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躁动

1

时不时地放下手中的笔,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前向远方眺望一番,成了尤奇的一个习惯。对于一个长期伏案工作的机关干部来说,这种习惯是非常有益的,它能使紧张的眼球和心情得到放松。尤奇历来对一些遥远的事物感兴趣,可以说,眺望是他的一种心灵姿态。在城市的西南方,从建筑物的空隙间望过去,一脉淡蓝的山岭在地平线上隐约起伏,给人以无尽的遐想。他的视力很好,天气晴朗空气清明之时,可看到远山神秘的皱褶,使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模糊的向往。

一天,尤奇正沉缅于远眺之中,有人在耳边说:

“你看什么呢?”

尤奇说:“没看什么。”

“我晓得你看什么。”

尤奇说:“我自已都不晓得呢你晓得什么!”

“不就是看远处的山么?山有什么好看的?”

尤奇说:“不看山看什么?”

“就见你老呆在这里发呆。”

尤奇说:“我不呆在这里又能呆在哪里?”

“呆到你该呆的地方去。”

尤奇说:“什么是我该呆的地方?”

那人不作声了。尤奇还以为是别人在批评他在这里呆久了怠慢了工作,赶忙转过身来。可是身后并没有人,整个走廊都空空荡荡的。尤奇诧异不已,刚才是谁和他说话呢?

尤奇回味着刚才的对话,竟觉出几分偈语的味道。他默默地回到办公桌前,心中一片茫然。

2

茫然是尤奇的一种常态,但只要一到星期六,他就不茫然了,他的心里有了隐秘而明晰的期盼:过一次高质量的夫妻生活。

这一天,他的期盼如期而至的时候,一架波音737呼啸着腾空而起,掠过莲城上空,飞往遥远的新加坡。尤奇对那只轰鸣远去的大铁鸟没有在意,只有到了晚上十点以后,才晓得正是那只铁鸟的离去使得他提高夫妻生活质量的努力成为徒劳。

尤奇长期以来忍受着刻板的机关生活,日子都是浑浑沌沌的,只有星期六还是个亮点。这一天几乎成了唯一的想望。所以一整天,尤奇都处于一种蠢蠢欲动的兴奋中。

早上妻子谭琴出门时,他细心地为她拈掉肩上的发丝。

中午他亲自系上围裙下厨房,让谭琴在沙发上休息。

下午机关搞卫生,他比谁都卖劲,阴沟需要疏通,别人往后缩时他当仁不让地跳了下去,赢得了大家说他是活雷锋的赞誉。

下班的时候,尤奇特意拐到菜场买了一把芹菜,因为他刚刚看了一本杂志,据杂志说,芹菜对提高“力比多”有特殊的效用。晚餐时,他蓄意往妻子碗里多夹了几筷子芹菜,隐瞒了它的特殊之处,劝妻子多吃,却说这是减肥食品。

终于,美妙的时刻随着夜色徐徐降临了。该忙的都忙完了,尤奇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眼光却瞟着妻子。谭琴刚洗完澡,穿一件丝绸睡衣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身上散发出好闻的香味。谭琴身高165厘米,窈窕得很,又是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自有一股迷人的风韵。看着那在丝绸后面活动着的腰肢,尤奇不禁喉头有些发紧。但他知道不可操之过急,不到火候不能揭锅。他控制着自已的情绪,同时,当谭琴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下来时,也开始培养妻子的情绪。已有六年婚史的尤奇深刻地懂得妻子的情绪对爱情的质量具有决定性的影响。他轻轻地揽着妻子的肩,不时地吻一下她的耳垂(据说这是动情区),或者拢拢她的头发。谭琴一说不好看要换台,他就一跃而起,即使把他每天必看的《国际新闻》换掉也在所不惜。电视机过时,不带遥控,所以他得一跃而起多少次,作任劳任怨的楷模。他对屏幕上的广告美女嗤之以鼻,对她们的身段特别是鼻子十分不屑,因为在他看来谭琴的鼻子是无与伦比的,那是天下最修长玲珑的鼻子。后来,他和谭琴被一个相声逗得笑作了一堆,他因此而由衷地感谢电视台编导的精心策划,使人们为获得周末的幸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又终于,屏幕上没有什么好看的了,渴望已久的时刻姗姗而来近在咫尺。尤奇小心地征询妻子的意见:“还看么?”谭琴摇摇头,他便迫不及待地关掉电视,轻轻地拥了妻子进入卧室。他闻到了妻子身体弥散出来的欲望的气息,而她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令他喉头哽咽。

不待熄灯,尤奇将谭琴拦腰抱住了。

谭琴说:“你干什么呀?”

她这是习惯性的明知故问。

尤奇说:“你忘了今天星期几?”

谭琴就无话可说了。

这是她立的规矩,一周一次,星期六。这原本是一个非常苛刻的规矩,对血气方刚的尤奇尤其是个严峻考验,但既然他已经经受住了考验,她就没有了克扣这唯一一个指标的理由。

尤奇上了床,按部就班地爱抚谭琴。如今杂志上有关的性爱指南很多,尤奇亦受了不少教育,所以很能理论联系实际,亦步亦趋,并不着急。何况一周仅此一次,当然弥足珍贵,他不想匆忙用完。他要慢慢地,有情致地,感觉细腻而深刻地品尝,直到实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再登上那快乐的制高点。他轻手轻脚地脱去她身上所有的织物。她有些慵懒,却也还算配合。他双膝跪在床上,贪婪地嗅着妻子身体的芬芳。他的嘴是一张热情的犁,在妻子白皙丰满的土地上辛勤地耕耘,留下了涎水的印记。不时,她被他的吻弄得颤抖一下,扭扭身子,却也默然地接受了。

明显的,他听见妻子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便加快了动作,理直气壮地进入了下一道程序。

然而当他勇往直前朝着极乐之境挺进的时候,她却将脸往旁边一偏,两眼一睁,吁出一口气,轻声道:“娄卫东他们那趟班机只怕已经在新加坡降落了呢。”

尤奇怔了一下,没理会。这种要命的时候,他不应该理会。他聚精会神地按固有的程序运作。

可是她又说:“恐怕已经住进了五星级宾馆。”

尤奇只好暂停,说:“你别分心好不好?”

她很迷茫的样子:“我没分心呀。”

他仔细看看她,她脸上居然平静如水,见不到以往常见的红晕,呼吸呢也均匀平稳,全无激情的迹象。尤奇心里就一暗,说:“还说没分心,哪有这个时候扯闲谈的?真没意思。”

说着他的身体就瘫软了,从她身上滑了下来。

谭琴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双腿一伸,望着天花板说:“你呀,就知道干这件事,真不是个男人。”

尤奇心里怨忿,就闷声顶了一句:“我要这件事都不会做,才真不是个男人呢!”

谭琴蜷曲起赤裸的身子,瞥他一眼,没吱声。

尤奇把被她压着的手抽回来,脑子里响起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他们的同学娄卫东作为市出国考察团的一员,就坐在那架波音飞机上。名义上是去考察东南亚国家的农业综合开发,其实是公费旅游,考察团里全是党政官员,没有一个专家。出国之前娄卫东特意来访,一向小器的他问要不要给他们带点洋货回来,好像他突然成了海外阔佬似的。尤奇眼睛雪亮,晓得他的目的不过是在老同学面前炫耀一番而已,就慷慨地恭维了一句:“卫东这回你真的是平步青云了呢!”娄卫东心里美得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哪里哪里,工作需要嘛!”娄卫东在大学里成绩一般,又无特长,毫无出色之处,唯一可提的是他捷足先登,早早地入了党。尤奇一直看不起他。但毕业分配到机关之后,娄卫东仿佛得了真传,进步神速,没几年工夫,就做了正科级的市长秘书。而他们两口子,都还是科员一级的一般工作人员。这虽然没有改变尤奇对他的基本看法,但谭琴就不一样了,只要一提及娄卫东,她看尤奇的眼神里就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尤奇还想挽回这个夜晚的美妙,想了想,就做起了思想政治工作,抚着谭琴光滑的大腿说:“琴,我晓得你羡慕娄卫东,其实各有各的活法,有什么羡慕的?”

谭琴却说:“你真阿q,很善于为自已安于现状找借口。”

尤奇说:“安于现状有什么不好?有利于安定团结政治稳定的局面嘛!人心不足蛇吞象,贪欲是灾祸的根源。再说那是什么狗屁考察,游山玩水,向往资本主义!”

谭琴眉一扬:“嚯,你正统,你马列,那你就一辈子初级阶段,在科员的位置上呆着好了!”

尤奇噎住了。

不是他争辩不过她,他晓得再争下去非把这个七天才一遇的夜晚糟蹋掉不可。而哪一次争论,又不是他主动让步退出战斗的呢?他在内心深处叹了一口气,静了片刻,才搂住谭琴的肩说:“琴,我们这是怎么了?娄卫东去考察就考察好了,凭什么让他来破坏我们的美好时光?这值吗?不要说他了好吗?”

谭琴翻过身子:“不说就不说。”

两人就不说了,静静地躺着。

过了一阵,见他没动静,谭琴就说:“你还要吗?不要我就睡了。”

尤奇的情绪还没完全上来,但不能再等了。

他不再重复那些铺垫,索性直奔主题。

可他刚刚进入实质性行动,谭琴却又叫道:“你轻点行不行?”

她的声音锐利而有力,扼杀了他最后一点激情。

他只好轻点,而且很快就结束了。

他就像在跑百米冲刺,只跑了一半就倒了下来,辉煌的终点可望而不可及。他疲软而沮丧,没意思透了,必要的善后工作都懒得做,像一滩泥一样摊在床上。

此时他手里若有一枚导弹,只怕会将那架波音737打下来。

3

尤奇是被楼上楼下的音响吵醒的。

星期天的早晨总是这样,拥有音响的小干部们都把音量调到最大,好像在互相较劲,闹得这座70年代建造的小楼微微颤抖,不堪忍受。尤奇跟着流行歌曲的旋律爬起床来,仔细一听,刘德华郭富城张学友还有叶倩文声嘶力竭地嚎成一片,好像在打擂台。

尤奇不胜烦恼,皱皱眉,对谭琴说:“还都是机关干部,素质这么差,整个儿媚俗!我若有个好音响,玩个高雅的给他们看看!”

谭琴坐在镜子前修饰面孔,头也不回地说:“你玩得起高雅吗?”

尤奇就缄默了。

目前,他确实玩不起,一套好音响要大几千甚至上万的钱,那还是在理想怀抱里的东西。谭琴跟他讲话是越来越少,却总是一针见血,见血就封喉——让你无有话说。这座楼里的住户经济条件大都和他差不多,靠工资吃饭,有的还不如他,他还时不时有点小小的稿费收入。但许多人家的家庭现代化程度却比他高,新式家用电器应有尽有,他们的钱哪里来的?这一直是个他不明白的问题。

吃过早点,尤奇刚在书桌前坐下,谭琴挎上包说:“你把那几件衣服洗一下。”

尤奇说:“你呢?”

谭琴说:“我要出去。”

尤奇问:“出去干什么?”

谭琴说:“我有我的事,你问那么多作什么?”

尤奇有些诧异地望着她。从前她出去他若不闻不问,她还会怪他对妻子不关心,没有责任感。尤奇弄不清这种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他手在稿纸上拍拍:“你不晓得我要利用星期天写点东西吗?”

谭琴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写那些东西,有屁用!”

尤奇心里一堵,就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谭琴说:“你爱萝卜还是爱白菜我不管,你先把衣服洗了。”

说着她一转身就出了门。

洗衣服原本是不成问题的,结婚以来衣服都是由他来洗,他是最好的智能洗衣机。不光洗衣,还包下了洗菜和洗碗,最大程度地维护着妻子那纤纤玉手的光滑和白皙。他曾怀着一点点自褒和一点点自怜加一点点自嘲标榜自已是三喜(洗)丈夫。不过这都是在琴瑟和谐的情况下,琴瑟既已不谐,又何喜(洗)之有?

尤奇决定不予理睬。

谭琴的这种指令性语言越来越令他厌烦,难以接受了。

他铺开稿纸,拧开笔帽,本来有个完整的构思,一时却无从下笔。感觉一点都没有,脑子一片茫然。喧闹嘈杂的流行歌曲还在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涌来,拍打他的脑门。他简直想削尖脑袋从那潮水里钻出来透口气,却也做不到。他快要窒息了。他无法集中精力,无法平静心绪,枯坐半天,纸上没落下一个字。

他感到了挣扎之后的极度的精神疲惫,眼神模模糊糊。最要命的是他无法否定谭琴对他的写作所作的价值评判。他写的是些没屁用的东西,自然,他也就是个没屁用的人了。这时他才察觉出,谭琴的语调里透着一股深深的不屑和轻蔑。

尤奇,你这是何苦啊!

他丢下笔,换了套衣服,下了楼,走出机关宿舍区的铁门。

在门口,他茫然地往街两头望了望,然后向东而去。他没有目的地,所以他不用着急,沿着树荫下的人行道慢悠悠地游逛。他神思恍惚,来来往往的行人在他眼里都是一些游移不定的影子。打发时光是一件易事,也是一件难事,关键在于使用何种方式,他忽然这么想。街头的景色几乎每天都要看一遍,但他仍觉得很陌生,好像从不认识这座城市似的。是的,他虽然在此工作了七年,加上大学的四年,已经呆了十一年了,却还没融入这座城市。他还是个外来者,跟那些来城里打工的农民一样,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乡下的泥巴,不同的只是,他穿着一套国家干部的外衣。

路边商店里,流行歌曲大吵大闹,犹如一群占领军。尤奇为流行这个词找到一种解释,那就是无处不在。机关大院临街的围墙全被推翻了,修起了一长溜铺面,有的出租,有的机关用来办公司。党政机关办经济实体,这也是一种新的潮流。市领导还在大会上动员又动员,全民经商的气势简直不可阻挡。许多机关干部都跃跃欲试。奇怪的是,他这个来自乡下,钱包最需要填充,在仕途上又最无希望也最无牵挂的人,偏偏对此无动于衷。

权和钱,时下这两样被人疯狂追逐的东西,他都不怎么感兴趣。也许,是无法企及才灭了念想的吧?不知道。目前他稍有兴趣做的事,还只有被谭琴斥之为没屁用的写作。可是他非常清楚,文学是无法让他安身立命的,它仅仅能给他一点精神安慰而已。那么,他要什么呢?他这一生,能够做什么呢?他不知道。

尤奇胡思乱想,埋头走了一阵,看看表,才过去半小时,不由有些失望。

看样子,得找个人聊聊才行,不然这日子混不过去,而且这个人最好是异性。

尤奇买了一个蛋卷冰淇淋,站在街头的梧桐树下,边吃边想那个能与他聊天的人。他想他已站成了一处风景,只是看不出这风景属于哪一季。城里的风景大多是没有季节的。

尤奇总算想起女孩子叶曼来。吃完冰淇淋,他就往流芳宾馆走。叶曼是那里的服务员,星期天她不一定在,试试看吧。

尤奇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有了目的,他的脚步就变得匆忙起来了。

4

叶曼是尤奇在莲城图书馆认识的。

尤奇过段时间就要到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室翻翻杂志,嗅一嗅那里的文学气息。那里杂志很多,翻阅杂志的人却很少,如今的人都喜欢上哪儿是完全可以想见的。而文学期刊的架子前,往往只有他一个人。不过这正对尤奇的胃口,他要的就是那份书籍包围起来的清静。

那天尤奇去时,见唯一的一个女孩在翻文学刊物。她穿件红色的薄毛衣和毛边的牛仔裤,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很专注,很单纯的样子。尤奇莫名地就有些感动,就悄悄地踅到她身边去。更巧的是,他发现她手中那本杂志里,正好有他的一篇小说。小小的虚荣心就在他胸中躁动起来了。从不与陌生女性打交道的他居然红着脸搭讪道:“小姐,喜欢看小说呀?”

叶曼瞟瞟他,不在意地说:“随便翻翻。”

尤奇说;“我告诉你一个小小的秘密。”

叶曼不解,问:“什么秘密?”

他觉得自已有些浅薄,可是走到这一步了,就浅薄这一回吧。他指着她手中的杂志,腆着脸说:“其中有我一篇小说,就是那篇叫《邂逅》的。”

“噢?”叶曼很惊奇,一双大眼亮亮的看着他。

他谦逊地说:“看了吗?如果看了请你多提宝贵意见。”

叶曼摇了摇头说:“可惜我还没看,我也不会提什么意见。”

他说:“那你现在就看,我等你。”

叶曼为难地说:“可我时间不多了,快要走了。”

尤奇就很有些失望,情绪一下子就下去了。他悻悻地,正要离开,叶曼忽然问:“哎,作家就是你这样的吗?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作家呢!”

尤奇看到她眼里充满了疑问,就说:“不是,作家不是我这样的,我充其量只是个作者。你喜欢哪样的作家?哪样的小说?”

叶曼想想说:“我喜欢琼瑶,有时候看得饭都忘了吃!”

“是吗?”尤奇有些扫兴,觉得与这样的女孩子打交道没有更多的意义,就坐下来默默地翻杂志。

但女孩叶曼这时显得热情起来,掏出笔记本请他签名,还把她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告诉了他。原来她是流芳宾馆的服务员。尤奇平生第一次给一个女孩签名,感觉一下子又好了起来。

叶曼说:“我叫你尤老师行吗?”

尤奇点头:“行啊行啊!”

叶曼话题一转:“我以后请你跳舞行吗?”

尤奇心头一热,连连点头:“行啊行啊行啊!”

叶曼冲他灿烂地笑了一下,就告辞走了。直到那个充满青春活力的背影消失,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几天后叶曼果然将电话打到办公室来了。科长叫他听电话时眼神怪怪的。一听到叶曼清脆婉转的声音,他的心就怦然而动。叶曼发出的跳舞邀请令他整整半天心神不宁。晚饭后向谭琴请假,说出去和一个作者聊聊天。他当然不能说是出去和女孩子跳舞的。因为是第一次对妻子撒谎,没有经验,心里慌得不行。幸好,谭琴只是瞟瞟他,没多说什么。如果她多审问几句,他只怕就老实交待了。走出家门时他不禁从内心发出了胜利的欢呼,他庆幸战胜了自已,并且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只是到了舞厅后,他才发现与叶曼合不上拍。叶曼只会跳迪斯科,而他只会交谊舞,而且只能是在大学里学的那一种。兴奋之余不能不感到遗憾。只好一个跳时,另一个在一旁欣赏。后来他们索性都不跳了,坐在一旁聊天。叶曼说了许多没多大意义的话,他听得津津有味。黯淡的光线中她的眼睛星星一样闪烁不止。叶曼说,她顶佩服作家的就是他们能写文章让人看了又哭又笑。尤奇就说,叶曼,我祝愿你一辈子都笑呢!叶曼却说,你还要我笑,我妈说我除了笑就什么也不会呢!

纯朴的女孩叶曼让尤奇感到轻松愉快,他那被机关禁锢久了的心灵得到了松弛和释放。可惜自那个夜晚后,叶曼再也没和他联系过。按理说,是应该他主动联系她的,可好几次,电话筒都拿在手里了,却没有把那个号码拨出去。

他有些顾忌。顾忌什么?说不清。

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面了。

5

走了三站路,来到流芳宾馆门口,尤奇莫名地踌躇起来。

他一时竟拿不定主意,进还是不进?光洁的大理石圆柱,猩红的地毯,旋转的玻璃门,宾馆的豪华居然使他产生了一种畏惧感,他真切地感到了物质的压迫。同时心头泛起一丝隐忧:叶曼的清纯质朴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存活下去吗?

这时尤奇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定睛一瞧,叶曼从大门一侧袅袅娜娜地走来。一看她那一袭洁白的连衣裙,他就知道她不当班。他压抑着心头的喜悦,笑眯眯地注视她。

叶曼兴奋得面颊发红:“你是来找我的吗?”

尤奇不知说什么好,就反问道:“你说呢?”

叶曼两眼放光:“这么凑巧,我正想找你帮忙呢!”

尤奇感到奇怪:“我能帮你什么忙?”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叶曼拉起她的手就走,也不怕旁人看见。他立即感到了她那只小手的温热和柔软。

叶曼领着他绕到宾馆一侧,进了一个院子,才将他的手松开。这里是宾馆员工宿舍,走廊里,阳台上,到处晾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尤奇跟着叶曼上楼,瞟着她裙裾下那一双交替迈动着的结实圆润的小腿,心头竟有些发紧。

进了一间房,叶曼一甩手就将门关上了。尤奇的心就扑扑的跳,脑子也有一些懵懂。他手足无措地站在这间充溢着女孩温馨的屋子中央,觑着那些悬挂在衣架上的女式内衣,结结巴巴地问:“叶、叶曼,你到底要我帮什么忙?”

叶曼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说:“是这样,五一节快到了,要出一期墙报,我们书记要我写一篇稿子,给我一天假呢。”

尤奇就镇定下来了,继而诧异地说:“现在你们宾馆还搞这样的事?”

叶曼说:“你不晓得,我们书记业务上插不上手,对经理有意见,又耐不住寂寞,就想法子出什么墙报啦,搞什么演讲啦,真烦人!我要是不写,他要扣我的奖金呢!”

尤奇说:“是这样呵,那我对你们书记深表同情,应当支持他的工作。是不是要我帮你写一篇?”

叶曼脸就微微红了,从抽屉里拿出一页纸:“我写了几句,你帮我改一下吧……可不许笑话我呀!”

“哪会呀,我笑话自已也不能笑话你嘛。”尤奇接过纸片,一看,是一首诗,标题是《五一抒情》。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美丽的五一,

我用青春赌明天,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勤劳动就会有好收成,

我的未来不是梦。

爱党爱国爱人民,

明明白白我的心。

尤奇看完就嘿嘿地笑了,不知是碰巧还是叶曼有这份机灵,诗中的流行歌歌词运用得挺有趣的。叶曼见他笑,脸更红了,拿两只小拳头捶他的背:“你讲话不算数,不许你笑!不许你笑!”

尤奇忙说:“我是笑你写得好呢!根本不要我来改。”

叶曼睁大眼睛:“真的?”

尤奇说:“骗你不是人!”

“那太好了!”

叶曼高兴得双手一拍,往桌上的收录机里塞进一盒磁带,一按键,一支舞曲就满屋子荡漾起来。叶曼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我还要你帮我一个忙,教我跳交谊舞!”

尤奇兴奋地一点头:“从命!”

他轻轻地揽住她的腰,慢慢地跳了起来。他嗅到了她身上特有的少女的芬芳,不由一阵微微的晕眩,悄悄地烧红了脸。叶曼驯服地贴着他,两人的脸颊几乎摩挲在一起,她的鼻息吹在他的颈子里。她的柔软的腰肢在他掌下波动不已。被他握着的那只小手汗津津的,热乎乎的,有力地捏了他几下,某种信息便电流般通到他心灵深处。毫无疑问,冥冥之中向往着的事就这么悄然发生了。他咽下一口痰,借以稳定一下情绪,颤声告诉她,这是一支四步舞曲,就是舞厅里情侣们常跳的那种,这种舞不需要跳很多的花步,主要是两人协调,跳出情调与韵味来。叶曼心有灵犀地一点头,说晓得,然后把下巴轻轻地搁在他的右肩上……

尤奇脑子里嗡地一声,浑身不由一颤,竟不由自主地将叶曼推开半步,失声说:“不行……”

叶曼仰起红扑扑的脸:“你怎么了?”

他避开她水汪汪的眼眸:“我、我怕……”

叶曼小嘴一噘,奇怪地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从她直率的语调里尤奇感到了自已的滑稽可笑。他脑门一热,就再也自持不住,心里说一声,谭琴这事怨不得我了,就轻轻将叶曼搂进了怀里……两人如站在一条船上,晕晕乎乎地摇晃着,摇晃着……他忍不住就把嘴唇印在她滚烫的颊上……叶曼搂紧了他,随即仰起脸,红润的嘴唇如花蕾般绽开,发出无声的召唤。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将自已饥渴已久的嘴唇压了上去。短促的互相探索之后,两张嘴就如两个吸盘一样吸附在一起了。他们急切地吻着,吮着。尤奇至少有三年以上没有品尝过这种实质性的亲吻了。妻子的吻往往是应付一下,蜻蜓点水式,只有象征意义。既便如此还常常嫌他忘了刷牙,口臭,让他不能尽兴。干渴的他得到了少女的滋润,他的眼眶里不知不觉盈了感激的泪水,动作变得温柔而又无忌起来。他疾迷地久吻不止,同时轻轻抚摸她的腰,她的脖子,她的头发。她的乳房亲密地压在他的胸上,丰满而富于弹性。尤奇克制着自已的欲望,手始终没有往那里去。他想,这是一个好女孩,是一个极珍贵的宝物,他要对她好,要珍重她爱惜她,决不能放任自已的欲望而亵渎了她,伤害了她。她给他的已经够多的了,他不能操之过急,有非分之想和更多的企求。

尤奇无比珍爱地吻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子,在她耳边说:“我好喜欢你叶曼……好感谢好感谢你……”

他不知不觉中使用了琼瑶式的语言,那确是一种爱的语言,尽管有点显得傻乎乎。

后来楼道里响起喧哗的人声,他们才松开对方,手忙脚乱地整理各自的衣服。叶曼说同屋的伙伴要回来了,他只好匆忙告别。出门时叶曼捂住嘴羞涩地一笑,迅速地拿毛巾在他脸上擦了几下。毛巾上立刻显出一些红色,那是她的唇膏呢。

尤奇恋恋不舍地离开叶曼,来到街头时,发现街景具有了与往日不同的意味。从嘈杂的人车喧嚷声中,他嗅到了夏天野外才有的清新气息。是的,即使不写作,即使夫妻不和谐,即使日子平庸无聊,也还是能活出点味来的。关键是要有所寄托,有所依靠,就像一片叶子,要长在一棵树上,又如一只风筝,要系在一根线上。

尤奇心宁气爽地回到家中。谭琴还没有回来,谭琴一向是很少在家的。谭琴对他的不满由来已久,她是不是也到哪儿去找心理平衡去了?如此一想,尤奇心里又惶然起来。

6

八点差五分,尤奇跨进局机关大门。六年的机关生涯里他已养成了遵时守纪的良好习惯。觑见陈志远局长宽厚的背影在前面威严地晃动了一下,他立时收住脚,装着看路边的宣传栏,待局长进了办公楼,才扭身前行。陈志远局长是很注意下属的表情的。尤奇知道,一旦面对局长,他脸上会不由自主地堆起一些僵硬的笑,这使得他厌恶自己。他不知道这些笑是从哪里来的。所以,为保持一种健康的心态,他尽量避免与局长以上一级的人打照面。

刚进楼道,办公室的小袁冲他神秘地眨眨了眼,小声说:“尤作家,晓得不?”

尤奇不解:“晓得什么?”

小袁瞟瞟四周说:“听说局里最近要提拔一批人呢。”

尤奇说:“这种事跟我无关。”

小袁说:“你呀也太不思进取了!你是本科毕业生,文章又写得好,条件很充足嘛!再说你们科里又有一个副科长的职位空缺着,机会难得哟!”

尤奇说:“你真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不晓得提谁不提谁是由谁决定的吗?”

小袁说:“我知道你一向清高,不屑一顾,不肯低下你那高贵的头颅。其实呢,没必要,大家都这么过来的,无非是多说几句好话,送点儿礼而已,又不要你多损失什么。而且,如果提拔了,不就堤外损失堤内补了么?”

尤奇冲小袁笑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先拿起扫把,将办公室扫一遍,然后打来一桶水,认真地抹桌子。先抹科长的,再抹自己的。这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习惯成自然,一点也不能说明什么。

其实,他也并不是那么清心寡欲,对权力一点兴趣也没有。在机关里,对个人价值的衡量,就是看你的职务高低。而谭琴对他的不满和不屑,也多半来源于此。他若有个一官半职,至少对夫妻关系的改善大有裨益。有鉴于此,他也应该作出一点努力。可要他摇尾乞怜,委屈自己的自尊心,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

这么想着,他对科长的桌子就抹得不那么精心了,手在一个来回之间故意留下了一道空隙,灰尘历历在目。他想要是抹得太光亮了,科长也许会以为是蓄意为之,他有了新动向,如此一来就无论他初衷如何,都是对他的尊严的一种损害了。

科长李模阳,年愈半百了,还是尤奇的老校友,也是师范学院毕业的,尤奇刚分配来时他就是科长了,后来几次听说要提副局长,都只是听说而已,没有既成事实。所以李模阳心态也一直不好,一张瘦脸天天拉得长长的。两人本该猩猩相惜,同病相怜,但李科长不,八小时内科长架子端得一丝不苟,与尤奇说话,总是耷拉着厚眼皮,盯着一份文件或一张报纸,不正面看人。两张办公桌本来拼在一起,放在窗口,面对面坐着,尤奇实在受不了他的那张乌云密布的脸,找借口说免得写材料互相干扰,将自己的办公桌冲墙摆了。尤奇的背就成了盾牌,拒绝着科长过于科长的神态。

搞完卫生,打来了开水,科长还没来。在局里科长是一个可以迟到的级别。尤奇一如既往地感到了烦闷和无聊,就到传达室拿来一份省报和一份市报。两份党报都是上级要求订到科室的,科里刚好一人一份。沏上茶,尤奇就开始以读报打发时间。按习惯,尤奇总是从四版开始读起,四版是国际新闻,中东的战争硝烟从字里行间袅袅升起,笼罩了他的额头。

尤奇看报总是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浏览完毕,完毕之后就开始他所擅长的发呆和冥想。这一次他想,科里要再调个人来就好了,就不会这么孤单了;若来人是个女性则就更好了,就不会这么枯躁了;假如这个女性是叫叶曼,那就是好上加好了,就不会这么寂寞了……

正想着李模阳来了,瞟尤奇一眼,边沏茶边说:“尤奇呵,想必你也耳闻了吧?”

尤奇问:“耳闻什么?”

李模阳说:“局里可能要提拔一批人。”

尤奇说:“那是好机会呀,李科这次要进一步了!”

李模阳皱了皱眉头,指头对尤奇一点:“别转移斗争大方向,我是说你!我五十几的人,还有什么戏?如今讲究的年轻化!”

尤奇说:“是不是李科有心提拔我一下?”

李模阳说:“当然,你是我的手下,提拔了你,我脸上有光彩嘛,培养出了一个科级干部,也是我的功劳嘛。”

尤奇心里冷笑了一下,没吱声。李模阳自己提拔无戏,却一直提防着他,怕他取而代之,虽然还隔着两个台阶。凡局领导向科里要什么材料,李模阳都要亲自送去,而不让尤奇插手,其目的无非是减少尤奇和领导的接触。

尤奇心如明镜,觉得李模阳的小心眼滑稽可笑,却也乐得如此,因为他根本不想给自己卑躬屈膝的机会,也不想败坏自己的心情。

“不过嘛,这一段你要表现好一点,给我一个推荐你的理由嘛!”李模阳有滋有味地呷了一口茶。

尤奇慢慢吞吞说:“这使我想起了一幅漫画,画的是一个赶车人,为了让马走得快,在马脑门前面吊了一束青草。马为了吃到那把草,拼命向前跑呵跑。可是,那把草永远在它可望不可及的地方,它跑到死也吃不到那把草。”

李模阳瞥一眼尤奇:“是吗?”

尤奇说:“典型的又要马儿跑得好,又要马儿不吃草。要是马儿不受那种廉价的诱惑,多自在呵,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李模阳瞟一眼门外说:“尤奇,你的思想情绪不对哟!”

尤奇说:“有什么不对,一辈子盯着那把青草,有什么意思?”

李模阳说:“不盯着那把青草就有意思了?更没意思!”

尤奇一想,李模阳这句话倒有点深度。

这时李模阳告诫道:“你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不要说了,领导听了会怎么想?”

尤奇说:“我既然想说,就不怕传出去。心底无官天地宽,我又不想吃那把草,奈我何?”

李模阳挥挥手:“好了好了,吃不吃草那是你的事,给不给草是组织上的事。你不吃草,可活还是要干的。局长的那个报告弄好没有?明天要交了呢!”

尤奇就发起了牢骚:“写这种报告,本来是办公室的事,怎么要我们来搞?”

李模阳说:“还不是局长看你文章写得好,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你快点写,下午上班前给我审。”

尤奇鼻子里嗯一声,极不情愿地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草拟完毕的报告。这种报告的特点是一大堆的套话大话,虚而又虚,写多了,会把自己的文笔都给写坏。所以尤奇是不肯用太多的心来对付的,以交差为标准,而且,不到最后关头,他是不把稿子拿出来的。以他的经验,交稿早了,就给领导们显示自己的权威留下了余地,科长局长七嘴八舌每人几条意见,反复修改折腾,不把你累个半死不会罢休。

尤奇心里烦厌,漫不经心地在纸上划了几下。不划这几下也可以了的,他打算下午就这样交给科长。

他木然地觑着稿纸,眼神就慢慢地模糊了。像许多次一样,他一时不知身为何人,身在何处。他索性手撑着下巴,微闭上眼睛,听墙上的钟滴嗒滴嗒地数着时间……后来他一个激愣惊醒了,见科长已不知去向,便也起身出门,到隔壁几个科室去蹓跶一番。

这一蹓跶,使得尤奇看到机关作风骤然好转,局里完全是一派新景象:几乎人人都在勤勤恳恳地埋头工作,串岗蹓跶的除他之外绝无仅有。而且,他去找人聊天,别人都不怎么理他。看来,小袁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风不仅仅起于青萍之末,而且已经吹皱了不知多少池春水。

尤奇受了冷遇,只好怏怏地踱向局办公室。整个局里,还只有小袁和他关系近一点。一进门小袁就朝局长办公室呶呶嘴:“嘿嘿,上午至少有八个人找局长汇报工作去了呢!包括李模阳。”

尤奇笑笑:“人人都想吃那把草呵!”

小袁不解,尤奇就把那幅漫画说了一遍。

小袁双手一拍:“妙,精彩!”

尤奇就问他:“你就不想尝一口?”

小袁坦率地道:“怎么不想?尝不到,干瞪眼。我资历太浅呀,进机关还只二年多,哪象你这样的老资格呀!那天我以为你动了心,先行动起来了呢!”

尤奇很奇怪:“你会这样看我?那天我做了什么?”

小袁说:“上个星期六,搞卫生,你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进阴沟里掏淤泥了么?”

尤奇一愣,随即哑然失笑,笑得泪都出来了。小袁问他笑什么,他咧着嘴摇摇手道“说不得,说不得……”

一时,尤奇心里居然畅快无比。

7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尤奇接到传达室吴伯的电话:“小尤,你妈来了,在传达室坐着呢!”

尤奇连忙向李模阳说一声:“我接我妈去了。”急急地下楼来。一看,母亲规规矩矩地坐在传达室里,一双酱色的手一动不动地搁在膝盖上。地上躺着一只被捆住双脚的芦花鸡,鸡脑袋惶恐地四下转动。

“妈,你怎么来了?!”尤奇唤了一声,说。

母亲凝重的脸上立刻漾出一片笑意,站起身说:“过年你们也没回去,特意来看看呵!”

尤奇心里有些愧意,没有吱声。原先说好回乡下过年的,可快到年边时谭琴突然改了主意,一定要陪她父母。尤奇只好依了她,因为她弟弟在美国留学,妹妹去了珠海,父母身边只有她,而他乡下还有个哥哥,留在岳父家过年,也是应该的。

尤奇给谭琴打了电话,告诉她母亲来了,早点回家,然后提了芦花鸡,搀着母亲出了机关,叫了一辆俗名慢慢游的人力三轮车,坐上去,慢慢悠悠地往家里走。尤奇供职的这个局不是谭琴的那个局,谭琴那个局是政府组阁局,尤奇是傍了妻子住在政府机关分配的宿舍里,所以,尤奇常常免不了要生出一些寄人篱下的感觉。特别是宿舍区的门卫,仿佛也要比别处的门卫高出一等,常严肃地叫住他,问他哪里的,有意无意地将他陌生化。而他,也确把自己当成外来者,与周围的人都不搭界、不来往,形同陌路。

下了慢慢游,尤奇领着母亲穿过门卫室的小门时,以为不会为难他了的,因为他手里有一只鸡。大家都知道,门卫对手里提着小菜鸡肉之类的家属是从来不闻不问的。可是尤奇错了,穿黑制服的门卫拦了他一下:“喂,你找准?!”

尤奇脸就涨红了,没好气地:“找我自己!”

门卫讪讪地一笑,放开了他。

母亲诧异得很:“住了这么久,还不认得你?”

尤奇说:“他们的眼睛有毛病!”

进了屋,尤奇给母亲沏了杯茶,询问乡下的情况。母亲说,乡下还不就是那样,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富也难得富起来。母亲神态安详,但岁月已染白了她的两鬓,脸上皱纹密布,腰也佝偻了。不到六十岁就苍老成这个样,是城里人难以想象的。尤奇不敢仔细端详母亲的面容,一看就心里发颤,为了自己上大学,母亲付出了多少心血!她的苍老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造成的呵!而成了国家干部的儿子,对母亲又有多大的回报呢?除了寄一点钱外,连回家都很少呵。

尤奇心里一阵愧疚,眼里发酸,连忙望着自己的脚尖,待平静下来,才问:“哥嫂一家还好吧?”

母亲脸上立时堆起了忧愁:“生活还过得去,就是……唉!”

尤奇忙问:“出什么事了?”

母亲摇摇头:“你嫂子被结扎了。”

尤奇不解:“她……?”

母亲说:“她本不想结扎的,她和你哥还想生第三胎,罚款就罚款,乡下人,不生个儿子,以后哪来的劳力呵?可是那天,乡里的干部霸蛮把她抬到车上,送到卫生院扎了……你哥要找他们拼命,好不容易才拉住。”

尤奇想想说:“政策是这样,没办法的事,生得太多,负担太重,也不是好事情。”

母亲沉默片刻,问:“谭琴身体还好吧?”

尤奇说:“她很好。”

“你们……”母亲欲言又止。

尤奇一看母亲的眼神,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母亲想抱孙子的心情已表达过多少次,可他和谭琴还没做好为人父母的思想准备。在这个问题上,两人是心照不宣,出奇的一致。从结婚的那天起,谭琴就一直戴着节育环。可这是不能说的,会伤母亲的心,很明显,嫂子一结扎,母亲把尤家传宗接代的希望全寄托在他俩的身上了。

“要在乡下,像你们这样,都有几个了……是不是到医院检查一下?”母亲关切地说。

“妈,我们没问题,只不过想晚点要。”尤奇微微地红了脸。

“你和谭琴都虚三十了,还要晚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谭琴她……”母亲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眼角的鱼尾纹愈发的密集了。

尤奇不想看到母亲的愁容,说:“妈,您别乱想,也别着急,我和谭琴商量一下,反正到时候您有孙子抱,好吗?”

“那当然好喽!那也就不枉我今日走一遭了!”母亲顿时眉开眼笑,像换了一个人,拍拍衣襟,就起身到厨房去杀鸡。尤奇要帮忙,母亲将他推开了,“你歇着吧,莫把衣服搞邋遢了!”

尤奇只好烧上水,在一边看母亲忙。母亲一做起事来就不见了老态,手脚麻利地一刀将鸡脖子抹了,接了鸡血,然后用开水烫一遍,三下五除二就将鸡毛褪了。开膛破肚,挖空内脏,将鸡切成小块放入高压锅后,母亲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包她带来的中药放了进去。尤奇想可能是些滋阴壮阳的补药吧,其中那些红色的小颗粒他认出是枸杞子。

母亲真是用心良苦呵。

饭菜摆上桌的时候,谭琴回来了,一进门就无比亲热地唤道:“妈!您来了,身子骨还好吧?”

母亲连连点头:“还好,还好!”

谭琴拿出一双皮鞋:“妈,刚才我特意给您买的,平跟皮鞋,您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脚。”

母亲有点手足无措了:“你看你看,你上次买的旅游鞋,我都还没舍得穿,又买什么皮鞋,乡下人,没时候穿呢,花这个钱干什么?!”

谭琴说:“怎么没时候穿?赶场、走亲戚、到城里来,您都可以穿呀!这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心意,花这个钱,应该的!”

说着谭琴躬下身子,要替母亲脱鞋,母亲忙双脚一缩:“我自己来自己来!”换上皮鞋后,母亲在屋里小心地走了几步,说,“正合脚,好像专门为我做的一样呢!”

谭琴就说:“那您就别脱了,穿着吧,人都显得年轻些呢!”

母亲笑得像个孩子,嘴角都咧了开来,心里慰贴得不得了。当然,让她高兴的不仅仅是一双皮鞋,而主要是儿媳的孝顺。

尤奇在一旁注视着母亲和妻子。他历来认为,谭琴最大的优点,就是对婆婆的孝顺和热情。在乡下的婆婆面前,谭琴从来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为此尤奇十分的感激妻子。可是今天不知为何,尤奇觉得有点不对劲,谭琴的热情有些过分,好像有夸张的成份在里面。

一家人边吃饭边拉家常,不停地互相夹菜。话最多的是谭琴,而母亲大多在回答他们夫妻俩的问话。母亲再也不提及那个话题,但尤奇明显地感到,它还结结实实地搁在母亲心中,没有放下。

夜里,尤奇将客厅的两用长沙发打开,铺上被褥,让母亲安寝。机关里的住房是严格按职务级别分配的,处级是三室一厅,科级是两室一厅,而像他们科员一级的,则只能住这种一室一厅一厨连卫生间都没有的老式套房了。

上床之后,尤奇就压低嗓门,把母亲的心思说给谭琴听了。

谭琴怔了片刻,才说:“看来你们尤家传宗接代的事指望我了?”

尤奇调侃道:“天降大任于斯人啊!”

谭琴一侧身,背对着他:“你怎么想?”

尤奇想想道:“我想反正要生的,不如早生,遂了母亲的心愿,对你也安全一些。”

谭琴说:“那不行!三十而立,我什么都没立起来,一生孩子,这一辈子就完了!”

尤奇说:“那要立不起来呢?就当丁克?”

谭琴说:“我没想过。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当丁克呢,没牵没挂,洒脱一生!”

尤奇缄默一阵才说:“有没有孩子,我倒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让妈失望……”

谭琴说:“我们不能为了满足你妈的老观念就放弃自己的生活……要孩子,就要对孩子的一生负责,你想想,你无职无权也无钱,拿什么来对他负责?!”

妻子的理由结实有力,尤奇无从反驳。

他悄悄叹了一口气,心里放弃了对母亲的承诺。

仿佛为了寻找某种安慰,他把手捂在妻子柔软的乳房上。

谭琴说:“别乱动,今晚没指标。”

他涎着脸:“就不能给个计划外的?”

“没门!”

谭琴摘下他的手,甩到一旁。

尤奇心里立时就黯淡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急着要回尤家湾去,说是好多家务等着她干,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还说你们俩口子都要上班,她一个人在家呆着也没意思。尤奇只好给母亲和哥嫂还有两个侄女都买了些礼物,送母亲去了汽车站。

望着车窗里母亲那询问的目光,尤奇心里一颤,急忙用手背去揉眼睛里那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

8

尤奇赶到局里上班时已是八点半。办公楼里显得异乎寻常的安静。他沿着楼梯往上走,经过会议室时,他怔了一下。

会议室的门关闭着,呈现着一种死板陈旧的灰色。平时无论会议室是否在使用,它一律是关闭状态,只有在会议开始之前,它才是敞开的。

他之所以怔了一下,是因为听到了门内一片嗡嗡嘤嘤的声音。以他敏锐的听觉分析,里面正在召开一个近乎于全体人员的会议。而之所以只能说是近乎于,是因为他还站在门外。

他舔舔嘴唇,转身离去。

他猜不出里面是个什么样的会。党员政治学习?他不是党员所以没通知他?或者是在推荐选拔对象?他没有得到任何信息。

办公室专出通知的黑板上没有写,科长李模阳也没有对他说。谁也没对他吐露一丝半点风声。

走廊里弥漫着油墨与纸张的气息,寂静得像一条隧道。他缓慢地从这寂静里走过去,脚步显得格外清晰。两侧的办公室大都关闭着,寥寥几间敞着门的也是人去房空。

他踅进自己的办公室,沉沉地坐在椅子上,感到自己陷落在一种巨大的虚空里。

这是一种从来未有过的感觉。

按照固定的程序,上班之后就要扫地抹桌,然后冲茶看报纸。但今天他没有情绪做。

他坐着发呆,也不晓得自己乱七八糟想了些什么,没有一点头绪。

尤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后来他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出了门,走入局办公室。

小袁在值班守电话,见了尤奇就问:“你没开会?”

尤奇轻描淡写地:“我没资格。”

小袁说:“开个会,还要什么狗屁资格?你又不是那些退休老干部,忘了通知他就喳喳叫,说没有给他政治待遇。哪次开会你不溜出来聊天?难道你还想开会不成?”

不想开会是一回事,不让你开会却是另外一回事。尤奇翻着报架上的报纸,缄默片刻才顺口问道:“哎,这个会那个会的,又是什么会呀?”

小袁摇摇头:“不晓得,听说是临时开的紧急会议,马主任亲自发的通知。你管他呢,既然没通知你,说明与你无关,乐得清闲。”

尤奇没有作声,但在心里反驳了小陈:如果唯独没有通知你开会,正好说明与你有关。

顺着这条思路一想,尤奇莫名地有些紧张。

这时小袁提起两瓶开水说:“你多呆一会,帮我接接电话,我给会议室送点水去。”

尤奇心里一动,说:“办公室的事还是你亲自处理为好,水我帮你送去。”

小袁连声道谢,尤奇充耳未闻,接过两个开水瓶就往会议室而去。

开水瓶是他敲开会议室门的由头,在门拉开的刹那,他是能够从与会者的脸上捕捉到一些内容的。究竟是他被有意排除在会议之外,还是无意间漏了通知他?有可能因此而得到验证。倘若是后者,人们无疑要顺手牵羊留下他开会,他将名正言顺地进入到那扇灰色的门里去,成为嗡嗡嘤嘤的一分子。

开水瓶吊在手上,很有份量。尤奇迎着门走去,那个灰色长方形慢慢大起来。

门忽然开了一条缝,挤出一个人来,冲他矜持地一笑,就踅到卫生间去了。

尤奇的心被这个笑刺疼了。这个人与他同是科员,有什么理由笑得这么高人一等?

他想,倘若不是刚才领导亲切地拍了这个人的肩膀,就是因为门内确实是在开一个与他无关(或有关)的重要会议。别人的矜持意味着他的另类,显示出他身份的贬低,这是毫无疑问的。

尤奇感到事情似乎已无须证实,或者说已经得到证实了,脑子就有些懵然,一时丧失了推门或敲门的勇气和愿望。他呆立在门口,听着门内语焉不详的话语,有点不知所措。想到上卫生间的那人快回来了,这才硬着头皮将门挤开一条小缝──若是敲门会惊动更多的人──将两瓶开水递进去。

坐在门边的一个人接过水瓶,一言不发,却意味深长地窥尤奇一眼,迅速地将门掩紧了。

尤奇居然没有认出这个人来,但那审视异己的眼神却像一条蚂蝗一样叮在他脑子里。

尤奇在走廊里徘徊了一阵,又习惯性地朝远山眺望了一阵,仍是烦躁不安,心绪不宁。他没有再去局办公室。他怕万一小袁让他去会议室叫人接电话,会给门内的人留下一个削尖脑袋往里钻的印象。他不是胆小怕事的觊觎者,既然这确是一个与他无关(或有关)的会议,那么最明智的作法就是离那扇门远远的。

于是尤奇下了楼,在机关院子里遛了一圈。看看天上的白云,抚抚花坛中的花草,显得很闲适。平时,他是难得有这种诗意的举动的。瞟瞟手表,见到了每天分发报刊信函的时间了,就进了传达室兼管收发的吴伯正在忙乎,见了尤奇,就将一迭报低信函塞进他手中:“你们科的……你又逃会呀?”

尤奇翻看着信函,闷声道:“逃什么会,我没资格。”

吴伯笑道:“这种会,只要是人就有资格,你想逃还逃不掉呢!昨天马主任跟各科科长交待又交待,说任何人都不许缺席!”

尤奇愣住:“真的?”

吴伯说:“我骗你你发奖金?”

尤奇心里先是豁然开朗,紧接着又阴沉下去:既如此,李模阳为何不通知他?这不仅剥夺了他开会的神圣权利,而且使他在不明真相的群众和领导眼里成了异端──群众以为他无权与会,而领导则会认定他目无组织蔑视权威。自从上次李模阳过生日他没有前往祝寿以来(只怪他把那个重要的日子忘记了),他一直没见过科长的好脸色。科长是有充足的理由忘记他一回的。

尤奇从信件中翻出一封李模阳的信,满怀怨忿地捏在手里,郁郁地问:“开的什么了不得的会?”

吴伯说:“嗨,市里不是要创建文明卫生城市么?大搞卫生的动员大会!这不,我扫帚撮箕都买了一大堆回来了!”

尤奇愕然,随即自嘲地笑了。但他心里怨忿未消,这么一个鸡毛蒜皮的会议,李模阳竟然也不让他参加!他绷着脸出了传达室,回到办公楼。路过会议室,那扇灰色的门正好打开,与会者打着呵欠伸着懒腰鱼贯而出,这个与他无关(或有关)的会议看来不是休会就是散会了。

李模阳的脸晃了出来,尤奇视而不见,转身要走,但科长把他叫住了。科长的脸严肃得像一份红头文件,厉声喝道:“尤奇,这么重要的会议,你怎么可以不参加?!”

尤奇反驳道:“你通知我了吗?”

李模阳眼睛鼓凸出来:“你没长眼睛吗?我特意写了张便条,放在你办公桌上的!”

尤奇全身一紧,快步回到办公室。

自己办公桌上果然有张便条,用烟灰缸压着的。他拿起便条,揉揉眼睛,白纸黑字,非常清晰。他的视力很好,刚才为什么没看见它呢?他一点也不明白。

尤奇颓丧地坐下,回想起刚才一系列的心理过程,不由深深地鄙视自己。这种状态完全不是他应该有的,也完全不符合他的一贯性格。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你那种卑琐的心态是从哪儿来的?你到底也还是免不了俗呀,你这可怜的家伙!

尤奇想,这机关只怕是不能再坐下去了。

9

吃过午饭,尤奇和谭琴正准备午睡,门被敲响了。尤奇一开门,西装革履的娄卫东满面春风地跨进门来。

谭琴眉一扬:“哟,卫东回来了!”

她那惊喜的样子很让尤奇看不起,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尤奇把娄卫东让到沙发上,调侃道:“嗬,举手投足都有点华侨味了!卫东,我还以为你投奔资本主义不回来了呢!”

娄卫东笑道:“哪能呵,外国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美不美,还是故乡水呀!”

尤奇说:“那是,还是在国内当公仆强,要是在国外,这一趟东南亚之旅,就得自己掏腰包了是不是,一个人得花四五万吧?”

娄卫东说:“不用那么多,每人两三万吧,都是几家农场掏腰包,政府穷得只能开工资,哪有这笔开支?”

娄卫东说着递过一包礼物。

尤奇接过一看,是椰子糖,口里说:“嗬,要开洋荤了。”心里却在想,该不是南方哪家合资企业产的吧。他抓了一把给谭琴,又剥了一粒扔进自己嘴里,说:

“卫东,资本主义花花世界到底啥样子,给说说,我们洗耳恭听!”

娄卫东就眉飞色舞地侃侃而谈起来,先是新加坡,接着是吉隆坡,然后是曼谷,是芭堤雅,一路惊叹下去,感慨下去,赞美下去。

尤奇没有听到多少实质性的内容,他更多的时候瞟着妻子的脸。他很不喜欢谭琴坐得离娄卫东那么近,很不喜欢她脸上那种童稚般的专注和毫不掩饰的向往。那种专注和向往与其说是对旖旎多姿的国外风情的憧憬,不如说是对能够公费旅游国外的身份的膜拜。

娄卫东描述到曼谷的时候,津津乐道地提到了人妖,并拿出他与人妖合影的照片来。娄卫东说,这是他一生中见到的最美的女人。其实人妖不能算是女人,人妖是从小由男性阉割培养而成,应该说是没有性别的人,但尤奇懒得去更正他。

尤奇拿过照片仔细端详,那人妖比娄卫东高过一个头,穿三点式泳装,戴一个插满彩色羽毛的头饰,很亲热地搂着娄卫东的肩。模样确实漂亮,制造这种漂亮的残酷人们却常常忽略不计,这是一个追求表象的时代。

尤奇放下照片,忽然问:“卫东,去过红灯区吗?”

尤奇的这一询问很富有挑衅性,其动机应当说有点阴险。因为这个考察团的回程飞机甫一落地,各种传闻就在莲城各机关沸沸扬扬了。传说考察团去了曼谷不该去的地方,不仅看了艳舞,还看了性交表演,女人用生殖器开啤酒瓶等,真是骇人听闻。尤奇本来将信将疑,偶然地遇到一位文学同道,同为考察团成员的《莲城日报》的副总编辑,传闻便得到了证实。副总编辑绘声绘色地将他们的经历描述了一番,还说看表演时,某部委那位一贯道貌岸然的女书记也在场。尤奇听后,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脏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堕落、更恶心的吗?

娄卫东到底是官场中人,久经考验了的,脸不变色心不跳,只是微微一笑,迅速地瞟了谭琴一眼,轻轻地摇头,就全盘否定了。

尤奇说:“没关系,我们给你保密。”

娄卫东笑道:“你们不要听信谣传,真没去。作为一个城市的党政代表,能去那种地方?这点党性原则还是有的。我即使不怕艾滋病,也要顾忌身份呀!”

尤奇见他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也就无可奈何了,只好点头附合道:“对对,前程要紧。”

谭琴立即伸手往尤奇身上一戳,对娄卫东说:“你别听他的,正事都被他说歪了。”

娄卫东大度地笑道:“老同学嘛,想说啥就说啥,别人那里,还享受不到这份轻松随意呢!”

谭琴叹了一口气:“咳,卫东,我们这帮同学中你最有出息,不像我们……”

娄卫东夹烟的手左右晃晃:“呃,话可不能这么说,尤奇的知名度就比我高嘛!”

谭琴说:“那只是虚名,屁用。”

尤奇说:“还没有屁有用呢,屁还可以臭一阵子。”

谭琴不快地白尤奇一眼,接着说:“其实呢,我们也不是很在乎这个,只是在政府机关这个环境里,几年不提拔人家就会认为你这个人不行……你看,只要一碰到熟人,总是问你,提了没有?怎么还没提呀?好象你犯了错误似的。事实上我们局里像我这样有文凭、有能力、有工作实绩的有几个?本来,按规定进机关工作两年以上就可以提到副科级,现在我都快七年了,还没动静!这不正常啊!”

尤奇笑:“谭琴你算找对了师傅,这事让娄大秘书指点指点迷津,助上一臂之力,准成。”

娄卫东点点头:“这问题确实也该解决了。有合适的机会,我找人做做工作。关键是在你们局长,提副科级,完全是局里说了算,只要往上一级备个案就行了的。你们局长我了解,他资格老,一直想升一级,没如愿,就把气往下属身上撒了,搞成了武大郎开店,能力强的都压着。”

谭琴信服地说:“是呵是呵,局里好几年都没提拔干部了!”

娄卫东眯起眼,想了想说:“谭琴呵,你在为人处世方面可能也有欠缺。有才能的人往往锋芒太露,弄得别人都提防着你。有时候是不能显得你有多大本事多大能力的,但还有一些时候又是不能不显得你没有多大本事多大能力的,这时机、地点和力度的把握要十分准确,就看你有没有敏锐的眼光和应变能力了。另外,我们从大学出来的人,一般都很清高,有些事很俗,不愿意去做。其实没有必要,要知道到什么山里唱什么歌,跟俗人打交道就得俗,不然就牛头不对马嘴。别看这个长那个长,一个个冠冕堂皇的,谁也没出家,都是俗人。何况,做俗事往往是很有效果的,譬如平常往领导家走动走动呵,节假日买点礼物看望看望呵,要是和领导感情融洽了,你单刀直入地提出来,都没问题的。你们俩在这方面肯定做得不好,特别是尤奇。”

尤奇连连点头:“对对,透彻,精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感情投资的匮乏是我们这几年最大的失误!”他扯扯谭琴的袖子,“老婆,按照娄秘书指明的方向前进,肯定心想事成!”

谭琴瞪他一眼:“别油腔滑调好不好?!”

娄卫东笑道:“尤奇我晓得你不以为然,这药方对你确实也没用,除非你不再搞业余创作。”

尤奇问:“这又是何说法?”

娄卫东说:“你要是玩玩票,偶尔写写也就罢了,显得你有写作才能,有文字水平,也是为官的条件之一。可是你要写小说,又在省里都写出了点名气,这就让人提防你了。谁都知道,作家讲究的是有创作个性,要独立思考,又总是以批判的眼光看现实的,你想想,哪个领导愿意沐浴在你批判的眼光里?换了你,也不愿意吧?”

尤奇就笑了:“哎呀,到底是娄秘,讲得很精彩,讲得很文学!看来,我只有将文学这劳什子戒掉了!”

娄卫东就指点着尤奇,官模官样地笑了:“只怕你本性难移哟!只要你有心去做,保证易如反掌,嘿嘿,革命不分先后嘛!不过呢,其实呢,不当官时想当官,当了官也会觉得没多大意思的。”

尤奇说:“你这就是富贵病了,饱汉不知饿汉饥。国也出了,人妖也搂了,还要怎么样?”

娄卫东说:“就像你们文人说的,丧失了自我呢。”

尤奇笑道:“得,出去一趟就被资产阶级精神污染了,花了心了。”

娄卫东嘿嘿直笑,说:“在老同学这里聊天我还要什么遮拦?谭琴你放心,你的事我记挂着,有机会我会帮忙的。不聊了,再聊影响你们休息了,告辞!”

俩口子便送老同学下楼。

娄卫东走后,回到屋里,尤奇在沙发上躺下来。谭琴收拾着屋子,脸上开朗了许多。尤奇说:“谭琴,吃定心丸了吧?”

谭琴说:“没影的事,定什么心?”

尤奇看了看她的脸说:“谭琴,我都替你累呢,为了一个破副科级处心积虑,何苦哟!”

谭琴挖尤奇一眼:“我的事不用你管。”

尤奇说:“什么话,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你整天愁眉苦脸我日子能舒畅么?我真心希望你能当官,要不我都快记不起你笑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了。你就照娄卫东说的去做吧,其实那些我们也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意丢掉那份清高和做人的尊严而已。”

谭琴说:“只有你们臭文人才讲究什么清高,别人都看不起你,你还有什么清高和尊严可言?人要走投无路了,什么不会做?”

尤奇心里倏地有了一种警觉,坐起身说:“做人还是要有一定准则的,你不可乱来哟!弄不好因小失大!如果你自己都不爱护自己,别人是不会可怜你的!”

谭琴不言不语,一副决绝的样子。

尤奇忽然就心烦意乱起来,不时地瞟着谭琴,她的身体似乎正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10

城里的夏季终于变得明显起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展开了阔大的绿叶,膨胀的树干脱落下一块块老皮,裸露出嫩黄的肌肤。日渐升高的气温使尤奇的心情变得烦闷而浮躁,对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毫无准备。

于是,他一不小心就上了别人一当。

这天上午,李模阳参加局务会去了,尤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正百无聊赖地在纸上乱画。门口光线一暗,闪进来一个人影。尤奇一抬头,撞见了一张肤色黧黑,笑得沉稳的脸。脸上的一对眼珠子灵活地转动着,亮得刺人。

尤奇刚欲开口问他找准,这人伸出一双手将他的右手握住了:“你是尤奇?”

尤奇点头:“是呵!”

“我就知道你是!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和你妈也长得很像呵!”这人摇了摇尤奇的手,大大方方地在椅子上坐下了。尤奇注意到他穿一件灰夹克,白衬衫,打一条鲜红的领带,裤线烫得笔直,刀锋一般似可用来切菜。

“请问您是?”

“哦,前几天我碰到你妈,说刚到过你这里呢!谭琴还好吧?”他掏出一盒白沙烟,弹出一支向尤奇一递,尤奇摆摆手,表示自己不会。

尤奇问:“您认识我妈?”

“岂止是认识?小时候还挺照顾我的,我嘴巴馋了,向她讨一毛钱买冰棒,她从没让我空手过。我上大学时,她还送过我笔记本呢!当然,多半看在我姐的面子上,她俩是好朋友。哦!我是你外婆家人,还带点拐弯抹角的亲,说起来,你还应当叫我表叔呢!”他谈锋很健,几乎令尤奇插不上嘴,一绺头发搭到眉骨上,他一扬头,潇洒地往后一甩。

尤奇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请问贵姓?”

“你看你看,我光顾说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拈着递给尤奇。

尤奇定睛一瞧,上面印着:隆兴商贸公司经理金鑫。公司地址是在武汉。

尤奇问:“金经理,都做些什么生意呀?”

金鑫手一挥,颇有气魄地说:“除了毒不敢贩、军火不敢卖,什么生意都做,什么赚钱做什么!”

尤奇说:“效益还不错吧?”

金鑫肯定地点头:“还不错,我这是私人公司,船小好掉头,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痛快!呃,你和谭琴过得还可以吧?”

尤奇说:“还可以,铁饭碗,虽然吃不好,可碗里也少不了。”

金鑫同情地点头:“是呀,如今光靠那几个工资,生活质量是好不到哪里去的。你们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想想办法。”

尤奇忙说:“谢谢,暂时还没什么困难。”

金鑫想起了什么,眉头蹙了起来:“按说,你俩也是大学毕业生,应当是有前途的。可仔细一想,在机关里呆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钱只有那么多钱,官又只那么大官,还不如跟我出来经商呢!如今要搞市场经济了,有钱就腰板硬,还是那句老话,财大才能气粗,谁不晓得,金钱不是万能的,可是没有金钱却是万万不能的呀!你要愿意,到我公司来当个副经理,包你收入比在机关强十倍!”

尤奇笑笑:“我还没有这种打算。”

金鑫从头到脚地看看尤奇,深知底细地笑道:“看得出来,你身上还有知识分子的清高。这不奇怪,我也清高过。可我是先知先觉者,搭上了改革开放的头班车,抓住了机遇,现在还有末班车搭,你现在不搭,以后可不要后悔哟!”

尤奇微笑不语,看看墙上的钟,快12点了,就说:“中午了,我请你吃顿便饭吧!”

“不行!应当由我请,看在你妈小时候对我好的份上,我也应还这个情呀!走,我请客!”金鑫夹起皮包,热情地拉拉尤奇的手。

尤奇感到盛情难却,便给谭琴打了个电话,说中午陪个家乡来的客人,不回家吃了。然后,就随了金鑫走到街上。

他们进了一家小餐馆,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冰镇啤酒,边吃边聊。金鑫谈兴依然很浓,说的都是商场上的趣事和他在莲城的生意。尤奇想了解了解也好,说不定可作小说创作的素材,所以听得很仔细。

这顿饭只花了二十多元,但是吃得很舒服。饭后,金鑫又邀尤奇去他下榻的军分区招待所坐坐,尤奇就去了。进了405房一看,里面坐了好几个人。金鑫介绍这个是公安局的,那个是工商局的,都是生意上的朋友。尤奇和他们寒喧了几句,觉得没有更多的话说,就告辞了。

第二天尤奇就把金鑫忘掉了。

但是第三天,金鑫突然又来到尤奇办公室,搓着手,为难地说:“尤奇,只怕要请你帮个小忙了,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呢!”

尤奇毫无戒备,说:“什么事?只要我帮得上的。”

金鑫急速地眨着眼睛:“是这样,我到莲城来之后,由于信誉好,生意多,资金就有点周转不过来了!今天烟草局毛局长给我两箱烟,还差几千块钱,提不出来呢!你能不能暂借一下?我的烟就转出去,后天就可以还你钱了!”

尤奇皱起眉说:“可是……”

金鑫一笑:“要向谭琴汇报是不是?一看我就知道你是模范丈夫,有‘妻管严’。你就没留点私房钱么?我也不为难你,有多少借多少,这样你也不要过谭琴那一关了,省得有损你大丈夫的尊严。”

尤奇就说:“好吧,我这里有1500元钱,你先拿去解燃眉之急吧。”

尤奇从抽屉里拿出钱包,将钱抽出来递给金鑫。这是他刚从邮局取来的一部六万字的中篇小说的稿酬,也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一笔稿费,还没来得及上缴谭琴。金鑫手指蘸点口水点了一遍,收起钱,然后伏在桌子上写借条。

尤奇说:“借条就免了吧。”

金鑫摇头:“那怎么行?口说无凭,不规范的经济活动我向来不搞。后天是8号吧?嗯,是个好日子,这样吧,后天上午我送钱来,我若有事没来,你就到招待所来找我。”

尤奇收起借条,点头道:“就这样吧。”

金鑫走了,尤奇没起一点疑心。8号上午,尤奇左等右等,不见金鑫来还钱,就找出他的名片,打了他的呼机,但一直没见他回机。尤奇这才感到有点不对头,不待下班,就骑上单车往军分区招待所赶。

到了405房,已经是人去房空。服务员说,姓金的先生昨天就退房走了。

尤奇一时都懵了。

出招待所时,尤奇气得两腿都发软。为写那部中篇小说,他差不多花了两个月的业余时间,不知死了多少脑细胞;而这1500元稿酬,相当于他半年的工资呵!原本打算交给谭琴1000元,扣下500给叶曼买点小礼物,如还有余就给他俩作活动经费的,这一来,全泡汤了!

尤奇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便急急地给哥哥写了信,要他问问母亲,有无金鑫这么一个人。

哥哥很快回了信。信里说是有金鑫这么一个人,但不姓金,叫罗德寿,金鑫是他后来的名字。信里说这个人从小好逸恶劳,上大学后还偷同学的钱,被开除了,回家后就继续坑蒙拐骗,而且专门骗亲戚、朋友和熟人,因为这样容易得手。被骗的人只好找他家里人算帐,家里人被络绎不绝的讨账人弄得苦不堪言,一气之下,大义灭亲,将他送到了公安局,后来判了三年刑。刑满释放后,他仍不思悔改,居无定所,到处作孽。哥哥说,钱到了他手里,那是讨不回来了的,他一般都吃喝嫖赌挥霍掉了。哥哥说唯一的办法是碰见他后,先掏空他的口袋,然后将他扭送派出所。

后来,后来的后来,尤奇果然碰见了金鑫,而且不止一次。但是尤奇不可能将他扭送派出所,因为金鑫已是一个有身份的人物了。

11

一连数天尤奇心里都很堵,受骗上当的滋味很不好受,于是只好让自己回味一些甜美的滋味,那当然是亲吻叶曼的滋味。

这日尤奇回味了一阵,觉得过于虚幻,就想听一听叶曼真实的声音。可是李模阳科长因工作劳累,正伏在桌上打瞌睡,源源不断的狐臭与鼾声充塞了整个空间。打瞌睡也就罢了,他一只手还搭在电话机上,抓着话筒不放,以一种鲜明而典型的形象显示出他对权力的愿望。尤奇不忍也不敢打扰他这种欲望,只好从那浓烈的狐臭中突围出来,去寻求局办公室的电话机帮忙。

进了局办公室,办公室吴主任正在用电话,尤奇就在报架前翻报纸,等着。吴主任瞟尤奇一眼,声音就变得谨慎和压抑起来,但尤奇还是听见了钢材、价格、信息费等字眼。主任的谨慎其实多余,尤奇是个不管他人闲事的好同志,只要你与他无涉,别说你做生意,就是用电话密谋颠覆政府他也不会管你,你的级别摆在那儿。

吴主任总算打完了,神情肃穆地进了隔壁屋里,掩上了门。尤奇急切地抓起话筒,拨通了流芳宾馆总机,颤声叫道:“请找叶曼。”

电话里一个清脆的女声:“你哪里?”

尤奇说:“我找叶曼小姐!”

电话里还是固执地问:“你哪里嘛!”

尤奇有点恼火了:“你管我哪里干什么?我是市委、市政府、党中央、国务院!”

电话里却咯咯笑起来,说:“请国务院等一下,叶曼在四楼服务台,我给你转过去。”

尤奇等了片刻,就听叶曼在话筒里清脆地说:“喂,哪一位?”

尤奇往隔壁瞟一眼,压着嗓门说:“你的诗上墙报了吗?”

叶曼就欢叫起来:“原来是你呀尤老师!”

尤奇说:“刚才总机是谁?刨根问底的,毫无教养!”

叶曼说:“你怕她了是吗?”

尤奇没料到她这么说,怔了怔道:“我有什么怕的,她太不懂礼貌了。”

叶曼嘻嘻一笑:“尤老师你别生气,她是我的好朋友肖小芬,谁跟我打电话她都要刨根问底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尤奇把声音压得更低:“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叶曼说:“那好办,下次录一盘我的声音,你想听了用录音机放就是。”

尤奇抽了抽鼻子,仿佛闻到了从电线那一头传来的芬芳气息。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升了起来,他喉头就有些发紧,极轻地问:“叶曼,晚上有空吗?”

叶曼说:“什么事?”

尤奇说:“我邀你去江边散步。”

叶曼考虑了一阵,才说:“好吧。”

隔壁有脚步声,尤奇说了句:“我在大柳树下等你。”急急地把话筒搁下了。

吴主任从隔壁伸出头来,语调严厉:“尤奇,以后上班时间不许在电话里聊天。特别是局办公室的电话,担负着上传下达的重要任务,耽误了上级的精神,你可负责不起!”

尤奇有点猝不及防,心里慌张,红着脸点头不已,狼狈地回到自己办公室。平静下来之后,尤奇才承认自己确实不老练,仅此一点就无进入领导阶级的资格。

余下的时间是在对浪漫夏夜的憧憬和等待之中熬过去的。

吃过晚饭,尤奇很主动地洗了碗,然后将厨房收拾干净。为了不过于张扬,他既没有往身上洒香水,也没有换上一件好点的衬衣。出门时谭琴没有询问,他也就没有加以说明,这样正对他的心思。倘若谭琴问他何去何从,他必定是要说一些谎话的,而尚无此习惯的他还没有做好撒谎的心理准备。没准备就容易红脸,而红脸,是极易露出马脚的。

尤奇匆匆赶往江边那株唯一的大柳树时,感觉进入到了似曾相识的场景中。八年前,他也曾在此与心仪的女子相约,只不过不是叶曼,而是谭琴。

真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呵。

天边飘着最后一抹晚霞,柔软的柳枝在霞光里摇摆,江面波光粼粼,不时有一两尾鱼泼刺一声跳出水面……尤奇背靠柳树站着,恍若置身诗意之中,灰色的现实悄然远去,一切都那么令人心旷神怡。叶曼还没有来,他忘了跟她约定时间,至于地点,也过于暴露,这都是他没有经验的缘故。毕竟,这是他婚后第一次与女人幽会。

四周游人渐多,大都成双结对,有一些目光饶有意味地缠到他身上来。他一边躲避旁人的窥探,一边往出城的方向张望。叶曼的身影久未出现,他有些焦灼不安了。

忽然,一双小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他立刻猜到了是谁,并嗅到了那手散发出的芳香的气味。叶曼松开他,跳到他面前,调皮地嘻嘻一笑,噘噘嘴说:“等急了吧?!”

尤奇佯装生气,说:“你再不来我就另找一个了!”

“你敢?!”叶曼举起小小的拳头,在他胸口碎碎地擂着。他心里惬意极了,一股暖意涌了出来,充溢了他的全身。

叶曼不闹了,很自然地把手插进他的臂弯,两个人相依相偎,往下游人影稀少的地方蹓跶。尤奇抑制着冲动的心跳,不时侧头嗅嗅她头发的气息,细心地品尝着久违了的幸福感。

叶曼穿一件淡红色的水洗布短袖衬衫和一条牛仔裙,脚蹬一双白色低帮旅游鞋,很青春的样子。她用一种活泼时髦的语言说着一些与他们毫不相干的话,由于这些话是出自她的口,且带着她温暖的体息,他很有兴趣地听着,并不时地搭讪几句。他专心致志地感受着她的语言,她的气息,她的体温,她的姿态,她的飘逸的短发,她的闪动的眼神,她的一切的一切。

夜色渐浓,灿烂的星空铺展在他们头顶。不知不觉中,他们已走到别人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叶曼忽然跳起来,挂到尤奇的脖子上。尤奇拥紧了她,胸中的激情开始泛滥。然而,他想到了一个不该忽略的问题。他迟疑了片刻,捧起她的脸,艰难地说:“叶曼,我好喜欢你,可是,我……是结了婚的。”

叶曼说:“我晓得。”

他说:“可是我们……”

叶曼垂下眼帘:“我又没要求你什么。”

他认真地说:“你不要求我,可是我必须对自己有要求,我要对你负责……”

“我不要你负什么责,”叶曼定定地盯着尤奇说,“我喜欢你,愿意和你在一起。”

在这样的注视面前,尤奇不知说什么好。

叶曼说:“以后,我不叫你尤老师了,我要叫你尤哥。”

尤奇鼻子酸酸的,点头道:“嗯!”

叶曼有些羞涩地叫了一声:“尤哥!”

尤奇刚刚哎了一声,叶曼跳了起来,重新搂住他的脖子:“尤哥,我们是好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是不是?”

“是,是!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尤奇颤声应着,把脸埋进她脖子里放肆地嗅起来。他没料到她这么善解人意。他感激地狂吻她,两张嘴胶合在一起,长久地不分开。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强烈冲动,脑子一阵晕眩,两人站立不稳了。他托住她的身体,缓缓地倒在了草地上。他的左手枕在她的颈下,她半睁着一双丹凤眼,眸子在星光映照下宝石一样闪着光。他俯下身子,亲了亲她玲珑的鼻头,又吻了吻她起伏着的胸乳。他拈住了她衬衣上的一粒纽扣,低语道:“叶曼,行吗……?”叶曼闭上眼睛,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他于是解开了纽扣,拨开了她的乳罩……两个小小乳房裸露出来,依稀的星光里,显得分外凄美。他珍爱地用嘴唇碰了碰那两粒小乳头,又吻了吻浅浅的乳沟,将乳罩拉下,又将衬衫扣上,把那美妙的景致掩藏起来。他的右手却没离开她的身体,它停在肚脐上,接着,插到她的裙子里去了。他又重复了一句:“行吗……?”叶曼马上又点了点头。他虽受了鼓励,但还是犹豫了一阵,才让手向那芳草萋萋之地游去……他们急促地喘息起来。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了一起。但即使冲动到了极点,他的理智始终没有泯灭。他告诉自己要珍惜她,爱护她,不要吓着了她。在最紧要的关头,他以巨大的意志力束缚了自己,没有越过那道最后的防线。在喘息逐渐平息下来之后,他为自己感到骄傲。他替她擦去颈子里的细汗,在她耳边悄声细语:

“叶曼,你怪我吗?”

叶曼轻轻地扯他的耳垂:“我怪你干啥?”

他说:“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叶曼说:“什么?”

他贴紧她:“你还是完整的,你还是你。”

叶曼不以为然:“我当然还是我哟!”

叶曼显然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这正是她的可爱之处,她在他眼里还是那么纯真无瑕。他不再言语了,在她面前忽然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他忏悔似地跪在草地上,小心翼翼地吻她。

两人并排躺着,欣赏着美丽的星空,几粒荧火虫在身边亮过来亮过去。叶曼忽然说:“尤哥,嫂子是什么样的人?”

尤奇想了想说:“应当说,她还是个不错的女人……对了,你和过去的她很相像呢。”

叶曼说:“难怪,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和过去的她长得像呀!”

尤奇忙说:“我是说品性,不是说相貌。过去她跟你一样单纯、天真、无忧无虑……”

叶曼说:“你是说,她现在不单纯了?惹你生气了?”

尤奇不作声,他不想和叶曼讨论妻子。沉默一阵,他侧过身,抚着叶曼的脸说:“叶曼,你是个好女孩,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叶曼点头:“你说吧。”

尤奇说:“现在社会很复杂,有什么为难的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你一定要好好生活,要学会爱护自己、保护自己,好吗?”

“嗯。”叶曼温顺地应道。

尤奇亲亲她,站起身,抓住她一只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尤奇回到家中已是晚上十点半,谭琴还在看电视。他进屋时她看都没看他一眼,那颗悬着的心便落了下来。忽又想起这天是星期六,便匆匆洗了脸和脚,兀自上床睡觉。谭琴上床时他还没有睡着,心里极为紧张,如果谭琴要他,他是没法拒绝的,那他该如何面对谭琴、自己和脑子里的叶曼?

幸好,谭琴一上床就背对他躺下了,没有任何亲昵的表示。其实,他是做贼心虚,谭琴好几年没主动要过他了──这也许是导致他移情别恋的原因之一吧?

12

尤奇脱了皮凉鞋,两脚交叉搁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一本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在看,边看还边摇晃着屁股下的椅子。对他来说,与其在毫无意义的机关生活中消耗生命,不如抓紧时间来补充一点文学营养,享受一点审美愉悦。

显然,他对机关愈来愈难以忍受了,过去他是不敢明目张胆地看闲书的,特别是在李模阳的鼻子底下。

李模阳则明显感受到了对他的权威的挑战,眉心的川字深刻而清晰,不时不快地瞥尤奇一眼。

电话铃突然爆响,李模阳以极不耐烦的神态抓起话筒,但电话里的声音让他从一个态度傲慢的小官僚即刻变成了一个谦恭的仆人:“噢,陈局长你好……什么?好,好,我就通知他来。”

搁下电话,李模阳眼神迷茫,语调嫉妒地说:“尤奇,陈局长……让你去一下。”

尤奇一愣,心里跳了一下。陈局长是从没单独把他叫去过的。他受宠若惊了?不,他还没有那么浅薄。他不过是感到意外而已。

他镇定一下情绪,心想,肯定没什么好事。

尤奇走进局长办公室时,陈局长正踱着步,一只手背在腰后,另一只手细致地抹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

“小尤来了?来,坐,坐。”

陈局长异乎寻常的和蔼,亲自动手为尤奇沏了一杯茶。科员尤奇何曾有过此种待遇?不由得就有些谨小慎微了,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坐在红木沙发上不敢随便动弹。呷口茶,清清嗓,才恭敬地说:

“不知局长叫我有什么事?”

陈局长摆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随便聊聊……小尤呀,进机关好几年了吧?”

尤奇说:“六年了。”

“啧啧,六年了还这么年轻,年轻好,年轻是个宝呵!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你们的啊!”陈局长拍了拍尤奇的手背,“你的工作嘛,局党组还是比较满意的,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也没出过什么差错。”

“为党工作嘛,应该的。”尤奇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套话,心想是这么个套话的环境嘛,别人套得他也套得。

“最近局里可能要提拔一批年轻人,有什么想法没有?”陈局长殷切地凝望着他。

尤奇摇摇头:“没什么想法。”

“呃,没什么想法可不行,应当求上进,勇于挑重担嘛!你有大学本科文凭,写作能力又很强,条件不错,要积极地迎接局党组的挑选嘛!”

局长的神态使尤奇联想到了那幅漫画,他看到局长在挥舞一束青草,而他就是那匹马。只是不知,局长想要他拉哪一套车?无疑,即使他不为青草所惑,也是摆脱不了拉车的命运的。

局长继续着他的思想政治工作:“我们共产党人,当官是为了在更高的层次上,为人民服更多的务,为党做更多的工作,而不是为了谋私利,这一点必须明确。我们的事业需要后继有人,你应当站得高,看得远一点嘛!你看我,年过半百,都还不敢松懈嘛,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苦苦思考,在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我们莲城的城市建设,究竟该有一个什么样的飞跃?又究竟要用什么样的新观念、新举措来推动这种飞跃?”

尤奇听出眉目来了。早就闻说陈局长对市建委主任一职很感兴趣,本局业务跟城市建设并无直接联系,他当然是在为自己再上一个台阶而采取新举措了。

局长拿出一个绿皮笔记本来:“你看,我的想法都记在这里了,当然,还不系统,有些零乱,可点点滴滴都是我的心血啊!它并不属于我个人,如果整理出来,可能对我市的城市建设还有点益处。所以,我想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对你也是个锻炼的机会嘛!怎么样?”

尤奇在局长的注视下硬起了头皮,点点头,艰涩地应道:“好吧。”

陈局长把笔记本交给他:“我相信你能够担此重任。我看,题目就叫《新时期城市建设的几点思考》。要抓紧时间,争取十天内完稿,这十天你就不担负其他工作了。我看一遍,定稿之后,一式多份,《人民日报》给一份,《莲城日报》一份,省报你有认识的编辑吧?到时我派车送你走一趟。哦,如果有稿费,就作为你的加班补贴,我嘛,就要那个虚名算了,嘿嘿。就这样吧!”

尤奇两腿僵硬地回到自己办公室。李模阳的两只眼睛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扫,他绷起面颊不予理睬。

李模阳到底忍不住了,问:“局长找你什么事?”

尤奇不声不响,将那个笔记本重重地拍在桌上。李模阳的胃口已经被他吊得高高的了。他就是不说。

他就是不说,就是不。

而且,他还明目张胆地跑到窗前,望着远方发呆。

13

“一不小心又是星期天。”

尤奇觉得这句话相当有意思,虽然它有点王朔语式的味道,于是在这一不小心就遇上的星期天里,拿它做了一篇小说的开头。一般说来,星期天是尤奇的做小说日,没有特殊情况那是雷打不动的。

但是接下来他的笔一不小心遇上了谭琴的手,小说就做不下去了。

谭琴夺下笔,不由分说塞进笔筒:

“就知道趴在这里写呀写,不痛苦吗?”

尤奇说:“你以为不写就不痛苦了?”

谭琴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走,跟我到雷局长家去。”

尤奇说:“那是你的局长,又不是我的局长,我去干啥?你的事不是不用我管吗?”

谭琴说:“我求求你行不行?你跟我一起去,显得对他尊重一些,你的那点小小虚名派上点用场,不好吗?也免得资源浪费呀。”

尤奇重重地坐回椅子里:“星期天也不放过我,让当官的糟蹋我的心情,我不去!”

谭琴咬咬嘴唇,脸就阴了:“哼,想跟我睡觉的时候就左一个爱右一个好,百依百顺;这么点小事都不愿做,还算夫妻吗?这还没到关键时候呢……”

尤奇就无话可说了,只得乖乖地起身,跟在谭琴身后出了门。

他们先去了商店。去局长家当然不能两手空空去的,不带礼物不如不去,这是人之常情。尤奇再清高,也还是懂的,只是情感上总是别别扭扭不是味道。谭琴先要了两听雀巢咖啡,接着又称了十来斤苹果,她还要拿两盒太阳神口服液时,尤奇拦住了她:

“行了行了,我一个短篇小说的稿酬都要送光了!”

谭琴白他一眼:“你真是没见过世面,这点东西人家根本没放在眼里。”

尤奇说:“真要舍得了孩子才能打得到狼的话,我们要打狼干什么,保住自己的孩子得了!”

谭琴说:“等会到了雷局长家你嘴巴消停点,我看你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尤奇说:“那我多谢你的照顾,我正嫌和当官的讲话心里累!”

他怏怏地把一袋沉甸甸的礼物提在手里,心里如堵了一团棉花,呼吸不畅。

到了处级宿舍区,绿地开阔,花草鲜艳,还有不少盆景奇石点缀其间。谭琴的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笑极为少见,但尤奇晓得不是为他绽开的,他无权享受,掠了一眼就自觉地把目光挪开了。

到了雷局长家门口,谭琴拢拢头发,整整衣襟,才摁响门铃。尤奇忽然觉得天天看惯了的妻子有点不对头,她的面部似乎都有点变形了。

门很久都没有动静,但尤奇感到有一缕目光从猫眼射出,直戳在他脸上。谭琴欲再摁门铃时,门悄然开了,同时,雷局长的声音也出来了:

“哟,小谭呀,稀客稀客,请进请进!”

谭琴欢快地说:“一直想来拜访您,又怕打扰了您,今天我想局里这一向没什么大事,您可能有空,就和尤奇看望您来了!”

“好,好,欢迎欢迎!”

一跨进门,就有一年轻保姆过来,熟练地从尤奇手中接过礼物。尤奇和谭琴在玄关处换上拖鞋,才走入客厅。尤奇猛地看见自己和谭琴拘束地站在对面,不由一怔,定睛一瞧,才知那是块镶满墙的大镜子。镜子里的自已是一脸的窘态。

客厅吊了顶,水晶吊灯像一朵巨大的花悬在那里,酒柜里摆着各种洋酒,木地板光可鉴人,大彩电里正播美国电视剧《豪门恩怨》,声音开得很小。尤奇在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心里直嘀咕,他妈有处级气派。

谭琴和雷局长寒喧的时候,尤奇在一边悄悄地观察。尤奇发现局长和局长之间虽相貌各异,作派却十分相同,也就是说,在下属面前,他们都要端着一副官架子,那官架子的形式和内涵又都毫无二致,就仿佛是某个工厂成批制造出来的。尤奇杞人忧天地想,成天这样,他们累不累呢?

这时雷局长忽然把话扯到尤奇头上了:

“小尤,机关里都晓得你是笔杆子,知名人物呵!最近在写些什么呢?”

尤奇说:“我是写着玩,瞎写,想到什么写什么,丰富业余生活。”

谭琴插话说:“他呀,书呆子,就这么一点点长处,上次发了一篇反映改革的小说,据说省委宣传部鲁部长评价很高,说有资格在省里获奖,尤奇,是不是?”

尤奇脸蓦地红了,愠怒地瞥了谭琴一眼。在一个偶然的场合,鲁部长确实看过他的小说,在省作协的一次会议上,也确实说过他的小说还不错的话,但那小说与改革毫不搭界,被谭琴拿来如此渲染,令他十分难堪。她那显而易见的用心更让他鄙视,他没好气地摆手:“没有的事,谣传,谣传!”

雷局长笑道:“小尤如此谦虚,难得!”

谭琴说:“他呀,写那些东西,虽然没多大用处,可也算有点成绩,还有人提起,不像我把自己给耽误了……!”

雷局长说:“哎,小谭,不要小看自己嘛。你是我们局里的业务骨干哟!我一向对你很看重的,你的能力和成绩,都在很多同志之上,组织上心里还是有杆秤的!”

谭琴说:“局长,有您这句话,我工作上再苦再累再吃亏,我也认了,士为知己者死嘛!可是,别人只怕不这么看呢,我进机关七年了,还原封未动,小蔡进来还不到三年,就提了副科长,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工作不好,或者犯了什么错误呢!”

雷局长说:“你的苦恼我清楚,我也能够理解,可提干是个很复杂、很敏感的事,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关系。再说,职数又有限,僧多粥少哇!机关里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在这个位子上干了也有六年了,我也很苦恼呢!”

谭琴拿出一条手帕在手里缠着:“我时常心里苦闷,就想不清楚自己哪方面不如人?因为怕影响工作,我至今不敢要孩子!当然我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上来,给您脸上抹黑;我是想我如果提了,更能发挥我的能力。党培养教育这么多年,不多做点工作,也问心有愧呀!我眨眼就是而立之年了,可还没立起来,连我妈都说我怎么还没有进步呵?再不提,我年纪大了,更没有竞争力,恐怕再也没希望了,我就完了……”

谭琴说着说着到了伤心处,竟呜呜地哭了起来,用手帕捂住面孔,肩头一耸一耸。尤奇大吃一惊,急忙推了她一把。她嗡声嗡气地说:“你别管我!”哭得更起劲了,全身一抽一抽的。

尤奇心怦怦直跳,感到脸上有蚂蚁在爬,恨不得给她一耳光。她怎么能这样呢?心中的恼怒和耻辱感一寸一寸往上涨,他再也坐不下去了,立起身道:“你们谈吧。”就出了雷局长家。

尤奇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该往哪里去。他在眩目的阳光里乱走了一通,踅到宿舍区中央的小花园,忿忿地把自己搁在葡萄架下的水磨石板凳上。

他背靠一根水泥柱,仰起头。忽然,没来由的忧伤像头顶那无边无际的浅蓝色天空一样覆盖了他。扭曲纠结爬满棚架的葡萄藤令他回忆起大学里的紫藤园……在紫藤园里散步、读书的莘莘学子,是那样的无忧无虑呵。园中小径旁有个宣传橱窗,是紫藤文学社的阵地。每过半月,作为文学社社长的尤奇就要把那些自办的油印社刊往橱窗里张贴。出于青春的激情和创作的兴奋,他总是边工作边吟诵着自己的诗文,让略带稚气却热情四溢的语言在树荫深处回荡不已。那正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时光呵!

那一年秋天特别的清爽宁静,尤奇身边出现了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她不声不响地帮他递图钉,晶莹的目光不时扫过他的脸。她不是尤奇班上的,但尤奇知道她。她脸上的天真和单纯太引人注目了。那时尤奇过于迷恋缪斯女神,对于优秀的女生并未予以更多注意。他是真正的心不旁鹜呵。但是,这位女生一连数次的悄然出现,还是令他感到日子有些异样。这日傍晚,出完刊,女生消失了。尤奇还站在橱窗前自我欣赏。忽然,橱窗后面的紫藤架下传来嘤嘤的啜泣声,打断了他的雅兴。作为莲城师范学院一个有名的才子,不能对这样的哭泣不闻不问。他绕过橱窗,惊讶地觑见刚才那位当他下手的漂亮女生躲在藤影里,颤动着她婀娜的身子。他随即被一种古典的凄婉美打动了,缓缓过去,轻声唤道:“这位同学,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那女生慌张地看他一眼,埋下头不吱声,泪珠却从她脸上无声地滚落下来。尤奇柔肠百转,安慰她说:“有什么难处,只要说出来,总可以解决的。”女生擦了泪,却出乎他意料地说:“我想加入紫藤文学社,行吗?”尤奇说,“行呵,欢迎你加入我们的行列!可是,你难道为这点小事,就这么不珍惜自己的眼泪吗?”女生难为情地红了脸,垂下眼帘,摇摇头说:“不,我哭……是因为我没救了。”他说:“什么事让你没救了?”女生抬起头,红红的眼眸哀哀地瞥他一眼,望着别处说:“因为……因为我太喜欢你的文章,也太喜欢你了!”尤奇像被一粒子弹击中,立即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就像一部外国电影里看到的一样,他先是探索着抓住她一只手,然后不声不响地将她搂进怀里,她滚烫湿润的脸蛋在他的胸脯上留下了经久难忘的感觉。

他的梦一般的初恋就这样诗意地开始了,并且一帆风顺地走向了使许多同学羡慕不已的婚姻。因为有了一位城里的女朋友,毕业时他就免去了分配到乡中学当教书匠的命运,而留在了城里;在市一中教书不到一年,又进了局机关,成了一名小公务员。

那位女生就是过去的谭琴。那是尤奇第一次看见她哭,在那个黄昏里她的泪珠像真正的珍珠晶莹闪烁,令他永世难忘。而多年后她的泪水再一次流出时,却玷污了自己的形象。尤奇想着多年前谭琴的那句话,那句说她没救了的话,觉得简直是一语成谶。

尤奇坐了很久,又坐了很久,看看太阳当了顶,记忆中的黄昏又已悄然隐去,才疲惫地踱回家。

他把洗衣机搬到走廊上,接上水管,洗完一桶衣服,谭琴回来了。

尤奇瞟瞟她的脸,见她面容平静,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由几分诧异。不想理她,可又忍不住说:“打动局长没有?”

谭琴说:“他说明天就在局党组会上提出来,然后整理有关材料往组织部门报。”

尤奇倒吃了一惊:“他被你的泪弹击倒了?怎不见你兴高采烈?”

谭琴说:“这是我应该得的,有什么值得兴高采烈?”

尤奇点头:“嗯,你操练出来了,领导的风采就是不动声色。看来我也只有靠声泪俱下去感动上帝了。”

谭琴白了脸:“尤奇,你为何对自已老婆这么刻薄?难道我愿意这样吗?”

尤奇想了想说:“正因为你是我老婆,我才对你高标准、严要求咧,若不是我老婆,关我屁事!谭琴,说真心话,我真不愿意你这样……你为什么要让我觉得你下贱呢?”

谭琴蓦地瞪大了眼,嘴唇一阵颤抖,尖起指头向他一戳:“你,你以为你有多高贵是吗?你连机关看大门的都不如你晓得吗?看大门的还有权,要你下车你就得下车!要权没权要钱没钱你以后日子怎么过?还跟我谈什么高贵下贱,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样子!”

尤奇一时被妻子的激烈态度震慑住了。

14

尤奇当然用不着撒尿,别人的脸就是他的镜子。那些脸每天都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那些脸跟谭琴的脸一样能清晰地照出他的样子,只是不像谭琴的脸那样毫不掩饰。每当人们恭维他是作家时,他都能读出那笑脸后面的潜台词:这小子是个书呆子,就会扒拉几个字。

机关就是机关,以级别论英雄,这是毫无办法的事。本来,混迹机关多年,他是能够理解谭琴,对她的所作所为抱宽容态度的。毋论她谭琴,别的人不也是这样的吗?存在决定意识,马列经典理论早就说明了这个道理。但一面对她那日益冷漠板结的脸,他就油然生厌,无法宽容起来。

他对妻子确实比对别人苛刻,他不知道为什么。

晚饭后,尤奇看着谭琴颀长的身影飘出门去,就坐在沙发上琢磨这件事。待天黑了,谭琴回来的时候,他觉得琢磨透了:原来谭琴的脸就是机关的脸,谭琴的态度就是机关的态度,这张脸漠视他,蔑视他,把他当作一个异己分子,他怎能不抱敌对情绪呢?何况这种敌对情绪出自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

尤奇心里豁然,脸上就对妻子舒展开一丝笑来。

谭琴却不领情:“我晓得你高兴了的。”

尤奇说:“什么意思?”

谭琴的脸幽幽的白着:“雷局长说他的提议没通过,我提干的事搁下来了。这回遂了你的心意吧?”

尤奇哑然。

其实,尤奇并不反对她当官,妻贵夫也荣,他只是反感她求官的方式,鄙视她把官位看得高于一切的生活态度。空气凝滞而闷热,而他感到妻子的语调透着一股寒意。尤奇叹一口气,说:“谭琴,你怎么这样说话?家里的气氛已经够压抑的了,何必再弄得那么紧张?”

谭琴不理睬他,日光灯下,她的神情凄凉。

尤奇想想说:“奇怪了,雷局长既然提议了,怎么会通不过呢?谁不晓得民主集中是大家来民主,主要负责人集中,一把手说了算?只怕根本就没有提你吧?”

谭琴闷声回应一句:“我知道。”

尤奇又想想说:“恐怕是你攻关力度不够。”

谭琴说:“你怎知道是力度不够?”

尤奇说:“没吃过肉还见过猪走路呵,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是不行的。别人早抱在你前头去了。要不,就是你哪句话没说好、哪件事没做好,一不小心踩了他的尾巴。”

谭琴顿一顿说:“这是天意。”

尤奇讶然:“真是这样呵?”

谭琴欲言又止,咬咬牙,还是忍不住把事情说了。原来这一向有提拔的动向,局里人工作都很积极,不仅串门的人没了,而且都要工作到下班时间过了才回家。谭琴当然更是要好好表现,于是有一天中午12点半了,还想去打印室亲自打印一份文件。因她手头的材料多,为备急时之需,她是配了打印室的钥匙的。谁知,她一捅开门,就看见雷局长坐在椅子上,把打字员黄美丽抱在怀里。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竟僵在门口了。

“原来是这样!”尤奇急切地问,“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急中生智,连忙跑过去叫道,呀,黄美丽是中暑晕倒了吧?打字室空气太不好了!我还掏出身上的清凉油,搽了一些在她脑门上。”

“妙,太妙了,真机智,太机智了,没有比这更好的应对方法了,”尤奇击掌叫绝,眼睛亮得好似他写小说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细节,“如此巧妙地替局长解了围,他该感激涕零呵!”

“感激?事后,一见我他的脸就板得像铁一样,你叫他,他也只用鼻子应付你了。”

尤奇沉沉地点点头:“是呵,你坏了他的美事,损了他的面子,看见了他官架子后面的丑陋,心里怎么都不会舒服的……老婆,这事麻烦了,只要他不调走,只怕你永无出头之日呐!”

谭琴不吱声,瘪了瘪嘴,竟流露出一些哭丧的模样来。她摇摇晃晃地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来织。那毛衣从去年冬天就开始织了的,离完工却还相当遥远。她的手在颤抖,针老是戳不准。

尤奇动了恻隐之心,坐拢去,搂住她的肩:“琴,你看淡一些,不就是一个破副科级吗,有什么了不起?不提干就不过日子了?你没见楼上肖阿姨,从妇联退休时,科长都不是的,照样乐乐呵呵,门球打得棒极了。而即使你是市委书记,退休了还不是和她一样要上市场买菜?流行歌唱得好,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呵。有权有势,也不一定生活就幸福。”

谭琴沉默无语,把毛衣放下了。

尤奇在她脖子上吻了吻,见她没有拒绝的表示,便把她抱了起来。

谭琴很结实,也很有重量。尤奇挺着腰,踉跄着走进卧室,把她轻轻地放在床上,然后摁亮床头灯。

谭琴无言地蜷缩着,微弱灯光里那张晦暗的面孔似有无限的忧怨。

尤奇心头热潮涌起,捧住她的脸,轻声说:“谭琴,我真不希望你烦恼,你看你都把自己弄苍老了!后退一步天地宽,即使失去一切,我们也还有个家呀!以后你生个漂亮的小宝宝,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比什么都好!”

谭琴瞥他一眼,眸光闪闪,似有所动,侧转身子,缓缓地伸展开四肢。尤奇便帮她解开裙扣,稍稍搬动一下她的身体,将裙子小心翼翼地褪下来。

她忽然说:“你不是嫌我下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