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后,那冲天的菊香暂歇,围绕着西京的树海似乎一朝醒来就全部被染过似的,傍晚时分,站在永安宫的梯台上登高望远,南方的慈恩寺塔像是沐浴在大火之中,隐隐有种不祥。
刘珍量巡视了永安宫的建筑情况,随后转往翰林院,刚在玄武门前下马,就看见王丕站在门内走来走去,一见到他,连忙过来:“刘大监。”
“王学士。”刘珍量拱手作揖,貌似恭敬。王丕把王叔闻的事说了,刘珍量沉吟半晌:“这事一定是我义父授意这么做的,既然是他老人家的事,我也不好办了……再说,王侍郎横竖已经做了侍郎,又何必看重翰林学士的位置?要见陛下也不过是多几道手续的事罢了。”
“嗳呀!刘大监,你这不是跟我抬杠嘛!翰林学士凭腰牌可随时出入两仪殿,传旨拟旨皆可过问……”王丕哇啦哇啦地说了一堆翰林学士在皇帝身边的特权,刘珍量假作不知,嗯啊应付,心中暗自嗤笑:“刘大监,好不好麻烦你去疏通疏通,容叔闻兄回翰林院?”
刘珍量摇头,假作惋惜地说:“我义父立定主意要干的事,谁能劝得动?只能委屈王侍郎了。”
说着就要离去,王丕连忙一把拉住:“刘大监,这事你不能不管哪!”
刘珍量停下脚,但笑不语,王丕心头一惊,低声说:“我知道求你办这事不易,但是你要的也不容易,总得容我周旋……”
“大家都退一步,我说服院使让王侍郎可以入宫,学士替我去求陛下,等那事办下来了,我保证王侍郎再入翰林,如何?”刘珍量是个谨慎人,自己要的东西,倒是一字也没有说出确实的名称,又说:“只是陛下若是当面问起,我是不能应的,我上面还有几层兄长叔父呢!”
明明是深秋,王丕额上却沁出密密一层汗来:“容我周旋、容我周旋……”
刘珍量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王丕,带着一点高傲,却很明显地点了头。
※※※
惊慌过后,王叔闻开始反省这整个体制上的问题。
骑着十年的老驴子慢吞吞地走过十余年不曾改变的返家路线,王叔闻发现自己因为跟永贞皇帝太亲近,所以从来没想过当他们从东宫改到太极宫后,消息的传递也会成为表现权力的一环。
“所以,除去宦官就要尽速进行了……”王叔闻暗自说,低声吩咐自己的老仆:“去韩泰家,请他明日晚上过来一趟。”
刚走到家门,就看见门前拴着一只从未看过的马,毛色鲜丽、鞍饰华美,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在嚼着门前的草料。王叔闻翻身下驴,入家门,还未问是谁,就有一个锦袍锦半臂、戴着锦帽的男子奔出来:“王学士。”
“足下是?”
“某是西川副帅。”
一听这个头衔,王叔闻就知道他的来意,因他在西京走街串巷,到处攀交情的事情已经传遍,所以也懒得跟他多说,只想问:“足下怎么会来寻我?”
“某早就想来拜见,只是不知学士住在何处,前些日子问了我家大帅亲侄孙小韦相公,小韦相公说此事只有学士说了才算数,故而来寻。”那西川副帅也据实以告,拱手说。
“这事我没什么可说的,韦大帅官拜太尉,位极人臣,西川也是个富得流油的地方了,做什么还要贪东川?”王叔闻心情恶劣到极点,西川的事也是不论哪个党都不可能允许的,因此斩钉截铁地拒绝。
“王学士,话不是这么说……”西川副帅挡住王叔闻去路,又把他对李贞一说的那些话从头说了一遍。
“你们西川一年的收入是多少?上缴到朝廷的又是多少?十成里只怕连一成都不到!还年年要粮要钱要兵,当初只抄了东川不抄你们,是因为上皇念着西川百姓在荦山乱中护明皇帝有功的情份,不忍从百姓口中掏食,才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盼你们好生对待百姓,还了老一辈的情份。现在新君登极、上皇退居华清,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不要打量着朝廷是个不痴不聋阿家翁就想打迷糊帐!御史台跟度支司里都有你们的老底,不办你们,就是要你们夹起尾巴好生侍奉新君,要是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上报陛下,收了你们这群杂妖!”
西川副帅嘿嘿冷笑,也动了火气:“王学士,你的口气不要太大,某与那些粗鲁无文的河北镇将不同,也是进士出身,此番进京,也看得出你想做什么,但是朝廷根本不听你的,你就没想过,这是什么原因?”
一言打中王叔闻的心病,他闭口不语,西川副帅心中暗喜,索性出言恫吓:“我家大帅乃奉天功臣,是与西平王齐名的南康王,入川二十年,使土钵不敢东进,天下谁人不知?就是上皇神皇诏见,也称『成武公』而不名。国家有事,老臣可议,只要大帅进言支持,王学士又何愁功业不成?这样的人物,今日有事相求,只要学士与陛下进一言,日后大帅必有酬报……若是学士
执意不肯,哼哼……日后自然也有『报答』的机会。”
“你在恐吓我?”王叔闻咬牙切齿地说。
西川副帅以为此计生效,得意洋洋:“不敢,只是想请学士判势而行。”
“你这话也对李国老说过?”王叔闻冷笑。
“李国老明白这些道理,但是只是用些废话来搪塞,而后某仔细思量,他就是答应,也无力说服陛下,能够说动陛下的人,只有王学士……”
王叔闻咬着唇,他当然知道如果能争取到韦大帅就有了赢面……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却咬出血来……
下棋要分出胜负,就要有规则、有范围……李贞一带着笑,却又含着宦场心得的话语突然跳了出来。
李贞一有机会、也有资格接受西川的酬庸……王叔闻低着头,如同下棋时迅速回想对手的棋路,他心中也飞快地猜测着李贞一之所以拒绝的思路。如果中书令同意,他是可以说动三省同意此事的,也许要花一些功夫,但是不是不可能,如果得到韦大帅的帮助,李贞一就可以从这些老臣与外藩着手,以一些有份量的舆论攻击新政……
但是他没有!王叔闻又想起李贞一口中的『棋盘』来,即使是很难,也要把棋盘用到底……他突然明白,李贞一的拒绝,不只是站在自己的考量,也是在为梁国的未来打算,因为东川一并,西川就会成为割据一方的势力,犹如在靠近心脏的胁下放着一把刀那样危险……
“此事不可能,你回去告诉韦大帅,请他不要再打东川的主意,你请吧!”王叔闻将手一让,不再多言。
西川副帅大怒,竟一把抓住王叔闻的手,用力一扳:“混帐!你竟敢拒绝韦大帅!”
“李国老拒绝,是为了国家,我拒绝,也是为了国家。”王叔闻奋力一挣,只觉得左腕热辣辣地生疼,但是他还是站直了身子:“我虽然出身寒微,以伎侍君,却不是佞幸之徒,你滚回去告诉韦大帅,他有什么招数,尽管向我来!他是名门望族、三朝老臣,我不过是一介草民出身,但我情愿以死相拼!”
“你!”西川副帅气愤至极。
“你最好赶快滚回去,否则,我要你的命!”王叔闻森冷地说。
※※※
然而,西川副帅并未丧命,因为韦左丞看在韦大帅的面子上,极力向王叔闻劝说,请他不要把这事闹大。最后,王叔闻也放弃了原本想发出诏命诛杀西川副帅的想法,毕竟,他并没有足够的实力与韦大帅相拼。
此事过后几日,王叔闻收到来自内廷的消息。
有如一场闹剧,王叔闻还没把私人的东西打包完,就又把东西放回原处,只是此时已无心如不久前那样兴致勃勃地布置,卷轴整包放在架上、笔砚文具连盒盖都没打开,似乎随时要走、又欲去还留。
看着案上送来的新诏命,没有还他的翰林学士,只准他三五日入翰林院一次,另外,也特别赏穿紫袍。他清楚地记得适才来传旨的时候,旁边的小内侍手上有一套紫衫袍服,但是却只将诏旨给他后,并不给他紫袍。
“好了,去归先生那里。”内侍故意在他面前朗声说,归先生是永贞皇帝的侍讲,也是正式的门下省给事中,与王叔闻的身分完全不同。传旨的内侍手捧着另一份诏旨,带走了那套紫袍。
这分明是示威!王叔闻咬着牙瞪视,并没有察觉眼睛已经红了……
“叔闻?”韦左丞探头进来,王叔闻懒懒地应了一声,他小心地说:“你还好吧?”
“没给那些阉奴气死就是万幸。”
“怎么了?”
王叔闻把事情始末说来,恨不能寝其皮吃其肉似的:“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了?当着人赏一巴掌、私下揉一揉、再公开踹一脚?”
“唉,这不是还揉过了吗?”韦左丞小心翼翼地说,见王叔闻瞠目看他,也不免有些退缩,却还是呐呐地说:“你别这样看我,翰林院使已经有上百年不管学士们的事,他们祭出这招整你,这就已经是恨你入骨,能够让你再回来已经是奇迹,再给你一点颜色是免不了的……”
“翰林院使是什么东西?是管理庶务的,什么时候变成他们来决定学士的去留?再说,他们就算要撵我走,没有你同意或者默许,他们能吗?”王叔闻胀红了脸,恨恨地瞪着韦左丞。
“这怎么怪到我头上了?老兄,你在宫里打滚这么久,难道不明白内侍的权力从哪来的?”韦左丞摇着头,苦着脸说:“陛下说一句话,要有人传出去,陛下想知道什么,要有人告诉他,这些话传出传入,就是权力。你可以恨他们擅权,但是没有他们,陛下就是只字片语都出不了两仪殿,你要体谅我,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大局?要顾全大局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天聪蒙蔽,全部由着三省六部九寺去动,我们这是要革新、要开创新局,你这般左一个大局、右一个权力,与李贞一又有什么两样?”王叔闻毫不客气地质问。
我还宁愿我跟李贞一没什么两样……韦左丞在心中嘀咕,却也不想再多说,只是喏喏而退。刚出了翰林院,就看见一个小内侍飞奔而来:“小韦相公、小韦相公。”
韦左丞拜相后,为了将他与韦尚书区别,便称大韦、小韦相公,他问了一句,那小内侍便说:“不好了,有个进京的官员户部门口大骂王侍郎呢!”
“这……杜台主呢?”
“杜台主说御史台有事,就走了。有几个小吏命人赶他,那外官却越发嚷得大声,直说要嚷到中书省去,吏部尚书听着外面吵吵闹闹,就亲自出来制止,他指着尚书鼻子一阵臭骂,惹得尚书就想挥拳,好在旁人劝住了,争闹不休,请相公赶紧去处置吧!”
韦左丞一想到这种事就肩膀酸痛,但是硬着头皮赶去,气喘吁吁地跑了半个时辰来到吏部,却见户部门口观者如山,突然有人一拍他的肩膀:“叔父?”
“来礼部楼上看比较清楚。”韦尚书一副『好东西要跟好亲戚分享』的表情。
“又不是在戏场看参军戏……”
“比参军戏好看哩。”
韦左丞叹气,一拱手说:“叔父自请上座,我去处置。”
说完,钻进人群里,只见一个绿袍官员坐在地上,尚书却不在场,便问旁人,旁人回答:“他说要叫王侍郎出来,王侍郎不来就不走。”
那绿袍官员一看旁边,见一个紫袍官员,问了旁人,便转向韦左丞:“相公在此,当为下官评理。”
“呃……你有什么事吗?”韦左丞尴尬地说。
那绿袍官员跪地,拱手将适才已经说过的话再说一次:“下官乃是宣州巡官,入京磋商来年税赋,王侍郎却连谈都不谈,只丢下几句话,停收的脚力钱要我们自己负担,水驿陆驿的补给,也要酌收费用。同时,说有百姓上书,要我们好生整修通往浮梁一带的水道陆路、减收茶税、查缉水匪,要我们两年之内改进,否则交由御史台弹劾。这些事情我们本来就在做了,何须户部饶舌?再说,不许我们加徵杂税、又要我们全力建设地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查缉水匪难道不用兵?叫人卖命难道不用钱?我们大帅本来就轻傜薄役、爱护百姓,年年考绩甲等,不信可去问问江南道监察御史,王侍郎在民间听了刁民胡说八道,就为难我们,这本末倒置!再说,浮梁茶市不只是宣歙
一镇的事,浮梁属浙西、产地祈门在宣歙,茶商们乘船在两边来来去去,谁能管得着他们怎么想?而且周边所有的县都有关系,要管就应该宣歙浙西跟江西三镇一起责成才是,怎么只要我们出钱出力?我们这边把路修好了,所有的人都从这里来,包了茶卖到浮梁去,难道我们每个农家派一个兵去盯他们到底卖了多少茶?结果浮梁坐地抽头、躺着也赚钱,那我们这边就只能抽茶农的辛苦钱,弄不好还惹民怨,这亏本至极的生意,谁要做?我本来以为是其他镇也有要求,结果一问,浙西的人根本没来。哦!逃课的不挨板子、坐在书房里的倒打成残废?这是什么道理?还请相公解惑!”
巡官劈头一连串说了一大堆,把韦左丞轰得七荤八素,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道理,只得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既然朝廷这么有能耐,就该好好管一管隔壁浙西那只老废物,动不动就说要封茶市、要让我们整个山的茶农死光光,无非就是觊觎宣州的矿,要一视同仁就不要偏袒宗室啊!”
巡官骂得兴起,正要起身再骂,却听见一阵脚步杂沓,官员们纷纷让开,只见一队军士冲过来,不由分说,如鹰攫雀鸟一般,提了巡官就走,也不知去了哪里。在场的官员耸然惊视,在一种可怕的沉默中,有人低声说:“东宫卫率府?”
似乎有人无声地抽了一口气,韦左丞也只得回去找王叔闻再商量,抬头,瞄见礼部楼上窗户边坐着几个人,全部都是紫色袍服……
※※※
两仪殿中,王叔闻与王丕在永贞皇帝面前禀告此事,永贞皇帝气得呼嗤呼嗤地喘着,虚软无力的手握着拳,微微地敲着榻。
“以臣之见,宣州巡官领头对扞国策,应当严惩,否则不足以立威,况且宣歙是朝廷的藩镇,若不惩治,无以明定上下。”王叔闻说。
永贞皇帝喉中发出一些声音,牛昭容凑过去一听,又问了几句,见永贞皇帝点头,便说:“此人或贬或流,听先生处置。”
王叔闻伏拜而退,王丕跟出来:“你打算怎么处置?”
“斩了他!”王叔闻狠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