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乱世笳鼓急 朝生暮死

嘉语但觉身上一轻,凉意四面八方袭上身来。她吃了一惊:“将军?”

“三娘今晚不要走了,”他在她耳边说,都没有出声,全是气声,“好不好?”

嘉语哪里能想到会惹来这么大祸事——早知道就不亲他了——这时候双颊火热,只是惶急地恳求:“将军——”他按了按她的肩,不知怎的就往后倒了。她惊地抬头,就看见他肘撑住榻,手撑住头,歪在一旁笑。

“怕成这样,”周乐笑道,“三娘是信不过我,还是——”

嘉语扭头不理他。

“我明儿就要走了……”那厮又卖乖扮可怜,“三娘就陪我说说话——”

“将军明儿还要早起呢!”

周乐又笑:“那碍什么事了,打仗时候几天几晚不合眼也是有的。”

“这是打仗吗?”嘉语气道。

“怎么就不是了,”周乐瞧着她面上绯红,眼睛里却潋滟有光,唇红欲朱,再往下柔软的颈项。她裹了斗篷,就没有穿披帛,如今斗篷既去,白腻的双肩与精致的锁骨都在他的目光里,周乐咽了一口口水方才含混说道,“建安王可不是个易与的对手。”

嘉语被他目光灼灼地瞧得身上发烧,伸手推他:“那你转过身去,咱们好好说话。”

周乐道:“三娘挨过饿吗?”

嘉语推不动他,只得自己闭了眼睛眼不见为净:“我爹是始平王,这天下轮到我挨饿的时候,早就遍地饿殍了。”

“我挨过饿,”周乐像是又靠近了一些,气息吹到她面上来,“一个饿极了的人,面前突然出现一盘大肥鸭子,就算吃不到,你说他舍不舍得少看一眼。”

“你才大肥鸭子……”她哪有那么油腻腻,嘉语气恼地想,这人就不会打个好听点的比方!

“宋王——”

“我不会南下——”嘉语打断他,忽地心口一热。

他的手覆在她心上,隔着衣物,能摸到咚咚咚的跳动声,“三娘心里有我,我心里很喜欢。”他说。嘉语没作声。他的手大,覆住的地方不止是心口,片刻,忽诧异道:“三娘!”

“嗯?”

“这里——?”

嘉语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只能以袖掩面道:“周郎没见过女人么?”

周乐附耳问:“三娘这是允我沾别的女人?”

嘉语不答。

周乐拿开她的手,以手背探她的面颊:“三娘很热?”

嘉语撑坐起来:“将军再这样,我要走了。”

周乐的手虚虚搭在她肩上,却笑道:“如果我不放人,三娘还觉得自己走得了吗?”

“你——”

嘉语扭头看他,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从前说的是“如果公主留我,我就不走”,她没有留他。如今他眼睛里有光,那光气势汹汹地扑过来,如洪水猛兽,嘉语不由自主咬住唇,迟疑道:“周、周郎?”

他轻轻衔住她的耳垂,粉白色的耳垂在烛光里,薄得几乎透明。

他从背后拥住她,手绕到胸前,从衣领里探了进去:“……三娘原本就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不是吗?”

守规矩的人不会私自来看他。

肌肤相触,嘉语额上密密渗出汗来。这让她想起从前的那个晚上,他喝醉了,屋子火盆烧得极热,热得人口干舌燥,他仰卧在榻上,伸手抚她的眉目,唇,然后是颈,肩,慢慢地衣物往下坠。

“宋王他……”他在她耳边呢喃,她也不知道是从前还是眼前,“他和三娘,有过这样吗?”

嘉语心里轰然一声,原来是这样。

他的唇沿着她的背脊往下,嘉语听见外头风簌簌地,像是有很多的叶子落下来,有人在落叶里行走,沙沙的声音:“将军……原来将军是介意宋王么?”她说。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极远,远得有些发空。

她总不能说没有过,就算是这辈子没有,上辈子也有过。

她将头埋在膝上,他从前没有问过这些,他从前不介意,因她不过是他养在外头的一个女人而已,也不是他的妻子,连妾室都不是,他当然不介意。人都这样,只有娶妻的时候才想起来,要一个纯洁无辜的女子。

说什么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够了,什么十七八个孩儿,什么她心里有他,他就很喜欢……她冷冷地想,才不是。

周乐听出她声音不对,登时就住了动作,他扳过她的脸:“三娘?”声音还是哑的。她唇上渗出血来,他凑上去尝了,咸丝丝的。

他低声道:“三娘……是想听我说吗?”

“你说。”

“我……”他搂住她的肩,略低头,额抵在她颈窝里,“我是想要你忘掉他……是很可笑是不是,我嘴上说如果我死了,你能去找他也是好的,可是当我当真这样想的时候,我就恨不得、恨不得——”

“我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如果不是王爷、如果不是王爷没了,就算三娘当时不愿意与他南下,日子久了——”

“他不过是运气不好,我也不过就是比他多那么一点点运气——”

“那算什么运气……”嘉语苦笑,“碰到我算什么运气……”碰到苏卿染和娄晚君这样的女人才叫运气,哪怕是贺兰袖呢。

“将军要是介意,”她深吸了一口气,“可惜娄娘子已经成亲了……”要认真数的话,这货前世的女人里,居然有一多半是成过亲的。勉强记起来只有个游娘子没出阁。

“三娘这话又傻了,我就是介意,我也只要你不要她……”

“三娘还记得我去豫州找你时候的情形吗?”他低声道,“你当时在呕吐。我幼时见过我阿姐……我以为你有了他的孩子……”

“我和他既然成过亲,就算我有他的孩子,又有什么奇怪了。”嘉语道。

“我闻到了催情香的气味……”

嘉语想起来她确实对萧阮用过催情香,为了激怒苏卿染,但那是好多天以前,这人的鼻子真是太可怕。

“我和他成了亲。”嘉语嘴硬。

“我知道。”停了一会儿,“那时候王爷已经过世了。”

所以说一个谎言要一千个谎言来圆,嘉语破罐子破摔地反问:“那又怎样?”

“……不怎样。”周乐扣住她的腰不说话。

无端的,嘉语觉得空气又危险起来,良久,才听那人闷闷地道:“我就是嫉妒。”他也觉得自己在破罐子破摔。

“所以——”

“我知道忘掉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既然已经跟了你北上,自然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忘掉他了……”说到底还是萧阮的离间计起了作用,嘉语闷闷地想,姜娘把宫姨娘和嘉言都支出去,难怪他胡思乱想,以为萧阮与她还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私密。

他用力地抱紧她:“三娘你答应我——”

“……答应我忘掉他。”

他抱得这样紧,嘉语在这个瞬间感受到萧阮这个名字对于他的冲击,她亦回手抱住他说道:“我答应你。”

又过了许久,他才放开她。

嘉语低头看时,衣物已经被褪了大半,忙忙要拉起,周乐不知道从哪里摸了薄被过来与她遮上:“睡吧——放心。”

嘉语瞧见他面上潮红未退,实在不是太放心,只是这时候要说走,又怎么都说不出口。她原不过是来与他说几句话,她疑惑地想,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大约是大仗临头,人人都免不了朝生暮死之念。

她又刚刚好撞在刀口上。虽然他未必真会用强……嘉语睁着眼睛不敢动,也睡不着,周乐已经睡着了,他合上眼睛,就没了那种慑人的气势,倒像他们初见时候,阳光里叼根草自娱自乐的少年。

嘉语看着他密密的睫毛,几乎想要吻上去,但是她忍住了。

胡乱想了一阵子,倦意上来,到底睡了过去。

暗夜里有人睁开眼睛,她已经睡着了。她信他,像是比他信自己还更多一点,他自嘲地笑了一笑,你会忘掉他的,对吧?他轻声与她说。

夜幕铺天盖地,掩盖了一切。

藕花谢了,满池剩下枯枝,雨已经连续下了半个月,风飞亭里有人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