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冬至月,徐仪五日之内送了两封信来。

虽说一直都没断了联系,但如意并没有将庄七娘的事告诉他。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且这也不是适合在信上说的事。她原本打算等庄七娘病情再平稳一些,她便北上淮南,亲自去见徐仪。到时候再慢慢的向他解释这件事。

可是徐仪仿佛已经听说了些什么——他的第一封信还如往常般闲话琐事,第二封信却写那年早春雨花台上,他曾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如今磐石如故,方寸未移,只有思慕更深。年底他会亲自回京述职,希望到时能与如意相见。

如意将信贴在胸口,深深的叹了口气。她想我心匪席,亦不可卷也。可是是否真的只要矢志不渝,就一定能心愿得偿?是否只要两心相许,就能不顾一切的在一起。

明年便要改元。

冬至前,各处的封奏册书便都已拟好。前朝公主们俱都要晋封长公主,玉华玉瑶亦要正式册封为公主,唯独如意的册书被压下了。压得久了,朝野上下就都有人议论。

如意府里出身的官吏最多,也有不少人知道如意身世存疑——却大都往她可能是李斛的女儿上想。为了避免民议伤及她的名声,早有人提醒萧怀朔,舞阳公主是先皇亲自册封的公主,名正言顺。这会儿再计较,未免有违孝道。也容易伤及太后。但萧怀朔始终没有表态。

自萧怀朔回京以来,如意便一直炙手可热。不少读书人都想走她的门路。虽说她的志向不在于朝堂,生活不奢靡、作风也很正派,堪称她这一辈公主的表率。但势力在那里,她的一举一动依旧是最招惹眼睛和闲话的。

萧怀朔有所动摇,坊间关于她的流言便骤然泛滥开来。

五代光去公主府闹事的内幕,再度众说纷纭、甚嚣尘上。甚至有似模似样的贫女换金枝的说法流传出来。直说舞阳公主就是五代光的女儿,因徐思的孩子早死,先皇为免她过于悲痛便以贫女替之。如今身世被揭破,舞阳公主贪恋权势不肯认下贫父,故而杀他灭口。天子知道公主不肖,这才不肯册封……

而萧怀朔偏偏在这个当口,将五代光放出来了。

如此,如意杀五代光灭口的谣言当然不攻自破,但五代光哪里是什么本分人?这一次他也听说了如意是他女儿的流言。不敢再到如意跟前去闹,便以悔过的姿态,赖在了庄七娘家门口。

庄七娘于是再度发病了。

但是看戏的人同情的反而是五代光,纷纷指指点点的说男人都已经悔过了,夫妻之间什么恩怨还过不去?难不成还真要让他露宿街头?只见过男人将女人赶出家门的,还真没见过女人霸产驱夫的。

如意怕这些流言蜚语传到庄七娘耳中,又为了防备五代光硬闯,便直接从公主府调派侍卫过来,将院门围得水泄不通。

五代光来骚扰庄七娘时,直接被侍卫拎起来丢出去。闯了两回,便不敢再靠前。然而依旧徘徊在街口不肯离开。

如意便令人雇了几个流氓去羞辱他,也不打不骂,只有空便去街口嘲笑他当年如何坑蒙拐骗,为了骗取富贵人家的小寡妇,而虐待谋害一直供养他的发妻。

如意答应过庄七娘,不杀五代光。但她看不得五代光这样的恶棍年纪大了就出来悔过卖可怜,而后就有无数看客买账。这样庄七娘未免就太可怜了。

这法子居然很有效——初时看客聚集,纷纷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可不过七八天后,看客食饱了故事,就开始对此间热闹感到厌烦。五代光也就彻底沦为街头落魄狼狈、无人问津的流浪汉了。

但如意也并非没有付出代价。

冬至前最后一个望日,如意入宫向徐思请安,正逢徐仪的母亲郗夫人入宫觐见。

命妇朝见都是卯时入宫,朝见完毕也还不到辰时,因此郗夫人去的比如意早些。如意到时,她就已在徐思殿里说话了。

如意在徐思这里算是半个主人,常常不经通报就直接进去,殿内侍女也都习以为常。

这一日她来到殿里,外头正在下雪。她换好衣衫要去见徐思时,走到门口,便听见郗夫人道,“……如今外头流言蜚语,放任人议论可不是个办法。你是她的母亲,没人比你更清楚。她是不是你生的,你先给个准话。”

如意的脚步就顿了一顿。

——这场合她显然不适合露面。

徐思道,“她当然是我的女儿。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你越把这些无根由的谣言当一回事,人传的就越起兴。”

郗夫人叹道,“你是不知道外面的风头……说的有模有样,甚至有人说陛下要褫夺她的封号,不肯给她晋大长公主的。三郎同她有婚约,传出这种消息来,来我这里看热闹的人尾巴都翘上天了。”

如意便明白——郗夫人是坐不住了,特地来向徐思告二郎的状,逼宫中弥谤。

但她心情并没有半分轻松,她很了解郗夫人——这位真正的世家闺秀极度看重口碑人言,她不可能止步于此。

果然,郗夫人又道,“如意也是,明知道外头谣言汹涌,却非要把那个疯女人接到家里亲自奉养,半点都不知道避嫌。就算那人对她有什么恩情,她多雇些人照料着也就尽心了,何必亲自照料?她毕竟是公主之尊,却如此行事,不正是授人以柄吗?”

她言之有理,徐思无言以对。

郗夫人便又进一步说,“就算她洒脱不在意流言,也该顾虑一下三郎啊。日后他们成了婚,莫非要三郎和她一道侍奉那个疯女人?三郎无辜被人取笑也就罢了。如意是堂堂公主,太后之女、天子之姊,却让人说成是那个疯女人的孝顺女儿,岂不是连你们的名声一并连累了?个中轻重、取舍,她心里还没有个数吗?怎么能如此行事?”

她说,“你也劝劝她,让她把那个疯女人送走吧。她是先帝亲封的公主,尊位在那里,就该和一些事、一些人划清界限。”

短短几句话,不管如意还是徐思都听懂了。

郗夫人也许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这是很自然的事——那些听命于徐思的人,不少早年都曾侍奉过徐家。如意和徐思知道的事,大约也很难瞒得过徐茂。郗夫人若有心探听,也并不难。

就算没探听出来也罢,横竖这件事是不能戳破的,她也懒得计较。总之她接受这个儿媳妇——不管是因为从小看到大的感情,还是因为不接受也得认了。但让她全盘接受如意的身世,却不可能。她只肯接受她作为公主的那部分,并且希望如意能主动剔除她身上生来贫贱的那部分。

谁都只想要好,不想要不好。她说得不近人情,但站在她的立场上,又是情理之中的要求。

站在她的立场上是情理之中,可对他们该当家人对待的准儿媳而言,却是冷漠、自大至极的要求。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像徐思那样,真正顾及如意自己的感受。

徐思停了片刻,道,“我会和如意提这件事。不过……”她看着郗夫人,淡淡的说,“如意有自己的府宅和产业,就算她不肯将庄七娘送走,大约也无需三郎和她一道奉养。她自己就能奉养得了,这你倒不必操心。”

“当然,若左右都不满意,也不必各自委屈勉强。虽说先皇当年过问过,但有我在,这桩婚事也不是就不能商榷了。”

如意没有进屋。

徐思已说到这一步,她也没什么可辩解和补充的了——她当然不会要求徐仪接受庄七娘或者帮她一道扶养她,但她也绝不可能为了和徐仪在一起,而和庄七娘划清界限。

如果徐家实在不能接受,也确实唯有取消婚约一途可走。

当然,如果徐仪能及时赶回来,就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徐仪必定有办法安抚住徐茂和郗夫人,他也必定不会强人所难,逼如意将庄七娘送走。

但她和徐仪之间真正的阻碍,又何尝是郗夫人。

外头雪渐渐的停了。

仆役们已开始清扫庭院,竹帚扫在冰雪上,沙沙作响。

如意听得心烦意乱,便回屋披了的斗篷,出院子往西殿小佛堂里去。

她便在佛堂里诵了一卷经,约莫郗夫人差不多已经离开了,才阖上经书回北殿去。

待进院子时,却又见萧怀朔从竹林那头来。他显然也望见了如意,抬手屏退随从,独自往如意这边来。

如意略顿了顿,屈膝行礼。

萧怀朔停住了脚步,很长时间内他只是沉默不语。当他迫使如意“认清自己的身份”时,他就已料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可当他直面这结果时,要接受起来也并不容易。事实上他只感到自己被讽刺了,如意向他屈膝,就仿佛是在嘲讽“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么你得到了”,可是这偏偏是他唯一不想要的。

他曾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很多事都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改变的。可这一刻他还是不能自抑的感到了烦躁。

“你在和我置气。”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如意显然知道他为何这么说,便道,“……先习惯习惯也好,日后见面总归是要行礼的。”

她果然是在讽刺他,萧怀朔想——她果然还是逃避了最关键的问题,不肯直视他的心意。而宁愿去质疑他的品性。

“……外面冷,快些进去吧。”她眉目冷淡,面容平静,说道。

她这个人确实有个极糟糕的毛病,对那些她觉得发脾气也没用的事和人,她便只用冷淡和沉默应对,连怒容都不肯摆出来。这使得许多人觉得她品性傲慢,打从心底里瞧不起人——琉璃对她越攒越多的怨气,也正是因为如此。

但这只是针对那些她不想白费力气去应付的人,对待萧怀朔她从来都是有脾气发脾气,道理讲不通,也不是没动过手。

可现在她却已不愿在他身上消耗力气了。

萧怀朔不由也恼火起来,上前拉住她的手。

如意终于露出了厌烦的表情,回身用力挥开,全身的刺都张开了一般,怒视着他退了一步。

萧怀朔脸色已变——她的袖口扫过他的鼻端时,他嗅到了佛前青铜器和白檀混合后特有的冷香。

“……你从小佛堂回来?”

如意道,“是。”

萧怀朔忽就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不由放轻了声音,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佛了?”

他注视着如意,如意的面色从不耐烦转而了悟,了悟之后又从觉着好笑再到茫然、沉寂……

她说,“从此刻信起也不晚。”

萧怀朔没有作声。

有那么片刻他脑中一片空白。

待他回过神时,如意已独自揽裙进了院子里。

他口不择言道,“——舅母来过了,对吗?”

必定是为了同徐家的婚事,否则她不会想到出家——萧怀朔想,今日命妇入宫朝觐太后,郗夫人想必留下来同徐思说话了。

如意果然停住了脚步。

“是。”她回身直视着他,目光隐含讽刺,“想来舅母说什么事,你也已经知道了吧。”

萧怀朔方寸已乱,只凭本能同她针锋相对,“徐家不肯娶你了?”

他话音才落,如意已红了眼圈——萧怀朔于是知道,他说中了。

他心里又畅快又窒闷,他只觉得失控。不论自己的情绪还是眼下的局面,都背离了他的初衷。

他试图粉饰太平,说出来却觉着是自欺欺人,“……所以你才迁怒到我身上?”

他的话却不知怎么激怒了如意。

“迁怒?”她扬起头来,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忽然便问,“如果第五让不去闹事,你打算怎么揭开我的出身?还是说,如果我不肯追查到底,你就愿意按下这件事,不强去揭开了?”

萧怀朔毫无准备,一时无法应答。

如意便进一步道,“第五让是不是你安排的?”

萧怀朔才略松了口气——唯有这一件他问心无愧。

可如意似乎料到了他的回应般,目光里满是嘲讽,“——好吧,他不是你安排的。那么你敢说,当他终于把事情闹开之后,你就没有暗中纵容,推波助澜?”

萧怀朔便又一怔,下意识的反戈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如意看着他,泪水缓缓涌上来。

她静了一会儿,仿佛透支了力气一般,所有的咄咄逼人都消散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是万念俱灰的。

萧怀朔也意识到了自己应对的失误——他没有否认哪怕一个指控。而是像个不熟练的孩子一样,拙劣的试图回避正面作答。他在如意面前,确实还没有习惯说谎。

何况他其实是心虚的——第五让的所作所为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正解开了他的困境,暗合了他的心意。

如意呆呆的站了一会儿,喃喃道,“……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就算我不是你的亲姐姐,看在这么多年尽心竭力待你的份上,你也不能这么对我啊……”

他想要什么结果……

他想要的结果,旁人确实很难理解。可是他很少有什么真正想要的。难得遇到了,他想奋力去试一试。毕竟一生仅有一次的萌动,一辈子只能遇到一个的人,怎么能连试都不试就这么放弃?

“难道你宁愿糊涂一辈子?”

“就算要告诉我,也不必闹到今日这种地步啊!”

萧怀朔又有些失控——得知是他诱导她调查真相时,她没质问过,得知他已告诉了徐思时,她也没质问过。此刻不过是牵扯到了徐家,她却来说“闹到这个地步”。

“闹到什么地步了?是阿娘不要你了,还是我不要你了?舅母能为这么点事就来挑剔你,可见待你也不过如此。她嫌弃你的出身,你却怪我揭开真相——未免也太自欺欺人了!”

如意却已真的没力气应对了。

“……已经够了。”她说。

她转身欲走,萧怀朔不由焦急起来。他想,至少第五让的事,他得向如意解释清楚。

殿内已有人察觉到他们的动静。

萧怀朔便拉住如意的手,不由分说道,“跟我过来。”

如意挣脱不掉。

从小到大,肢体上的冲突如意从未吃过亏。可天生的力量差距,却是怎么勤习武艺也弥补不了的。

这现实令如意悲愤至极。

她一直一直都那么努力,不管对待家人,还是做事,都从未保留半分力气和私心。而她所渴望的,也都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家庭安稳,兄弟友睦,嫁给那个和她自幼订立婚约男人。这要求很过分吗?为什么萧怀朔就能眉都不皱一下的尽数破坏?她的真心和努力,在他眼中到底算什么?

萧怀朔终于放开了她。

他们正立在春草亭下,积雪压低了青竹,亭台假山尽数白头。白茫茫的雪景之中只春草池中池水幽碧未凝,仿佛深不见底。他们便在池边对质,平静无波的碧水上应着他们的身影。如意万念俱灰,而萧怀朔踌躇迟疑。

“第五让不是我唆使的。”萧怀朔道,“我知道有这个人,但得知了他的一些事,就不希望他再同你有任何瓜葛。我不想让他出现在你面前。可他毕竟是……所以,我也没有处置他。”

如意颓然失笑,“结果他‘自己’找到我面前去了,对吗?”

这会儿还为自己开脱,无疑只会加深如意的成见。可现实就是如此。

萧怀朔停顿片刻,转而道,“我确实想揭开这件事,但我还没恶毒到那种地步。我若真不择手段,也不会拖延到今日才让你知道。”

“那还真是谢谢了。”如意道,“可是,揭开这件事真有那么难吗,竟能令你也辗转反侧。你大可随便安排个知道内情的老仆来向我告密,如你所说,我肯定会追查到底。你依旧能置身事外。这么简单的法子,为什么不肯用?”

她仿佛放弃了一切挣扎,道,“因为仅仅让我知道根本就不是你的最终目的……对吗?”

萧怀朔不能做答。

这回应也正印证了如意的猜测,她痛苦不已,“……你就一定要令我众叛亲离吗?”

萧怀朔道,“……嫌弃你的就只有舅舅家罢了,我和阿娘都不在乎!”

如意道,“舅舅家……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她猜到了——萧怀朔有些懵,她还以为她会继续逃避下去。可她竟然猜到了,这是不是说明她确实明白他对她的心思。

眼下的局面明明糟糕透顶,可萧怀朔竟隐隐感到期待。

如意不由退了一步,她完全理解不了,“为了你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连你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真是假的感情,就不惜破坏我的婚姻,把我、阿娘和舅舅家全都损害一遍?萧怀朔……你疯了吗?!”

萧怀朔道,“不过是把真相揭开罢了,究竟损害了谁?阿娘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答应了。你让我和你一起演那出蠢透了的戏,我也答应了。如今不过是轮到舅舅家了,结果他们觉着出身比你本人更要紧,你就受不了了?明明是你自己的姻缘经不起考验,你又何必迁怒到我身上?”

他说,“连这种考验都经不起,你留恋它做什么?还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欢喜?”如意哭笑不得。

萧怀朔道,“……日后你肯定还会有更好的姻缘。”

“什么才是更好的?”

萧怀朔顿了顿,道,“我……”

如意再度打断他,“一个不成,那就再换一个。萧怀朔,你将人心当什么了啊?”她说,“你说的对,是我的姻缘经不起考验,还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不该迁怒到你身上。可是更好的姻缘,也还是算了吧。”她直视着萧怀朔,道,“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喜欢什么人了。”

如意转身离开。

萧怀朔道,“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喜欢断言日后的事?!和徐家的婚约也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个‘是’字都不会说时就定下的东西,也叫婚约?!明明才刚刚知道自己是谁,明明一切才刚刚开始,怎么敢说日后一定不喜欢?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蒙学幼童都知道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为什么一说到人心你们就都觉着一定会恒久不移?”

如意停住了脚步。

萧怀朔的话也不由一顿,他注视着如意的身影,渴望着转机。

但如意也只顿了一顿,便再度拾步离开。

如意一路急行,寒风侵衣刺骨,积雪洇湿了鞋袜,而她恍若未觉。直到临近北殿,殿内传出玉华玉瑶姊妹稚嫩却又一本正经的说话声,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是了,这么多年过去,一切都已经变了。就连徐思殿里玩耍的幼童,都已经换成了他们的子侄辈。

萧怀朔说的对,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确实没有什么事一定就恒久不移。

然而确实有一些事,至少在此时此刻,她相信它们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进了院子,大步往徐思殿里去。

徐思正端着茶水出神,忽然见如意进来,先吃了一惊。

四目相对,如意原本沉寂的心境竟又起波澜,眼中泪水不觉便涌上来——就算她无数次告诉自己在徐思面前要笑,她的本能也依旧知道和记得,这里是她受了委屈能得到安抚、紧绷的心可以松懈的地方。

她便到徐思跟前跪下,仰望着她,道,“阿娘。”

徐思忙扶住她,问道,“出什么事了?”

如意几次想开口,却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道,“阿娘,我想要出一趟远门。”

徐思的动作便一顿,过了一会儿,才问道,“……要去多远?去多久?”

如意道,“想四下去走走,具体走到哪里还没有定准。大约要去个一年半载……但我会常回京来看您,也一定会写信回来。”

徐思先是讶异,“要去这么久吗?”可对上如意的目光,察觉到她的苦楚和决意,到底还是将疑虑咽下去。便抚着她的头发,道,“也已经是大人了。”却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如意听。又踟躇了许久,才道,“等年后吧……天气稍暖和些,你也好准备得更妥当些。”

如意道,“嗯。”

徐思便又说,“是遇上什么事了吗,非要在此刻出去?”见如意不答,她便叹了口气,又道,“你忽然就说要出远门,可想好怎么安置七娘了吗?”

如意道,“……她还惦念着家乡的父母和兄弟呢。我想不如就先带她回去一趟。”

徐思见她分明是没想好,便道,“她在辞秋殿里做过事,和我也算有些缘分。你也常带她来陪我说说话,若你想出去又不知该怎么安置她,也不妨先安置在我这里。”

她这其实也是在为如意撑腰,若庄七娘能成为她的座上宾,自然就没人敢多说闲话了。如此,郗夫人心里也能好受些。

可如意知道庄七娘犯病时是什么样子,她不想将徐思也牵连进来。

便道,“眼下她还见不人,等她痊愈了的吧。”

徐思,“嗯。”又嘱咐,“你要出远门的事,别忘了要同你表哥商议。”

如意心里一酸,道,“舅母她……”

正说着话,忽听侍女通禀,“陛下来了。”

如意不愿再同他碰面,便停下话头,道,“阿娘,我还有旁的事。明日再来看您。”

徐思早察觉出他们姐弟之间有心结,却也并不多做干涉。何况她令萧怀朔来,也是为了郗夫人所说萧怀朔不肯给如意加封一事,并不适合当着如意的面质问。便只道,“去忙吧。”

然而到底还是在门前遇见了。如意默然行礼,萧怀朔脸色绷得紧,并不肯回应。便这么一擦而过。

从宫中回来,如意便往庄七娘那里去。

她已打定了主意远行。庄七娘暂时还离不开她,她便将庄七娘带在身旁。哪怕路上随时要应对她的病情,她也一定要走。

她想,萧怀朔根本就是鬼迷心窍。十几年的姐弟之情怎么可能说变就变?她留下来只会让他一直惑乱下去,不如离得远些让他冷静一段时间。实在不行,她便离开建康,再也不回来久住了。

她只是舍不下徐思。

内城的街上没什么行人,马车压在雪泞的石板路上,空旷有声。然而出朱雀航,到长干里的地界,便见栉次鳞比的棚户。这些棚户多是临时搭建起来供难民居住的,因建造时不曾吝啬材质,反而比城郊许多民居还要牢固。前夜的雪下得大,压坏了许多松竹,这一片棚户却没有倒塌。此刻避难在此处的人正忙着清理积雪,街头有人在施粥米,还有人在发放度冬的薪柴。

一时有人远远望见如意的马车,便上前来打招呼。

如意见来的是褚时英,便有些疑惑。褚时英掌管少府,处置的多是宫中事务。虽说她建这片棚户时确实同官家打了不少交道,但主要还是西州府,长干里这边儿是不归宫里管的。

褚时英便解释,“雪大天寒,陛下担心冻死人,命州府长官亲自出城巡访。又怕您这边忙不过来,就让我过来看看。”又道,“所幸并没有死伤。”

如意毕竟不是官家,就算她做的是不求回报的慈悲事,可若真在她的地盘上冻死了人,也难保不会惹上麻烦——尤其五代光已经领着流氓到她门上闹过事了,怕很有一批刁民觉着她容易讹诈。再者,这半年来她一直在风口浪尖上,御史也盯着她。

萧怀朔自私得不顾情理人伦,偏偏又连这种事都能替她想到。

如意便也不同他客套,“昨日我调拨了一批薪柴、冬衣过来。这么大的雪,想是要耽搁在路上了。眼下急用,你那边若有冗余,便分拨一些过来吧。”

褚时英忙道,“已经带来了,舵里正在清点。想来一会儿便向您回禀了。”

如意道,“哦。”

舵里也有人望见了她的车马,果然上前来回禀。如意一一确认此间事务,又叮咛“妇孺老弱可能受不得寒冷,这次就不要排队来领了。统算好了人口,挨家挨户去分发吧。顺便也看看是否有人冻坏了。回头我再让人送一批药材过来。”

一时分说完毕,忽望见个眼熟的背影蜷在远处,如意便有些走神。

褚时英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立刻了然。忙解释,“来时瞧见他倒在路边,顺路带过来哺一口粥米……要把他赶走吗?”

——那果然是第五让。

如意失神片刻,随即道,“……随他去吧。”

如意来到庄七娘的住处,才刚下车,便见府上厨娘在门前张望。瞧见如意便如看到救星,喜道,“您可算来了!”

如意见她形色匆忙,心下便有些不好的预感,“七娘又发作了吗?”

便急着进去。

厨娘忙追上来解释,“没。是府上来客人了。自称是您的舅母,想见一见七娘。我们说七娘病了不让见人,贵人似乎嫌我们架子太大,有些不悦。我们只好请她稍候,先去您那里请示,但您和霁雪姑娘都不在……”

如意听她推诿解释,半天说不到点子上,便问,“人还在吗?”

厨娘忙道,“在,七娘她……”

如意打断她,“见面了?”

“刚见上……”

如意心下便有些烦躁——郗夫人说来看看,大约就真的只是看一眼而已,大概连话都不屑同庄七娘多说一句。但她带着轻蔑和挑剔而来,以庄七娘眼下的状况,只怕连她一个眼神都承受不住。

如意快步穿过庭院,还没进屋,便听见屋里传来重物倒地声,随即便是卡在喉咙里的嘶叫声。屋里丫鬟惊呼,“快去请大夫来。”

门帘嫌弃,已有人飞奔出来,几乎同如意撞了满怀。

如意忙也冲进屋里去,果然见庄七娘僵硬的倒在地上,手指如枯木一般撕扯着喉咙,口中胡言乱语。郗夫人受了惊吓,目瞪口呆的立在一旁。如意顾不得招呼,忙在庄七娘身旁跪坐下来抱住她的头。她手头没有旁的物件,便匆匆用手帕包了玉佩塞入庄七娘口中,免得她咬了舌头。

庄七娘口中白沫吐了她满裙,如意亦不嫌弃。便那么守着她,直到她缓缓平静下来。

此刻大夫也已赶到了,如意便招呼人将庄七娘扶进屋里去,请大夫诊治。

她急的满身是汗,见郗夫人还在,便道,“失礼了,今日不能招待,还请舅母先回去吧。改日我再登门致歉。”

郗夫人神情复杂,待要上前同如意说话,见她裙上秽物,反而又退了一步。道,“快去换身干净衣服吧。”

如意身心俱疲,任由下人服侍着她更衣。

换好衣服出来,正要去看望庄七娘,却见郗夫人还等在客厅了。

她不由停住了脚步。

郗夫人也已缓过神来,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脸上毫无愧疚和关切,反而带着些烦恼和不悦。

如意知道,庄七娘此刻的状况确实怨不得郗夫人。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郗夫人这次来访导致庄七娘病情发作。如意还是希望她多少流露出些在意。但郗夫人眼下的姿态,却漠然至极。

如意迟疑片刻,恰屋里大夫诊治好了出来,她便先询问庄七娘的病情。

大夫说了几句医理——依旧同以往的说辞没太大的区别,又道,“让她歇着吧,一会儿煎好药再叫醒她。”便告辞离开。

此刻郗夫人也看到了如意,如意便上前同郗夫人说话。

郗夫人欲言又止,片刻后才道,“她常如此吗?”

如意并不隐瞒,“只病发时如此。”

“你就这么陪着她?”

“是。”

郗夫人不由来回踱了两步,才总算下定决心一般,道,“三郎写信回来了。”

如意一愣,心中一切怨怼烦躁霎时消散无踪,只眼中水汽弥漫开来。她垂眸道,“嗯。”

郗夫人道,“这里的事他全都知道,里头那个——”她目光一指,显然是在说庄七娘,“他也知道。怕我有什么心结,便在信里叮咛嘱咐,要我设身处地替你作想,尽量接纳她。原本说年后不回来了,听说了这件事,怕你处境艰难,便又着急回来。”

如意心中便一酸,道,“……嗯。”

郗夫人道,“三郎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为你着想。”

“嗯……”

“所以我想,还是来看一眼吧。毕竟旁人再怎么议论,也还是你和三郎的心思最要紧。”说到无奈处,郗夫人也不由动容,“但我见着的就是这么个人!……徐家虽不富贵,但也世代书香。三郎又是这么清白隽秀的人物,竟要……”郗夫人噎了一句,稍稍平缓了语气,才道,“你纵然不为三郎着想,也不在意你阿娘吗?她又是何等人物,竟为这种事被人评说议论。她顾念你的感受,不说什么,可你就忍心让她受这种屈辱吗?”

如意道,“七娘只是病了。她出身虽卑贱了些,可也一直清白谋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何况她对我有恩,我为她治病是分内,我自己便负担得了。算不上屈辱,更不至于连累身旁人受辱。您言重了。”

郗夫人且怒且悲——她生于世家,嫁入世家,能同她谈笑往来的女人个个尊贵高雅。她的世界垂珠漱玉、繁花锦簇,却被庄七娘这种卑贱粗俗的女人闯入。在她心里,这本身就是屈辱,何况还闹得尽人皆知。如意的辩解分明就是强词夺理。

然而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便只盯着如意。

如意知道这辩解郗夫人必然不爱听,她也只是忍不住替庄七娘说句公道话——郗夫人看不起庄七娘,可她也不过是有幸生在富贵人家,不曾遭遇庄七娘所受的苦楚,才有今日的居高临下罢了。

都是清清白白的女人,谁又比谁高贵些?

此刻说完了,又忽的悲从中来——明明很快就要离别了,为什么还非要说她不爱听的,惹她不痛快?

她便垂眸,缓声道,“您说的也对,人言可畏,连累身旁人被人评说,是我的过错。我会仔细考虑怎么处置才妥当的。”

郗夫人心中余怒未消,见如意服软了,也不愿再逼迫下去——毕竟来日方长,就让如意先冷静一阵子,日后再说。

便道,“闹这么一场,你也累了。回去仔细想想吧,我就不久留了。”

便起身告辞。

东宫——

徐思见姐弟二人紧绷着擦肩而过,目光都不对上,心下略觉烦恼。却也并不深究,只示意萧怀朔坐下说话。先问道,“冬至祭祀的事忙得怎么样了?”

萧怀朔道,“已经差不多了。”

徐思便道,“功臣、宗室如何册封赏赐,都商议好了吗?”

萧怀朔道,“是,都已按照各自的功勋和历来的惯例拟定好了。”

徐思便问,“你打算把你姐姐封在哪里?”

萧怀朔面色冷漠如冰,道,“您问大姐姐还是三姐姐?”

徐思恼火道,“我问你四姐姐!”

萧怀朔依旧无动于衷,“……她不是我的姐姐。”

徐思被他气得头痛,却知道发脾气只会适得其反。便闭目养神,待火气控制得差不多了,才再度开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多少也有些预感,下意识的不去追问他们姐弟之间的芥蒂。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再继续回避、暧昧下去了。故而她尽量平复心态,做好了准备,才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是我的女儿,你阿爹也认了她,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你的姐姐,你说不是就不是了?她自幼又是如何待你的,你扪心自问……”

萧怀朔道,“她待我好,我就一定要认她当姐姐?阿娘……她不是您生的,您不是早就心知肚明了吗?您舍不得她,想把她留在身旁,有那么多法子,为什么就一定要逼我认她当姐姐?”

徐思道,“她一直都是你姐姐,怎么这会儿就成了被逼的?”

萧怀朔道,“以前我不知道她不是。”

不能再追问下去的预感越发强烈起来,可徐思依旧感到难以置信,“……知道了又怎么样?”

萧怀朔道,“知道了,就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一切都失控了,他想。

也许从一开始一切就不在控制之中,若他能控制住,他根本就不会允许自己对如意萌生这种感情。她不但是他的“姐姐”,还是他的功臣的未婚妻,喜欢上她便意味着他悖逆了兄弟之伦,君臣之义。全天下的卫道士都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哪怕他喜欢的是个女奴,是个罪人,都比喜欢上如意更轻松些。

就连如意都认为他是疯了,才敢将这份感情公诸于众。

可是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起身跪在徐思面前,长久的静默不语。

徐思同他对视着,心中的怀疑越来越深,她喃喃道,“你该不会……”

萧怀朔道,“是。”

短暂的震惊之后,焦躁感迅速涌上来,徐思不由呢喃,“你疯了吗?她可是……”可徐思随即便意识到萧怀朔为何执着于辨明如意的出身,一遍遍强调她不是他的姐姐。她不由起身,烦乱的来回踱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在萧怀朔作答之前,她便打断了他,“就算她不是你的同胞姐姐,也是你表哥的未婚妻。你怎么能……”

萧怀朔道,“未婚罢了。一旦知道她不是您亲生的,只怕舅舅家先就要反悔。就算迫于形势不敢反悔,心里怕也很挑剔她。她真嫁过去也不是什么好事。您就舍得吗?”

徐思道,“你若真这么为她着想,一开始就不该揭破这件事!”

“是。只要我不揭破,如意依旧是您的好女儿,舅舅家也能娶到完美无缺的好儿媳,所有人都欢喜圆满。”萧怀朔垂着眸子,不能哭,便只好笑,“……可是,我呢?”

“……阿娘,您为如意着想,为表哥着想,为什么就不能为我想一想。我就合该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嫁给旁人,却连心迹都不能向她表白吗?”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你还在为自己觉着委屈。你且说说看,还有什么是你不能自作主张,需要我替你着想的。”

萧怀朔道,“……儿子不敢!”

事已至此,再如何发脾气都毫无用处。

徐思不能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你究竟想怎么做?是要娶你……娶如意为妻吗?”

萧怀朔点头,道,“是。”

徐思眼前略有些发黑,不由扶住桌子,缓缓舒了口气,“你阿姐……如意她怎么说?”

……她忽的记起,如意说过想要远行。她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焦虑,又是叹息——为如意多灾多难的命途,为受这件事牵连的侄儿,为儿子得不到回应的相思——一时百味杂陈。

萧怀朔抿了抿嘴唇,道,“她还需要些时间。”

徐思道,“好——”又道,“那她和你表哥的婚约呢?”

萧怀朔道,“只要点明她的身世,舅舅家必定愿意解除婚约。”

“若不愿意呢?若你表哥依旧想娶如意……你打算怎么对付你舅舅和表哥、对付我哥哥和侄儿?”

“阿娘,我……”

徐思打断他,“这件且不提,就当你舅舅家愿意解除婚约——你打算怎么堵住悠悠之口?就算你把如意的身世昭告天下,她也毕竟是你阿爹亲封的公主,名分上就是你的姐姐。你要娶她为妻,民间的议论且不提——你以为朝臣会答应吗?天下甫定,你真打算置满朝文武的反对于不顾,一意孤行?”

萧怀朔道,“事情总有平息的一日。三五年后,等局势稳定了……”

“三五年……这三五年内你打算让后位空悬?”

萧怀朔道,“……是。”

“那么,妃子总要纳几个吧?”

新君即位而后宫常年空虚,功臣们必然不安稳,他那几个本来就蠢蠢欲动的堂兄弟们只会更不安份。

萧怀朔抿紧了嘴唇,不肯应声。

徐思便转而又道,“三五年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用雷霆手段压制舆论,力排众议强将她纳入后宫吗?”

萧怀朔依旧不做声。

徐思道,“那时,你以为她会是什么处境?”她说,“所有的罪名、污名都会加在她身上——出身卑贱、生性淫乱,同天子乱伦通奸,祸乱朝纲,打压异议,残害朝臣……她的出身,她做过的、没做过的事都会被巨细无遗的挖掘、编排出来,拿来攻击她。她必须时刻谨小慎微,哪怕有丁点儿的诉求,都会被人群起而攻之。”

“……就算这样,你依旧要娶她吗?”

萧怀朔道,“……我不会让她落到这一步的。”

徐思道,“你觉着自己的手段比你阿爹如何?”

萧怀朔不能作答。

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徐思缓缓揭开心头伤疤,“所有这些,我都经历过。”

——有些是改朝换代后,清算海陵王的罪过时被扣上,也有些是先皇纳她为妃后被扣上的。虽具体罪名有出入,但大致情节是一样的。

萧怀朔顿了顿,道,“……可阿娘不依旧过得好好的吗?”

“好好的?”徐思难以置信的望着萧怀朔,片刻后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萧怀朔同她们是不一样的,他理解不了她和如意所受的苦难。她喃喃道,“……是啊,好好的。可若不是生下了你姐姐,我大概也活不下去了吧。”她便指着瓶中腊梅,道,“你看这瓶中花,是不是也好好的?”

萧怀朔茫然不解。

“你阿姐不愿意,你是知道的吧?”

萧怀朔如遭重击,不由静默半晌。然而到底还是不能死心,“……她对您提起过?”

徐思道,“嗯。”虽没直说,但都要被迫远行,如意的心境显而易见。

萧怀朔道,“……她总会改变主意的。”

徐思平静的望着他,道,“——你死心吧。不管她改不改主意,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如愿以偿!”

她转身进屋,不顾萧怀朔的呼唤,生硬的吩咐,“逐客,闭门。”

萧怀朔一直跪在外厅。

午后起了风,呜呜咽咽响个不停。徐思歇不住,睁着眼睛想心事。

侍女进屋为她添香,见她没有睡,才鼓起勇气上前规劝,“陛下还在外头……”

徐思道,“不用向我通报。”

傍晚的时候天越发的冷,风卷着雪棱子打在窗上,噼啪作响。

徐思靠在矮几上读书,侍女捧了参茶进来,问道,“可要传晚饭?”

徐思抬眼瞟见外头笔直的跪着的身影,不由叹了口气,“再等等。”

冬日天黑的早,她疲乏至极,不知何时打了个盹儿,从梦中惊醒过来,见屋里烛火明亮,摇曳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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