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土

“这……”王丕有点错愕,一回头,见韦左丞赶来:“韦相公。”

韦左丞问了经过,知道王叔闻要斩那巡官,吓得连忙劝解:“惩戒是要的,但是斩杀也太严重了。”

王叔闻的嘴角微微一扯,横眉说:“那要是依着相公呢?”

“下诏申斥,贬谪也就是了。”韦左丞直觉地回答,浑然没察觉气氛有些不同:“毕竟是官员,又不是谋反也不是冲撞陛下,杀人会引起朝廷反弹的。”

“那就……”王叔闻冷冷地一笑,望着前方巍峨的太极殿:“杖杀吧!”

王丕与韦左丞瞪大眼睛,又连忙说:“这可千万不行,杖杀官员必须是中书令与门下侍中才能做的事,而且他也没有殴打尚书以上高官、没有谋反、又非皇室宗亲,杖杀有违体制,千万不可。”

“陛下已经授意让我全权处置。”王叔闻根本不听韦左丞解释,迳自往翰林院去,韦左丞追上去想拦他,他却说:“宣帅总不会又是一个奉天功臣、又是你韦家亲戚吧?”

韦左丞张口结舌,这才明白他今日反常有一部份是因为西川的事,两人站在两仪殿的外廊对视,午后的斜阳在他们脸上拉出柱子的阴影,诡异的气氛让王丕也不敢出声。

“不管是藩镇还是朝廷,都不能滥开杀戮,那不是正道。神皇陛下在位六十二年死去的外臣,全部都是明正典刑,三司通判、御前再判才定谳,这是国家的原则。”韦左丞说,云朵掩盖阳光,廊内瞬间暗下来,反而看清了对方的表情,他沉着脸说:“叔闻,我们同为陛下效劳,我佩服你的智谋,但是有些事情,你不能不考虑别人的立场。”

“当你在外廷忙着顾全大局的时候,我的立场又在哪里?”王叔闻的声音像是从阴影中爬出来一样,他看了韦左丞一眼:“直谊,我与你不一样,你是我们这个阵营里的大将,而我始终只是车,不是去撞毁对方大将、就是让对方砸个粉身碎骨,既然是车,就应该往前冲锋陷阵,这是我们各自的天职。这回我听你的,往后,你尽管做你的大将,我也自做我的车罢!”

说完,他不再回头。

※※※

虞氏宗族这几年来终于有一次大集合的机会,这一天,纷纷扶老携幼、乘车驾马来到南陵城外的祖坟边上。

虞氏本籍越州,迁到南陵来不过是两百年左右的事,官运大多普通,起的坟墓也并不算大。而虞三侍御的官位虽然最高,但是封土并不高,遵照他的遗言,只是薄葬而已。相较于陇西李家『鬼』满为患、坟包相连到天边的祖茔,实在是十分空旷寂静。

虞泉涓与宗鹤寿的新坟已经起好,今日将棺木送入、将石椁与墓志放好、封墓,就是完成了全部的丧礼。

一如之前的丧礼礼节,虞璇玑作为丧主,带着代替两个孩儿行礼的小厮与春娘,在墓前行礼致祭,颂读祭文。

虞璇玑穿着公服,手捧高丽白茧纸,朗声颂读:“维永贞元年十月初八,妹朝散郎监察御史里行陇西李千里妻璇玑,敢以清酌庶羞,奠于亡兄故朝议郎丰县令河东宗公、并亡姊虞夫人灵前……”

李千里站在旁边,低头板着脸,十分严肃哀悼的样子。却还是感觉亲戚们的眼光都暗暗向他飘来。

“……妹虽不敏,得司宪台,敢不精白乃心、戮力王事,未料兰摧玉折,泉路永隔,叩棺追悔,阴阳异途……”虞璇玑捧着祭文,哽咽难以自持,却还是一咬牙:“棠棣早凋,同产何安?及承天恩,往抚安南,乃得其时,双棺同还。故园河山,为尔幽宅,魂而有知,当即归来,呜呼哀哉,尚飨。”

读罢,泣不成声,有人捧来火盆,虞璇玑抖着手将祭文投入火中,茧纸发出一种像是毛发烧焦的味道,随后化为灰烬,虞璇玑觉得,好像有一部份的自己再也找不回来了。

礼仪还在继续,两个棺木男先女后地推入墓道,早已在墓室中等候的人将棺木摆到石座上,随后推入青石板,墓道中发出敲打石头的声音,是工匠们正在把石板以铁钉组装起来,最后推进石椁顶。固定好了之后,将十二生肖陶俑按着子午线摆好,另外还有各式各样的俑人,或是放在耳室,或是放在椁旁,最后是一组童俑,憨态可掬,还有几个乳母婢女俑,都是虞璇玑特别命人做的。

都放好之后,在里面点上长明灯,随后工匠们拉起石门,退出墓道,有四个虞家宗族的少年拖着墓志,一起推进墓道中,所有人离开墓道,而后拉起沉重的石门,在门前放上大石头,旁边早就请来了工匠,将烧成液状的铜铅水浇到墓门外。

前面看着仪式都还能自持,但是看着铜铅水淋上墓门、瞬间凝成黏在墓门上的封条,虞璇玑跪地悲泣,这下子,是除非黄泉不能相见了……泪水从指缝中流下,虞璇玑痛苦地哭号。

面无表情的工匠们似乎看多了这种场景,完全不理会她的反应,迳自退去。随后,家族中的男丁分站在墓外,人手一铲,铲起旁边的土,将墓门外的滑坡完全掩埋。而后,换上家族中的妇人,左手拿着水桶、右手杓子,整齐而沉默地在地上洒水。工匠们又拖来墓碑,上面劲直的字迹是李千里所题,他们把墓碑立好,最后是几匹马拉着一块沉重的大石条上来,前面有四个男子拉着马,大石条拖过适才的地面,把黄土抹平。

入葬的仪式完成,虞氏家族少了两个人、祖坟却多了一座新坟,李千里扶着虞璇玑,看向新坟,轻声说:“这就好了,永不分离了。”

虞璇玑呜咽地应了一声,紧握着李千里的手离开,却一再回首。亲族们纷纷安慰,虞璇玑一一谢了,顺便与李千里说『这是七叔』、『这是八婶』、『这是五哥五嫂』……李千里也一一回应。

其中有一个年纪最老的老人,虞璇玑走上几步,盈盈一拜,叫了一声『曾叔祖』,他颤危危地抬起手,口齿不清地说了句话,他的儿子帮忙翻译:“阿嵬,你们什么时候离开南陵?”

“后日启程。”

老人又说话,他儿子听了之后说:“我爷说,想请李相公给他题墓碑。”

虞璇玑一愣,看向李千里,他说:“曾伯祖看起来还很康健,怎么说起身后事来?”

这回,他儿子直接替父亲代答:“我爷已经一百零三岁了,连墓志铭都已经写好,只是一直没看到合意的字,李相公以国相之尊,来到南陵这个小地方,本来是不好说这话的,但是我爷与阿嵬的曾祖是一母同胞,关系不一般,李相公既是曾孙婿,也就腼颜相求了。”

这一说,李千里就知道这是个不可以推却的邀约,拱手说:“千里不才,尊长有命,不敢不从。”

随后,双方便说定明日去题字,虞璇玑与李千里便乘车而去,在车上,虞璇玑说:“又要麻烦你了,真抱歉。”

“题个字不过一盏茶的事,没什么。”李千里本来想一笑,但是想到她心绪不好,便只是抿了抿嘴:“你在家族上的事,不要这么客气。”

“我只是觉得有点失礼……虞家毕竟不是名门,也没出过什么高官,觉得你很稀奇倒也没什么,只是你一来,就追着你做东做西,总像在利用你似的。”虞璇玑闷闷不乐。

“你是不高兴他们不找你呢?”李千里轻松地问,虞璇玑心中一跳,却听他凑在耳边说:“还是不高兴他们把我占走了?”

“臭美。”

虞璇玑轻轻拧了他一下,只是似乎有什么东西挥之不去,那种感觉直到隔天送他出门去题字时还梗在心头。她回到房中,开始检查箱笼,打开其中一个一箱,却一眼就看见一个紫麻包袱,她伸出手,似乎有些犹豫,却还是打开包袱,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地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弹到一样,她迅速收回手,过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看看外面……

没人。

虞璇玑迅速拿出包袱,拨开上面的配件,抖开里面的袍衫。

很久以前薰过的松木香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她将那件浓紫凤池纹袍放在身前一比。即使袖子太长、肩膀也太宽、衣长拖地,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套在身上,像小时候偷穿父亲的袍服、偷画母亲的胭脂一样,只是那时候带着对未来的期待,如今,却从内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无力与挫败感。

“到什么时候,我才能真的穿上这件衣服?”她低声自问,心中却很明白,她这一辈子应该都不可能了。

九品三十阶,李千里一直都在前面,而她才爬了几阶。看着榻上玉带,即使这条玉带一直牵着她,但是始终仰视的人,脖子都觉得隐隐酸麻。

叹了口气,提起袍服下摆,脱下紫袍,正要折好,却对上巴四郎探进来的脸,有一瞬间,他的眼神中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威逼与审视,虞璇玑吓得不敢动,很快地,那种神色被嬉笑取代:“哦!小鸡,你偷穿阿千的衣服!”

虞璇玑抿紧嘴,胀红着脸,转过身去把衣服摺好、包回包袱,强作镇定:“是又怎样?”

“阿千没给你买绸缎,害你衣服不够穿啊?要穿他的?”巴四郎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维持着把头探进来的姿势说。

“我喜欢穿他的衣服,我爱穿,你管得着吗?”

巴四郎啧了一声,不正经地说:“啧,我以为他喜欢叫你穿中书令袍服,这样晚上比较有风味。”

“喂!”虞璇玑斥了一声。

“要是我也是中书令,我一定叫我女人穿中书令袍服,然后说:听闻相公胸中自有甲兵,可否借下官一看?”巴四郎说。

虞璇玑本来还有些窘迫,一听此言,不禁喷笑出声:“你真的很不正经。”

“欸?你笑了,表示我们真的是同类。”巴四郎扮了个鬼脸说。

虞璇玑瞪了他一眼,把包袱放好,一想,又问:“不过,你怎么知道这是中书令的袍服?隔着这么远,你怎么看得出来?”

巴四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抠着鼻孔说:“你傻啊,阿千常穿的那件紫袍颜色比较淡啊!我有一阵子给一些绸缎商客跑腿,这种眼力是一定要的。”

“疑?是吗?”虞璇玑不信。

巴四郎拍拍屁股起身,抓抓脸说:“我前几天在隔壁坊发现一间不错的酒肆,好便宜啊,正宗烧春竟然只要两斤半钱,怎么样?趁着阿千不在,我们哥儿俩去喝一杯。”

若是在平常,虞璇玑一定马上同意,但是她却说:“你请客吗?”

“喂,两斤才半钱好不好,喝他个十斤也才三钱不到,你应该说『巴四哥,走!这摊算我的!』喂!我是个杂役耶,竟然叫我请客,你自己说,你说这话像个官吗?”

“管你怎么说,我要省着点过日子,要是我家夫君被贬去安南十年不能回来怎么办?这些可是老本哪!”

巴四郎嘟囔几句,讨价还价的结果,他帮虞璇玑出一半。于是两人便偷偷摸摸地跑出家门,安步当车来到酒肆,叫了两只白煮鸡,两人屈腿据案大嚼,左手酒杯、右手鸡腿,真乃人生一大乐事也。

“我那夫君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回来,我们喝个一个时辰就好……欸!不要喝太醉啊!”虞璇玑说。

※※※

李千里在出门两个时辰后回到家,奇怪的是,一到家门口竟然没有小厮来接,而且大门关了起来,门前有杂沓凌乱的马蹄印。

李千里警慎地下马,提剑在手,对面的人家透过门缝看见是他,开了一条缝说:“李相公。”

李千里跑过去,轻问:“请问我家怎么了?”

“适才有一队人马来,手上都提着刀刃,威胁我们关上门不准出入,然后跑到相公家里,也不知做了什么,最后似乎是抓走了两个女人跟两个孩子,我们胆小不敢去看……”邻居说。

李千里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一瞬间,当年在西京的事似乎重演了,当年的贼人杀了阿巽,如今呢?如今呢?不暇细想,李千里踹开大门,只见庭中箱笼依然整齐,看来并不是毛贼打劫,他的脑子冷静下来,并没有大声喊叫,只是拔出剑来,缓缓入内查看。

正堂中有人呜呜的声音,他透过窗缝,见是男性家人们,便劈开扣在门上的链条,进去松开他们身上的绳索,燕寒云拿出口中麻核:“郎君,他们绑走了夫人与两个孩子。”

李千里本以为自己应该会暴怒,但是却出奇地平静,他问:“是谁干的?”

“不知道,但是应该是某个藩镇,夫人应当没有生命危险,他们说,只是要请郎君去一个地方作客。”燕寒云不急着请罪,先解释了状况:“这边有一封信。”

李千里展信,迅速看完:“他们有多少人?走了多久?”

“约莫三十,约莫半个时辰。”

“我们这边是二十三个,可以一拼。到城门边,还可以再叫上城卒,只要他们不渡河,就还能追得上。”李千里淡淡地说,他说:“让小厮带上刀械,连夫人的三匹马都牵出来用,两人一骑,或者骑驴,我们走。”

“诺。”燕寒云拱手,小厮们纷纷奔出去抄了刀械,只留下一个看家的,命他去找出仆妇们,随后,大家便迅速跟着李千里而去。

李千里驾着风魄狂奔,后面是骑着绯华的燕寒云,再后面还有霜华跟年轻力壮的风华,不知道危险的小马很少这样奔驰,扬首长嘶。

李千里眼中再也看不见别的,表情顿显狰狞,长剑在他腿边疯狂地跳动,如同他高涨的怒气,亟欲一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