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乱世笳鼓急 铜雀春深

嘉语笑道:“又不是洪水猛兽,怕她什么。”她根本不记得他爹和他那个继母,想来也是兴不了风作不了浪,又道:“我记得你有个弟弟。”

周乐低头算了片刻,方才说道:“是有——单名一个琛字,今年该有十五了。”他冷笑道:“阿昭阿韶也不过十五六岁,打仗都好些年了,他还在家里娇养。”

嘉语骇然笑道:“段将军与娄将军是碰上乱了,好端端的,人家干什么要打仗。”

她并不知道周琛从前问周乐要过她,只记得他是娶了她的堂妹宁陵公主,听说是破城时候,他从流民手里救了她——她不知道这是假的,是周乐赏了宁陵公主代替她。

“大郎娶了个……公主?”吴氏目瞪口呆。她娘家在怀朔镇上算是殷实人家,她嫁给周父做继室其实是低嫁了。周父游手好闲,不事生产,吴氏靠着自个儿织布和娘家补贴,好歹这么多年。

周乐是打小被送到他阿姐家,往家里来都少,又时隔几年不见,吴氏甚至没有把握能够一眼认出他来。

娶了个公主……乖乖,这小子出息了。

如果不是来接他们的是豆奴,恐怕她都会怀疑碰上骗子了。然而就算是骗子,不要金不要银的骗了他们一家去做甚?

尉周氏也有些发懵。

她原以为娄娘子会嫁给弟弟,谁想嫁了自己的儿子——当然是弟弟做主,她倒不怀疑不妥。但是娄娘子这么个水灵人儿,怎么看上自己这个傻儿子的?

还有弟弟——

她和吴氏一样,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把自家和公主两个字连到一起想。从前娄娘子老往家里跑,她倒是偷偷儿问过弟弟,他只是笑,说不相干。她也知道他这个弟弟自小主意大,再不需要她操心的。

公主不都是皇帝的女儿么?豆奴说不是,说她爹是始平王,已经没了。家里还有母亲,兄嫂,弟妹。兄长受了伤,不能见人。尉周氏想来想去,临上车有多包了一兜子鸡子,受了伤,是该吃鸡子补补。

结果一路被她爹吃了。

尉周氏老实,不敢怼她爹,只嗫嚅道:“给大郎带的呢……”

周父哼了一声:“大郎如今还稀罕这个,豆奴你说是不是?”

尉灿笑着应道:“阿翁说得是,阿娘也不要太操心了,阿舅如今威风着呢。”

尉周氏很心疼自己的鸡子,又说服不了这爷孙俩,只得说服自己:公主的兄长是王爷,连阿乐都不稀罕这几个鸡子了,人家做王爷的会稀罕么。别给弟弟丢脸才是。又不放心,赶着问:“公主性情好么?”

尉灿满不在乎地道:“好不好都是阿舅心尖子上的人。”

尉周氏更担心了。

周父忽然问道:“始平王不是今年才没的么?公主不用守孝?”

尉灿道:“是订了亲,等公主出孝就成亲。”

周父“嘿”了一声,又说道:“公主不是王妃亲生的吧?”

尉灿这回挠了挠头:“这我就不知道了,王妃母子还在武川镇没过来呢。”

“豆奴你说,”尉周氏着实担心,“公主怎么会认得你阿舅?”

这个倒是好答,他和娄晚君成亲之前,周乐就喊了他去,与他说道:“是你自个儿求的二娘,阿舅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是有几句话,要先与你说过。”他当时老老实实地说道:“我知道二娘从前想着阿舅,不过——”

“不是这件,”周乐道,“是我和公主——”

他当时不明白阿舅为什么要与他交代他与公主的事,后来与娄晚君成了亲,倒又隐隐知觉了些。多半是阿舅怕娄晚君不喜公主,连带他也生出别的想头,让他难做。

这时候爽快答道:“是从前就认识。阿舅说从前他给世子做亲兵,救过公主。”

周父又冷笑一声:“我恍惚听说是驸马害了始平王——是华阳公主的驸马么?”他倒也不是不知道儿子娶公主是高攀,只是如今他儿子手里有兵权,那个公主,一来不是王妃肚子里出来的,二来成过亲,三来落难,这样算下来,也就高不到哪里去了。

吴氏也恍然大悟,“哦”了一声。

尉周氏软软争辩道:“那也是公主啊——”她想法又不一样,既然豆奴说是从前就认得,她倒是想起有年她病了,阿乐去了趟洛阳,他每次出门都能带回钱来,那次带得不少。但是后来又都花了出去。

她见过弟弟枕下的簪子,不过那时候她以为是娄晚君的。如今看来,恐怕是——

没有人理她。

吴氏已经饶有兴致问起:“豆奴你说公主还有个妹妹?”

“只是听说有,”尉灿道,“也在武川镇没有过来。”

吴氏有点失望,她扭头看了看一直默不作声的儿子,她儿子生得俊秀,不知道能不能也娶个公主。

周琛被母亲看得不自在,起身道:“我出去骑马。”

他弓马也是熟的,但是不同于乃兄,从小在外浪荡。他父亲虽然不太管他,母亲却极为疼爱。因性情内敛很多,也谨慎得多。

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走了足足半个月才到邺城,已经是小年夜。下了雪,地上都是白的。周乐带了人迎出来,吴氏探头一看,开口问:“公主呢?”

周乐气笑了:“母亲要拜见公主,也须得先进城再说。”

吴氏先前听了丈夫分析,还觉得多少能摆点婆婆款,被周乐劈头一句“拜见公主”,登时就萎了。她虽然没见过公主,也听说过民妇拜见诰命是怎么个拜见法,威风的可不是她这个做民妇的。

况且眼前这个年轻人,也远远不是她记忆里的瘦弱少年。

周乐一眼扫过去,姐夫尉景和弟弟周琛都骑马,先冲尉景喊了声“姐夫”,尉景咧嘴笑道:“大郎如今富贵了。”

周乐也笑:“姐夫取笑我。”

周琛下马给他见礼:“阿兄。”

周乐点了点头:“二郎。”兄弟俩打小见面少,倒没多少亲热的意思,但是到底血脉相连,比别人又有不同。

待进了宅子,周乐扶了父亲,周琛扶母亲,娄晚君出来扶了尉周氏。尉周氏摸摸周乐的袖子,絮絮道:“穿得可少,也不怕着凉——”

娄晚君抿嘴笑道:“母亲多虑了……”

这一路寒暄,进到屋里,娄晚君早备了满桌子菜食,这时候揭开,还热气腾腾。

相比周家热闹,公主府就只有宫姨娘和嘉语姐妹,小儿早早就睡了。嘉语和嘉言都有些恍惚,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嘉语自个儿算了算,就是去年,家里过年人也是不齐的。父亲在豫州,王妃进了宫。再往前想,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时候,屈指可数。不是父兄在外头打仗,就是她在平城,王妃母女在洛阳。

然而那时候并不觉得遗憾,如今是人真不全了。因着守孝,也不能饮酒,不然真想醉上一场。胜利带来的喜悦,并不能够让这个节日稍稍好过一点,嘉语和嘉言都是满腹心事,匆匆用过晚饭,各自回房熄灯睡了。

周乐次日带了尉周氏去见嘉语,尉周氏很是不安:“……当真不用与母亲说一声么?”吴氏进门的时候她出嫁有年,没打过多少照面,因她爹横竖是没钱,没有利益冲突,倒也相处得不坏。

周乐道:“公主说不见她。”

这话尉周氏不信:她这个弟弟是她一手带大,别的她不知道,这表情肯定不对。因说道:“公主哪里会这样,怕是你不让她去见罢。”

周乐笑道:“没的恼了公主,咔嚓一下,人头落地。”

尉周氏唬了一跳:“公主有这么凶?”不等周乐回答,赶紧拉住他的手道:“要公主性情不好,咱们、咱们还是不要高攀了吧——”

周乐笑了起来。

尉周氏这才知道又上了当,“嗳”了一声道:“尽吓唬你阿姐——当真没事么?”

“当真没事,”周乐安抚她道,“公主和气着呢,阿姐见了就知道了。”又说道:“阿姐莫听二娘瞎说。”

“二娘才没有瞎说。”尉周氏道,“二娘说公主什么都好,就是前儿那驸马——”

周乐:……

嗯,二娘一如既往地会抓人痛脚。

“阿姐就怕他如今是用得着你,到用不着你的时候——”尉周氏着实担心,她看着弟弟的侧脸,她的弟弟当然是个英俊的男子,但是公主——她家祖坟上冒青烟了吗?二娘说他对公主上心得紧,就怕到头来一场空,难免伤心。

他打小没娘,他们那个爹,有没有是一个样,这世上会为他操心的,就只有她这个阿姐。

周乐心里一口血,尼玛都是些没法反驳的话,他真该好好和豆奴谈谈了,都这么些日子了,还拿不住娘子,他日子不好过不要紧,别连累他呀——因只含混道:“阿姐见了公主,就知道不是这样了。”

他进公主府,一向是不额外通报,这时候也带了他阿姐长驱直入,才进到大门,就听得一阵哭爹喊娘,周乐心里暗暗叫苦,待走进去,就看见院子里树上横七竖八吊了十多条汉子,有人提了鞭子,一个一个抽过去,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尉周氏瑟瑟发抖:“这、这位小娘子不会就是公……公主吧?”

周乐:……

他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他阿姐相信,虽然有这么个凶悍无比的妹子,但是他的三娘人畜无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