一个同学那里玩去了。玩来玩去觉得珠海很不错,就找了个临时的事做,留了下来。经过一年时间的不断跳槽之后,她终于调进市审计局当了公务员,稳定了下来,并且还有了一套两居室的住房。
谭晶个头比谭琴矮,容貌也不如姐姐,但性格开朗,大大咧咧的,心里不像谭琴那样复杂,所以,尤奇和小姨子一直相处得很好。前年,谭晶把姐姐姐夫邀来珠海过春节,三个人又是爬石景山,又是去珍珠公园坐过山车,又是到澳门作一日游,玩了个痛快。
四年前尤奇还被广州一家杂志请来珠海开过一次笔会,所以,这是他第三度来珠海。应当说,他对珠海是比较熟悉的了。
在汽车总站下了车,尤奇在路旁电话亭给谭晶打了电话,然后打的去靠近板樟山隧道的住宅小区。下车一看,谭晶已经在楼下候着他了。
谭晶一把接过尤奇手中的旅行袋,圆圆的眼睛快活地闪着:“姐夫,你怎么也开了窍,也想到要下海了?”
尤奇笑笑:“怎么,不欢迎吗?”
“欢迎欢迎,下海不分先后,”谭晶领着尤奇往三楼爬,“姐姐来过电话后,我就把你的铺开好了呢!”
“住你这儿?”尤奇脚步迟疑了,“方便吗?”
谭晶说:“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是我姐夫啊!”
尤奇不知说什么好,他有一种冒牌的感觉。实质上,你已经不是人家的姐夫了,还要顶着姐夫的名来打扰人家,还让人家帮你找工作,是不是有点无耻无羞呵?尤奇惴惴不安。
进门之后,尤奇敏锐地发现鞋架上有一双男式皮鞋,就说:“谭晶,你不是一个人住吧?”
“真是一个人住,我也不敢让你来住呢,总要避避嫌呀,”谭晶胖乎乎的脸上浮起一团红晕,“我和秦大川住在一起,我的男朋友,他是公安局的侦察员。”
“这样更不合适了,我插在你们中间像什么话?”尤奇站在客厅里,畏畏缩缩的。
“怎么不像话?我们住一间,你住一间,刚好呀!姐夫,你怎么变得生分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你自己把东西收拾收拾,先休息一会吧!”
谭晶将旅行袋放进给他准备的房间,就到厨房忙去了。上次来过春节,他和谭琴就是住的这间房,这一回,却是他孤身一人了。尤奇坐到床沿上,摸一把床单,暗自唏嘘了一声。
“姐夫,你自己倒茶哟!”谭晶在厨房里叫道。
尤奇噢了一声,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这时门铃响了,尤奇开门一看,一张典型的广东脸浮在面前。黝黑的皮肤,微陷的鼻梁,厚厚的嘴唇,憨憨的微笑。
“是姐夫吧?”
尤奇忙让他进来:“是小秦吧?”
“是啊!”秦大川紧紧地握了握尤奇的手,忙不迭给他敬烟,尤奇说不会,便又沏了一杯茶。俩人寒暄着,很有些见面熟的味道。这在尤奇来说,是很少见的。外出几个月,他真的是有了进步。
谭晶闻声出了厨房,手在围裙上擦擦说:“不用介绍了吧?大川你先陪姐夫说说话,晚饭一会就好。哦,我们立个规矩吧,以后每天我来买菜,做饭呢,我们三个人谁先回家谁先动手,行不行?”
尤奇和秦大川异口同声:“行啊!”
“姐夫可是个有名的模范丈夫,大川你要好好学着点!”谭晶用指头点着秦大川说。
“我好好学,好好学!”秦大川连连点头。
“还有,我姐夫是个作家,写过不少小说,你要不好好表现,当心他把你当原型,写进小说里去哟!”谭晶一笑,闪进厨房去了。
秦大川一身便装,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侦察员的神秘意味,其朴实的言行令尤奇很有好感。两人很随意地聊着天。秦大川说,他老家在粤北山区,来珠海当了几年武警,后来才转业到公安局刑侦队干了侦察员。他说来珠海打工的莲城人特别多,其中一些遭遇不好的就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黑道上还有了莲城帮的说法。闻听此言,尤奇心里有些不舒服。秦大川马上解释说:“不是我对莲城人有成见,我只是在说一个现象。林子大,什么鸟都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我还是挺喜欢莲城人的,要不怎么会和谭晶交朋友呢?”
尤奇忙笑笑,朝秦大川摆摆手,说他并不在意。尤奇晓得秦大川是无心的,他是个率直的人。
“我家也是农村的,我对乡下人出来打工非常理解,”秦大川望着尤奇说,“可是像姐夫您,有份很好的工作,又是业余作家,在当地小有名气,为什么还要跑到珠海来呢?这几年,这里经济也不太景气,什么都不好做呢。”
“我并不是来淘金的,”尤奇想想说,“我是对自己的处境不满意,想换一种活法。就像人在一间屋子里呆久了,憋闷得很,就要出去透透气一样。”
秦大川点点头:“这我理解。珠海风景优美,空气新鲜,倒是个透气的好地方。”
尤奇闻言一怔,觉得自己的比方很不恰当,难道自己只是出来透透气就回去的吗?
谭晶做好了饭菜,招呼两个男人一齐动手,摆好桌子和碗筷。谭晶先给尤奇盛了一碗胡萝卜排骨汤。广东人对饮食很讲究,每天都要煲汤喝,是传统的养生法之一。在南珠熏陶了几个月后,尤奇的口味也广东化了。
吃饭间,谭晶说,找工作的事有眉目了。
尤奇颇感意外:“这么快?”
“我打了一上午的电话呢!姐交给的任务敢不完成?”谭晶轻快地说,“开始也不顺利,那些关系户,打招呼时客客气气,热情得不得了,一接触实际问题,就吞吞吐吐,王顾左右而言他。后来我想起了富丽集团的严总,是去年从纺织局调过去的,搞离任审计时,我帮过他一些小忙。我一个电话过去,把姐夫的情况一说,他满口答应,基本搞掂了!”
尤奇问:“他怎么安排我?”
“哦,严总说,他们有个内部刊物,搞企业文化的,叫《富丽大观》,让姐夫先当个编辑。他还暗示,如果姐夫有能力,以后还可以当主编。姐夫,你看这份工作行不行?”
尤奇连连点头:“行呵行呵。”
谭晶说:“这事还不能掉以轻心。姐夫等会把你的个人资料给我,晚上我再找严总面谈一次,请他安排下去。”
尤奇说:“要不要我也去,让他见见我?”
谭晶说:“不要,去了效果反而不好,他会觉得我们在强迫他。”
吃完晚饭,收拾完桌子,尤奇翻出个人资料交给谭晶。谭晶找出一个塑料袋,放了两条中华烟和一瓶洋酒xo进去。
尤奇惊讶不已:“要送这么多东西?”
谭晶笑道:“姐夫你真是太纯洁了,难怪我姐说你书呆子呢。你以为特区真的特?跟内地一个样,不同的是关系网密度更大、礼品更重、红包更厚一些。”
尤奇非常不安,说:“怎么好意思让你们破费呢?这样吧,所有花费都由我出,我身上还有几千块钱。”
“姐夫你是怎么回事?越说越不像家里人了!”谭晶撇一撇嘴角说,“你要不是我姐夫,我才不管呢!你要再见外,我要生你气了!你那几个小钱,留着自己用吧。这些东西反正也是别人送的,没花过钱。送谁不是送?”
尤奇只好不吱声,心里却不是滋味。
谭晶挽着秦大川的手走了。尤奇看了一会香港电视台的节目,早早地洗了澡,躺在了床上。他很疲倦,但是睡不着,惘然若失。
他想,出来几个月了,谭琴还如影随形,还在安排他的生活,而且还让他不得不怀了一份歉疚,觉得又欠了她一份人情。
他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
他必须尽快从这里搬走,他不想影响别人的爱情生活,更不想当别人的电灯泡。
半边月亮在窗外窥探他,像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想起南珠海边也有这么一颗月亮,他的心脏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45
尤奇顺利地进了富丽集团,成了《富丽大观》编辑部的编辑。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六百元,试用期满,公司满意,即可签定正式聘用合同,月薪将涨到一千二百元。至于是否就可以办调动,还要视各方面的情况而定。
办理了有关手续,领取了一张员工卡后,公司人事部的人领尤奇去编辑部报了到。编辑部设在珠海有名的国际贸易中心的二楼,办公环境非常舒适,也非常国际化,在许多反映白领生活的电视剧里都可以看到。也许由于这个原因,尤奇一踏进那幢墙壁和地面都光可鉴人的大楼,就有了白领的感觉,身体都好像挺拔了不少。
到了编辑部,尤奇的感觉突然就不好了。原有编辑人员加上尤奇一共四个,三男一女,正好一个“四人帮”。房间本来不大,又被隔成了两间,杨卫卫是负责人,独占里间,外间原有两张办公桌,尤奇的桌子再往里一塞,就显得更加狭窄了。几位编辑对他的到来显得毫无心理准备,神情冷淡,戒备得很,没有什么话说。
特别是杨卫卫,让尤奇很不自在。她是个北方女孩,略显肥胖,脸白而宽。尤奇进去见她,她正对着镜子抹口红。人事部的人把尤奇介绍过去时,她只侧目瞟了他一眼,鼻子里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她的神态简直是照搬了李模阳,而鼻音很重的那一声嗯,又仿佛来自刘媚的鼻腔。一时,尤奇竟有了回到机关里的感觉。
坐在那张什么也没有的办公桌前,尤奇十分窘迫。没人安排他做事,也没人理他。坐在对面的巫兵正看一本杂志,杂志竖在桌上,挡住了他的脸;面墙的小林则在修指甲,二郎腿一翘一翘的。要是抽烟就好了,至少可以扔支烟过去套套近乎。此时,尤奇才深刻地体会到吸烟的重要性。报架上有几份报纸,可是他初来乍到,什么都没做就悠闲地看报显然是非常不合适的。
可是,他总不能傻呆呆地坐在这里吧?
尤奇只好拿出随身带的一个小笔记本,在上面乱画起来。
画了一阵,尤奇实在撑不下去了,就走到里间门口,轻声说:
“小杨,有什么事交给我做吗?”
杨卫卫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小心地挤着一粒粉刺,说:“上期刊物才出完,没什么事,你先熟悉熟悉吧。”
坐在这里发呆,怎么熟悉?尤奇说:“能不能给几本刊物看看,让我了解了解?”
杨卫卫就向外间喊:“老巫,找几本刊物给老尤看看!”
这是尤奇此生第一次听见有人叫他老尤,心里不由一怔。他想是杨卫卫有意为之,他比她也就大七八岁吧,称呼他老无非是强调她的小。不过,见年龄与他相差无几的巫兵也被称作老巫,心里就平衡了许多。下次再有人叫他老尤,老尤也许就不会有不适之感了。
尤奇回到办公桌前。巫兵拿出几本《富丽大观》,啪地丢在他桌面上,还冲他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头,两人就近乎了很多。尤奇赶忙送上感激的一笑,然后,仔细地翻阅杂志。
《富丽大观》是季刊,封面内文全用进口铜版低印刷,应当说印制得相当精美。但是从内容来看,像是内地机关办的那种简报,无非是领导讲话、工作规划,以及各个分公司的活动报道。照片用得很多,几乎张张都有严总的身影。从这些照片上,尤奇才认识了这个收留了自己的人。文章的排版非常不规范,有的一个标题用了几种字体,有的找不到作者署名,转载文章也没标明出处,视觉上很不舒服。尤奇粗粗浏览一遍,就知道这是几个毫无编辑经验的人弄出来的。
尤奇心里有了底,自我感觉就好了起来。他一个新来的试用人员,一来就横挑鼻子竖挑眼,肯定会令人不快,所以一上午尤奇都压抑着自己,只看不说。
午饭由集团公司供应,向快餐店订的盒饭。吃完午饭,巫兵和小林就摆开棋盘捉对厮杀,杨卫卫呢又开始对着镜子巡视自己并不美丽的疆土。这个时候尤奇不知怎么就忍不住了,觉得作为《富丽大观》的一员,有责任为提高它的品质而提出一点合理化建议。他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那扇本来敞开着的门,走进里间说:
“小杨,看了几期《富丽大观》,我有些想法。”
“什么想法?”杨卫卫警惕性很高,马上将手中的小镜子扔掉了,直直地瞪着尤奇。
“刊物嘛,还是印得不错的,看上去很豪华,很漂亮,”尤奇掂量着字眼说,“不过,还是有一些不足之处。比如,它既然是季刊,就应当在封面装帧上,有一个统一的风格,不能一期一个样。”
“是吗?”杨卫卫的话带了鼻音,很有刘媚风格,两只大眼里眼白一时多出了许多。
尤奇没有注意到这些,过于强烈的责任感令他感觉迟钝了:“还有,内文在画版排版方面,明显的缺乏常识,让读者首尾难顾,不知所措……”
“老尤!”杨卫卫倏地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们都靠边站,刊物让你来办?”
“没没,绝无此意!”尤奇忙摆手。
“我们连常识都没有嘛,那还占着茅坑干什么?让你这个行家来嘛!”杨卫卫胖乎乎的手在桌上一拍。
“哪能这样呢,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不过是想让刊物有所改进,办得更好嘛!”尤奇解释道。
“我就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杨卫卫挑衅地斜乜着尤奇,“你是来抢我的饭碗的吧?”
听她这么一说,尤奇觉得好笑,倒坦然了,笑道:“小杨,你对自己就这么不自信呀,我只是来讨碗饭吃的,抢别人饭碗的事从来不干,也干不了。你想想,我一个无背景无靠山无来头的三无人员,凭什么抢你的饭碗?我有这个本事吗?”
“嗯,我看你也没这个本事。”杨卫卫脸色缓和了些,拢拢头发,以示和解地指指一把椅子,“你坐。”
尤奇就坐下,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听说,你是个作家?”杨卫卫问。
“算不上,写过几篇小文章而已。”尤奇谦虚地说。
“既然你有这方面的经验,以后编稿子,你要多操点心。”杨卫卫俨然一副长者模样。
“我一定我一定。”尤奇含笑道。
“这方面,我确实不够成熟,不过我的长处是好学,没有我学不会的。再说我年轻,我还有的是时间,你说是不是?”杨卫卫拿起小镜子朝里瞟了一眼。
“是呀是呀,年轻有为,前程远大!”
尤奇边说边想,老尤你又进步了。
“我这副担子不轻,要直接对严总负责。你既然来了,就要和我拧成一股绳,”杨卫卫双手抓住一根想象中的绳拧了一下,“你要是表现好,集团公司那边会知道的。这样吧,以后画版排版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哦,这儿还有几篇稿子,你拿去修改一下吧!”
尤奇接过稿子,回到外间。巫兵手里磕着两枚象棋子,含意不明地朝尤奇笑了一下。显然,他听见了里间的谈话。
下午上班时,杨卫卫叫上小林出去了。巫兵将两只脚往桌上一搁,吐一口烟说:“尤奇呵,真有涵养呵,让那么个黄毛小丫头谆谆教导!”
“既来之,则忍之吧。”尤奇豁达地笑笑。
“尤奇呵,看你也是个老实人,有些情况,只怕要向你通报通报呢!”巫兵说。
尤奇说:“愿闻其详。”
“在这二十几个平方里,你要拧绳,也只能和我拧成一股,和杨卫卫是拧不到一起去的。她正和小林谈恋爱。所以你在小林面前说话要小心点。”
“噢。”尤奇信然。
“她一个中专毕业生,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凭什么当编辑部负责人?富丽集团成千上万员工,就没有比她合适的吗?否!只因为,严总乃她表姨夫也!所以,你真没本事抢她的位子,别作那个梦!”巫兵嘴边喷出了唾沫。
“原来如‘比’,”尤奇篡改了一个成语,“幸好我没动那个念头”。
“所以,今后咱俩要互通情报,互相帮衬!”
“那自然。”尤奇点头,心里却想,小小的编辑部,也是风诡云谲呵!
尤奇看完一篇稿子,根本不行,无从改起,索性自己重写一遍。他向巫兵询问有关刊物发行情况。巫兵说,每期印500份,分发给集团各部门和各个分公司。
“那不就是自己印了自己看吗?”尤奇说。
“自己都不看咧,”巫兵说,“你到分公司去走一圈,到处丢得有《富丽大观》,有的从来没有翻开过。”
尤奇沉思道:“那办份这样的刊物,有什么意义?”
巫兵说:“有没有意义,就看老板怎么看。他高兴办,就办;他不高兴办,我们就得卷铺盖走人!你可别死心眼,吊死在这棵树上。特区没有铁饭碗,说炒就炒了,全在老板一句话。集团副老总,权力大不大?还不是说炒就炒了?!一炒就要退房走人,另谋生路。所以,千万不要得罪老总!”
“你是说,这儿不是久留之地?”尤奇问。
“绝对不是,一点安全系数都没有。狡兔三窟,我劝你,边在这儿打工,边到其它地方找一两个窟,以备急时之需,或者干脆另谋高就。”巫兵指点着迷津。
尤奇沉默不语。
46
尤奇觉得巫兵言之有理,就将剩下的一份个人资料用一个档案袋装了,带到了办公室。这日趁到分公司采写稿子的机会,带着档案袋,打个的到了拱北太平洋大厦。
有一份新创办的《南方晚报》在大厦十四层办公。尤奇从《珠海特区报》上看到了它的招聘广告。尤奇想,若能去应聘当个副刊编辑,那是挺不错的,他的文学专长就不会荒废了。
上了十四层,找到了《南方晚报》办公室,尤奇向一位满脸菜色的老大姐说明了来意。老大姐二话不说,挥一下手:“跟我来!”就将尤奇带进了一间空荡荡的大房间里。
房间里除了一张孤零零的书桌,靠墙一排大铁柜之外,再无任何人和物。尤奇站在房间中央茫然失措,恍惚之间,竟有一种即将受审的感觉。
老大姐却没有审问他的意思,先收了十元钱的报名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往桌面上一摆:“请你登记一下。”
尤奇抽出笔,一项一项地填。姓名,单位,学历,职称,住址,等等等等。在联系电话一栏里,他填上了谭晶家的电话和她的手机号码。登记完毕,尤奇递上了他的个人资料。老大姐接过那个档案袋,看都不看,就打开一个铁柜,往里面一扔。尤奇往铁门里刺探了一眼,只见里头的档案袋几乎可以用堆积如山来形容了。
尤奇很是惊愕:“都是来应聘的?”
“都是,”老大姐淡淡的说,“全国各地都有,好几百人了呢。你走吧。”
“没事了?”尤奇问。
“没事了。”老大姐说。
“我怎么办?”尤奇不明白。
“回家等着,我们有录用意向,会通知你来面试的。”老大姐做关门状。
“那……好吧。”
尤奇只好出了门,下了楼。想起铁柜里的景象,脑子里不禁又冒出一个成语:尸横遍野。他居然把那些档案袋联想成了一具具尸体,可见希望之渺茫。
也许,那个通知面试的电话是永远不会响的。
尤奇在大厦旁找到公用电话,打了谭晶的手机,把来《南方晚报》应聘的情形告诉了她。他刚说完谭晶就叫道:“哎呀姐夫,你还真天真得像个书呆子!这种招聘纯粹是造影响和收报名费的!那几个招聘名额,早在内部瓜分完了,都是有后台的,关系一个比一个硬!我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的,也比较适合你,你还没来珠海,我就帮你跑过了。你这样应聘,没用的!”
“那……我把剩下的一份个人资料也交了呢!”
“你赶快把它取回来呀!”谭晶说。
尤奇赶紧挂了电话,返回太平洋大厦十四层。奇怪的是,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找,怎么也找不到那位老大姐了。问谁谁都说不知道。尤奇在办公室等了很久,也没见她再出现。珠海深冬的阳光斜斜地射进玻璃窗里来,老大姐似乎是被阳光蒸发掉了。
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尤奇沮丧得全身无力,连自己的脑袋都举不起了。
他下了楼,沿着街旁的树荫垂头丧气地漫步着。
没走多远,尤奇就碰到了一个广告宣传栏。偶尔一瞟,就看见了一幅红纸书写的墨迹未干的招聘广告:
急聘文学编辑
我中心因工作需要,急聘文学编辑两名,要求大学文化,中级以上职称,有较强文字写作能力,男女不限,一经录取,报酬从优。有意者请速往拱北区沙仔巷附75号面洽(向前150米右拐)。此广告三天内有效。
中国南方文学创作中心
××年×月×日
尤奇将广告反复琢磨了两遍。连党报上登的招聘广告都形同虚设,这种出没于路牌上的文字当然更加不足为信。不过,既然距此不远,去探一探虚实,又有何妨?
尤奇前行一阵,拐进了那条只能勉强通过一辆的士的小巷。附75号是栋简陋的民房,门旁的墙上挂着一块中国南方文学创作中心的铝合金招牌。尤奇据此猜测,可能是个未经登记的民间文学社团,而且十有八九是以赢利为目的的。
尤奇转身欲走,一个穿t恤戴眼镜的青年男子走出门来,叫道:“是来应聘的吗?”
尤奇犹豫了一下,说:“就算是吧。”
“那就进来吧,我们正需要人手。”眼镜男子说。
尤奇踏进门去,问:“做些什么呢?”
“看稿、编辑、给作者回信,什么都做。报酬是30元一天,包食宿。”眼镜男子顶顶眼镜说,“你要愿意,现在就可以开始。但要遵守一条纪律,对本中心的运作方式严格保密。”
房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尤奇很困惑:“在这儿?怎么做?”
“你跟我来。”
眼镜男子领着他穿过一道隔门,沿着一个狭窄的铁楼梯上了二楼。进了一间稍大的房间一看,房中间摆放着一块长方形案板,上面堆着一大堆来稿,一男一女正在忙碌。女的在糊信封,男的则在将糊好的信封往一个麻袋里装。
眼镜男子拖过一条板凳,呶呶嘴:“你就坐这儿填写信函吧。这是花名册,上面有姓名地址,还有邮政编码,要仔细,可别填写错了。”
花名册很厚,看来联系的作者还真不少。尤奇瞟一眼墙上,发现眼镜男子在一幅大照片上与一个著名作家并肩微笑,便问:“您是中心负责人?”
“嗯,我姓高,二级作家,你叫我高老师好了。”眼镜男子说。
尤奇感觉自己嘴角挑起了一抹讥讽的微笑,装模作样地坐下来,抓过一叠信封,拿起一页印好待填的信函来看:
先生/女士:
本中心高兴地通知您,经过九十年代中国桂冠诗人评定委员会的严格审查和认真评定,您已荣获九十年代中国桂冠诗人的光荣称号,特向您及您的家人表示最诚挚的敬意和最热烈的祝贺!请获此通知后即将评审费、获奖证书费和中国桂冠诗人奖杯制作费共计壹百捌拾陆元寄往本中心。两月内没收到则作自动放弃处理,取消其称号和到东南亚观光讲学的资格。
谨上
致礼!
中国南方文学创作中心
××年×月×日
尤奇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拿过花名册一翻,全国各地的人都有,从地址看,偏远省份和农村地区的居多。其中有一个,竟然还是尤奇的家乡人:浮山县樟树铺乡中学初三丙班周廉城。家乡的农户大多不富裕,186元钱对他们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而这姓高的家伙竟用虚构的桂冠去骗取不谙世事的乡下孩子的钱财,简直可恶!
尤奇感觉他的心脏慢慢地膨胀,膨胀,阵阵地隐疼。
他扭过头,盯着姓高的,立起身子。
“你不做了?”姓高的诧异了。
“我本来就没想做。”尤奇说。
“那你来干什么?”
“姓高的,你这样做要不得!”尤奇说。
“你什么意思?”姓高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什么意思你我都清楚!你评的所谓桂冠诗人,有什么权威性?以文学的名义赚这种黑心钱,你也做得出来?”尤奇说。
姓高的脸红一块白一块,嘴硬地叫道:“怎么没有权威性?所有的评委都是权威!哪里钻出你这条狗来乱汪汪,给我滚!”
“辱骂和恐吓并不是战斗,”尤奇很沉稳,只是胸中气胀人,指着姓高的说,“还有脸自称二级作家,摸摸你自己的良心!我劝你,还是悬崖勒马,否则……哼!”
“老子是工商登记了的!老焦,把他赶出去,莫让他影响我们正常工作!”姓高的厉声叫道。
坐在案板旁的男子立即过来推尤奇。尤奇回推了他一下。那男子恼了,抓住尤奇猛地一搡,尤奇就一个踉跄跌到了门外,在楼梯上滚了几下才停住。
要打架,尤奇肯定不是别人的对手。他气哼哼地爬起来,后脑壳上磕起了一个包,上嘴唇也破了,火辣辣的疼,手轻轻一揩,就沾上了红红的血。
血使得尤奇愈发恼怒,回头往门前冲。可是那扇门已经关闭了。
尤奇恨恨地往门上踹了一脚,觉出自己颇像堂吉河德。
“姓高的,你等着,老子公安局有熟人,老子叫人来查处你!”
尤奇感觉自己是气急败坏了,叫嚷了几句,才忿忿地离开。走到巷子口上,气愤还是难平,就又给谭晶打了电话,把刚刚遭遇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隐瞒了受伤的细节。
谭晶在电话里嗬嗬笑:“哎呀呀姐夫,这种事很平常的啦,没想到你还这么喜欢管闲事,把自己当成正义的化身了吧?”
尤奇说:“这怎么是闲事?不知有多少业余作者会上他们的当呢!”
谭晶说:“你没事就早点回家吧,现在社会治安不好,你这样在外面乱撞,容易出事呢,当心人家叫了烂仔来报复你!”
尤奇说:“你告诉秦大川吧,这家伙明显带了诈骗性质,应该查处。”
谭晶说:“这种小事,公安不管的,多少大案要案都办不过来呢。不过向工商反映一下倒是可以的。你快回吧,我给工商打电话。”
“好吧。”
尤奇挂了电话,站在树荫里,闷闷的还不太想走,嘴唇的疼痛让他心里不平衡。
他望着街面的巷子。就这样让人弄伤了,真是心有不甘。
忽然,他看见一辆三轮车从巷子里匆匆驶出来,骑车的正是那个推他致伤的男子,车厢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接着姓高的也骑着一辆旧单车慌慌张张地出来了,衣架上绑着一个大蛇皮袋,像是行李之类。
尤奇明白他们是在逃离现场转移据点,他们的惊恐之色令他异常兴奋。尤奇冲他们挥手,大声呼叫:
“有本事的就别跑啊!”
那两个人跑得更快了,好像跑得快才是本事。
47
杨卫卫毕竟未脱天真,装腔作势了一段时间,就洗尽铅华,本相尽露,老尤长老尤短地叫得亲切,也愿意虚心地向尤奇请教一些编辑和写作方面的知识。她把几乎所有稿件的处理权都交给了尤奇,而自己乐得清闲,常于上班时间拉着小林去逛商场。隔壁就是珠海有名的免税商场,五花八门的舶来品琳琅满目,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诱惑。这一来杨卫卫的作派倒类似了内地的机关领导,具体事是不做的,行动是相对自由的,规章制度是对别人而言的。
如此尤奇就有了相对宽松的环境,但他还是觉得累——闲得累,一天到晚打不起精神。因为即使所有编辑任务都交给他,也是没有什么工作量的。三个月才出一本薄薄的杂志,太闲了,闲得日子似有以往的两倍长。老聊天,也没那么多聊的呵,上厕所嘛一天也只要那么几回。就只好看书,要不就发呆,或者伏在桌上打个盹。尤奇做梦也想不到,在特区也有这种清闲得让骨头生锈的工作。发呆和打盹之余,他常懵懵懂懂不知身在何处,又有了那种上不着天下不落地的悬空之感。
但是时间还是那么匀速前进着,不知不觉就快过春节了。酒店、商场、窗台、街头,到处摆满了硕果累累的盆栽金桔,因桔在广东话里谐音吉字,所以它成了赠送亲友的最好礼物,亦是最常见的人工景致。
日益浓厚的节日气氛令尤奇内心愈觉孤独。深更半夜,望着窗外那块陌生的天空,想着乡下的亲人,回顾自己不长不短的漂泊经历,禁不住就会湿了眼角。
这日尤奇到邮局给母亲寄了800元钱,回到家中──准确地说是别人的家中。忽然想,不知刘媚把摄制组拉起来了没有,电视脚本还需不需要他修改,就拨了刘媚家的电话号码。但电话里说:“对不起,你所呼叫的号码已改号。”尤奇心里一动,该不是刘媚故意躲着他才改的号吧?从九洲港坐飞艇去深圳蛇口,一个小时就到,很方便的,也许该去一趟刘媚家。可是假若她真的想躲你,找上门去又有什么意思呢?何况,他也不想再看到她那张冷艳的脸,尤其不想再享受她的鼻音。
可是尤奇还是关心着《北部湾大潮》的命运,因为它还和他的经济利益相关。于是他又拨了南珠冯总的手机:“冯总,你好呵!”
“是尤作家呀,在哪呢?”
“我在珠海呢,”尤奇说,“您知道,《北部湾大潮》开拍了吗?”
“刘媚没跟你说?”
“她……我跟她联系不上呢。”尤奇说。
“联系不上?哎呀……还没见开拍呢,情况到底怎样,我也说不清楚。我说过,你这个同学,厉害呢。”
“她还欠着我一部分稿酬呢。”尤奇说。
“签合同没有?”
“没。”
“没签就不存在她欠你。”
“那60万不开拍是不是要退回公司?”
“哎呀,她的事我们还是少说为佳。尤作家,什么时候再来南珠呀?我陪你去银滩洗海水澡!”
尤奇怔怔地,没有回答。
银滩,月夜,梦幻般的舞蹈。灼热的液体突然淹没了他的眼睛。
他呻吟般念出了那个深埋在心底的名字。
48
无所事事的日子令尤奇身心俱疲,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像没睡够。这天下午杨卫卫不在,尤奇就借口身体不适,跟巫兵说了一声,提前两个小时下了班。回到谭晶家,进了自己住的房间,随手将门一掩,倒头便睡。
真的睡起来,又睡不着了。一片肥大的龟背竹叶子在窗口摇曳,搅得光线荡漾不止。床好像浮起来了,令尤奇有些微的眩晕。他干脆半躺在床头,拿过一本余秋雨的《文化苦旅》,百无聊赖地随意翻阅着。目光迷离中,尤奇看见无数的黑蚂蚁在书页上蠕动。
客厅的防盗门响了一下,有人开门进来了。听那高跟鞋的响声就知是谭晶。还有一个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谭晶嘻嘻笑。无疑是秦大川。
尤奇没在意,埋头看自己的书。
但是,客厅里的声响变得暧昧起来了。尤奇立即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心悬了起来,脸上一阵发烧。他屈起了双膝,背对着门蜷成一团,试图关闭自己的听觉。但他的努力是徒劳的,门没有掩紧,他越是排斥,那些声响越是清晰。
后来总算安静下来了。门响了一声,秦大川走了。他听见谭晶窸窸窣窣地收拾房间,还轻轻地哼着一支流行歌。
尤奇蹑手蹑脚地爬起床,轻轻一推,将门关死。
谁知弄巧成拙,谭晶察觉了,叫道:“姐夫?”
尤奇默不作声。
谭晶砰砰地敲门:“姐夫,你在家呀?!”
尤奇只好把门打开。
谭晶满面酡红,嗫嚅着:“对不起姐夫,我们不晓得你在屋里。”
尤奇窘迫极了,摆着手:“没关系、没关系。”
“对不起,让你难堪了,”谭晶垂着眼帘,“你别在意。”
尤奇拿起旅行袋,往里头装自己的衣服:“我没在意,我是过来人,能理解。”
谭晶立即夺过旅行袋:“你这是干什么呀?”
尤奇想想说:“谭晶,谢谢你收留了我这么久。我想我不该打扰你们的幸福生活了。插在你们的二人世界中,我算什么呀?”
“哎呀姐夫,你别跟我计较了!又不是有意伤你的自尊!”谭晶嘟起嘴道,“你别那么认真,我们什么都没做,就亲热了一下!”
尤奇说:“不是,我住到集团公司集体宿舍去,我们都方便一些。我不能老当电灯泡吧?”
“方便什么?集体宿舍七八个人一间,你能住?”
“别人住得,我也住得。”尤奇说。
“你不是别人,你是作家,你要看书、写作,你需要安静!”谭晶说。
“谢谢你还记得我是个作家,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尤奇叹口气,继续往袋子里装东西,“出来这么久,除了那个电视本子,正儿巴经的文字没写一个,没那个心境,还写什么狗屁作!”
“你要走了,我怎么跟姐交待?”谭晶忧愁地说。
“别扯你姐,我跟你姐没关系了!”尤奇说。
“我知道你们没关系了,可她还这么关心你,那就是还有关系,关系还挺大!”谭晶说。
“你,知道我们……?”尤奇讶然。
“她是我亲姐,我能不知道?”谭晶说。
“那你更应该明白,我没脸面在你这儿住了,你应该理解我。”尤奇说。
“我怎么不理解你?我知道你自尊心强!既使你和姐姐离了婚,你也还是我曾经的姐夫呵。你犟着要搬走,其实是神经脆弱的表现!而且是小心眼。这么一个小小偶然事件,就让你耿耿于怀!你是真古板,还是假道学呵?亏你还是个搞写作的呢。以后,我们保证不在你面前亲热,手都不拉,行吗?”
谭晶看着尤奇,坦诚的眼神很能打动人。
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尤奇犹豫了,觉得自己有点理屈词穷。
“反正,也住不了多久了。你的试用期快满了,一满就是正式员工,就可以办调动。到时我跟严总说一下,尽快给你分一套住房。你再在我这儿委屈几天,不行吗?”谭晶显得非常诚恳。
尤奇喟叹一声,坐到床上。
“你一定要和打工仔扎堆,我也拦不住你,不过我敢肯定,你一天都住不惯。”谭晶抓过旅行袋,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放回原处,接着掏出五十元钱,朝尤奇一伸,“帮我做点事,去买点潮州柑回来。”
“我有钱。”尤奇挡回她的手,兀自走了出去。
晚饭时,两个人都还有点不自在。为掩饰这种不自在,谭晶不停地说话,夸张地笑个不停。秦大川蒙在鼓里,一个劲跟着傻笑,好像他有义务跟着女朋友笑似的。
吃过饭,尤奇就独自散步去了。
他走得很远,一直到了那条沿海岸修建的著名的情侣大道。蜿蜒远去的路灯晶莹璀灿,像一串美丽的珍珠挂在夜的胸前。可灯下除了偶尔掠过的车影,见不到任何行人,更没有依偎的情侣,冷清得很。也许是天凉的缘故吧,深冬时节,即使在这南方的海边,夜风中也有一缕轻寒了。
聆听着海浪的呢喃,凝望着空荡的马路,尤奇形影相吊,心境凄凉。
夜深了,尤奇往回走时出了一件事。一辆警车悄然而来,突然挡在他跟前。三个警察跳下车来,要他出示边境地证、暂住证和身份证。这三证他都有,可没带在身上。无论他怎么解释,警察都不听,就像他从许多的警匪片里看的一样,抓罪犯似的将他恶狠狠地往警车里一塞,要送往收容所,然后遣送回原籍。情急之中,他急忙大呼:“我住在姨妹家,我姨妹的男朋友就是你们公安局刑侦队的秦大川呢!”警察们这才转变态度,对他笑笑,说声误会了,让他下了车。
他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亏得他在这有谭晶这么个亲戚,如不把秦大川搬出来,结果真是难以想象。
他脚步沉重,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谭晶家。
49
星期天,谭晶和秦大川出去了,尤奇守在电视机前,手里捏着遥控器,让电视节目在香港的翡翠台、明珠台和本港台之间跳来跳去。如今,他千方百计避免与热恋中的姨妹和侦察员在一起。他最大的消遣,也就是独自看看电视了。
电话铃响,尤奇抓起话筒不假思索地问:
“找谁?”
“就找你!”
尤奇听出是谭琴,顿了顿:“哦,是你呀。”
“感到意外?乐不思蜀了?”谭琴问,“怎么样,还好吧?”
“还好。”尤奇说。
“话说得有点勉强呢。”谭琴敏锐地说。
“你……有什么事吗?”尤奇问。
“没有事就不能打吗?别忘了这是我妹妹家。今天还真找你有事呢,告诉你吧,我已经把那件事办了。”谭琴说。
尤奇心里一跳:“哪件事?”
“离婚的事。找了熟人,说了情况,还出示了你我的协议,就顺利地办妥了。”谭琴很平静,言语间还带点调侃,“离婚证印得蛮精致呢。感觉怎么样?是大喜过望,还是若有所失?”
尤奇感到心里一空,但是他说:“我感觉很正常,没什么特别。”
“是吗?那很好。”谭琴说。
尤奇想想说:“为何在这个时候办?对你的进步无碍了?”
“你呀,自以为懂官场,其实只是略知皮毛。时代在进步,人们对离婚已习以为常,很多时候,官场对单身女子更青睐一些。”谭琴说。
“谈论官场当然你更权威。”尤奇说。
“我之所以此时办手续,是基于两点考虑,”谭琴说,“第一点,你试用期一满,就可办调动了。而珠海有条规定,凡调动须夫妻俩同时调,以免造成两地分居。离了,有利于你调动。”
“谢谢你为我着想。第二点考虑呢?”尤奇问。
“你出去也有半年了,你对这种漂泊生活的忍耐力,可能也到极限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若打马回朝,我们再住到一个屋顶下,那就尴尬了,不合适了。所以说,形势逼人,不办这个手续也不行了。”谭琴。
“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尤奇颇为反感地脱口道,“你就断定我一定会吃回头草?”
“你没忘记我和你同床共枕了六年吧?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谭琴语气咄咄逼人,锋芒毕露,也许与她职务的升迁不无关系,“就连你自己都不如我了解你!你不是个想钱的人,更不是个赚钱的人,呆在那儿干什么?搞文学吗?那儿根本没有文学气氛,许多名气比你大的文人到那里就改行了。既没有对口的专业,又没有你喜欢的工作,还没有朋友,那儿的官场与内地也没有什么两样,生活习性审美趣味甚至连语言都是你不适应的,在那儿苟延残喘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回到莲城,至少你还有心情搞点业余创作,浪得一点虚名,也还有人恭维你,算个人物。在那儿,你算什么?什么也不是,纯粹是浪费生命!”
尤奇心头一震,脑子里一闪过在莲城当小公务员的情景,嘴里猝然叫道:“不!回到那个局里,无异于自戕!”
“好马也吃回头草,不想回那个局,我可以找找领导,给你安排个合适的岗位,你毕竟还算个人才。”谭琴说。
“不,我决不回去!”尤奇话语铿锵。
“面子上过不去,怕别人议论?你不是个讲究独立人格的人么,你又不是为别人活着!”谭琴话里隐含着讥讽。
“我不会回去的,你少操闲心。你已经不是我老婆了,我的生活不需要你来支配。”尤奇心烦意乱。
“我没想支配,只不过在力所能及的方面给你做点安排,也有利于塑造我离异后的形象。你我都不是不成夫妻就成仇敌的人。在这场婚变中你是过错方,但我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使离了,也还愿意是朋友。”
“没想到你变得这样高尚了,”尤奇闷声闷气地道,“不过,我确实还没想逃回去。”
“我懂你的自尊,即使想回来,也不会向我说的。”谭琴说。
“既如此,费这么多口舌做什么?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省点电话费吧。”尤奇说。
“好吧。”
谭琴挂了电话。尤奇似乎看见在千里之外,在他过去的家里,谭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蹙起了好看的眉毛。
电视上的节目再精彩尤奇也视若无睹,他的心乱了。
50
韩富化纤公司是富丽集团与韩国元山集团共同出资创办的一家合资企业。总经理一职原由富丽集团派任,但因经营无方,效益一直不好。后双方商定,由韩方人员出任总经理,引进国外先进管理机制与经营理念。此举果然有效,一年之后,企业经营状况大为改观,由年年亏损而转为盈利百万。严总一个电话,点名要尤奇进行采访报道,文章不仅要在《富丽大观》刊头条,而且要拿到《珠海特区报》上去发表。
这位韩国总经理是个女士,叫朴淑英,三十多岁,据说还是个老姑娘。她在中国留过学,一口中国话不仅顺溜,而且还带点京味。
尤奇对这个人很感兴趣,这日一上班,就让杨卫卫带他去采访。化纤公司在西区,有三十多公里远,集团派了辆车送他们。一路上杨卫卫喋喋不休,说这个韩国女子一眼看上去倒像个日本人,白白胖胖,矮矮墩墩,眉毛画得很细。她养着一头纯种的英国犬,最大的业余喜好,就是外出遛狗,由于那狗高大威猛,看上去不是她在牵狗,而是狗在拉她。平时她很和蔼,尤其对男性,总是笑吟吟的;可是一进公司就判若两人,对员工特别凶,尤其对女性从来没有过好脸色,几乎天天都有人挨她的训。听杨卫卫这么一说,尤奇好奇心更甚,更想见识见识这位朴淑英了。
然而,这注定了是一次难以为继的采访。
一进办公楼,就听到总经理办公室传来气势汹汹的吼叫,令尤奇心里立即跳出河东狮吼这个词。办公室门半掩着,几个员工在门外窥探,脸上交织着胆怯与好奇的神色。
尤奇和杨卫卫在门口停住,问怎么回事。一个员工压低嗓门说,朴总上洗手间前把一枚钻戒脱在老板桌上,回来就不见了,总经理办公室只有勤务工和秘书曾云霞进去过,朴总正在审问她们。
尤奇很纳闷,她怎么会把钻戒这样的贵重物品乱扔呢?
此时此刻,他们不好贸然进去,只好伫立在门外静观事态的发展。
尤奇挪挪身子,从不宽的门缝里望进去,目光一下碰到了冲门站着的朴淑英。果然矮墩,果然白胖,也果然凶悍。眉吊得老高,五官因为愤怒而挤作了一堆,有点分不出彼此,左手叉在腰里,右手倒拿着一把鸡毛掸子。两个被审者一高一矮,背门而立。矮的那个穿着灰色工装,身子瑟瑟发抖,显然是勤务工;高个子的秘书曾云霞穿一身职业女性的天蓝色套装,背影凝然不动,很倔强,很有威武不能屈的味道。
“啪!”朴淑英用鸡毛掸子猛抽了一下老板桌,吼道,“说,你们谁拿了?!”
“我、我没拿。”勤务工带了哭腔,怯怯地说。
曾云霞也说:“我没拿!”
“不是你们拿了是谁拿了?难道钻戒自己会长腿吗?”朴淑英拿鸡毛掸子的把戳戳勤务工的胸口,“我知道,你家里很穷,中国有句话,叫饥寒起盗心!”
“我真的没拿呀!”勤务工声音都打颤了。
“还有你,”朴淑英转而指着曾云霞,“你长得漂亮,可是没有漂亮的首饰佩戴,你几次赞叹我的钻戒好看,你早就想把它攫为已有了!是不是?”
“不是!”曾云霞顶嘴道,“我从不要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没那种习惯!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什么?你说我是小人?”朴淑英愀然作色,脸涨得通红,朝曾云霞肩上抽了一鸡毛掸子,“你竟敢骂你的老板?!跪下!你们都给我跪下!”
勤务工立即老老实实地跪下了。
曾云霞却昂首挺立,纹丝不动。
尤奇的心里,立即对这个女秘书有了几分敬佩,而那朴淑英的作派,是太令人憎恶了。
“好呀,你敢违抗你的上司!你跪不跪?不跪我炒你的鱿鱼!”朴淑英将鸡毛掸子一扔,双手叉腰,瞪眼吼叫。
曾云霞稍稍侧脸朝门外看了一眼,仍站立不动。
尤奇瞥见了一张秀美的脸,脸上那对大眼睛里噙满了屈辱的泪。
“我看你跪不跪!”
朴淑英气急败坏,一手捏住了曾云霞的腮帮住下拉。那张秀美的脸立即变形了。
尤奇再也看不下去,只觉血往头顶一冲,脱口叫道:“你住手!”他扒开面前一个人的肩,就要往里走。
“老尤,你要干什么?”杨卫卫赶紧抓住尤奇一只手,但尤奇一下就挣脱了。
他不假思索地推门而入,指着朴淑英气忿地说:“你这样做不对!”
朴淑英惊愕地瞪着尤奇:“你是谁?”
“我是谁无关紧要!你这样做是错误的!丢失了东西可交给保卫部门或者警方来处理,你没有权力侵犯员工的人身自由,也没权力损害她们的人格尊严!”说着,尤奇感到自己充满了一种愤怒的激情,语调愈发高昂铿锵,转身对两位受侮者道,“你们不要怕,不要屈服!你们有权力去法院控告她!”
朴淑英两眼急剧地眨动,脸上颜色不均匀了,色厉内荏地叫道:“我公司的内部事务,你管不着!你给我滚出去!保安,保安!把这个人给我赶走!”
尤奇不理她,伸手将那个跪着的勤务工拉了起来。
这时两个保安冲了过来,一人抓住尤奇一条胳膊往外拖。尤奇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刚出门外,那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杨卫卫叫了一声:“松开他,我们是集团派来的!”那两个保安这才将尤奇放开。
杨卫卫急得团团转:“哎呀老尤,你惹大麻烦了!采访还没进行,你就把外资老板得罪了!”
“这样的老板,我还采访她?要写我写她的批评报道!”尤奇气愤未消,盯着那扇门。
“这韩国女人也他妈太猖狂了。”杨卫卫低声骂了一句,将尤奇往外拉,“走吧走吧,今天是采访不成了,以后再说吧。”
“她不会还欺侮她们吧?”尤奇还有些担心。
“你这一闹,她不敢了的,肯定会收敛些了。”杨卫卫说。
“真想给她曝一下光!”尤奇忿忿地。
上了车往回走,杨卫卫满面忧愁:“唉这事我怎么跟严总交待呀?”
“你照实说就是。”
尤奇口气轻松,心里也毫无顾忌,胸臆之间洋溢着一股正义感和高尚感。这是很久很久以来,他对自我最肯定的一天。
51
尤奇被叫到了富丽集团总经理办公室。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了严总。至于召见他的原因,尤奇心里很清楚,也很坦然。
尤奇稍觉意外的是,严总没作老总状,也不见批评他的意思,一见面就微笑道:“你就是尤奇?你的英雄壮举,我们都听说了呐!”
尤奇矜持地笑笑,不言语。
“其实,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中国可以说不》这本书,想必你也看过。虽然其中有些观点有些狭隘,基本上我还是赞同的。看着自己的同胞受委屈,心里当然不是滋味。谁没有点爱国之心和民族感情?”
尤奇打断他的话:“严总,这事与爱国和民族无关,只关乎人格尊严。”
严总点头表示赞同:“对对,你能这样认为,那事情就更好处理一些了。其实呢只是一个误会,那枚钻戒也找到了,朴总锁在抽屉里,她自己忘记了。外国人有外国人的作派,文化背景不一样,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你的正义举动,闹得我们很被动呢!她是元山集团董事长的长女,她要是不依不饶,撤走投资,影响的可是集团的利益!”
尤奇说:“那也不能把利益建立在损害员工人格的基础上吧?”
“那当然。不过特区有特区的特殊性,吸引外商是我们的一个长期的战略决策。还是小平说得好,发展才是硬道理呀!”严总侃侃而谈,不知不觉露了些老板派头出来,“好在,我已跟朴淑英女士做了些思想工作,矛盾缓和多了。毕竟,她的尊严也有一定损害嘛。这样,晚上我在望海楼设宴,邀请你和朴女士参加,大家互相沟通沟通,交流交流,互相表示个歉意,事情也就过去了。你看怎样?”
尤奇脸上热了一下,沉吟不语。
“她已经向我表示了一点歉意,我们也就不要纠缠不放了。你呢,千万不要向外界说什么,大局为重。那篇报道,还是要写。你这样的笔杆子,我们这儿还是很需要的,只要好好干,有更重的担子要你挑。我看这样吧,你的试用期就要到了,我们人事部抓紧给你办转正和调动的手续。如今调特区不易,谭晶为你的事也费了不少力,你要珍惜哟!”严总在尤奇肩上拍了拍。
尤奇仿佛被拍醒了,站起身说:“朴淑英不必向我道歉,她对不起的是那两位女员工。我呢更没有什么歉意要向她表示的。宴会我就不出席了。谢谢严总的关照,转正和调动的事,也不必费心了。我准备回内地去,这里并不适合我。”
尤奇自己都没有料到,会如此平静地做出这个重大决策。
从集团公司出来,尤奇发现天特别蓝,景物特别清晰,心情也轻松下来;他迈出的每一步,都走在结实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