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乱世笳鼓急 铜雀春深

永安元年十一月,周乐与元昭叙战于广阿。

在元祎修的计划里,二十万对战两万,该是毕其功于一役。但是尚未交战,广阿城中便流言四起,说豫州陆俨与始平王有旧,南阳王又与始平王世子堪称莫逆,都合计着让他们当炮灰一网打尽了好迎立始平王世子。

流言不知道从哪里起来,越传越广,越传越玄乎,偏还都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对得严丝合缝。起初陆俨和元祎炬还想过辟谣:都知道是华阳公主放出风声,摆明了就是离间,却哪里说得清楚。

陆俨能否认他送了两千部曲进始平王府?还是他能把他妹子当初在宫里做的事掀出来再展览一次?或者是他能否认他能有如今,是全凭了始平王提拔?元祎炬就更说不清楚了,他妹子还是始平王妃带进宫里的呢。

说清楚了是忘恩负义,不说清楚人人提防,更火上浇油的是,周乐摆下军阵,别处都严谨,唯有陆俨方向军容稀松。

到军中将领纷纷进帐来要问个明白,元昭叙也只能把陆俨所部远远支开,退守广平。

但是谣言这个东西一旦开始,就没人知道它会在哪个点上停下来:陆俨既退,军中仍大是不放心,又逼得绍宗退了出去。绍宗正乐得不与周乐硬碰硬——所有人中,唯有他是真正和六镇降军交过手。

这两支强军一去,元昭叙手里就只剩下十万人。这十万人还各自为政,并不都听他使唤。

十一月十三日,两军交战。元军大溃,逃回晋阳,周军俘获甲卒五千余人,兵甲、粮草无数。

既兵精粮足,周乐再乘胜追击,十二月初,攻下相州治所邺城,俘获相州刺史。

邺城是曹魏故都,曹氏父子曾悉心经营,水陆交通,人口繁盛远远胜过信都。周乐稍事修整,便写信给段韶,命他护送始平王世子与华阳公主兄妹过来。

已经是年底了。

嘉语从前也在邺城住过。周乐入主洛阳之后,仍以邺城为副都。他在邺城时候甚至比洛阳更多。这时候到邺城,还是一副百废待兴的景象。周乐抽了空陪她去登三台。魏武王建此三台,已经三百余年。

三台中以铜雀台最为雄伟壮观,去地足足二十七丈,北临漳水,视野极是开阔。

嘉语登高临远,凉风习习,亦觉惬意。

就听周乐道:“我在邺城,听到一个说法。”

“什么?”

“说当初魏武王建铜雀台,曾发下宏愿,要把江东二乔掳了来陪他饮酒。”

嘉语:……

嘉语乜斜着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周郎想要饮酒?”

周乐笑道:“大胜之余,饮一杯何妨?”他自遭遇崔嵬山截杀之后,就给自己订了规矩,等闲不饮,便有大喜,也不过三杯。

嘉语笑道:“来来来,我给将军斟酒,将军像魏武王一样,写首诗给我听听?”

周乐:……

“公主盛情,微臣戒了。”

嘉语忍不住大笑:“听说你五叔也颇能诗?”

周乐一张脸都皱了起来:“三娘别跟我提他——”

嘉语一本正经道:“既是将军作不出诗,便念些亲族长辈旧作给本宫听听,也是好的。”

周乐推拒不过,亦爱她此时娇媚,便说道:“当初我去信都,五叔年少好猎,有日与我说到平生所愿——”

言至于此,见心上人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不知用的什么香,直往鼻子里钻,心里不由一荡,想道:我要这时候转头亲她一下,想她也推我不开。却又想起临去广阿前夜,那次之后,三娘便不再私下来见他。

想是有了戒心。到底叹了口气,没敢动手,说道:“……当时兴起,便作了诗,说是垄种千口羊,泉连百壶酒——”

才说了首联,嘉语噗嗤一下笑了:“你五叔想得可美!”想要黄土地里种出牛羊来,家里有口泉,泉里全是酒——真是想人之不敢想。见周乐住口,便又催他:“还有呢,还有两句呢?”

周乐干咳一声,支吾道:“还是不要说了罢。”

嘉语被吊起胃口,哪里肯依:“将军这话要在德阳殿里,就是欺君之罪!”

周乐嘀咕道:“我要说了,你还不得治我个大不敬。”见她实在好奇,便又多念了一句,“朝朝围山猎。”

“第四句呢?”

周乐凑上来,附耳念道:“夜夜迎新妇。”

嘉语:……

“公主让我念的,”周乐见她红了脸,不由乐道,“可不能怪我。”

“果然是……”半晌,嘉语方才幽幽说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周乐大笑。

腊月天气,无花可赏,周乐怕她冷,脱了裘衣与她披上,倒把人裹了个严严实实。两人登楼赏完景,便下去用些吃食,嘉语与他说魏武王生平,说道:“铜雀楼这件事,魏武王好酒是有的,好美人也——”

话没完,就瞅见周乐看住她笑。

嘉语知他是笑她好美人,强行泰然自若道:“……好美人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传闻江东二乔是乔玄之女,乔玄是魏武王故人,便如蔡文姬,假使魏武王真拿下江东,也不至于委屈两位娘子陪酒。”

周乐道:“三娘很景仰魏武王。”

嘉语道:“魏武豪迈,建安才气,世所共知。”

“还会作诗。”

他又提诗,嘉语没忍住笑,却说道:“几百年过去,英雄美人,也就只剩下遗迹凭吊了。”

周乐悻悻道:“幸而不与魏武王生同时。”

这回换了嘉语冲他笑,安抚道:“便生同时也无妨,魏武王却不如周郎好看。”

周乐:……

他好像又……被调戏了?咦,他为什么说又?

不由摸着下巴道:“我听李兄说过一句话,以为至理名言。”

“什么话?”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

嘉语:……

说他胖他还喘上了!

从铜雀台下来,歇脚南山寺。

寺里种了好些桃花,要是春天,定然风光优美,寒冬腊月没什么可看,胡乱喝了几杯茶暖身,嘉语虽然不信神佛,因洛阳风气耳濡目染,对佛经还算熟,周乐生于边镇,就只对寺里壁画与佛像感兴趣了。

“边镇上巫者甚多,”他与嘉语说道,“我幼时有巫者说我命贵,被嘲笑了好一阵子。”

嘉语道:“先汉时,光武帝在太学,有谶语说刘秀当为天子。国师刘歆因此改名,时人都以为是他,光武闻言道,怎么就知道谶中人不是我呢?周围人都笑话他。”

周乐摸了摸她的面孔:“三娘尽拣好听的说与我听。”

嘉语只是笑:“待日后回了洛阳,还是入乡随俗听听佛讲罢。”

周乐应了,又与她说道:“时近除夕,三娘要不要接王妃和三郎过来?”

嘉语道:“我问过阿言,阿言说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恐怕三郎吃不消。”其实嘉言是怕母亲过来问起昭熙。她倒不是觉得母亲对兄长有恶意,就是怕母亲急于扶立三郎。三郎才多大,能管什么事。

姚太后和先帝的悲剧,她看一次也够了。

而且虽然之前胜了一场,军中共识,元祎修不会甘心,后头还有恶战,如今相州也好,信都也好,都在加紧备战中。之前广阿之战独孤如愿原是要领兵来援,周乐都拒绝了,都备着来年开春。

周乐道:“我派人去接了姐姐姐夫,还有爹娘过来。”他在外有些年头,他那个不管事的爹和继母也就罢了,再多几年不见也没什么想头。但是今年豆奴成了亲,照理他阿姐是要过来受媳妇敬拜。

嘉语知道其中关节,一时笑道:“我尚未见过你阿姐。”

周乐“咦”了一声:“我当你从前见过。”

嘉语摇头道:“我从前是不大见人。”

“我阿姐是个和气性子,”周乐道,“见见无妨,我那继母——”他踌躇了一下,“三娘要不想见,就不要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