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侍女忙上前提醒,“娘娘,该用晚饭了。”

徐思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目光瞟向外头,见萧怀朔已不在那里了。便抬手捏了捏眉心。

侍女道,“申时末就回去了,听说是朝中有事请陛下裁断。”

徐思叹道,“嗯,回去就好……”

一切似乎依旧风平浪静。

冬至祭祖之后,功臣勋贵们的晋封诏书随之颁布。

舞阳公主萧如意晋封为舞阳长公主。

而建康城中这数月来关于舞阳公主身世的种种猜测,也终于有了定论——天子在诏书中点明,舞阳公主萧如意为太后养女。为嘉表其在平定叛乱时所立下的种种功劳和对太后的一贯孝行,以劝勉天下有操行才能女子,特破例保留封号并晋封为长公主。

因要嘉表功勋,给如意添加的食邑也是三个公主中最多的。

外间议论得沸沸扬扬。

萧怀朔这处置颇有些微妙,既然横竖都要晋封长公主、厚加封赏,何必还要多此一举的点破人家的身世?就认下这个姐姐,岂不是皆大欢喜?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按说姐弟之情应该相当深厚才是。

莫非是迫于压力不得不封赏,心底却并不甘愿?还是另有隐情?

郗夫人心中也很恼怒——这一状确实是她告到徐思跟前的,但她何尝是为了给如意讨一个长公主的虚名和百十食邑的小利?她只是不甘心被人议论,他家娶个公主还娶了个身世不明不白的。而萧怀朔这道圣旨,不啻一把银子甩在她脸上。

事已至此,郗夫人也无话可说。天子她管不了,而如意则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徐仪和如意之间的感情她心知肚明,总不可能因此就当真去退婚。

可是唯有庄七娘的事,郗夫人忍不下来。

她便令人备马,再往长干里去。

行至半路,忽听外头有嘈杂笑声。马车略停了片刻,车夫解释说,“前头有人闹事,堵了路。”

长干里商贾混居,富人多然而体面人少,郗夫人本就不大愿意来,此刻更是心头火起,“去驱散了。”忽听嘈杂中不知谁取笑,“指不定他女儿真是公主呢!前天不是有人说,真有个民女被册封为公主了。”

郗夫人羞恼至极,便催促,“赶紧去!”

然而说话声却再度传来,“那可不是什么民女,早十来年就封了公主。只不过这会儿才说是不是金枝玉叶,只是个养女。”

“怎么早不说,偏偏现在才说?”

“皇帝老子家的事,这谁能知道……”

“这么多公主,你们说的到底是哪个?”

“是那个,你们见过的——何大佬家的扛把子总舵主,那个娇滴滴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娘子。”

四面一时竟寂静下来,片刻后才有人说,“她还真是位公主啊……”又有人不正经的涎笑道,“那可真是个仙女儿似的小细娘,难怪不承认是亲的,啧啧啧……”

郗夫人身上忽就一冷,脑中霎时闪过无数细节,只觉得冷汗潸然却又豁然明朗。

随从已唤来游缴,那群流氓很快便被驱散。

车夫再度上车驱马时,郗夫人冷声道,“打道回府。”

徐思用过晚膳,侍女又来通禀,“……陛下来向您请安了。”

徐思头也不抬,“让他回去。”顿了顿,又补充,“就说我累了,不想见人。”

自那日密谈之后,萧怀朔倒是晨昏定省无有耽搁,徐思却狠了心一概不见。甚至连如意也受牵连,被告知近期不必入宫请安。

冬至祭祖之后,萧怀朔封赏了舞阳公主,封邑甚至超过了先帝的嫡长女会稽长公主。侍女们觉着,若徐思是为了给如意讨还公道,天子此举该能令她回心转意了。徐思初听闻圣旨时,分明也有所触动,谁知片刻后便又叹息低徊,没有改变心意。

他们母子失和,徐思身旁的侍女们也都不好受。

今日见徐思有所松动了,忙进言规劝,“听说前日从太庙回来,陛下就有些受凉。奴婢看陛下脸色确实不好。外头天又那么冷,陛下一路冒着寒风过来,还是让他进来暖一暖吧。”

徐思手把着书卷,失神片刻,道,“我不见他。他是即刻就走,还是歇歇再回,随他的意。”

侍女匆匆出去传达旨意,又对萧怀朔道,“娘娘既然松了口,必定是心软了。您先进来,软言哀求几句,娘娘必定消气了。”

萧怀朔却摇头道,“不必了。”

——他太了解他阿娘的性子了,她只是秉性不够严苛冷漠,却不会由着旁人得寸进尺。她说不见,他磕破了头,她也不会见。

他便在门外给徐思磕头请安,随即扶着小太监的手,再度走进了寒风里。

侍女望见他孤单消瘦的身影在夜色中晃了一晃才又稳住,不觉有些暗暗埋怨徐思狠心。

夜间进殿服侍时,便又悄悄的告诉徐思,“听说前殿又传太医了。”

徐思一愣,忙问,“是怎么说的?”

“说是受了寒,又积郁积劳……要陛下卧床修养呢。”

徐思松了口气——但凡太医说积郁积劳,那通常病情通常都多少有些水分。便道,“就让他好好修养吧,这几日先不要过来了。”

侍女道,“娘娘……您还在生陛下的气吗?”

徐思不由怔愣了片刻。

比起生气,她更多的感到震惊、疑惑。但想到如意确实并非萧怀朔的胞姐,便又觉着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

而一旦接受了萧怀朔就是喜欢上了如意这个事实,萧怀朔一切所作所为,她便都能想明白了——毕竟是她和萧守业的儿子,当年她没有阻拦萧守业将他教导得自私自利自我中心,如今轮到她和如意来受这苦果,需也怨不得旁人。

萧怀朔会执意将如意的身世公诸于众,徐思有所准备。

他会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服软、讨好她——譬如爵位和食邑,也在意料之中。

但她确实没料到,萧怀朔用的是“嘉表功勋”这样的理由。

徐思一生空有满腹才华,所拥有的一切却尽都是丈夫和儿子带给她的。时人和后人大概还会议论她的美貌、才情和坎坷情史,因她的三任丈夫都基业毁堕而死,大概她最终免不了一个“祸水”的评语。可她知道,所有这些,不论是赞誉还是毁谤,不论是同情还是叹惋,都不是因为她,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本人,其实什么都不会留下。

可其实她也想出将入相,她也想建功封侯。

谁愿意一辈子被关在笼子里,明明是心智俱全的好人家,有抱负有才华,最终却只被人记住嫁给谁生了谁?

萧守业什么都不明白。

可是萧怀朔看到,并且记住了。

他们到底是不一样的。

萧怀朔下这道圣旨,徐思早先就算生气,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但偏偏,萧怀朔想要的是娶如意。

徐思不由叹了口气,道,“不是生气。只是这件事,真不能由着他一意孤行。”

萧怀朔病倒了。

这天夜里忽然发起高热来,太医们被匆匆宣召入宫。

徐思半夜的时候被人唤醒过来。为免走漏消息引得人心动荡,前殿只悄悄来了两个侍郎,请徐思去主持场面,以防有什么万一。

徐思只觉得如堕冰窟,一切心事俱都歇下了。她匆匆裹上几件衣服,便轻装简从往前殿里去。

去时她还心存侥幸,想也许萧怀朔只是虚张声势博取同情。谁知萧怀朔果然病重,身上烫得火炉一般。太医们忙着为他下针擦身去热,他只昏睡不醒,任由摆布。

所幸体热总算消了下去,后半夜的时候他终于醒过来,抬眼见徐思守在一旁。便跟个孩子低头靠过来,埋头在她腿边,声音因高热而干哑,“还以为你们都不要我了。阿娘,我真的……”

徐思心头便一酸,道,“你喜欢谁不好……”

萧怀朔亦不再做声,只疲倦至极的靠着她,沉沉昏睡过去。

天色不亮,如意便接到徐思的旨意,道是,“二郎病了,有空便进宫来看看吧。”

天明时,萧怀朔已能起身。然而身子依旧虚弱,太医叮嘱他静养,他也并没有逞强的想法。便宣召重臣入宫,他修养期间,暂命徐茂等人辅佐太后主持朝政,遇有争执不下或是不能擅自裁决的大事,再来向他问询。

冬至祭祀正赶上江南冬天最阴寒的那几日,与祭朝臣也有不少因在寒风中站太久而感染风寒的。何况萧怀朔还要站在四下空旷的天坛中央宣读祭天文。天子偶染微恙,倒并未引起太大的波动。

也只徐茂知道,以萧怀朔的体质,尚不至于去祭个天就能被冻病。主要还是因为这些天为了打动徐思,在她门外冒雪久跪所致。故而从天子寝殿中退出后,便折返回去求见太后。

规劝道,“太后与天子失和,是能动荡朝局的大事。何况九五至尊,君临天下,只可婉言规劝,不能惩戒管教。”

见萧怀朔病体支离,徐思何尝不觉着心疼、懊悔。纵然知道这是萧怀朔的苦肉计,她也已狠不下心了。

只默然颔首而已。

徐茂见她听进去了,便不多劝。转而问道,“是为了如意的身世吗?”

徐思叹道,“是,但也不尽然。”

郗夫人的怨言再加上萧怀朔的顽固,也不由徐思不烦恼。

便道,“如意的事……就如外间所传言,在我心里她依旧是我的女儿。至于她的生母,如意未必是想认,但那人眼下境况凄凉,如意也不可能弃她不顾。这些都免不了招来流言,只怕家里也要受到牵连。”

徐茂点头。

徐思便道,“……我对阿嫂说的话依旧算数,这门亲事是可以再商议的。”

徐茂略一思索,道,“毕竟是三郎的亲事,还是等三郎回来自己做主吧。”

徐思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他也并不看好这门亲事。事到如今,以徐茂的聪明和敏锐,恐怕也早什么都明白了。

果然,徐茂又道,“外头的流言蜚语不算什么,三郎和如意的心思也总有平复的时候。可家国体面,又是另一回事了。”

徐思垂了眼眸,虽不免羞惭,却并未因此动摇,只道,“我心里有数。”

兄妹两个都是聪明人,有些话彼此心知肚明,点到即止便可。

徐茂便起身告辞。

如意清晨入宫,正逢徐茂离开。她便立在路旁,颔首行礼。徐茂便也暂且驻足,略作回礼。

他在名分上既是如意的舅舅,又是她未来的公公,平素都泰然受礼。如意没料到他竟回礼,忙侧身回避。

徐茂却已淡定的转身离开了。

如意望着他的背影,依稀意识到了什么,不由略有些失神。

她进殿时,徐思尚未离开。母女二人四目相对,心中俱都万语千言无从说起。

还是徐思先回过神来,道,“进去看看吧。”

如意应“是”,两步后却又停住脚步,回头给徐思跪下。

徐思看着她,如意便道,“……行装已收拾好了,今日入宫,也是想向阿娘辞行。”

徐思眼中泪水骤然就滚落下来,她张了张嘴,最后却将即将出口的话尽都咽下去,只道,“好。”又请声道,“去和二郎好好说一说吧。”

如意便安静的给徐思磕了个头,起身进屋了。

萧怀朔却已经睡下了。

他确实是病了,面色憔悴,唇上也几乎没有血色,越衬得皮肤堆雪般白,眉眼墨染般黑。

这并不是如意第一次看到他睡着的模样——他幼时惧怕雷鸣,三四岁了,遇到盛夏暴雨,也还是非要挤到如意怀里才肯哼哼唧唧的委屈的睡下。那时他生得唇红齿白,雪团子一般。

如意大约就是从那时开始记事。外头暴雨倾盆,他睫毛上带着未干的眼泪,睡中依旧不时发出委屈的鼻音,还非要抓着她的手才肯午睡的模样,就是如意人生最早的记忆。

大概正因她记忆里这最初的模样,不管日后萧怀朔怎么霸道、蛮横、手腕高妙,她潜意识里依旧当他年幼、娇弱,需要被保护。

可其实那时他还经常欺负她,也不知她为什么会生出要保护他的自觉。

他身上虚汗出得厉害,溻透了衣衫,睡得很不安稳。侍疾的婢女跪在床边为他擦拭,他紧皱着眉头,躁动不安。然而疲乏困倦,偏偏醒不过来。

他确实自幼睡时就厌恶旁人接近。

如意见他显然已发了噩梦,便从侍女手中接了帕子,自己替他擦拭。

他果然缓缓的便安稳下来,仿佛睡中也能知道是谁在身旁一般。

如意一直守到近晌。

萧怀朔一直没醒。

如意确实想遵从徐思的愿望,离开之前同萧怀朔好好谈一谈。但眼下的情形,恐怕是做不到了。

她便起身要离开。

衣袖却被牵住了。

她回过头去,果然是萧怀朔牵住了她。他疲倦的睁开眼睛,见如意就在跟前,却并没有十分意外。

他依旧憔悴着,目光疲倦的看着她,透出些病中才有的示弱。衣衫尽都被虚汗浸透了,身上热度却并没有褪去。

如意到底还是回过身来,将他的手臂塞回到被子里。重又坐下来。

先前不经意的示弱显然令萧怀朔感到难堪。如意坐回去之后,他便扭过头去不再看她,且闭目养神。

恰外头送药进来,侍女上前轻声道,“陛下,该吃药了。”

他只厌烦的挥手,几乎将侍女手上药盏打翻。

所幸如意适时接了过来。

她也并不迁就他,只对侍女道,“扶陛下坐起来吧。”

萧怀朔一滞,却还是不情不愿的乖乖任人扶了靠在隐囊上半倒着。

如意便将勺子取出来,药盏递过去。

萧怀朔仄仄的接过来,一气饮尽了,松手将药盏胡乱一丢。如意拈了蜜饯递过去,他先是恨恼她得寸进尺,待要反抗,然而张嘴尝到甜味,正是他急需的,那气恼便无以为继,默不作声的就势含住了。

只这些动作,便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

他复又疲倦欲睡,却不甘心,到底还是强撑着力气,道,“阿娘让你来?”

如意道,“是。”

他眼中便卷上水汽来。片刻后,才倦倦却强硬道,“……阿娘小题大做了,我只是偶然染了些风寒。”

这还是如意头一次看到他逞强的模样。看着他眼下的状况,她也根本就无法不顾及他的心情和病情,便不做声。

萧怀朔又道,“天太冷了,我还得主持祭祀。在斋堂里沐浴完,头发总干不透,出门风一吹……”

他絮絮叨叨颠三倒四的解释……因头脑昏沉,越想说明白,听上去就越像辩解。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终于闭上了嘴。

漫长的寂静之后,他终于再次开口,“我很难受……你扶我躺下吧。”

如意令侍女上前,他便又牵住了她的衣袖,垂着眸子不做声。

却安静的任由摆布。

侍女扶他躺好了,他依旧不松手。如意望着他,终还是说道,“再睡会儿吧,我等你睡醒再走。”

他这才又沉沉的睡过去。

然而如意不过略一掣衣袖,他便又从睡中疲倦的抬眼。分明就不曾睡安稳。

如意便不再尝试。

因如意在,午饭时他虽依旧在半梦半醒之间,依旧吃下去些东西。喂药也十分顺利。

后半晌,他身上热度终于稍稍降了些,脸上能看出些血色了。

他其实已经醒了,却依旧闭着眼睛装睡。

先前仗着自己病了,知道必定能留住如意,兼这阵子受的委屈多了,也赌气想让别人迁就自己一回,故而安心的只管昏睡养足精神。此刻也许是精力恢复过来了,诸般烦恼便再度涌上心头。

他知道这是个难解的局。若他非要一意孤行,如最终只能顺从他。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大概就一辈子都得不到了。

可若他不去强求,从一开始他就注定得不到。事到如今却要他放弃,他又怎么甘心?

他正胡思乱想,忽察觉到如意起身,立刻便睁开眼睛望向她。

他目光清明中带着焦急,分明是已彻底清醒了。如意当然随即就意识到了,却也没问什么,只垂眸避开他的目光,道,“好些了吗?”

萧怀朔懵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道,“……还有些头晕。”

睡得久了,声音难免有些低哑。

如意示意宫娥去禀告徐思并传太医进来,又问他,“要喝水吗?”

萧怀朔便记起自己是病人,病人是有刁蛮任性的特权的,便道,“嘴里苦,要喝蜂蜜水。”

如意便令人扶他起来,端起茶盏试了试冷热,递给他。萧怀朔见那茶盏旁搁的银匙,便记起自己睡得昏沉时,如意喂过他蜂蜜水。摇头道,“我手抖,端不住。”

如意便又唤侍女来喂他,他心里烦躁,却压抑住了,委屈道,“……我病了。”

如意分明忍耐了片刻,最终还是坐回去,亲自给他喂水。

那银匙浅而窄,极容易洒出来,如意不得不坐得近一些。萧怀朔嗅到她身上浅香,便生亲近之心,不由自主的凝视她的眼睛。如意却无动于衷,目光克制而淡漠。萧怀朔猛的跌回现实,不由就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他便也垂了眸子,沉着脸不肯看如意。然而那似有若无的馨香不停的扰动他的心志,令他目光无处安放。她捏在匙柄上的手指仿佛在揉捏他的心脏。明明是期待已久的亲密,却令他烦乱不已。

他终于忍不住扭头拒绝,生硬道,“已经够了。”

如意便起身搁回茶盏。

太医们已候在门外了。萧怀朔便道,“你先出去吧。”

如意点头,便要离开。

萧怀朔见她背影,不由又道,“我还有话同你说,你在外面等,别走。”

如意停住脚步,片刻后,道,“嗯。”

她守了萧怀朔一整天,也觉着困倦。从寝殿里出来,便自去梳洗整理。见萧怀朔殿中依旧有人进出,想了想还是不急着回去。这一年来她辗转颠簸,少有此刻这般清闲无事的时候。抬头瞧见后院儿梅花含苞待放,精巧可爱,又见雀子跃上梅枝。明明是常见常有的景色,她却忽就觉着怀念。心想这样的梅花,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见了吧。

她便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外头风紧,吹得枝桠幽响。人稍待一会儿,耳尖都吹疼了。侍女见她久立不归,便上前帮她戴上兜帽,问道,“可要折一枝进屋?”

如意道,“……好好的,折它回去做什么。”

便要回殿里。回头却正见徐思停步在门旁看她,却是同她看梅花时相近的目光。她心里便又难受起来,拾步上前行礼。

徐思抬手帮她理了理头发,只是看着她。

如意被她看得难受,便问,“您看什么啊。”

徐思道,“多看一眼,日后就见得少了。”

如意喉中一哽,再说不出话来。

徐思又道,“若你们还跟小时候那样就……”然而说到一半便又摇头,道,“还是长大了好。长大了,不管到哪里、做什么,都能过得好好的。不用再仰人鼻息,也不必依傍谁,自己就能独当一面,多好。”

如意强忍着哽咽点头。

徐思却先忍不住红了眼圈,将如意揽到怀里。

她才从萧怀朔那里回来。

她比谁都更想将如意留下,更想如意能回心转意,毕竟屋里病着的那个是她唯一的儿子。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如意必定就依从了。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一定不能开口。她耗尽心血将如意养大成人,若在此刻不能坚守原则,她所教导给如意的一切就都将崩坍,到头来她也不过是和萧守业一样冠冕堂皇的人罢了。

她到底还是将如意推开,为如意拭去眼泪,推着她转身,轻轻一拍她的脊背,道,“去和二郎好好说说吧。”

如意背对着她站着。许久,终还是忍不住回头——徐思果然还在看着她。

如意何尝不明白萧怀朔这一病究竟意味着什么,何尝不明白徐思在受怎样的煎熬。

有那么一瞬她想问徐思,她该怎么办。可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

她便屈膝向徐思行礼道别,安静的进殿去。

萧怀朔已梳洗更衣完毕,虽依旧病容苍白,然而仪色端正,不复先前恃病刁难人的模样。

目光却也不再掩饰,从如意进门起,便专注沉静的凝视着他。那就是男人坦然望向自己喜欢的女人的模样,不带孩子气,也没有负担和枷锁——他确实终于将如意的身份诏告天下,他已经可以光明正大的喜欢这个姑娘了。

如意依旧不同他对视。

萧怀朔便先开口道,“……遇到阿娘了吗?”

如意道,“嗯。”

萧怀朔便又道,“行装收拾好了?”

如意不由讶异,终于看向他。萧怀朔道,“打算什么时候来向阿娘辞行?”

如意抿唇不答,萧怀朔便垂眸道,“若不是我病得差点死掉,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离开建康,一辈子都不回来见我了?”

她不答已是默认,饶是萧怀朔早有准备,也不由恨恼她绝情至此,“原来我竟真该庆幸这一病吗?”

他们两个都不说话,萧怀朔不愿她看出自己的心情,便扭头望着窗外,漆黑的眸子上映了一层明光。

“我没想病。”他说,“在江宁县,若不是我骑术不精坠了马,你也不会受伤。你的胳膊——每次看到,我心里都懊悔、难受得紧。那时起我便听你的话勤习武艺,风雨不辍。这一年来虽诸事繁杂,但我自觉精力大有长进,可见习武确实是有用的。”

“所以我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病一场。我没打算仗着生病要挟什么。”

“就算你要走,也不要紧——你肯定会走啊,这都在意料之中。但只要阿娘在这里,只要你依旧想做你手头的事,你总归是要回来的。”

“我也没有那么急不可待,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我都能等。从小我就比你更有耐心,也更顽固,你该记得的。”

“因为我小啊,什么事都要等,我想要的总是先被旁人占住。我又不是头一次从旁人手中夺。”

“可是你和旁人不一样……我从出生起就和你在一起了,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他终于流露出求而不得的痛苦来,许久没有再说话。他似乎不知该怎么说,如意才能明白,最后只道,“你排在前面……有些手段,就算得不到,我也不可能对你施展出来——我心里,你排在我的前面。”

他说,“我最初的设想中,没有第五让也没有这场风寒。我不想损害你,更不会逼迫你。就算你眼下还没喜欢上我也不要紧,你想远走也没关系,我可以一直一直等下去,直到你能接受我的那一天。”

如意没料到他会说这么多,比起这么俯就的耐心解释、表白,他的性子该更傲慢、寡言而霸道些。

萧怀朔说她不明白,她其实又很明白,他们从小在一起,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分量和旁人是不同的。那种感情不辩自明,是他们的本能。他们总是能最先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就算是无法互相赞同的想法,也都比旁人互相理解得更透彻。他们的心裸裎相对,陈设在对方面前,不设防备。

萧怀朔说他的心里,她排在前面。如意没考虑过谁前谁后,但也同样能在紧要关头将马匹让给他,能扑上去为他挡箭。

可萧怀朔的喜欢却如风暴般,混乱肆虐,将他们过去的感情尽数否定摧毁了。

她变成了他想要的,他们便不再是对等和坦诚的了。她对他理所当然的“明白”,当然也就不复存在。

如意无法被他的表白触动,正如她理解不了他的感情。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变成眼下的局面。

终还是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怀朔道,“你又何必要问?我若说实话,只会让你更难过。”

如意道,“我只是想不通,我们明明——”

萧怀朔便打断她,道,“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正常的姐弟。”可为避免进一步伤害如意,他还是转而说道,“是在横陂村。”

在追查庄七娘的身世时,如意曾到过横陂村。当日她察觉到翟姑姑的侄儿一家之死和萧怀朔脱不开关系,便没有继续追查下去。

萧怀朔道,“决明给你的名单里,有个稳婆姓钱?”

如意点头,忽就意识到了什么。

萧怀朔便道,“那人便是翟姑姑的‘侄媳’。是她亲手为阿娘接生,又亲眼见阿爹用你替下了那个男婴。她认出了你肩头胎记,想将我们两个出卖给李斛。我偷听了他们的对话。”

“那个时候你就……”

“嗯,那时我就已经知道,你不是我的亲姐姐。”

萧怀朔道,“我也想过维持现状,可是我做不到。”他说,“——钱婆不止认出了你,还说她的孙子就是当日被替下的男婴,是阿娘的亲骨肉。”

如意脑中不由一片空白。

萧怀朔道,“——而我亲手杀了他。”

如意面色瞬间惨白。她想安慰萧怀朔,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而萧怀朔摇了摇头,拉了她的手替她暖着,反过来安慰她道,“所幸他并不是。”他解释道,“那只是钱婆为了骗取富贵而编出来的谎话。被替换掉的男婴确实已经死了——名单里有个叫宽亮的阉人,就是他受命,亲手处理了那个男婴。”

“但这些都是回到建康后,才慢慢查出来的。”他说,“在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以为我杀死的,也许真的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哥哥。”顿了顿,他又说,“我确实想过要维持现状,就当我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姐姐,可是……”他顿了顿,道,“我做不到。”

如意无言以对。她明白这种感受,若萧怀朔没有杀了那个人,他也许还能释然,就当他不曾听说这个秘密。可偏偏他杀了那个人,对徐思的负罪感令他无法释怀,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而如意自始至终都对此一无所知。

在他最艰难的那段时光,她出于理所当然的亲情自以为是的陪伴在他身旁。而他想必也始终在纠结,该以什么身份接纳她。

萧怀朔倾身上前,凝视着她的眼眸。

如意心中混乱,一时竟无由躲闪。

就算不能理解萧怀朔的感情,她其实也能想象,若她接受了,一切会是什么情形。

——至少萧怀朔能得偿所愿,不会再辗转反侧。徐思大概也不必继续两难下去。甚至就连徐家也许都会隐隐松一口气,毕竟谁会愿意和天子抢女人?她无需离开建康,可以继续做自己手头在做的事,也许私底下名声会变得很难听,但作为天子的嬖宠,她手上的权力和便利只会更多。碍于物议,至少五六年内她不必入宫为妃,而到五六年后议论平息,也许萧怀朔的心意早已改变,也许她变得能接受这段感情……

这其实已经是最不坏的选择。

可是当她感受到萧怀朔温热的气息时,她忽就记起那夜月下金陵,她和徐仪并肩坐于高台。

她猛的清醒过来,于是扭头避开了。

——这是不坏的选择,就只是这个选择背叛了她的心,背叛了徐仪的等待。大概,也辜负了萧怀朔长久以来的挣扎。

萧怀朔攥紧了手心。

他并没有继续进逼,而是安静的坐了回去。

如意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萧怀朔见她面露愧疚,反而笑起来,“骗你的。你怎么什么都信?就算他是我的哥哥,他可是李斛的儿子,不但打算认祖归宗,还要擒了我献给李斛。是他该死,我又何必自责纠结。”

他轻笑着望着如意,似乎有些无可奈何,“我无法继续把你当姐姐待,和这件事毫不相干——只是因为我从一开始,从记事起,就从来没把你当姐姐罢了。”

他偏偏要笑着说伤人的话,将他们年幼时的感情尽数否决。

他从来都是越焦躁时便越要轻描淡写,越轻描淡写时,说出的话便越是杀人诛心。

如意能察觉到他的痛苦,却回应不了他的感情,便只默不作声的听着,任由他发泄出来。

萧怀朔却犹以为她不肯信,越发诚恳起来,“真的,我是阿爹教出来的。阿爹从未将你当女儿看待,我又怎么可能真的将你当成姐姐?”

他果然知道什么话最能刺伤她,最能说服她。

如意依旧能记起幼时那许许多多不公正的待遇。现在想来,先皇也许将她当碍眼的小东西,当哄徐思开心、陪萧怀朔玩耍的玩意儿。有时大概也将她当奴婢,当忠犬。他教她感恩、服从、忠诚,会因为她无意中悖逆、损害萧怀朔而狠辣惩罚,就像惩罚一只不懂得敬畏主人的狗。

他希望她能事事以萧怀朔为先,照顾他、保护他、帮助他,如有必要随时准备好为他牺牲。在先皇看来,她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萧怀朔能过得更轻松、顺遂些。

这确实不是对待女儿的方式——先皇的亲生女儿们,也确实从来没被这样教导和要求。

就算先皇从未点破,萧怀朔耳濡目染,只怕潜意识里也很明白,她和琉璃她们是不同的。

萧怀朔道,“阿爹从没点破,我也一直以为你是我的姐姐。可其实我从来就没把你当姐姐。我叫着你姐姐,心底里却觉着,你是属于我的,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就算如意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告诉自己他只是气急败坏了,不能当真、不能当真——她也依旧不由自主绷起了身子,就像一只拱起脊背的猫,随着他的话而剑拔弩张起来。

她说,“我不是。”

她当然不是。

萧怀朔的记忆中如意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人。年幼时吵架,他伸开手臂挡住门不许她离开,她翻身便从窗子里跃出去。野猫都没她那么来去自由。稍大些她懒洋洋的躺在他的屋顶上晒太阳,他攀不上去便踩在树上同她说话,她自屋檐上探头出来笑他四体不勤,屋檐下桃花肆意开了满树。再后来她组建了商队,赚来的钱尽数拿去为他筹集粮草,然而莫非她是为了他才散尽千金?当然不是,她自有她的志向和理由。

她说“我亲自去找他,若他活着我就把他的人带回来,若他死了我就把他的尸骨带回来。”她说,“自幼及长我所做一切事,有哪一件是需要你来为我操心、替我定夺的。”她如晨光撕破乌云般斩开敌阵纵马杀来,在劫后余生的尸山血海之上,轻轻对他一笑。她清黑如暗夜的眸子里,始终闪耀着温柔明亮的光芒。

她有她的垂天之翼,逍遥而图南。

他甚至都无法将她庇护在羽翼下,更不必说握住她、得到她。

若她当真属于他,他也不至于痛苦至此。

萧怀朔道,“你当然不是……若你是,又怎么敢这么拒绝我——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

如意同他对视着,轻声问道,“……你是想让我匍匐叩拜吗?”

萧怀朔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听出了这些?”

当然不是。

如意确实已经听懂了。第五让的事并非出自他的授意,甚至违背了他的初心。他对她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姐弟之情,他的喜欢也经历过痛苦的挣扎,他确实是认认真真的在向她表白,希望得到她的真心回应……

如意都听懂了,也都相信了。

如意道,“你的心意我听明白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再厚着脸皮非要当你的姐姐。大概也确实无法再打从心底里,把你当亲弟弟看待了。”

这明明就是他想要的,但萧怀朔竟有片刻茫然。

如意又道,“可是,我不是阿爹教出来的。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来看待和爱护。我为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姐弟之情。除此之外的感情,我没有,也拿出不来。”她说,“……对不起。”

萧怀朔很长时间没有回话。

他想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从头开始。原本他之所以揭穿如意的出身,就只是为了一个能重新开始的机会,只要她能正视他的感情,不再把拿他当弟弟看待,他总归是有机会的。

可是他说不出来。他接受不了这种结局。

“我从小便看着你,”他说,“比旁人看到的更多,比旁人在意的更多,比旁人喜欢的更多。你敢说你就不是一样?明明记事起就牵着我的手,最先会写的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哭,第一次找人炫耀,第一次拼尽性命也要保护一个人……所有、所有这些都是和我在一起!”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你怎么还能骗自己,你不喜欢我,你对我的就只有姐弟之情?”

他对如意说他能等,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他都能等。那是他的真心,他并没有欺骗如意。可那也只是他的真心而已……十八年朝夕相处、生死与共,都换不来她的留恋和喜欢,何况以后?一旦放她离开建康,天高海阔,相见日短,怕她只会早早释然,再也不将他放在心上了。

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机会。

如意却道,“二郎,你曾对我说,你喜欢上一个姑娘。”

萧怀朔打断她,愤恨道,“如今你依旧不知道那姑娘是谁吗?”

如意道,“已经知道了。”她依旧凝视着萧怀朔的眼睛,道,“那时你曾问我,该怎么对她才好,她会希望你怎么对她。我答不上来,便告诉你,旁人说了都不算,你得亲自去问她。”

萧怀朔心口一痛,半晌之后,才垂眸道,“……反正你也只会找借口拒绝我。”

如意问道,“我没有拒绝的权力吗?若你所说的一切我都只能服从,不能拒绝,那么,你又何必要问我的心意?”

她说,“你是天子,九五至尊。你明明可以直接开口命令,却为何要问我,是否愿意?”

那气急败坏的、虚张声势的狂暴就此散去,石停沙落之后,就只余一只受伤的幼兽抱着尾巴嗷呜着委屈的蜷着。

萧怀朔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他想,她还真是不留情面啊。明明就知道是为什么,何必还非要逼他亲口说出来?

难道她不明白,在被她拒绝之后他想的全都是——如果从一开始便不要问就好了。如果能肆无忌惮的抢夺和占有就好了。如果真的能如天子教导的一般,将她视为棋子、工具就好了。

不想放手,不肯认输,不愿死心。

为什么一定要他割舍这一生最不想失去的人,为什么非要他退让一步、放她自由,为什么她就是不肯稍稍喜欢他一些?

在得知李斛的事后,他曾想过,天子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将徐思纳入宫中。莫非他不明白,在做尽绝情事后他的一切深情在她看来都像是一场笑话?纵使她人在他身边,一切也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

可是现在他明白了。因为就算如此,也依旧想要,依旧割舍不下。

而他也确实有能力,迫使她纵然百般不愿、纵然虚与委蛇,也只能留在他的身边。

但是若果真如此,他便将永远失去那个有着温柔明亮的眼眸的姑娘了。

莫非他希望当他死去后,提及过往,如意也指着瓶中腊梅问他们的孩子,“你看那瓶中花,是否也活得好好的。”

他伸手牵住了如意的衣袖,平生头一次像个孩子般闷声问道,“真的就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说出口时他其实就已经后悔了。已经被她当面拒绝了,竟还要纠缠不休的哀求垂怜,得有多么难堪。

如意没有立刻回答。

他羞耻、懊恼,只觉得身处炼狱,随着她的静默,一层层的往下跌落。

可如意开口的瞬间,他依旧忐忑的揪住了心,想听一听她的答案。

如意道,“如果真的不喜欢,怎么可能会为了你连命都不要?就只是——”

萧怀朔打断了她,道,“够了,”他说,“……说到这里就够了。”

他松开手,道,“你走吧。”

日头渐渐昏黄,殿中静谧。他没有听到如意的脚步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她究竟还在迟疑什么,莫非还期待他回心转意开口挽留她不成?还是在同情他,觉着她留得久些他能稍稍好受点?他不稀罕,他才不稀罕!他贵为天子,相貌才华均在人上,怎么还找不到一心一意的好姑娘,就非要她的不情不愿、委曲求全?

但当他听到脚步声时,还是不由抬手拉住她的衣带,仰起头来望向她。

——却不是如意,只是近前来送药的小宫女罢了。

他扭头望向殿门,有风扬起帷帐,殿内桌几花架熏炉宫灯一目毕至……然而如意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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