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与张太太

立刻又都是噤若寒蝉。

张太太此时倘若阎王叫她死,她决然是死,她觉得她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了。她知道她的话是属于“不”那一面,而张先生又再无言语!答应是而且解了,马上可以钻到被里去,也算是听了张先生的话,两人都欢欢喜喜的!

张先生也在那里深深的感到失望的痛苦。他的失望的痛苦比看破了人生无意义还要利害。他觉得他完全是一个pessimist。

两点钟以前,太太脚洗完了,他踱到自己的书房去,瞥了一瞥书桌上镜子嵌着的罗丹的thebather——这是艺术品,张先生在他的下意识里面也承认。进去而又走出,因为他要驱掉thebather,只有自己走开。他不愿他的太太与thebather联在一起,那就叫做不懂得艺术。果然,thebather驱掉了,“讨厌的是裹脚布!”想。有了裹脚布,张先生与张太太之间有了一层间隔,虽然是局部的,总是间隔。

他觉得他是一个pessimist,渐渐连“觉得”也没有了,近于“死”。

太太睡下去了,张先生不自觉的touch一下,——张先生真要哭,他是一个胜利者!

约莫有了一刻钟,张太太脱了鞋,坐在床沿,手抚着,眼泪滴着,都在脚布之上,——自然,那里还有声音?最后五分钟,一层一层的解,正同唱戏的刺穿了肚子,肠子一节一节的拖出来一般模样。

第三天张先生同张太太逛市场。

其实这也是张先生自己提议,张太太则曰不出去。老太爷从旁道:

“怎么说不出去呢?出去也看一看。”

张先生立时又想:“父亲,你引去看一看也好。”立时这句老话油然而生:“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面。”老太爷同太太都站在他的面前,——丑字实在不能用在太太的面孔之上。张先生在心底里叹气。

张太太逛市场,等于逛北京全城,左顾右盼,——她的脚简直是为来逛市场用的,慢慢的看。张先生从来没有这样“wastetime”!他何须乎那么慢慢的走,慢慢的看呢?——慢慢的走,是的,慢慢的看,不然,张先生是视而不见。

最使得张太太惊喜,同时也带一点鄙夷的,是男男女女之中的一个女人。“梳那么一个头!”太太心里笑,找不出名字来称呼这么一个头。张先生完全用乡音凑近太太的耳朵道:

“这就是旗人婆子。”

太太会意。

旗人婆子已经走到张太太〈前〉的面前了,——旗人婆子也没有裹脚!

旗人婆子的脚好比一把刀,拿起尖锋对张太太,说她刚才不该笑她。

张先生走进中西药房了,太太自然也跟着进去。张先生指着玻璃架上的一个瓶子叫店伙拿。

张太太知道这是药铺,他们乡里也有卖洋药的。她很欢喜。公公昨天对她的张先生道:

“你有点咳嗽,既不信中医,买鱼肝油吃一吃。”

张先生同在家一样信服老太爷的话,何况是买鱼肝油,补剂,所以张太太很欢喜。

张先生识得字,用不着说话,两瓶共付七毛。店伙拿绳子捆。

“回见。”店伙送出门。

张先生点头。

不识字的人有时也尝得大欢喜。药瓶上面粘了纸单,既有定价,亦有说明,横着三个四号字是“放脚水”。

市场的照像馆又引起了张太太的隐痛,同时也就引起了张先生的隐痛。张先生笑容可掬的指着叫太太看,太太也就笑容可掬的——

“看见了。”

那么一个大镜框子嵌着怎不会看见呢?张太太伸起脖子来仔细的看,她从来没有看见这么一个好看的女人!这女人总一定是“天足”——这两个字她的张先生说过不只一次,但天足看不见,给那戏台上一般的衣服遮住了。张太太的眼前顿时也现出一线的光明,——这光明正如风暴夜的电光,立刻又格外黑暗!穿这样的衣服去照象〔像〕她做不到。张先生一声:

“这就是梅兰芳。”

太太点头。但这倒不比“得了”能够懂得。总之梅兰芳一定是一个有名的女人。

张先生同张太太回寓,老太爷把接到了不过一会儿的一封信交给张先生看。老太爷原拆开看过,道:

“聚餐会来的。”

老太爷虽然这么说,也同媳妇不懂得梅兰芳一样不懂得聚餐会。

张先生接在手上看——

启者本月二十六日(星期六)下午六钟本会同人假座来今雨轩欢迎周郁文先生及其夫人新自欧回届时务请

拨冗贲临此上

张祖书先生

聚餐会谨订

张先生不禁惘然。

一九二七,三,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