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躁动

尤奇的手就僵住了。

尤奇缄默了很久,才长叹一声说:“你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击我!”

谭琴的目光鞭子一般狠狠地甩过来:“我是向你学的,以其治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尤奇说:“我向你道歉行吗?我收回我说的话,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谭琴哼一声,偏过头去。

尤奇言辞恳切地:“谭琴,难道你就不需要爱吗?难道我在你眼里真的一钱不值,激不起你一丝半点的激情来了吗?”

谭琴凝然不动,一声不吭。

“还记得紫藤园里那些时光吗?那时你多么纯真,多么质朴,你的身影多么动人……是你让我尝到了爱情的真滋味,认识了幸福是什么模样……我们就不能回到从前吗?”

尤奇捧起她的脸转过来,只见她眼里有薄薄的泪光,便不顾一切地俯下身去,嘬起嘴唇啜吻她的眼睛,她的额头,她的鼻子和她的面颊。这些地方,他都有一些生疏感了。她开始还左右摇摆着头,躲避着他的热情,慢慢的也就听之任之了。后来,在尤奇顽强的攻击下,她那对他关闭了很久的双唇终于开启。他们久违了的舌头互相轻轻碰触致以无言的问候,然后就搅和在一起。尤奇感到自己是一头带伤的野兽,嘴里发出含混莫名的呜咽,他从自己垂死挣扎般的状态中体味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壮。他搂紧她,两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她的身体开始颤粟了,她的腰肢也难以抑制地扭动起来。这是很久以来他没有取得过的胜利,他的内心为这胜利呼号呐喊。他的男性的自尊和骄傲得到了证明,他抬起身来,变作一个骠悍的骑士,扬鞭催马,向着一个辉煌的目的地狂奔。他气喘吁吁,冲锋不止,而她也不停地呻吟着,汗淋淋的脸左右摆动,仿佛欲死不能。

终于,他们都从欲望的巅峰滑到了谷底。尤奇仰躺着,只觉全身骨节松懈,便疲惫地摊开四肢。汗珠从胸口滚下来,篾席上湿漉漉的。燠热的空气里流动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谭琴光着身子起床去,少顷,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她不怕麻烦,每次都要冲洗自己。她有一个专门冲洗的东西,一个橡皮球,两端有皮管,能够插入很深的地方。她一这样他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仿佛被冲洗掉的是他的感情。她说这是避孕的补救措施,但他知道主要是讲卫生,也就是说嫌他身体里的东西脏。他的激情他的爱欲乃至他的尊严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一冲了事。今天这种感觉分外强烈,随着妻子捏动那个皮球,他感到那药水直接冲到他脸上,他被自己的妻子羞辱了。

谭琴回到卧室,带来了一身的人工香味。尤奇眼神茫然地望着她。她拿了条湿毛巾,擦干净她睡的那块地盘,然后坐在床沿上,觑着他说:“尤奇,你口口声声别人下贱,我希望你不要做下贱事。”

没有比在这种时候以这种口气说这种话更滑稽的了。尤奇说:“难道你认为丈夫与妻子做爱是一件下贱的事吗?”

谭琴说:“你不要偷换概念,我并不是无的放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耐不住寂寞搞什么第三者婚外恋。”

尤奇一激愣,想了想说:“你为何要让我感到寂寞呢?我不能保证今后感情上不出一点差错,这不现实。但只要你以后对我好,我想我是能够约束自己,不发生这类事情的。”

谭琴逼视着他:“这就是说,我现在对你并不好,而且已经发生了这类事情喽?”

尤奇心中一跳:“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谭琴鼻子哼哼:“曲解?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们搞文学的总要闹点风流韵事的,把肉麻当有趣!”

尤奇反驳:“那你们搞政治的呢?把有趣当肉麻!”

谭琴喝道:“你不要胡搅蛮缠,早有人告诉我你和一个小女孩拉拉扯扯不清不白。”

尤奇极快地说:“那是一个文学青年。”

谭琴说:“你们有共同语言是不是?需要到河边去手把手地切磋技艺交流思想是不是?”

尤奇结巴了:“既然你,你……你这样反感我,你刚才为什么还和我做爱?”

谭琴眼一瞪:“那不是你往我身上爬的吗?!”

尤奇瞠目结舌,差点背过气去。

谭琴不再理他,背对他躺下了,不一会就打起了鼾。

尤奇熄了灯,呆坐在黑暗里,无比懊丧。羞耻感从惨痛的心境中渗出,渐渐地布满他的全身。似乎,他被自己强奸了。

15

如此恶劣的情绪,哪有心思给他人做嫁衣裳?即使这个他人是顶头上司,也一样。

其实,无论情绪好怀,都缝不出一件好嫁衣,这是注定了的。局长的绿皮本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新想法新观念,都是从报刊上东一段西几句抄来的,拉拉杂杂的一堆字而已。当然,如果尤奇忠心耿耿地绞尽脑汁,也许能弄出些新点子,缀成一篇像模像样的文章,可是尤奇不会把知识产权拱手出让。只是局长到底是局长,交给的任务还是要完成的,不管有无心思,嫁衣都得做。

至于是件什么样的嫁衣,就管不了许多了。

李模阳到底还是知道了尤奇的使命,居然一脸羡慕不已的蠢相。他不晓得,这种遵命文学是最败坏心情的,那种感觉可能几近于被奸。尤奇一边揪扯头上的烦恼丝,一边在稿纸上乱画,东拼西凑,花了几天时间,总算敷衍成篇。誊正之后,乍一看去,段落清楚,标点齐全,还像篇文章;只要一读,通篇废话,味同嚼蜡。五千汉字,了无新意。不过尤奇已经尽力,麻袋绣花,底子太差,也只能如此了。好在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文不在好,交差则行。如能挑个局长公务繁忙,焦头烂额无心他顾之机面呈上去,则最好不过,有利于混水摸鱼,蒙混过关。

尤奇同志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这日他正等待时机,时机找上门来了。局长室门口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尤奇伸头一看,陈志远局长和廖文斌副局长像两只斗狠的公鸡,面红耳赤地指着对方吼叫不已。

“你就是一言堂堂主!什么事都是你说了算!”廖文斌副局长脖子一梗一梗地。

“我就是要实行党的一元化领导!难道不应我说了算,而是你说了算?”陈志远局长是义正辞严。

“你专横,你霸道!我分管人事,进个人你都不跟我通一下气,你以权谋私!”

“我要进人就是以权谋私?那你夜里打个电话都要到办公室来用公家的,上班开水用不完都要提回去,算不算以权谋私?理个发都要开发票拿来报,算不算以权谋私?!”

两人越吵声音越高,过道发出巨大的共鸣声。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动,纷纷从门里伸出头来了。大家脸上都呈现出兴奋的神色,可是没有一个人上前劝架,都在隔岸观火,似乎都巴不得他们吵,甚至巴不得他们打起来。

陈局长颈子上暴起的青筋令尤奇莫名地有些难受。如果一定要拉帮结派分成两个阵营的话,他是宁愿站在陈志远这一边的。因为廖文斌的人格实在太卑劣了。廖与陈的矛盾由来已久。过去陈局长只是陈局长,党组书记一职空缺,廖文斌引颈翘望,一直以为非他莫属,为此在市领导那里做了不少工作,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陈局长兼任党组书记后,廖认为陈夺他所爱,他也就死心塌地和陈对着干了。本来你争权夺利不关别人屁事,可廖文斌有个令人憎恶的习惯:不论是私下里还是公开场合,也不论你是官员还是科员,更不论是开玩笑还是当真,只要听你说了他认为可以利用的话,都要仔细记到小本本上,时间地点人物,清清白白无一遗漏。一旦到了关键时刻,他就毫不留情地拿出来当头一击,让你有口难辩,打烂牙齿也只好往肚里吞。如此一来,廖文斌几乎成了孤家寡人,表面上大家还和他有说有笑──他还是副局长,不说不笑也不行──实际上都防着他。

那么,人们为什么不上前扯架,帮陈局长一把,而要袖手旁观呢?尤奇想,这一点也不奇怪。机关生活太枯躁乏味,太需要丰富一下生动一下了,就如一潭死水,要有根棍子来搅动搅动。何况,这种级别的争吵是多么难得,道貌岸然后面的张牙舞爪多么稀罕,能一饱眼福,何乐而不观呢?只要不影响自己的生存,他们是乐于看到战争升级的。他尤奇也一样,心里有一小股压抑不住的欣喜,他正盼着局长吵昏了头,好让他那篇狗屁文章过关呢。

争吵如人所愿地白热化了。廖文斌看看关键时刻已到,使出了他的杀手锏,掏出他的小本本,高声道:“陈某人,我告诉你,你不要太嚣张,你的一言一行我这里都有本账!”

陈志远叫道:“如今不是文革时代了,老子还怕你那种卑鄙手段么?”

廖文斌用一根食指点着他:“好,你不怕!某月某日你说,搞市场经济跟资本主义还有什么区别?你这是跟中央保持一致么?是唱反调嘛!”

“你……你!”陈志远脸一下憋得通红了。

“还有,你说新来的省委书记形象实在不佳,头发搭在眼睛上像甫志高。你这是对省委领导的人身攻击嘛!”

“你……”陈志远指着廖文斌,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了。

这场面实在不能再继续了,再继续就不是机关了。在这急需救驾的紧要关头,办公室吴主任义不容辞地冲了出来,在走廊里大喊一声:“都不要看了都回去工作,像什么话嘛,看什么看!”然后快步走到陈局长面前,“局长,我要向你汇报工作呢。”很亲切很自然地携局长进了局长室。

尤奇很听话地龟缩进自己办公室,心情轻松地将那篇奉命之作装订好,又等了一小会,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就去了局长室。

吴主任还偎在陈局长身边。陈局长面色平和多了,只是眼神还很散乱。尤奇蹑步上前,小声说:“陈局长,文章赶出来了。”

陈局长看都没看他,拍拍桌子:“放在这儿吧。”

尤奇便把稿子放在桌上,用一本《求是》压住。然后,快步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椅子上,尤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初步交差了,如果局长还要改,再说吧。但愿局长不要有这方面的心思。

尤奇闭目养了一会神,又搬起一本《废都》来看。

这时廖文斌副局长叼着一支烟进门来了。尤奇十分诧异,因为廖局长很少和他说话,也很少来科里的。尤奇欲打招呼,廖局长把一支烟甩了过来。尤奇慌忙双手接住:“廖局长我不抽烟的呢!”

廖文斌笑笑:“抽支吧,这烟难得哟!”

尤奇看看烟蒂,是红塔山。据他所知,廖文斌是从来只买低档烟抽的,便说:“嚯,廖局长生活品位提高了!”

廖文斌又笑笑,得意洋洋地朝局长室方向呶呶嘴:“嘿嘿,陈给的。”

尤奇大惑不解:“你们不是才……?”

廖文斌说:“是呀,才吵了架。气还没消,就把我找去了,说老廖呵,别人送了我一条红塔山,我又不抽烟的,你拿去抽了吧。”

尤奇就说:“陈局长肚量满大嘛。”

廖文斌说:“肚量大?他怕我闹得上级那儿去了说不清,影响他的仕途!这就叫打一下摸一下,典型的政客手段,烟还不晓得是别人送的还是他叫办公室买来的呢。老子抽了再说。”

尤奇缄了口。他不想卷入是非中去。当官的闹矛盾,关他屁事。

廖文斌忽然问:“小尤呵,以你这个业余作家的眼光来看,我这个人怎么样?还厉害吧?”

尤奇想想,伸出两根指头:“两个字。”

廖文斌问:“两个什么字?”

尤奇笑而不答。廖文斌自以为心领神会,拍拍尤奇的肩,满意地带着一个他想象中的褒义词到别的科室显摆他的红塔山去了。廖文斌出门的时候,尤奇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小人。

五天之后,尤奇晓得陈志远不会要他修改那篇文章了,因为《莲城日报》原封不动地把它登了出来。原来说好要尤奇送稿到省报去的也没有动静,不了了之,也许陈局长担心他公关能力不强,找了别的人送去了吧。不管怎样,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但尤奇也晓得,陈志远对他并不满意。那天在楼梯口遇见,尤奇叫了一声局长早,陈志远脸上一丝笑都没有,而且看他的时候,眼皮只睁开了一半。

16

在面积29平方米的家里,尤奇和谭琴持续冷战,互不搭腔。电视里不是克林顿就是叶利钦在那儿喋喋不休,他们却把嘴巴闭臭。不过都自觉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你买菜回来了,我会默默无言地择菜;你洗完了碗,我会去洗衣。倒也还默契。

尤奇已经打定主意,尊严至上,决不无缘无故首先伸出和解之手。在这场无声的战役中,他坚决不打起白旗。夜里上床是一重大考验,尤奇尽量避免碰触谭琴的身体,即使是星期六也不。万一不小心碰着了,尽管那柔软的触感惊心动魄,也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迅速脱离,以免造成误解。他的身体也很有志气,闲置时间再长,也没有显出半点蠢蠢欲动的迹象。他倒要看看这场较量要进行多久,将以谁的失败而告终。

但这天下午在办公室,在尤奇毫无思想准备的时候,突然接到谭琴的电话。谭琴一般是不给他打电话的,这使他觉得不同寻常,以为胜利在望,于是就有了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故作不胜厌烦的喝道:

“你是谁?”

谁知谭琴不吃这一套,直截了当地道:“别假模假式。我不回家吃晚饭,告诉你一声。”

尤奇说:“为什么?”

谭琴说:“我要陪客。”

尤奇又问:“为何要你陪客?”

“工作。”

话筒里嗒一声,响起了忙音。

尤奇耳朵里嗡嗡的,似被拍了一巴掌,懵里懵懂。这时李模阳一反常态笑吟吟地过来,拍拍他的肩:“小尤,你家谭琴以后只怕要冷落你了,有陪不完的客呢!”

尤奇摇摇头:“他们局里哪有那么多客陪?”

李模阳瞪大了眼:“怎么?你不晓得谭琴调了?”

尤奇一怔:“调了?”

“你这当丈夫的还不晓得?全机关的人都知道呢!”李模阳惊奇不已,再次拍拍他的肩,告诉他,谭琴现在是政德经济开发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在市府办挂了秘书的职务,提了副科级。是娄卫东指名调她去的,娄卫东已调任副处级的市府办副主任兼政德公司总经理,所以他有这个权力。

李模阳说:“朝里有人好当官,人呐,还是要有背景,要不是有娄卫东这个同学,你家谭琴再有才华也报国无门哟!这个公司是市府办的经济实体,油水大呢。娄卫东是总头,你老婆是小头,尤奇,以后有什么实惠想着大伙点呵!”

尤奇没有心思听李模阳唠叨,失败感像一团浓厚的雾笼罩了他。全机关的人都知道了,就他这个与她同床共枕的人还蒙在鼓里,谭琴这一手可干得真绝,真漂亮呵!

在接下来等待下班的时间里,尤奇仿佛被抽成了真空,脑子一片空白。他已经无法思考,谭琴对他彻头彻尾的蔑视把他弄糊涂了。他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影响了别人的视觉,以至于李模阳科长都体贴入微地问他是不是心里难受,要支持不住就快到医务室去看看,工作虽然重要,但病还是要治的。李模阳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呢。尤奇摇了摇空荡荡的头颅,拒绝了科长假惺惺的关心。那当然是假惺惺的,尤奇心里清楚。他的头汽球一般有种飘浮感,似乎随时都有脱离他的身体随风而去的可能。

下班之后,他走出机关大门,才逐渐恢复了正常感觉。汇入到俗世的人流之后,他轻松了许多。随波逐流地乱走了一阵,他踅入一家小餐馆,要了一瓶啤酒,一盘炒米面,还有一份油爆腰花,慢斟慢饮,消磨了一个多小时。

夜幕缓缓降临,尤奇沿着街道徜徉。

他必须逃避那个空无一人的家,只有在喧嚣的市声里,他的那份落寞和烦躁才显得微不足道。灯光和树影轮流漫过他的身子,车灯像一只只急红了的眼四处游荡,人流如织。这里有多少灯红酒绿,有多少高谈阔论呵,但是那些真正睿智的思想,那些纯朴真挚的情感,一定在这俗流之外,象青草般不为人知地生长着。尤奇遐想不已,把一口口酒气吐在裹着柏油味的夜风中。

一棵法国梧桐高出地面的根绊了他一下,他一个趔趄,脑子里爆出一个念头。于是他折转方向,穿过一片楼房,来到江边的防洪堤上。

远远地,他看到了那株轮廊模糊的大柳树,以及柳树上空的星星。星星眨个不停,它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江水无声,幽幽闪闪。一切,都像是那个月夜的翻版,只是少了一个叶曼。也许,他可以一个电话把叶曼唤来,携手重温那个月夜;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熨平他那起皱的心情。但,那是不明智的。谭琴已窥测到了他的动向,让他起了愧疚之心。他不得不有所收敛。

他仰望星空,沉溺在灿烂的迷惘里,直到脖子酸疼了,才长叹一口气,悻悻地从这静谧的境界里退出。

回到繁华的闹市中心,尤奇被一群打扮入时的少男少女裹拥着了。他不由自主地跟随他们来到了金碧辉煌的娱乐城门口。在莲城,任何行业也没有像娱乐业这样兴旺发达,只不过一两年时间,各种娱乐场所就星罗棋布,一到夜晚,就大口吞吐着无数骚动的人影。暧昧的霓虹灯变幻不止,人们的脸庞光怪陆离。

尤奇正茫然着,不知自己要干什么,一辆子弹头车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大门前。他敏锐的目光立即看见谭琴的身影自车门开处飘然而出,接着,钻出娄卫东和几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手持大哥大的人。

尤奇急忙闪到一对情侣身后,见他们进了舞厅,才走进大门里。身高体瘦着红色旗袍的礼仪小姐笑盈盈地冲他一鞠躬:“欢迎光临!”他慌乱地点了一下头。

门厅里的一块牌子上写着:最低消费48元。相当于他月工资的四分之一。换言之,他一个月的收入可来这里跳四次舞。尤奇犹豫了一下,摸摸钱包,心头一狠,走了进去。

舞厅里是人工制造的清凉世界,尤奇无心体味那种混合着各种人体味和香水味的凉爽,悄悄摸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睁大双眼,鼹鼠般地四下观察。

谭琴正在舞池边的嘉宾席上,指挥着几个服务生往桌上摆东西。尤奇发觉她穿了一件从未穿过的白色丝绸晚礼服,举手投足间竟也有几分优雅。

舞曲悠扬地荡漾开来,人们蠢蠢欲动。有一对舞伴忸忸怩怩上场了,紧接着像开了闸,涌上去无数对。谭琴并没有上场,她陪着娄卫东和客人们热烈地说着话。偶有一束追光投到她脸上,映出一些飞扬的神采,很有些如鱼得水的味道。

到第二支舞曲响起时,几乎所有人都进了舞池,只有尤奇孤伶伶地龟缩在角落里。没人邀他,他也不想去邀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谭琴正陪一客人跳,舞姿翩跹。一年之中,谭琴和尤奇也偶尔地跳一两次舞,但谭琴和他跳舞时就好像兼任了裁判,总是说他带得不好,不是节奏不准,就是步子不稳,恨不得由她来带他。客人臂弯里的谭琴却显得很温顺,很投入,脸上还带了自得的微笑。

尤奇看着看着目光都有些酸疼了,心里忽然冒出个恶毒的念头:谭琴你最好风骚一些,你贴紧那个陌生客人吧,你勾引他吧你让他把你那一身贱骨头带到天涯海角去吧!

他立刻为自己的念头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叹口气,闭眼一想,自己心底似乎隐藏着某种恐惧感。

当慢步舞曲像个情场老手摇荡起来时,他的恐惧被证实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谭琴上了场,厅里的灯光逐一诡秘地熄灭,只剩下几盏地脚灯在玻璃砖里鬼眼似地闪动。幽暗之中,谭琴的白色身影模模糊糊,时隐时现。他辨不出她的舞伴是谁。

尤奇的心紧成一坨铁,他竭力瞪大眼睛,还是不能断定谭琴是否和她的舞伴拥在一起。他背上掠过一片寒意,僵硬的双手禁不住颤抖起来。他向出口摸索过去。

他不能在这里蹂躏自己的心情了。

他是个懦夫,他只能从这里逃出去。

他回到街头炙热的空气中,闷头闷脑一气乱走,进家门时已是汗流浃背。他剥掉湿漉漉粘乎乎的衣裤,只穿一条短裤头,跑到公用水房,打了桶凉水兜头泼了下去……

水带着臭汗流走了,烦恼却还赖在自己皮囊里。他躺在床上,为了心里不想事,强迫自己念着: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

到了半夜,心不静身体也不凉。后来听见谭琴回来了,他赶紧侧向一边,屏气敛息,佯装睡着了。

谭琴在他身边躺下时,他努力抗拒着那种国际香型香水味的侵袭,把他的脸埋在想象之中叶曼那纯洁温馨的少女的胸脯上。

17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洗劫了这个星期天,街头折断了不少树枝,暑热骤退,空气清新而凉爽起来。

雨停之后,尤奇骑着自行车往图书馆而去。骑到半路,见天还阴着,就想,何不去看看莫大明呢?龙头一拐,就上了去郊区的柏油马路。

莫大明是尤奇师院的同学,也是办文学社的同道,当年和他还有任副社长的刘媚一起,被称为紫藤文学社三剑客。毕业前夕,学校领导曾找莫大明谈话,想要他留校执教,令同学们羡慕不已。可临了那个留校的名额却被市人事局一个副局长的儿子占了去。人事问题上莫大明当然竞争不过人事局,何况人家还是副局长的后代,愤怒一阵子之后只好认命。学校为了安抚他,通过做工作,把他安排在靠近市区的莲塘乡中学,而没有回位于偏僻山区的老家,也算是一种交待。一年里,尤奇和莫大明总有那么三两次来往,不是你来城里坐坐,就是我去郊区看看,互相聊聊,发一通感慨。

尤奇一进莲塘中学大门,见莫大明正在操场一端的铁丝上晾衣服,就让车子笔直射过去,在莫大明身边嘎然而止。

莫大明眼一亮,说:

“哟,机关干部下乡访贫问苦来了!”

尤奇说:“不访你我访谁去?呃,还自己动手,就没发展一个?”

莫大明说:“你这是老鸦笑猪黑,在谭琴谆谆教诲下,你还不是乖乖地三喜(洗)?怎么,今天没爬格子?”

尤奇摇摇头:“没情绪呵……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不也早不爬了吗?”

莫大明说:“我哪能跟你比?我是玩票的,文学票友而已,早就从浪漫主义向现实主义回归了。而你,是可以有所建树的,应当坚持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相结合。”

“谈何容易!”尤奇笑笑,摇摇头。

莫大明晾完衣服,领着尤奇进了寝室。尤奇瞧一瞧压在桌上玻璃板下那张全家福,问:“嫂子在乡下还好吧?”

莫大明喜滋滋地:“不在乡下了呢。岳父大人在县城租了两个门面,她在那里做饲料批发生意,孩子也在城里上幼儿园。嘿嘿,这下好,她进了城,我倒还在乡下。”

尤奇问:“生意好不?赚钱了吧?”

莫大明说:“看她那越来越瞧不起你的态度,就晓得她发起来了。也好,免去了我的后顾之忧,使我能一心一意地忠诚党的教育事业。”

尤奇又从桌上看到了当年文学社全体成员的合影,就问:“哎,有刘媚的消息没有?”

莫大明说:“拐弯抹角地听说,她又调到深圳的一个什么文化馆了吧,还说是离了婚,真能折腾。”

尤奇噢一声,感慨地:“当年她要不和你吹,可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吧?”

莫大明说:“你把因果关系搞错了。无论我是否留校,她都会和我吹的。我们不是一类人,当年她愿和我谈,也不知动错了哪根筋。今天这一步,也许正是她所希望的呢。据说她活得挺自在的。最近你怎么样?”

尤奇想想,说:“很不好,心情恶劣之极。”

“看得出来,眼角眉梢都是怨。”莫大明瞥瞥他,“你只怕还是老问题,书生气,太认真。”

“我和周围……简直格格不入。”

“还没学会随遇而安。我对你太了解了。别人都能,你为什么不能?”

“我又不是别人。”

“问题就在这里。其实,人在很多时候,是要把自己当作别人的,不然就和自己过不去。”

“也许吧……”

“你要老是这种精神状态,日子还怎么过?”莫大明觑着尤奇,“有句话很有深意,我送给你,你揣摸揣摸吧。”

“什么话?”

“叫作:走别人的路,让自已说去吧!”

尤奇闻言愣了一下。这句由名人名言篡改过来的话确实耐人寻味,它不光是一种自慰自嘲,还透着一股悲凉和无奈。尤奇叹了一口气。

“别唉声叹气了,跟我打麻将去吧,让你换一换脑筋,约好了的。”莫大明朝墙上的钟瞟了一眼。

“我不会打。”尤奇说。

“不会就学嘛,小说都会写,麻将还学不会?不过是一种排列组合嘛。学会了对你写小说也有好处,就算体验一回生活。”

莫大明拉着尤奇到了隔壁,向三位正等他的牌友作了介绍,就坐下来噼哩叭拉砌起了长城。他们打的两块钱一炮,赌注并不大,莫大明说主要是娱乐,小赌怡情。他让尤奇坐在身后,边打边耐心地教,什么是将,什么是门子,什么叫听牌。

尤奇就静下心来,认真地学。看着看着,他就慢慢地懂了。莫大明让他上场试几把,他居然连和了几盘。几个人连声说,新手手气好,不得了,不得了呵!

这一场麻将直打得日光西斜,都还不愿意收手。尤奇要回城里了,告辞要走,莫大明便抽身送他出门。

“怎么样尤奇,晓得麻将的妙处了吧?它能让你忘记烦恼呢!”莫大明拍拍他的肩。

“好是好,就是太费时间。”他说。

“你呀,就是不会换个角度思考,那些让你心烦的时间,还不如让它浪费掉!好,恕不远送,牌友们还等着的。再见!”莫大明冲他挥挥手。

尤奇骑上车,回头看一眼莫大明,心里一阵怅然。

18

就这样,尤奇偶然地学会了麻将。

一日,尤奇在办公室翻报纸,听小袁说起,昨晚谁谁赢了多少,说好赢了请吃宵夜的,却没有兑现,小器得很,没有牌德。尤奇随口说,我要赢了,决不食言。小袁惊奇得很:“尤作家还会打麻将?”

尤奇说:“国粹嘛,谁不会?不会开除他的国籍!”

小袁说:“怎么不见你显过山露过水呢?是沉潭鱼呀?”

尤奇不在意他一语双关,说:“那你就约一下,今夜里让我浮出水面来!”

夜里,小袁就在他家摆了一个牌局。让尤奇大感意外的,另外两个牌友居然是吴主任和李模阳。上了牌桌之后,两位科级领导对他真实地微笑,其态度与白天上班时判若两人。而且还十分随便地开玩笑,讲黄色笑话,毫无顾忌。吴主任说,有个退休老干部和坐台小姐跳舞,跳着跳着那东西起来了,被小姐一把抓住,问老干部这是什么,老干部说,它是老干部呵!尤奇忍不住就笑了。李模阳说,好笑的在后头呢,老干部也一把抓住小姐那地方,问这又是什么东西呵?小姐说,你不知道么,这是老干活动中心呵!一桌人就都呵呵大笑起来,笑过之后,才重新开始打牌。吴主任开了一杠,指着尤奇说,尤奇呵,你和小袁都还年轻,可不要随便到老干活动中心去哟!小袁和尤奇就连连点头,表示谨记领导指示,坚决不去,有麻将打都不去。这一晚下来,是二吃二,小袁和尤奇输了。尤奇输得不多,才十多块,小袁输得惨,两百多,但似乎输得很快乐,一脸幸福的笑。

几场麻将过后,尤奇再回到书桌前,就感到现如今搞写作有一种荒诞感了。他找到了麻将,或者说麻将找到了他,但是他能像别人一样,用这种国粹来填充时间里的虚空吗?麻将能成为他写作的替代物吗?

尤奇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成了一个别人。

他只知道,打麻将多少有点玩物丧志不求上进的味道,这恰恰是别人都能接受的。麻将能和同事联络感情,能润滑与上司的关系,大家都过得去,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机关文化活动。而且麻将搓得勤快日子过得随意特别是与上司搓麻将输得也很随意的人,往往在局里八面玲珑,在各种复杂关系中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或许会冷不丁成为被提拔的黑马。尤奇在机关里盲目地摸索了六年,总算觉悟到了麻将的精妙,倘若举一反三,肯定将有更多收获──可问题是,他并不期望那些收获。

而在目前,麻将最大的好处是,这种四个人围成一桌玩的游戏,使他从窘迫的夫妻关系中逃出来。谭琴在公司里很忙,这很好,但再忙也有回家的时候,如尤奇不想面对她,或者对她发出的家务指令作出某种程度的抵抗,就不能不求助于麻将了。即使没有麻将之约,他也会煞有介事地指出有几个机关同志在等候他,虽然最终家务他还是要完成。总之他要用坚毅的神情和果决的语气向她表明,麻将的重要不下于她要做的任何一件事。

有了麻将,他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对抗妻子。间或地,他要和同事搓个通霄,白天照样精神很好。有时中午也手痒,便牺牲了午睡去办公室摸上几把。各方面都要求严格的机关却对此出奇的宽容,没有任何说道。倒是谭琴看不过眼了,一天中午把电话打到尤奇身边。尤奇一边打出一张白板一边极不耐烦地说:“有话快说,我正忙着呢!”

谭琴说:“尤奇,你堕落了。”

尤奇说:“比写文章更堕落吗?”

谭琴说:“当然。”

尤奇说:“谁堕落现在还很难说。”

谭琴说:“你什么意思?”

尤奇说:“意思是说打麻将并不直接触及异性,绝对不会比跳舞更堕落。况且,你不也常在公司里搓麻将,有一次不还赢了两百多块吗?”

谭琴惊讶不已:“你怎么知道?”

尤奇说:“我当然知道,牌桌上信息非常灵通,你要小心呢!”

谭琴厉声道:“我要小心什么?我那是工作需要!”气哼哼地挂了电话。

牌桌上的几位就向尤奇翘起了大拇指,说尤奇终于捍卫了男性尊严,可以经组织批准取去“妻管严”的帽子了。

这是最近一个时期以来尤奇和谭琴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他们似乎已经很难找到什么别的话题。至于谭琴如何调去公司,如何遂了提级的夙愿,她不讲,尤奇是绝对不打听的,永远也不。他已经被她蔑视了一回,这就够他受的了。对于夫妻生活,尤奇也没有了奢望,三分钟冲动之后是长时间难以言说的沮丧,没意思透了。她那施舍的态度消蚀了他的激情,他感到他的功能开始衰退了,他再也不愿意在她那难有回应的躯体上做那种无奈的体操运动。有时他厌恶地想:那是什么做爱?简直是奸尸!

可是,麻将吃掉了他的业余时间,却不能给他精神的充实与心灵的宁静。摸的牌再好,胸中也空空落落的。他经常恍恍惚惚地打错牌。他依稀地想,麻将可能永远不是他的境界,而仅仅是他的一种态度──对待妻子以及妻子身后那一大片对他持漠视鄙视甚至敌视眼光的事物的态度。他就像一个孤胆侠客陷入包围之中,总得顺手抄起一件棍子之类的东西来挥舞抵挡一阵吧?

麻将不过是一根这样的棍子而已。

这天傍晚尤奇正要出门奔赴牌场,娄卫东来了,还提了一篓水果。尤奇只好变换了态度,笑着将娄卫东迎进门。

尤奇说:“怎么称呼呵?娄总还是娄副主任?”

娄卫东笑道:“尤奇你这就见外了,老同学嘛,还是叫卫东来得亲切。”

尤奇说:“这不符合官场规则吧?难道谭琴在公司里也叫你卫东?”

娄卫东说:“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嘛,她叫我娄总,也是叫给别人听的。在单位里,还是要保持点权威,不然就没人听你的。”

尤奇点头不止:“那是那是,有权就要有点威,无威就显示不出权,”手在娄卫东膝上拍拍,“卫东呵,你可是越来越潇洒了!”

娄卫东笑道“我也是想换一种活法……哦,调谭琴去公司,由于太忙,也没来得及征求你的意见。公司刚刚创建,忙得晕头转向,早想来和你聊聊,总脱不开身,一直拖到今天,抱歉得很啦!”

尤奇挥挥手:“没什么没什么,谭琴的事是好事,用不着跟我说。其实,她很感谢你呢,没你她哪修得成正果?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请你吃顿饭?”

娄卫东拍拍隆起的腹部:“算了,我什么宴席没吃过?现在看见宴席我就害怕了,什么山珍海味吃下去都没感觉。你省下那几个钱吧,老同学聊聊天比什么都好!”

尤奇就拍拍脑袋:“就是,我怎么没想到呢?”

娄卫东和他东拉西扯了一会,想想说:“尤奇呵,我们公司正是创业时期,各方面应酬很多。谭琴的工作很忙,有时顾得了大家,就顾不了小家了。还请你多理解、多担待呵!等公司有了效益,‘军功章’有她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呵!”

尤奇大度地笑道:“没什么,我支持你们的工作,反正我也习惯了。再说谭琴有先见之明,我们没小孩,洒脱得很。谭琴虽然忙点,可她忙得舒畅,忙得开心。”他转向坐在一旁的妻子,“谭琴你说是不是呵?”

谭琴定定地望着他:“是的,我忙得非常开心!”

娄卫东点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娄卫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四下看看说:“嗯,你们的住房确实太窄了,又不成套,没有卫生间,太不方便了。谭琴已是科级干部,应当换套新的,前天我跟行政科说了一下,让他们尽快解决。再说很快要搞住房改革了,不抓一套福利房在手里,房改时会很吃亏的。”

“娄总,”谭琴一声唤,令尤奇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听谭琴叫娄卫东娄总,感觉怪怪的。谭琴从精致的坤包中掏出一串金光闪闪的钥匙来:“行政科已给了一套新房,昨天把钥匙给我了。”

尤奇闻言猛吃了一惊。昨天!昨天她就得到钥匙了,可是她不给他说,她不屑于。她再一次蔑视了她,她在扇了他左脸一耳光后又扇了他右脸一耳光。尤奇感到血冲上了头顶。

娄卫东说:“那太好了,要不要装修一下再搬?”

谭琴眼睛看看尤奇:“不用装修了,反正房子也不是太好,粉刷一下就行。这一向太忙,我们打算过一阵子再搬。”

尤奇把目光挪开,他不吃谭琴这一套。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容器,愤懑的情绪水一样在里面上涨,即刻要将他涨满、淹没了。

这时娄卫东包里的大哥大叫了起来,他拿出那块黑砖头,扯出天线说了一通,然后向尤奇告辞,说实在是太忙了。

俩口子便起身送客。

娄卫东走到门外,回头说:“谭琴你今晚就在家歇息,要不尤奇有意见了呢!”

尤奇马上大声说:“我没意见没意见,我反正要出去打麻将呢!”

说完他就长吁了一口气,他总算逮住机会小小地回敬了她一下。他很感谢麻将。

娄卫东走后尤奇也穿戴整齐地出了门,但他并没有去打麻将。他觉得,他只能浅尝辄止。对他来说,麻将的阶段性作用已经挥得淋漓尽致,该和它疏离了。他做不了别人,他只能是他自己。

他在宿舍区小花园的葡萄架下坐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家。

19

尤奇刚刚离开麻将,也就是说不再接受牌友的约邀之后,就和李模阳科长闹了点小冲突。这天上班时,李模阳指着办公桌上的灰尘说:

“机关要有个机关样,外面的人见了会怎么说?机关作风不过硬嘛!”

科长的桌子过去都是他抹的,但近来他就不那么主动了,慢慢地就只抹自己那张桌子了,或者干脆连自己的也懒得抹了。因为他觉出这里面有个自尊的问题,不在于是否出那点小力。

尤奇就装糊涂:“科长所言极是,桌上有灰说明思想上有灰,我钦佩您的自我批评精神。”

李模阳弓起指头磕得桌面砰砰响:“尤奇,这灰尘怕是落在你思想上吧?我看你最近思想境界滑坡得厉害呢,这点小事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

尤奇说:“那是您的桌子,我可不是来给你扫地抹桌的。”

李模阳自得地一笑,不温不火地说:“你想想看,你不是扫地抹桌的又是干什么的呢?”

尤奇认真一想,可不,六年来他一直在扫地抹桌,当然也按照自认什么都高出他一等却又文理不通的科长的指示撰写和修改各种文字材料,那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扫地抹桌么?

他觉得李模阳往他的自尊心上吐了一口绿痰,却又没有办法把它擦掉。他对自己的职业简直感到恶心。

尤奇无言以对,默默地看李模阳一眼。临窗远眺的方式显然已经不能排遣心中的郁闷,他于是公然跑出办公室,跑出机关大院,走到了大街上。

他倒要看看,机关能把他怎么样!

可这一次,机关没把他怎么样。门卫对他不闻不问,遇见的同事视若无睹。尤奇就自觉无趣起来,东张西望了一阵,在一个树荫遮蔽的棋摊前坐下,抓起象棋子砰砰地拍得脆响。

棋盘上的争斗使尤奇暂时忘记了机关、科长和自己。

赢了几盘棋,尤奇情绪逐渐好转,交了盘子钱,起身准备回机关。忽然一辆红色摩托嗖地从他左侧很近的地方窜过去,惊得他一个踉跄。他骂了一句他妈的,蓦地发现摩托后座上那个女孩像是叶曼。那女孩紧紧地搂着车手的腰,并把脸贴在车手的背上。尤奇相信那车手的头盔里,有一张比他年轻的脸。他呆呆地盯着摩托车,直到它消失在马路拐弯处。

不管那女孩是不是叶曼,尤奇都因叶曼而惆怅起来。他在街头踽踽独行,想起自那天夜里在江边与叶曼幽会之后,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她了。是顾及谭琴有所察觉吗?不完全是。他经常回味那个夜晚,他的身体和心灵都很想念她,很多次都想去找她,却似乎缺乏足够的付诸行动的勇气。

尤奇有些不明白自己,难道他的生命力开始萎缩了?几次欲给她打电话,拿起了话筒,又都作罢。他是不会轻易放弃她的,她是他的情感依托,她是他生活里的小夜曲。而欣赏小夜曲是要有诗一样的境界和梦一般的气氛的。

这需要机会,需要等待。

20

机会终于来了。

局里要开一个全市性的中等规模的会议,向市财政要了一笔钱,为了从会议预算里节支一些钱出来给大家做福利,选择了流芳宾馆这样的中档宾馆作开会场所。尤奇被抽到会务组,提前一天去宾馆做诸如预订房间安排餐饮悬挂会标之类的筹备工作。

这就不是他有意去找叶曼,而是天意将他往叶曼身边推,不见都不行的了。

尤奇一到流荒宾馆,两只眼珠就忙坏了,四下搜寻叶曼的身影,却没有见到。甚至抽空往四楼跑了几趟,也难觅芳踪。筹备工作基本就绪之后,他忍不住向一位女服务员打听:

“小姐,怎么没见到叶曼?”

“可能休假了吧?”

“什么时候上班?”

“不清楚。”

“是不是和男朋友到哪个风景胜地玩去了?”他注意着服务员的表情。

女服务员笑道:“等她回来,你问她自己吧。”

尤奇对这样的回答感到失望,心里空空的。

会议如期召开,尤奇很少到会场上去,没事就在会务组的房间里看电视。他最烦开会,明明报告都发到各人手里了,看一遍不就行了,还要当官的坐在台上装模作样的念一遍,其结果是台上他讲,台下讲他,大会小会一齐开。几乎每隔个把小时,尤奇就要往窗户对面眺望一回──对面正是宾馆员工宿舍,他可以准确地找到属于叶曼的窗口。叶曼的窗户打开着,但整天挂着一道果绿色窗帘。那窗帘看上去很厚,夜里,也不见窗户里有灯光。

会议只有两天。要散会的这天中午,尤奇正准备小睡一会,偶往窗外一瞟,心中一跳:那果绿色窗帘拉开了,只是,没见到屋里有人。

尤奇感到一阵猛烈的冲动,立即出门,下楼,穿过一道月亮门和一块空地,走进了员工宿舍楼。

他屏住气息,逼近叶曼的房间。房门开着,里面还是没人。他迅速地闪了进去,顺手掩上了门。接着他将窗帘拉上,挡住对面可能出现的眼睛。他在叶曼的床上坐下来,少女的芬芳气息立即包围了他。他贪婪地作了几个深呼吸。对面那张床空空如也,她的同伴搬走了,这也是天意作的安排吧?他想叶曼肯定就在附近,他仿佛能听得见她的呼吸,他会把她等来的。

尤奇压抑着兴奋之情,打量着桌上五花八门的化妆品,墙上歌星们的照片,还有衣架上令人心跳的女孩的贴身物件。他的手在床单上抚摸一下,感到与叶曼有了间接的接触;接着他看见了叶曼的枕头,枕巾上亲切地散落着几根头发。他拾起一根发丝嗅了嗅,然后俯下身子,把脸压在枕头上,鼓动鼻翼痴迷地呼吸,让叶曼的气息充满他身体的每个角落。

这时尤奇听见门响了一下,蓦然回道,只见叶曼苗条的身子嵌在门洞里,一张脸绯红如霞。

“尤哥是你?!”叶曼惊喜地一声叫,随手关上门,扑过来搂住了尤奇的脖子,一屁股坐到他的大腿上。

尤奇倒有几分拘谨,好像不太适应,但他还是忍不住抱紧了她富于弹性的身体,心如兔跳。呼吸平缓之后,他双手捧起叶曼的脸庞,凝视她的五官的每一个部位。

“你这么久不来看我!”叶曼噘起了小嘴。

“我忙呵……”他心里感到一阵歉疚,但话头一转,“你不也没跟我联系吗?”

“人家是女孩子嘛!”叶曼拨弄着他胸前的扣子。

“嗯,我该作检讨……”

“你不晓得,人家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好想你呢……”尤奇嗅了嗅她的头发散发出的炒米般的好闻气息,再次捧住她的脸,问,“你还好吗?”

叶曼凝眸注视他,清澈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忧伤的影子,说:“不好。”

尤奇心里如扯动了一根筋,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叶曼勾下脑袋,片刻之后又摇摇头,仰起脸说:“没什么事,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比什么都好!”说着像个无助的孩子,将脸贴在他的胸脯上。

尤奇无比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耳朵,她的额头,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子,当他的手指触到她的唇时,被她一口噙住,轻轻地咬了一下。他再也按捺不住,埋下头,用嘴接住她的唇,一阵昏天黑地的狂吻……两人气喘吁吁,几乎窒息。后来,当他停下来喘息之时,叶曼拿两片湿漉漉热乎乎的唇在他脸上犁来犁去,弄得他满脸唾沫。他浑身滚烫,仿佛在燃烧。他偶尔瞟她一眼,只见她双眼微闭,满面娇羞的模样,令他爱心大动!他正想和她说句贴心话,说那句磨破了无数恋人嘴皮的话,未及出口,忽然就被她顽皮地掀倒了。她的力气那么大!他简直猝不及防。与此同时她也倒了下来,两人纠结在一起,像两个在搏斗的人。翻滚了几下,她不动了,抓住他的手,引领到她的胸脯上。他的手开始还小心翼翼,但她自己将扣子解开后,他就放肆地搓揉起来。他的激情成了一头被动的羊,被她的鞭子赶上了欲望的高坡。他们手忙脚乱地宽衣解带……她无忌地扭动着身体,连连发出急促的呻吟。她迥异于过去的举止使他大为惊异,四肢微僵,竟不知配合她的动作……毫无疑问,她的熟练来自于经验……难以自抑的迸射发生之后,他倦怠地闭上了双眼。他以复杂的心情窃听着叶曼弄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无力地瘫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一管牙膏,没经允许就被人挤空了。

尤奇不可避免地想起在江边的那个夜晚,他如何勉为其难地维护她的“完整”,如何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她还是她,那种书生气,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尤奇你是个大傻瓜。

他心里说了自己一句,爬起床来,心情混乱地穿衣服。叶曼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为了避免让她看见他的脸,他背对着她。她从背后搂住他,把仍然灼热的脸贴在他背上,这使他想起了在街上见过的摩托车手。他摩挲一下她的手臂,将她的手从腰间解开。

“尤哥,你怎么了?好像有点不高兴?”叶曼忽闪着明亮的丹凤眼盯着他。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没,没什么……我们在你们宾馆开会,快要入场了呢。”

“嗯,那你快去吧。”叶曼通情达理地点点头,抻抻他的衣襟。

尤奇伸出右手,搂了她一下,然后走出了门。

在门外他听见叶曼在背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他想应该回头挥挥手什么的,却没有付诸实施,他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下午会议结束,他提着一袋会议发的纪念品撤离宾馆。下楼时,在电梯里碰到了叶曼,她没有穿服务员的套装,不像当班的样子。叶曼对他一笑,他也就回笑了一下。叶曼还想对他说什么,但电梯已到楼底。

出电梯后他感到叶曼的目光盯着他的背,那目光希望他停下与她告个别,但他没有停,他夹在一帮人中间走出了宾馆大门。

回到机关,尤奇就接到了叶曼的电话。

“为什么不理我了?”

“没有呵,我不是……还对你笑了一下吗?”

“你笑得太勉强了。”

“对不起,我实在太匆忙了。”

“不,我晓得,你有小心眼了。”

“你别瞎猜。”

“是不是因为,我不是我了?”

尤奇怔了怔说:“不是不是。”

叶曼说:“我欠你什么吗?”

尤奇说:“叶曼,我们谁也不欠谁。”

“不,”叶曼说,“从今天起,你就要欠我的了。”

尤奇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叶曼说:“因为你以后可能不想见我了。”

尤奇刚想否认,叶曼挂断了电话。

21

尤奇几乎彻夜未眠。脑子里交替出现与叶曼交往以来的种种画面。在黑夜的深处,在思想的深处,他对叶曼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进行了重新审视和反复回味。其结果是,在他心目中,她的纯真、她的亲切丝毫未减,相反,显得更加难能可贵,更加不可或缺。

相比之下,尤奇,你是那么卑俗呢。

你应该为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羞愧。

你有什么资格苛求她?

你有什么理由亵渎她对你的一片真情?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难道愿意失去她?不!那是不可想象的。他不但要见她,还要向她认错,求她原谅,让他一辈子都能呼吸到她身上的芬芳。他会满足她的一切要求。此时,他真希望她有要求于他,他说过,他会对她负责的──如果她不作他生命中的常青树,他的情感之藤,该往哪里去攀缠呢?

想着想着,尤奇的眼眶就灼热了。

天一亮,谭琴就早早起床,梳洗打扮一番,话都没留下一句,匆匆走了。她对尤奇的心理状况一无所知。当然,他对她也一样。

尤奇起床吃了早点,看看已到上班时间,就给李模阳打了个电话,谎称感冒了要去医院看病,请半天假。

然后,他夹起自行车直奔流芳宾馆。

他也不管叶曼是否当班,直接去了她的宿舍。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窜到她门前,喘息一下,举手就敲。连敲了两次,没有反应。这时隔壁伸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女孩脸来:

“莫敲了好不好,影响别人休息呢,里面又没住人了。”

尤奇讶然:“怎没住人,叶曼不是……”

“她昨天下午走了,合同期满解聘了。”

尤奇惊愣了:“她走了?怎么会呢……她到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女孩摇摇头,问:“你是她什么人?”

尤奇说:“我是她的朋友。”

女孩说:“你是她的朋友,她怎么不告诉你?”

尤奇无言以对,只觉后脑有些麻木。他默默地退出宿舍。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叶曼?他后悔自己与叶曼交往这么久,只顾与她欢愉,居然连她的家庭住址都没问。他想起叶曼说过,守总机的女孩是她朋友,兴许她那儿有叶曼的线索。

尤奇去了流芳宾馆大堂,用宾馆内部电话拨通了总机:“你好,是肖小芬小姐吗?”

“是呀,请问您是?”

尤奇说:“我是叶曼的朋友。”

“哦,你就是那位国务院同志呵!”

尤奇说:“别开玩笑,你知道叶曼去哪了吗?”

“对不起,她没说。”

尤奇说:“真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呀!”

尤奇不甘心:“那你知道她家住哪吗?”

“好像在城西那一块吧,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

尤奇急了:“你不是她朋友吗?”

“你不也是?还是男朋友呢!”

尤奇噎住了:“你……”

“不过,我虽没去过她家,她家的情况还是晓得一些。她家很困难呢。”

尤奇急忙问:“怎么个困难法?”

“她妈有病,长期在家休养,她爸呢又下岗了,靠在街上踩三轮车赚点小菜钱,一家人的生活还主要靠她那点工资呢!”

尤奇心里一沉,原来是这样。

“哎,听说你是机关干部,那是个官喽?”

尤奇说:“我是机关干部,但不是官。”

“你莫谦虚喽,机关干部都是官,是官就有门路。你不是叶曼朋友么?你帮她一把吧,给她或者她爸爸联系个工作。”

尤奇想想说:“行,我试试看……不过你也要帮我个忙,给叶曼留个话。你见了她就说我在找她,她要不来电话,我会把全城宾馆找遍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嘻嘻,行,那我叫她等你把所有马路都挖烂了再出来!就这样吧,不能和你聊了,经理晓得了要炒我鱿鱼。拜拜!”

尤奇骑着自行车回局里,一路上神思恍惚,心情沉重。他没料到叶曼,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身后是一个如此困窘的家庭环境。他搜索枯肠,看有什么关系,能否给叶曼找到什么门路。但遗憾得很,性格内向,不善交际的他参加工作七年,非但没有朋友,熟人都不多,更别论用得上的关系了。这也是谭琴看低他的缘由之一。心爱的女子处境艰难,而他却束手无策,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尤奇在人群里穿行,感到这个城市于他是愈来愈陌生了。进了机关大门,他才想起请过假了的,上午根本不必来。可是不来局里,到哪里去呢?他竟有了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到办公室一看,李模阳不在,尤奇赶忙找出电话薄,翻到宾馆一类,一个接一个电话打过去。“请问,你们那儿有叫叶曼的吗?得问人事部?好,请转人事部……没有叶曼?知道了,谢谢呵。”连打了三家之后,尤奇泄气了。全市的大小宾馆旅社有数百家吧,这么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况且,叶曼不一定这么快就找到了工作,找到了也不一定还干服务员。如果叶曼不再主动找他的话,也许他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尤奇将电话薄甩到一边,颓丧地伏在桌上,双目无神地望着面前那堵白墙,心里空得如挖掉了一块。

中午,心灰意冷的尤奇丢下饭碗就往床上一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已是下午三点,等赶到局里时,已迟到了三十分钟。李模阳的脸色就变得十分严肃了:

“尤奇呀,进机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严格要求自己嘛。”

尤奇不以为然:“不就是迟到了一小会么,谁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李模阳说:“迟到那样的小事,我才懒得说呢,我是指生活作风上的。”

尤奇心里一跳,硬起嘴说:“你看见我有生活作风问题了?”

李模阳说:“我也不是说你已经有生活作风问题了。我是给你提个醒,敲敲警钟。年轻人,以后的路还长,不要在这个问题上跌跟头!你要出了事,我这个当科长的也有责任嘛,你说是不是?”

尤奇迷惑了,说:“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李模阳说:“我也不是说你已经出事了,总之,打打预防针有好处。刚才有个女孩子电话找你,声音娇滴滴的,说要你晚上见她。”

尤奇立即知道是谁了,心里窜过一道热流。

李模阳说:“她还说在你知道的地方。”

尤奇觉得李模阳太可笑了,但他心里高兴,也懒得跟他计较,笑道:“李科长,你的好奇心也太重了,这样很累哟!”

李模阳说:“你小子,我晓得你心里不服。有领导关心你,你应该觉得幸福才对嘛!”

尤奇撇撇嘴笑笑,不睬他了。他清点了一下自己的钱包,有三百多元。他随即去了财务科,从出纳小梁私人手里借了五百元。他找了一个小信封,把八百元钱装起来。他想给予叶曼一点小小的帮助。

晚饭后,夕阳刚刚沉入西山,尤奇早早地来到江边大柳树下。天光明亮,江风轻柔,尤奇心里兴奋而舒畅。见证过他的恋情的柳树,叶子已开始泛黄了,对即将履约而来的叶曼,他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一大片晚霞从西天一直铺到他的头顶,像一块巨大的桔红色地毯,映得江水都泛红了。尤奇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象征,他全身都沐浴在一片迷离的红光里。

一个白色身影越过马路,向江堤游移过来。尤奇一眼认出是他翘首以待的叶曼,一袭薄纱似的白连衣裙将她妆扮得亭亭玉立。他向她迎了过去。在相距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两人面对面地伫立不动了。她的面容纯洁而沉静,直视着他,他发觉她忽然之间成熟了很多。

尤奇抓住她的两只手,紧紧捏着。

她扭过头,望着江面上一条滑动的小船。

半晌,尤奇才轻声说:“叶曼,我真诚地向你道歉,也许,我无意间伤害了你……”

叶曼轻轻摇头:“不用,你没伤害我。”

尤奇凝视着她小巧的鼻子:“我从肖小芬那里晓得了你家的一些情况,我没想到是这样。”

叶曼仍看着江里:“这样的家庭很多,又不光我一个。”

尤奇说:“我想到你家去看看。”

叶曼说:“谢谢你,不用看。”

尤奇说:“我真想帮你一把,可是我能力有限。”

叶曼无声地摇摇头。

尤奇心里有些难受了:“叶曼,你怎么跟我也客套起来了?”

叶曼不吱声。

尤奇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塞进叶曼手里:“我也帮不了你的大忙,这点钱,你先拿去用吧。”

叶曼将信封塞回他的口袋:“我不能收你的钱。”

尤奇问:“为什么?”

叶曼说:“我可以接受别人的帮助,但不能收你的钱。我不乐意。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贱。”

尤奇恳切地说:“怎么会呢?你心地那么纯朴,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会觉得你贱呢?能够帮你,我会非常快乐,这只是一种爱的表达方式啊!”

尤奇重新将信封塞进她手中,但她不把手攥拢来,她任信封落到了地上。她神情还那么平静,可她骨子里是那么固执呵。尤奇无可奈何,只得怏怏地将信封捡起。

沉默片刻,叶曼仰起头说:“尤哥,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吧。”尤奇说。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怎么想起问这个?”尤奇有点诧异。

“我就想知道。”

尤奇想了想说:“因为,你身上的青春气息令人陶醉……还有,和你在一起很轻松,很快乐,什么都不要想,感到自已是个男人……看到你,心里就不由自主地生出怜爱的感觉。”

“是这样呵……”叶曼轻声道,捏了捏尤奇胸前的一粒扣子。

尤奇忍不住将她搂在胸前,心里冒出一股温温的酸酸的东西。

过了一会,叶曼轻轻将他从胸前推开,咬咬下唇说:“尤哥,其实,我约你来,只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嗯,你说吧。”

“我谢谢你对我好,可是,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们就好到今天为止吧。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叶曼眼里泛起了泪光。

“这是为什么?不,我不愿意!”尤奇叫道。

“我想了很久,这种事,不会有结果的。我不想因为我,破坏了你的家……”

“我的家早坏了,它不是因为你才坏的!叶曼,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尤奇信誓旦旦。

“难道我不想……可是不行,我知道不行的,只能到此为止了。”叶曼猛地转身,捂住自己的嘴,飞快地向堤下跑去。

尤奇赶忙追过去。因为是下坡路,他不敢抓她,怕将她弄倒。到了堤下马路边,他才抓住了她的右手。可是她的劲很大,拖着他踉踉跄跄往前跑。路边行人多了起来,纷纷朝他们看。尤奇不敢太用劲,又顾忌旁观者里有熟人,只好松开了手。叶曼趁机一阵猛跑,眨眼窜出去十几米,身子一躬,钻进了一辆出租车。等尤奇跑到跟前时,出租车嗖地开了出去……

尤奇呆若木鸡,眼睁睁地看着车屁股一扭,消失在远处的人群之中。

22

尤奇怀疑是谭琴在背后做了手脚,要不然叶曼对他的态度不会发生这种令人困惑的逆转。

也许,谭琴早就察觉了他们的蛛丝马迹,顺藤摸瓜,弄清了叶曼的情况,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出其不意地找上门去,一顿辱骂加上一番规劝,义正辞严,怒不可遏。人家一个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只好抹去伤心的泪水,退出这场情感角逐。

这是小说中也是生活中屡见不鲜的情节,而败下阵来的,往往是所谓的第三者。

尤奇观察妻子那张有些陌生了的脸。他发现,谭琴这几天开朗多了,也和他有话说,不经意间,嘴角眉梢还流露出那种似乎是阴谋得逞之后的笑。

这天吃晚饭时,尤奇有意旁敲侧击:

“谭琴,这几天情绪不错呵。”

谭琴说:“唔,工作顺利,心情舒畅。”

尤奇说:“有什么得意的动作吧?”

谭琴说:“谈不上得意,效果还不错。”

尤奇说:“别人恐怕不是你的对手。”

谭琴说:“承蒙夸奖,我不过是尽力而为。”

尤奇说:“我发现你很有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

谭琴说:“你那双眼睛,也能看见我的优点?”

尤奇说:“你以为就像你看我一样?该客观的时候,我还是客观的。我不像你那样煞费苦心。”

谭琴说:“如今不煞费苦心,能做成一件事情?”

尤奇说:“所以你成功了,你的成功也让我孤单了。”

谭琴说:“你不正喜欢独往独来,心无旁鹜,好沉浸在你高尚的写作之中,当别人灵魂的工程师吗?”

尤奇立时哑口无言了。

这一顿饭把尤奇都吃糊涂了。他不知道,谭琴是确与叶曼无涉,还是她斗争经验过于丰富,隐藏得太深?

23

夏天就这么对付过去了,接踵而至的是凉爽的秋天。不再有烈日的暴晒,尤奇也就有了去街上蹓跶的习惯。通常是在傍晚,或者中午那短暂的一两个小时,他双手插在裤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慢慢悠悠地逛过去。最吸引他眼睛的,不是商店,也不是娱乐场所,而是宾馆旅社之类。偶尔地,他会走进大堂里,在沙发上坐一会,眼睛悄悄地巡视服务员的脸,想象他所熟悉的那张面庞突然闪现在面前。好几次,他夹在如过江之鲫的人群中默默前行,忽然感到一双熟悉的眼睛正盯着他的背,于是他猛地回过头去──也许,叶曼正站在街头,哀怨地望着他呢。可是,也许只是也许,没有叶曼,没有哀怨的眼,只有一些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影。

无论如何,尤奇难以相信,叶曼就这么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这天下午,尤奇去人事局办完事,还有点时间没耗完,就一如既往,沿街道步行,用想象喂自己的心。路过莲池宾馆时,他正往大门里望,一辆出租车在身边嘎然而止,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钻了出来。尤奇无意间瞥他一眼,心里一紧:这不是金鑫吗?

尤奇顾不得多想,上前一步,一把扼住金鑫的右腕,大喝一声:“金鑫,你这个骗子!”

金鑫却不惊不乍,笑道:“哟,尤奇呀,好久不见啦!”

尤奇怒不可遏,猛力拖他:“你骗老子1500块钱,走,到派出所去!”

金鑫站着不动,仍笑着:“为1500块钱,动这么大火呀!要去也只能去法院打官司,去派出所是错了地方呢。我给你打了借条是不?我没有骗你的主观故意,充其量只是一个经济纠纷。你还是国家干部,连这个也不懂?”

“你狡辩,走,到派出所去说!”

尤奇还要拖他,这时一个穿黑制服的保安颠颠地跑过来了,用手中的警棍指着尤奇凶狠地吼道:“快松开,否则不客气了!”

尤奇一愣,说:“他是骗子!”

保安说:“胡说,他是我们金总!”

尤奇立即傻了眼。

金鑫大度地笑笑,冲保安挥挥手:“走吧走吧,误会了,没事。”

保安走了,尤奇还傻愣着,他简直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他不自觉地松开了金鑫的手。

“走,到我办公室坐坐,给我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

金鑫轻轻地一推尤奇的后背,尤奇就不由自主地随他进了莲池宾馆。

到了大堂一侧的总经理办公室,金鑫往大班桌后一坐,一招手,一个漂亮的小姐便沏了两杯茶上来。

“说起来,这点事,是有点对不住你呢,本来那天要还你钱的,临时有事,赶回武汉去了。后来想给你打个招呼,一忙,又忘了,嘿嘿,还请你包涵呵,”金鑫笑眯眯的,右手在皮靠椅扶手上自得地拍打着,“不过,我也没想到,你把1500块钱看得这么重。当然,公务员嘛,收入不高,1500块不是个小数目。现在就让我来亡羊补牢吧。”

金鑫打开保险柜,拿出一摞钞票,点了1500元出来,往桌面上一抛:“你点点。”

尤奇去拿,金鑫却又按住钞票一角:“按规矩,一手还钱,你是要一手还借条的。”

尤奇就说:“那我回去拿借条。”

金鑫又咧嘴一笑:“嘿嘿,逗你的呢,咱俩谁跟谁呀?你回去把借条撕掉,或者寄给我,都行。”

尤奇收起钱,感到刚发生的一切虚幻得如在梦中,不由得把这间装饰豪华的办公室打量了一番。无论金鑫如何包装自己,在尤奇的感觉中,骗子的身份还是对他更合适一些。

“感到惊奇是吧?”金鑫叼起一支烟,有模有样地吞云吐雾,“其实这也平常,改革开放政策好,时势造英雄呵!这莲池宾馆,连亏了几年,不是我接手承包,根本就办不下去了。我有何能?我朋友多,关系广,能拉来贷款,而且是从外地拉来的贷款。拉本地银行的算什么本事?找市领导批张条子就可以搞定。关系就是金钱,权力就是生命呵!尤奇,不是我说你,在为人处事方面,比起谭琴,你可要差多了!”

“你知道谭琴?”尤奇瞥他一眼。

“政德公司副总经理,莲城女能人,商界新星,哪个不知,谁人不晓?对了,今晚我请你吃饭,邀几个朋友来。他们要知道你是谭总的丈夫,非巴结你不可。”

尤奇当然不能吃这种嗟来之食。他腾地站起:“我还有事,告辞了!”

金鑫连忙起身挽留,但尤奇不再理他,埋头就走。在这里他有一种时空倒错的奇怪感觉,他只想快点从这感觉里走出去。所以,经过大堂时他也没有朝周围看,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很近的地方交错而过,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尤奇到了门外,仍有一双噙着泪水的眼睛透过玻璃注视着他,他仍懵然不知。

命运就这样无情地捉弄了他。

24

秋夜是宁静的。宁静的秋夜令尤奇心如止水。尤奇在新搬进的两室一厅里迎接每一个秋夜的到来。通常是他一个人守在电视机前,从《新闻联播》开始,一直看到差不多所有节目结束。

尤奇慵懒地躺在沙发里,一条腿曲起搁在沙发扶手上,姿态很不雅。他独自一人,当然无所谓,怎么舒服怎么来。除了电视机,所有的家用电器和家具都是新添置的,他不知谭琴哪来那么多钱。他从不过问。也许是谭琴又升任副总的原因,隔三岔五就有人送来新东西,他们的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旧貌换了新颜。谭琴还使上了大哥大,而且那大哥大变小巧了,小巧了的大哥大就不叫大哥大而叫手机了,尤奇也由此而真切地感受到了时代前进的步伐。

《莲城新闻》开始播放时,尤奇沏了一杯碧螺春来啜饮。他对茶的感觉很麻木,所有茶到了他口里都是一个味道,他想可能是他的味蕾不够精致,实践又太少的原因。这时他瞟见妻子出现在屏幕上。她跟随在娄卫东和市长的屁股后头,会见一位台湾来的商人。那台商的钱包一定是很鼓的,尤奇想,因为市长和他的随员全都彬彬有礼而又谨小慎微的样子。谭琴很上镜头,看上去端庄、大方,而且年轻,这当然跟她每月坚持做两次美容面膜不无关系。

音乐门铃悦耳地响了。

尤奇将电视音量调小,然后去开门。一看是娄卫东的妻子申晓梅,就说:“哟,小申,今天走错门了吧?你是从没到我家来过的。”

申晓梅进门说:“没来过就不许来么?”

“哪里哪里,接还接不来呢,请坐请坐。”尤奇忙不迭为她沏茶,又端上一盘水果,笑道,“你是无事不登门吧?”

申晓梅说:“也没什么事,我来看看卫东是不是在你家。”

尤奇说:“哎,刚才从电视里看见他陪市长接见台湾老板呢!”

申晓梅说:“那是上午的事了,又不是现场直播。”

尤奇拍一下自己嘴巴:“你看我,乡巴佬!”

申晓梅朝卧室里看看:“小谭也不在家?”

尤奇说:“她不也跟卫东一样么,他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一天到晚在公司里蹦跶。”

申晓梅说:“谭琴挺能干。”

尤奇说:“还得感谢卫东给了她机会。”

“那是应该的,同学嘛,”申晓梅瞟瞟尤奇,欲言又止,眉心微微皱起。

尤奇便说:“是不是还有别的事?但说无妨。”

申晓梅想想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心里有些苦闷,本来想和谭琴聊聊的……她如今对卫东比较了解。我觉得卫东他近来变了。”

尤奇问:“哪方面?”

申晓梅顿了顿说:“主要是在感情方面。他越来越不常回家了。当然,工作忙是另一回事。可我感觉他在有意回避我。我不怕说丑话,他一个月里都挨不了我两次。只怕是肥水落了别人田。女人的直觉往往是很准确的,我怀疑他是不是有了情人。我想向谭琴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女人的蛛丝马迹。”

尤奇笑了,说:“小申,你这就杞人忧天了。老夫老妻,不如过去热烈那是自然现象。我和谭琴还不也一样?卫东这个人我了解,我们相识十多年了,他一直是个老实人,在大学里,跟女同学讲话都脸红呢!他又没前科,你没必要凭臆想猜测他,直觉往往是靠不住的,只能说明你太在乎他了而已。再说,卫东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他正是飞黄腾达的时候,他是聪明人,不会为了拈花惹草而葬送了自己的政治生命的。”

申晓梅说:“尤奇你真是书呆子,不懂行情,现在这种事小菜一碟,怎么会影响政治生命?如今的人,胆大得很,什么都要,熊掌和鱼都不放弃,都已经成时髦了,你这个文人难道不晓得?”

“不是不晓得,但不见得卫东会这样,”尤奇想想,笑道,“我说小申,他万一真这样,你也不必惊慌,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想开些就是。你可以立个标准,只要他喜新不厌旧,只要他还看重这个家并有利于这个家,你就对他宽容一些。”

申晓梅瞪大眼望着他:“尤奇你是取笑我还是真这么想?要是谭琴有了这种事,你也宽容她?”

尤奇一怔,敛了笑,竟不知说什么好。

“怎么样,你也笑不出来了吧?其实我也不是乱猜疑卫东,我是有了证据才说的,”申晓梅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黑色乳罩来,“这是我昨天从公司里找到的。他公司办公室里间有一个床,这东西就塞在他的枕头下。等谭琴回来,请交给她,让辨认辨认,兴许会认出是谁的。”

尤奇点头答应了她,接过乳罩搭在椅背上,然后送她出门。

申晓梅告辞时眼神有些异样,很兴奋的放着光,尤奇并没在意。

尤奇回到屋里,对那条乳罩端详了一会。它像一条黑色的蛇垂在那里。他好奇地拾起它来仔细察看,才发觉它是一个圈套──申晓梅有意留下的圈套──而他竟懵懵懂懂地钻了进去:它是他所熟悉的,它的铝制襻扣用红线加固过。

尤奇的手仿佛被它咬了一口,一松,乳罩落回到椅背上。他盯着它,一片茫然。乳罩蠕动起来,在椅背上扭动,盘绕,如在跳一种怪异的舞蹈,并且喷吐着黑色的火焰。那火焰灼疼了他的眼睛。于是他把目光移开,无意识地游动。目光触到了玻璃柜里的一只药瓶,那是满满的一瓶利眠宁。他眼皮一跳,赶紧将视线移开。不,他根本没有那种意图,那太荒唐了,不值得。无论如何,生活还得继续下去。

怎么办?他想起了麻将。他揣了两百元钱在口袋里。

眼下,要离开这间屋子,忘掉这条乳罩,麻将可能是唯一的选择了。

走到门前,尤奇听到楼下有熟悉的轿车轻轻驶来停住的声音,熟悉的告别的声音,接着是熟悉的高跟鞋上楼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盯着那条黑色乳罩:他是将它藏匿了呢,还是让它暴露在这里?

尤奇拿不定主意。

谭琴已经在开门了,锁芯转动的声音惊心动魄……

门开的刹那,尤奇猛地跳开去,紧张地站在一旁。

谭琴瞥他一眼:“怎么了?惊慌失措的。”

尤奇不作声。

谭琴换上拖鞋,发现了椅背上的乳罩:“哎,你替我收起来了?还有条内裤呢?”

尤奇斜乜着她,紧着喉咙:“这么说,它是你的?”

“废话,不是我的还是别人的?我晾在楼下铁丝上,特意让紫外线给它消消毒的。”谭琴的口气很随意,这让尤奇心里轻松了一些。

尤奇思忖片刻,觉得还是说穿了好,就说:“可申晓梅说,这是她从娄卫东办公室的床上捡来的!”

谭琴惊愕地张大了嘴巴,眼睛急遽地眨巴眨巴,厉声道:“神经病!”

尤奇说:“你说谁神经病?”

“申晓梅是神经病!”谭琴忿忿地道,“把她老公当个宝,生怕别人抢了。有一天跟踪娄卫东跟踪了三条街!还有一次她竟藏在办公室衣橱里,偷听我和卫东说话,真可笑!”

尤奇仔细观察谭琴的表情。她的反应似乎还属正常,不像说的假话。

尤奇有些糊涂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谭琴问。

“没有,”尤奇对那乳罩呶呶嘴,“只是听小申说后,我像吞了一只苍蝇。”

“你才吞苍蝇?我早吞过了。”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还用得着我点明?”

尤奇说:“你不要以攻为守!”

谭琴说:“我无所谓攻,也无所谓守,悉听尊便。我只建议你用自己的脑子想想,我若和别的男人有关系,会把乳罩留在他床上作一个把柄?”

尤奇嗫嚅着:“我并没有断定……”

谭琴拾起那条乳罩,又拿了几件衣服去卫生间洗澡,关门前伸出头来说:“你断定不断定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

尤奇木然呆立,他被谭琴这句话以及说这句话的冷漠口气深深刺疼了。如果配偶双方于对方都无关紧要,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清凉的秋夜,夫妻二人背靠背而卧。谭琴身体随着鼾声轻微地起伏。尤奇望着窗外久久无眠。他朦朦胧胧地想:同床异梦,这才是真正的堕落呵。

25

尤奇自己都没料到,这是他在这个局上的最后一天班。

上班时一切正常,办公大楼灰不溜秋很有威严地蹲在那里,因为少见阳光花坛里的花弱不经风奄奄一息,院子里水泥地面被尽职尽责的吴伯扫得干干净净,同事们见面时的点头也一如往日一丝不苟,又都具有例行公事的味道。

唯一的例外,是办公室小袁站在走廊里,正儿巴经地和他握了握手,一脸矜持的笑。那矜持的后面,又是显而易见的踌躇满志。尤奇对此并没在意,回报了一些礼节性的表情,就到自己办公室去了。

上午九时,所有机关人员被召集到会议室开会。廖文斌副局长宣读了局里的任职通知。有六个人升迁,其中有小袁,他被任命为办公室副主任了。尤奇这才明白,小袁那份矜持和踌躇满志,原来缘由于此。尤奇有些难以置信,因为小袁资历比他浅得多,也谈不上什么工作成绩,平时发起牢骚来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小袁怎么就成了一匹出人意料的黑马呢?

尤奇向来鄙弃向上爬,也自认无一点官本位意识,可他莫名地就有些感到失落。

接着是陈志远局长讲话,无非是勉励新提拔的同志如何挑起重担,不辜负局领导的殷切希望之类。尤奇听得昏昏欲睡。可是忽然,陈志远话锋一转,犀利地直奔尤奇而来。尤奇敏感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耳朵。

“……我们有极个别同志,自己不要求进步,还不愿意看到别人进步!居心叵测,怪话连篇,说什么又要马儿跑得好,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是对党的干部政策的毁谤,对党的组织路线的歪曲嘛!这是决不容许的!”

陈志远的目光射到了尤奇脸上,他血往头上一涌,使劲地板起脸。

“你一个大学生,进机关这么多年,自己不进步,还好意思说人家,思想意识不健康嘛!以为自己能写几个字,就自以为了不起。有什么了不起的?浅薄、无知嘛!离开了组织,你能做什么?寸步难行嘛!像你这样的马,对不起,就是跑得再好,也不给草你吃,不给,就是不给!”

几乎所有的与会人员都扭过头,将目光对准了尤奇。尤奇脸上灼疼不已,头皮发麻,感到自己千疮百孔了。不,他不能这样任人宰割。他顾不得多想,站了起来,于众目睽睽之下走了出去。并且,重重地甩了一下会议室的门。在这个机关他夹着尾巴做人,老老实实地熬了六年,今天终于做出了一个叛逆的举动!

尤奇急极败坏地回到自己办公桌前。是小袁还是李模阳打了小报告,把自己关于马和草的议论汇报上去了?追究这个已毫无意义。周围的一切,包括这堵墙,仿佛都对他充满了敌意。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呆下去了。

尤奇掏出笔和纸,不暇思索地写下:关于申请停薪留职的报告。

做出这样的选择,当然是要说明原因的,可这原因又是不能搬上桌面的。尤奇胡思乱想了一会,干脆很简单地写了一句话:我进机关六年,工作成绩平平,因性格原因,自觉不能适应机关工作,特申请停薪留职。

刚旋上笔帽,散会了,李模阳回到了办公室。尤奇一声不响地将报告往他手中一递。

李模阳瞟一眼报告,皱起眉道:“尤奇,你是不是已找到赚钱的门路?”

尤奇闷声道:“没有。”

李模阳说:“那你可别一时冲动!”

尤奇说:“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李模阳说:“咳,年轻人真是经不得事,批评几句算什么?哪个不是在批评中成长起来的?”

尤奇说:“麻烦你给我交给局党组。”

李模阳说:“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要交也要待我先作了汇报再说。不然,说我没掌握好你的思想状况,让我处于尴尬位置上。”

尤奇夺过报告:“那我自己交。我还管你尴尬不尴尬?!”

李模阳又将报告拿过去:“好好,我替你交。不过我告诉你,停薪留职的不是你一人,前几天局里有了新政策,凡停薪留职的,每月还要交一百元管理费。”

尤奇说:“我交。”

李模阳说:“还有,只准留职一年,一年以后自己另找单位调走,否则就把你的档案转到人才交流中心去。总之一年之后,你不能回局里来了。”

尤奇说:“你以为我还想回来吗?”

李模阳说:“我看你还是考虑周全一点,至少要跟谭琴商量一下吧?”

尤奇瞪圆了眼:“你交还是不交?”

“好好,我这就交给局长去。”李模阳摇摇头,捏着报告出门去了。

李模阳一走,尤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居然,他炒了这个局的鱿鱼了,他不要它了,这是多么愉快的事!报告批不批,都无关紧要,他反正不在这儿呆了。他将办公桌抽屉全部拉开,找来一个塑料袋,将自己的东西捡进去。

尤奇提着塑料袋穿过走廊时,有几个人神情暧昧地看着他。本想打个招呼,说声再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怜可怜他们吧,他想,他们还要在这儿苦熬下去呢。

就这样,尤奇轻而易举地走出了这幢吞噬了他六年时光的楼房。

穿过大铁门时,廖副局长在后面喊:“尤奇你等一下。”

尤奇本不想等,一想六年都过了,就等一下吧。尤奇就停下来等了。等了几秒种廖副局长就到了跟前。

廖副局长说:“尤奇你怎么要采取这种断然措施呀,是不是对谁不满?”

尤奇说:“不是不满,是厌恶。”

廖副局长循循善诱地说:“那你厌恶谁呢?”

尤奇望着那张伪劣的笑脸,一字一顿地说:“我、厌、恶、自、己,不行吗?!”

尤奇不再理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对身后那幢灰色大楼,他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26

午饭都没吃,尤奇搭上了去浮山县樟树铺乡的中巴车,回乡下的家。中巴车没什么规矩,乘客招手就停,随时可下,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六十多公里路程,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才到。下了车,尤奇又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尤家湾。站在村口,望见自家那幢黑黢黢的老木屋时,太阳快要落山了。

尤奇已经决定,去沿海开放城市闯一闯。走之前,回来看看母亲。停薪留职和外出的事,他都不会说,因为肯定会招致家人的反对和担心。

尤奇走进屋门前的禾场,只见几只鸡在刨食,阶基上堆着刚挖回来的新鲜红薯,屋里屋外静悄悄的,弥漫着农家特有的安详气氛。他叫了一声妈,不见回应,菜园里倒传来喀嚓一声响。侧身一看,母亲正在菜园里,举着锄头挖土呢。

尤奇连忙跑进菜园:“妈!”

母亲瞥见他,笑得皱纹一挤:“尤奇回来了。”

尤奇夺下母亲手中的锄头:“妈,你还自己挖土呵,这种体力活让哥他们干嘛。”

母亲蹲下身子,拣着土里的草屑:“我还挖得动,你哥他们也忙。这块地方想挖出来种点萝卜。你怎么有空回来?”

“噢,正好有点空,回来看看你。”尤奇脱了鞋,赤脚踩在土里,往手心吐口痰,举起锄头猛地挖了下去。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儿时乡村生活的全部感觉又都回到了他的身上。

“谭琴还好吧?”母亲问。

“她好着咧。”一些泥沙落进尤奇头发里,他拍了拍,感到很亲切。

“她……还没有?”母亲小心翼翼地看看儿子。

尤奇说:“妈,你就别操这个心了,这是自然的事,该有时就会有了。”

“早该有了的呐,”母亲咕嘟一句也就不再多说了,抓住尤奇手里的锄头,“别挖了,歇着吧,乡下总有干不完的活的。”

尤奇就扛起锄头,跟着母亲出了菜园,回到堂屋里。母亲给他沏了茶,抓了一碟炒花生。他就坐在堂屋门口,望着田园景色,呷着茶,回味着少年时的生活场景。

西山的阴影从屋后漫过来。嫂子背一个牵一个,带着两个侄女回来了。尤奇忙从包里掏出两袋果冻。两个侄女高兴得直往他身上爬,叔叔叔叔叫个不停。大侄女小燕上小学二年级了,话特别多,扯着尤奇的耳朵说:“叔叔叔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长大了我也要当干部!”

尤奇捏捏她的脸:“为什么呀?”

小燕说:“爸爸说,像叔叔一样,上了大学,当了干部,就是城里人了,就有好日子过!”

尤奇说:“你知道城里人怎么骂不爱学习的孩子吗?他们说,你再不好好学习,长大了当干部去!”

小燕忽闪着亮晶晶的大眼:“这是为什么呀?”

尤奇说:“这个你长大了就懂了的。好多城里人认为,当干部是不要什么本事的,也没什么出息,晓得吗?小燕以后上了大学,不要当干部,要当科学家,科学家才了不起呢,知道吗?”

小燕庄严地点头:“嗯,那我就不当干部,当科学家!”

叔侄俩正说着,哥哥尤刚回来了,一见他,高兴地扬起手中一个篮子:“呵呀尤奇回来了,你硬是有口福咧!福娃儿捡了些松菌,给了我半篮,你正好尝尝鲜!”

嫂子擂了尤刚一拳:“看你烧包得,人家城里人什么没吃过?稀罕你这点野东西!”

尤刚说:“你懂个屁。昨天和乡长一起吃饭,还听他说起一个顺口溜呢,说是乡里干部要吃饱,县里干部要吃好,市里干部要吃草,草才是真正的健康食品呢!”

尤奇就笑道:“哥说得对,是这么个理。”

尤刚朝他左右看看:“哎,谭琴没来?你怎么不把她带回来呀?”

尤奇说:“人家忙着呢!”

尤刚说:“她是个大忙人,也是个大能人,我还要好好感谢她呢!”

尤奇很奇怪:“你要感谢她什么?”

“她没跟你说?”尤刚就讲出了原委。原来上个月村里选村长,尤刚想当,但他不是内定的候选人,就一个电话求到弟媳妇门上了。其实尤刚也没抱多大希望的,谁知谭琴一个电话打到乡政府,不知说了些什么,事情竟办成了。村长虽只是个芝麻官,但也不知多少人盯着的呢。

“这么说,是她帮你当上了一村之长?”尤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谭琴的手居然可以伸得这么长。

“是呀,都当了半个月了”,尤刚又不无遗憾地晃晃脑袋,“嗨,要再早几个月就好了,乡计划生育站那几个家伙,就不敢强行要你嫂子结扎了。惹恼了我这地头蛇,谁还帮他们收统筹款?”

尤奇望着哥哥。尤刚把一件西装披在双肩,肩膀不时耸上一耸,确实有一些村干部的派头了。

“现在好了,再过一两年,我保证修一幢二层小洋楼,给你们俩口子留一间。这祖上留下来的老屋,也该完成它的历史使命了。”尤刚眉飞色舞。

尤奇说:“你就这么有把握?”

“当然!”尤刚说:“全乡十六个村,几个村的支书、村长不是住的新楼房?”

尤奇心里有些想法,但不想扫哥哥的兴,就缄默不语。尤刚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忽然碰碰弟弟的肩,压低嗓门:

“哎,你和谭琴关系还好吧?”

尤奇一愣:“你……是不是听到什么?”

尤刚说:“听倒是没听到什么,只是我觉得她那么漂亮,职务比你高,本事又比你大……心里替你不踏实呢!”

尤奇说:“我都踏实,你操什么闲心呀。”

尤刚说:“但愿我是操的闲心。不过不是我说你,尤奇,你好多方面不如谭琴,好像读书把人都读蠢了,不懂世故人情。你呀,要好好向她学习。”

“各有各的活法。”

尤奇闷声说道,凝望着田野里飘落的夜色,不再言语了。

一家人围成一桌吃了晚饭,又坐在阶基上聊了很久的家常,直到三星打横,才各自上床歇息。母亲在尤奇过去住的屋里开好了铺。一进屋,尤奇就嗅到了过去岁月的气息。床,箱子,还有那张裂开了几条缝的书桌,都还摆在老地方。他从小学到中学得的那些奖状也还贴在墙上,只是全都发黄了。

尤奇躺在床上,久不能寐。想着他和谭琴之间的事,想着他对家人隐瞒了的一切,愧疚之情拥塞于胸:母亲含辛茹苦养大了他,哥哥辛勤劳作送他上了大学,他就是这样报答家人的吗?

可是除此之外,他又能怎么做呢?他也是走投无路了呀!

27

尤奇领着谭琴上了莲江酒楼。

请妻子吃饭,尤奇是第一次,他想,也许是最后一次。

尤奇挑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抄起茶壶给谭琴和自己斟茶。窗外是碧波闪闪的莲江,江天寥阔,渔舟来往,沙鸥飞翔,风景很好,可惜他没有闲情逸致,无心欣赏。

谭琴说:“今天怎么有这份雅兴?”

尤奇淡淡一笑,避而不答,推过菜单,叫来小姐,要谭琴点菜。谭琴快捷而熟练地点了几样菜,盯着尤奇说:

“看来,是最后的晚餐喽?”

她很聪明,也很敏锐,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实质。倒叫尤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微微涨红了脸,呷了口茶,少顷才说:

“我停薪留职的事,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吧。”

谭琴说:“这么大的事,你也不事先通个气,无非是要狠狠地蔑视我一回。”

尤奇说:“其实……我们的蔑视不是对等的也是相互的。”

谭琴望着窗外说:“你对我从来都是锱铢必较,而且,从不放过机会……”

“对不起,我也许是太苛求于你了,有些事情,确实做得不够男子汉。”尤奇说。

菜上来了,尤奇给谭琴装了一碗汤。他机械地吃了一口菜,没尝出什么味道。

“其实我并不反对你停薪留职,以你这样的个性,憋在机关里太难受了,机关不适合你。”谭琴说。

“应该说是我不适合机关。”尤奇说。

“可是我更怀疑,你出了机关,又能干什么?下海经商?不被海水呛死才怪。”谭琴瞥瞥他,“不是我小看你,有句话说得好,性格即命运。”

尤奇想想说:“树挪死,人挪活,我就不信闯不出自己的一片天。我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再受苦受累,也比在机关受气好。”

“当然,你同时也是为了躲开我。”谭琴说,筷子在一盘酸豆角炒肉里胡乱翻动,“你那小心眼里想了些什么,我清清白白。”

尤奇红红脸,鼓鼓勇气,把琢磨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谭琴,结婚这么多年,我唯一一次对不起你的事……就是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外情。我应该向你忏悔。现在,她下落不明,我不知在这件事上,你有没有做过什么。”

谭琴说:“我一没像泼妇一样骂街,二没有向组织上告发你。我对你够宽容的了。我只做了我这样身份的女人应做的事。”

尤奇揣摸她的话,说:“这事伤害了你,我非常抱歉。可我觉得,与此相比,我们这种互相伤害、同床异梦的婚姻生活,显得更不道德。”

谭琴两眼一下直了,红红的瞪着他:“尤奇,你就是这样给我们的婚姻做总结的吗?”

尤奇忙说:“我承认,我们婚后的五年,都是很和谐,很美满的。可最近这一年……都说婚烟是只鞋,舒不舒适只有脚知道,谭琴,你难道不感到痛苦吗?”

谭琴说:“你想脱掉这只鞋了?”

尤奇避开她的目光:“你我都知道,不可能回到从前了的,既然如此,不如都解脱了吧……这事其实该你提出来的。我并不想先发制人。”

“那又有什么区别?我知道,你是想甩掉包袱,轻装上阵。”谭琴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我同时也是想断自己的后路。如果你同意,就把手续办了。我写好了协议,一式两份,你看看,没什么意见就签个字。”尤奇从皮包里拿出两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递给谭琴。

谭琴仔细地阅读协议,面容显得很平静,这让尤奇放心了许多。在许多问题上,她还是通情达理的。协议非常简单,他们没有孩子,也没有财产分割──尤奇提出把住房和所有家具都留给谭琴。

看完协议,谭琴沉吟一会,说:“字我可以签,但手续还不能办。”

尤奇不解:“为什么?”

谭琴说:“你又要鄙视我了的。最近中央有精神,党政机关不允许办经济实体,我打算回机关,组织部门已经考察了我,职务上可能会动一下。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授人以柄,说三道四。我还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婚姻。就算请你帮我一个忙吧,时间不会很长的。”

尤奇点头:“行,这个忙应该帮。以有利于你进步为标准,什么时候你觉得合适了,就拿协议去办事处把手续办了。你找找熟人,不一定要我到场了吧?”

“到时候再看吧。反正我们私下里就算了结了。你要在外面遇到可心的女子,尽管和她蒂结连理,我不会告你重婚的。”谭琴一笑,脸有点变形。

“我可不敢以身试法。再说曾经沧海难为水,不会那么快的……”尤奇在两份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谭琴也签下了名,收起一份,将另一份递给尤奇,手忽然一颤,说:“尤奇,我们这就算恩断情绝了吧?”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尤奇尽量平淡地说。但他心里一根筋被扯动了,倏地一阵钝痛……

两人吃完饭,下了酒楼,没有搭车,沿着人行道往回走。不时有几片黄叶打着旋飘过他们头顶。谭琴边走边交待,他在外面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打电话给她,也可以去找她在珠海工作的妹妹谭晶。尤奇点头应允着。转过街口时,谭琴忽然很自然地挽住了尤奇的左臂。尤奇禁不住心头一颤:这久违了的亲昵和温柔,为什么要等到分手才出现呢?

当夜,尤奇睡在客厅的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