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和六年五月,萧怀朔回京。未几就在众人的拥戴下顺利登基称帝。

五月底,李斛的首级从江北传来——果然如萧怀朔先前所预言,他离开建康之后不久便被亲信所斩杀。叛军献上他的头颅请降。这个祸乱了整个江南的大罪人的性命,就此和这场几乎倾覆天下的叛乱一道画上了句号。

时局稍稍稳定之后,萧怀朔便命徐仪北上徐州,迎接徐思还朝。

而如意也修缮好了位于长干里的“总舵”,重新开张做起生意来。

如今的建康城,台城已然废弃不可用。附近的官邸、民居也多有毁坏坍圮。昔年繁华形胜的金粉之地,几成一片废墟。

当日徐仪入城之后修整了一些路段和官署,用于维系日常办公。东宫保存得也尚算完好,萧怀朔便暂且将东宫借用做皇宫。除此之外的地段全都需要重新修整、建设。

这是一场浩大的工程,大匠作为萧怀朔规划的重建步骤居然绵延到十年之后。光各处废墟的清理工作,满打满算也要三个月时间。

如意倒是觉着若筹划得当,两三年内就能将建康建设如初,根本不用十年之久。不过眼下国库空乏,更重要的是经历战乱之后百姓流散,城中早先十六七万户人家的规模已不复存在。若人烟不稠,纵然外表立刻恢复如初又能如何?因此,根据复兴状况一步步重建,反倒更加稳妥和现实些。

所幸随着四方叛军逐步被剿灭,天下复归太平,百姓也逐渐安定起来。那些背井离乡去逃难的人,也如细水般涓涓不绝的回归。

长干里的码头上船来客往,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忙景象。

如意从四方贩运石头木材入城,也租赁了牛马在城中倒卖废墟里点捡回收的旧建材,生意的规模再度扩展起来。

不过,她毕竟是给萧怀朔打点过军需的人。经历过每日几千万的流水从手头来去,如今看钱是越发的不像钱了。想想当初人命如草芥,生事如转蓬的日子,再看如今建康人人忙于起墙造屋,往来辛苦忙碌的景象,心境真是大不相同。

她便又开始一面赚钱、一面撒钱。当街口支起大灶,沿街搭起棚户,接纳回乡的流民。协助他们寻回户籍、修整故宅,重新安居下来。

这一日她正在点检账目,宫里便有访客来求见。

如意请人进来——却是褚时英打发人来给她送信儿。

年初,商队里有不少人转投萧怀朔手下,如今萧怀朔登基称帝,他们也各自在朝中寻到了职位。褚时英正在少府任职,分管宫中事务。

经历战乱和大火之后,宫城大半都化为废墟,如今正忙于清点重建。宫中幸存的旧人各自遣回原籍,令父兄领回家去自行配嫁。至于那些家中无人、或是不愿意回去的,则可以自行去官中登记,由官媒安排婚嫁。另有年老不宜婚嫁的,则安排去寺庙、尼姑庵之类地方养老——总之是要都打发出去的。

如意当日逃离宫城时,曾被一个胖妇人所救,她依旧记得那妇人自称“七娘”。当日她曾暗暗许愿,日后必定回报她的恩情。因此回到建康之后,她便多方打听“七娘”的消息。也曾叮嘱褚时英替她留意着。

今日见褚时英终于打发人来报信,如意料想应是为了这件事,便问,“可是已找到人了?”

那信差道,“应当是找到了。那妇人姓庄,宫里人称‘庄七娘’。早年曾在浣衣所当差,后来进了辞秋殿,帮侍奉贵人的姑姑们做针线。也如殿下所说,右眼上生了块儿白翳,只是……殿下说是个胖妇人,我们找到的这个却高高瘦瘦的,很显年纪,佝偻着腰……”

原来七娘在辞秋殿里做过事,难怪能认出她来,如意想。听人说她瘦,如意又替她难过,“这几个月想来是受了不少苦,变瘦了也是可能的。”如意便问,“如今她在哪里?”

信差道,“含水殿往西去一个破屋子里——”他解释,“殿下知道,那里本来就年久失修,这回又接连遭遇兵乱和祝融,早就没法住人了,谁知她竟一直住在那里。我们也是没料到那里还有人,不然早就找着她了。”

如意便愣了一愣,她依稀记得逃难的那天夜里,她也正是在那一带遇到了庄七娘。

“可将她接出来了?”

“不是我们不接她。可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宫里要放人出去了,死留在那里不肯走。咕咕哝哝的说是要等人,可又说没和人家约好,但一旦出宫就肯定再也见不着了,求我们不要送她出去什么的。我们只好说公主殿下您在找她,她倒是立刻就心动了——可又说不信,说我们是要骗她出去……”

那信使一脸无可奈何,“她有些疯疯癫癫的。殿下要找的……”

如意半晌没做声,她想象那个佝偻的、疯疯癫癫的女人。她们之间根本就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她承她一次恩情,想要报答罢了——可不由自主的,她的胸口就闷闷的难受起来。

她说,“……就是她没错。”

她于是立刻起身,吩咐道,“备车,我要进宫一趟。”

——既然她不肯信旁人,那她就亲自去接她吧。

含水殿一带损毁得厉害,到处都是大火的痕迹,墙垣塌倒,焦木、乱石横斜。因近来正在清理,匠人们的足迹将荒草踩踏入泥。但未收拾到的地方,依旧荒草丛生。

盛夏渥热多雨,地面泥泞难行。

如意下了马车,揽着衣裙艰难的走过那短短一条路,总算看到了那颓垣断壁之间那斑驳破旧的一处房屋。

也许是怕弄丢了这个疯女人,屋前守着两个士兵。见褚时英——得知如意要入宫,他忙亲自前来陪同——亲自来到,忙上前通报,“人还在里头,没离开过。”

房门关不太牢,庄七娘就在门前挂了厚厚的帘子。褚时英打起帘子来请如意进去,那黑咕隆咚的里屋便显露在如意面前。

出乎意料的,屋里就只是黑暗些罢了,收拾得居然十分干净整齐。屋里到处都是做给小孩子玩耍的灵巧玩物,有布偶、竹编、草编甚至泥塑——各种陈设和布置都能看出,庄七娘是个十分心灵手巧的女人。

这里原本是处小厨房,只是灶台显然许久没开伙了,那铁锅都锈穿了。

窗台前的灶台上搁着粗面和起的野菜团,并捣碎了的鱼肉。想来这几个月,她就是靠吃这些东西充饥的。

如意扫了一大圈,才在炕前的阴影里找到庄七娘。

黑暗中她睁着大眼睛缩在那里惊恐的望着来人,她确实瘦了许多,容貌也因此大有改变——如意一时几乎没有认出来。

但当庄七娘茫然的缓缓站起来时,如意还是认出来了。

她便说,“七娘,是我。你见过我的。”

庄七娘连忙点头,目光瞬也不瞬的望着如意。

如意便道,“来,我接你出去。”

庄七娘便如她手中傀儡般,立刻乖顺的向她走过来。片刻后忽又想起什么一般,赶紧转身快步拉开碗橱,从里头取出一个满当当的青花包袱抱着,匆匆回到如意面前。

低声下气的道,“……我们走吧。”

那包袱叮咚脆响。如意心下好奇,问道,“是什么?”

庄七娘犹豫了一阵,掀开包袱皮给她看,道,“是竹球。”

——是一枚缠了五色线和铃铛的竹球,并两个做工精致的端午荷包。

如意看了那竹球一眼,道,“我小时候也有这么一只来着。”被二郎弄坏后,她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庄七娘愣了一愣,忙道,“是我做的!您还记得?您喜欢?”

如意点头道,“嗯,喜欢。不过,这个是你做给别人的吧。”这么宝贵着,连这种时候都不忘带在身上。

庄七娘又一愣,才讷讷的,断断续续道,“嗯……嗯。做给……做给旁人的……”

已经走出屋子,眼看要出含水殿的地界,她才又三两步赶上来,结结巴巴道,“您,你要是喜欢……你拿去玩。”

那目光,分明是期待如意能拿去玩。

——她竟然还在纠结这个。

如意便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就是喜欢罢了。你眼睛不好,做这种细活也不容易,还是好好收着吧。这次宫里的人都要放出去,等出了宫,兴许你还能再见着你等的那个人。”

庄七娘目光愣愣的,片刻后才点了点头,“嗯……”

她们自南宫门出去。外头道路泥泞,往来搬运木石的工匠又多,一时不便上车。如意便命人扶着庄七娘,且徒步行走。

走了没几步,便见前头停下一辆车,却是被路上的木石和如意停在外面的马车给阻止了去路——看那个方向,似乎是要往东宫去。

那车上之人想必不是什么权贵重臣。侍从们问明是舞阳公主的车,竟不敢令车夫让路,反而回头去请示车上之人。

片刻后,那车上便下来一个衣衫简朴的中年寺人。如意远远望着就觉着眼熟,略近前些才猛的认出来——竟是先皇身旁的内侍太监决明决侍郎。

她却没想到决明还活着,毕竟他可是先皇身旁头一个心腹。她一面加快脚步上前,一面问褚时英,“那可是决侍郎?他还在宫里当差?”

褚时英曾在徐茂身旁当过差,他是认得决明的。便道,“是,听说武皇帝驾崩时他趁乱逃出宫去,得以幸免于难。陛下回京后也问过他的下落,得知他借居在栖霞山寺庙里,就派人把他召回来——也就才回来五六天吧。今日宣他入宫,似乎是有什么人要让他指认。”

如意倒不在意决明为什么回来,只点头听着。

此刻决明也已望见了她,似乎还有些怔愣。

如意便向他寒暄,“决侍郎。”

决明似乎略有些尴尬,移开目光,草草行礼道,“公主殿下。”

这二人素来没有太多交集,此刻遇见,亦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只互相问了问好,如意又命车马让出道路来,便再无话题了。

决明便行礼告辞,如意点头。

如意看他背影蹒跚,想到天子当日,心下忽就又起酸楚。地上泥泞多瓦石,决明一脚没踩稳,便要摔倒。如意忙抢前一步扶稳他。

决明看了看她,又似是抬头看了一眼垂着头瑟缩在她后面的庄七娘。却并没多说什么。

如意也不做声,干脆顺手将他扶上马车。

决明上车后似乎拉了她一下,如意疑惑的抬头,决明欲语还休,“你……她……”

如意疑惑的跟着回头去望庄七娘。

决明见她分明懵懂无知,到底还是将话咽了下去,便在车上向她长揖,道,“殿下万事保重。”

决明脊背笔直的端坐在马上,比寻常男子略松弛些的面孔平静无波,只那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光阴缓慢流淌。

身为天子的内侍亲信,他的一生虽然微不足道,却也见过无数人波澜壮阔的人生。

但在经历大起大伏之后,尘埃落定的此刻,他脑中盘旋的却是很多很多年之前,天子吩咐他去做的一件小事——准备一个女婴,用来替换辞秋殿里徐妃可能会生下的男婴。

对这个天子身边第一得用的内侍太监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甚至都无需他亲自劳动,只要动动嘴皮子即可。自然会有人会联系牙子,搜寻即将分娩的产妇,安排好她们的食宿……他只需静待那个幸运的女婴赶上那个恰到好处的时辰出生。

很少有人知道,在辞秋殿里徐思生育的同一天,在掖庭一个人烟罕至的屋子里,有一个低微卑贱的女人也在分娩。

那时决明就火急火燎的等在屋外,听到她在里头惨叫却无动于衷。他焦虑的是,徐思分娩比预产期早不少天。这一批产妇里赶上的居然只有一个。万一这个女人生下来的是个男婴怎么办……不对,万一她生不下来怎么办?他岂不是交不了差?

后来他终于听到孩子的啼哭声,产婆满头大汗的出来说,“是个女孩。”

紧随其后的便是这个女人凄厉的哀嚎,“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那是我的孩子!”夹杂着稳婆的斥骂声,“什么你的孩子,你汉子早连你带孩子一起卖了!”

决明等的不耐烦,又怕她闹得厉害,漏了什么风声。便进屋威吓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出乎他的预料,产床上那个苍白虚弱的女人有一张十分美丽的面孔。巴掌大的脸,尖尖的下巴,衬托得那双惊恐湿润的眼睛越发的大。那双眼睛不知为何就打动了他——原本他想,实在不行这女人也只能处理掉。

决明顿了一顿,才道,“你的孩子是送去享福的。但有一条,这里的郎君夫人们生气了能要人性命。你若为了孩子好,就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否则走漏了半点风声,不光是你,连孩子也活不成!”

对上她哀哀切切、瑟缩惊恐的眼睛,决明又道,“何况,也未必能用上。你安安静静的等着,也许郎君心情一好,又把孩子还给你了呢?”

那双漆黑眼睛里,就流露出卑微的希望来。

可惜这女人运气不好。

这一天稍晚些时候,徐思生产了。生下来的,是个男婴。

决明坐在马车上,脑中走马灯一般往事历历。

出端门外,东宫之西、苑市之南,一处狭窄的庭院里,跪着几个中年男女。

决明下了马车,便上前一一辨识他们的面容。

总领宫廷事务多年,他的博闻强识一向是有名的。十几年前有过寥寥数面之缘的几个不入流的小人物,十几年后,他居然依旧认得。但更了不起的,恐怕还是当朝天子手下那些负责追寻此事的探子——他们竟真的凭着那聊胜于无的线索,从茫茫人海之中,把这些小人物翻出来了。这些奇人异士,也不知天子是从哪里发掘并收归麾下的。

决明辨认出这些人,便前往东宫,向萧怀朔回禀结果。

但在开口之前,不知怎么的,他又记起那个还没有他手臂长的女婴,和适才他遇见的那个泥街陋巷亦不损其风华的尊贵公主。比起她身后那个惊兔般的衰老妇人,她显然一脉传承了辞秋殿里那位绝世无双的女公子。

“陛下何必非要深究此事?”他问萧怀朔,“先皇尸骨未寒,为亲者讳,也不该揭开这件旧事。何况太后娘娘和舞阳公主……”

年轻的天子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你只告诉我是也不是。其余的事……朕自有主张。”

天和六年六月,徐思还朝。

萧怀朔本打算率领朝臣勋贵亲自前往京口迎接,但徐思一路上轻装简从,直到渡江之后才打发人来给他送信。等萧怀朔接到信儿时,徐思已快到建康城郊了。

萧怀朔又无奈,又觉着也在意料之中。只好顺着徐思的心意约略减省了阵仗,只按礼制率领朝臣和公主宗亲们出城郊迎。

宫城依旧没能修缮完备,萧怀朔提前将东宫一分为二,留出北院儿来给徐思居住。

徐思一路上鞍马劳顿,入城后只简单接见了一行命妇,便将其余礼节一并免去,独留下琉璃和如意说话。

张贵妃殉国之后,徐思自然接过了照顾琉璃的责任。而琉璃和徐思一起经历建康陷落后的逃亡生涯,知道徐思对她尽心相待,面对徐思时虽依旧免不了矜持拘束,却也能领受好意。母女三人倒也颇说了些知心话。

徐思提及天子生前为她们姊妹俩选定的婚事,对琉璃道,“恰好顾六也在建康,你可见着人了?”

琉璃道,“见着了。”虽说到底意难平,但也不能不承认,“人还好。既是阿爹选的,我当然没什么可说的。”

……她对顾景楼的感受很复杂,但归根到底,这桩婚事是她死去的阿爹留下的最后一件她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了。纵使顾景楼再不讨她喜欢,她心底也总归对他存一份亲近感。

徐思便道,“等出了孝,你们若觉着彼此还合心意,那就把婚事定下吧。”

琉璃默然点头。

徐思又问维摩留下的两位小公主——玉华和玉瑶姊妹目下正住在琉璃府上。

琉璃知道徐思生性温柔慈悲,比她更能照顾好两个孩子,便也顺势将她们托付给徐思。

徐思自然不推辞,便命人去接两位小公主过来。

不多时,琉璃便起身告辞。徐思不多挽留,只令如意去送。

如意起身,琉璃却按在她,道,“你就留下多陪娘娘说会儿话吧。”

——这一日确实多是琉璃和徐思说话,如意反倒没怎么开口,只在旁陪聊。琉璃知道她们是在照顾她的心情。

如意也领情道,“嗯,那我先送你出门。”

琉璃这才点头。

待送走了琉璃,母女二人终于能再独处。

东宫和辞秋殿当然不同,但只要有这个人在,不管多么陌生的地方,仿佛立刻就有了令人安心的意味。

母女俩相互凝视着,确认彼此的平安,片刻后就红了眼圈。徐思抬手摸了摸如意的脸颊,几次开口,最终只说出两个字,“……瘦了。”

如意眼中泪水便涌了上来,到底还是没说出话来。只上前圈住了徐思的脖子,用力的抱住她。

她个子已比徐思还高,这一抱便压得徐思往后一退,反倒将徐思给逗笑了。徐思抬手拍了拍她的背,道,“好了,别哭,仔细让人看见了笑话你。”

如意道,“嗯。”这一声似喜悦又似委屈,带了些娇俏嘤咛的尾音,如幼猫撒娇一般。却是不经意而为。

徐思不由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权当给猫顺毛。如意撒了娇才觉出羞赧,忙放开徐思,抬手背悄悄蹭了蹭眼泪。然而回头见徐思含笑看着她,目光慈爱,眼泪又涌上来。所幸这次总算能说出话来了,“阿娘,我好想你啊。”

徐思道,“……我也很想你。”

徐思的情感极少外露,如意没料到她竟就这么直抒胸臆,泪水哗地就滚落下来。徐思笑着帮她揩去,揽着她的肩膀道,“快进屋吧……阿娘给你带了好东西。”

彼此的近况早些时候在信上就说过,又有徐仪辗转传达。可此刻见了面,还是忍不住互相问了又问。总觉着大难之后,还能再这么全须全尾的相见,令人不敢相信是上天垂怜,倒仿佛是在梦中一般。

就连徐思这么矜持的性格,也忍不住将如意的手握了又握。

这一日天色微阴,空气暖而润,有幽竹映窗流风穿户,静谧舒惬得能听见鸟鸣和溪水。她们就这么细细碎碎的说着落难的往事,也说着平安后近况。真仿佛是在梦中。

如意最终还是说起了自己在含水殿里遇到天子的事——那一日她不能救天子出去,反倒目睹了他的死去,那一份沉重的压力始终梗在她的心头。如意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连二郎都没有,她只在徐思面前才有勇气坦白。

徐思得知天子最后的光景,不由失神了片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泪水倏然滚落下来,她便随手拭去。她几乎没流露出哀戚,可那眼泪却是真的。

她很少为什么事而落泪。

如意不由就顿了一顿,“阿娘……”

徐思叹道,“……他那性子真是至死都不改。”她便随手揉了揉如意的头发,道,“他嘱托你带出去的遗旨,你不是好好的带出去了吗?”如意点头,徐思便道,“那就算完成他的嘱托了。日后多照顾着二郎,就是不辜负他的心意了。”

如意道,“嗯。”

如意直觉徐思对天子的感情只是平平,尤其后来知道了一些他们之间的往事,更觉着以徐思的性格,很难再对天子有什么余情——可徐思终究还是为天子落泪了。而此刻徐思说起天子时的语气,也确实是只有老夫老妻才会有的了然相知。

她知道这疑问不免忤逆,可还是忍不住想问,“阿娘您,是不是很喜欢阿爹……先皇?”

徐思一时愣住。顿了一顿,才道,“……喜欢过。”

“……后来呢?”

“后来啊……”徐思似乎是在回想,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失神,语气坦然又平淡,“说来可笑。不枉他引我为知己,他做每件事的缘由我竟都能理解。所以也不至于去恨……天子和寻常人,原本就不是同一种人。所以也就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她们一直聊到近晌。渐渐的往事叙完,便又说起手头在忙的活计。

如意说她在南陵为萧怀朔筹运军需,说她如何收服何家庄,如何一路从何家庄打到宣城,再去姑孰同萧怀朔汇合,这会儿又说起她为建康城的重建所做种种。徐思只含笑凝眸听着。

虽说如意做这些的时候并未渴望旁人的赞扬,可此刻见徐思在听,还是不由期待起她的肯定。

而徐思只油然感叹,“真好……”

真好……

是赞许,是欣慰,可更多的却是追怀和欣羡。

如意忽就想到,她从未听徐思说起过她自己的年少时光——她必定也是年少过的,那时她是什么样的?她有过什么样的际遇,什么样的期许?她做过哪些事,结果又如何?

但想了想,她还是没有追问——她所知道的徐思,是全天下最美好聪慧的女子,可叹因缘不济,辗转半生都为人所困。徐思的少年时代,结局必然不那么美好。

可是真要追究起来,如意手头的商队和人脉,最初有大半都是从徐思手上继承来的。她之所以能行走得更远,只是因为徐思已为她铺好了最艰难的那段路。她在做的,应当就是徐思所期许的和想做的事吧。

到底旅途劳累,聊着聊着徐思便有些犯困。近晌的时候她们一道简单用过午饭,如意便服侍徐思睡下,在旁边为她打扇驱蚊。初时徐思还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如意说话,渐渐的就缓长入睡。

这一年盛夏没有天子下令为她驱蝉,蝉鸣不休的午后,她依旧安于枕席,一晌无梦。

如意见她睡得熟了,便为她放下蚊帐,点起安神的合香。这才悄悄的去后殿沐浴。

一时她沐浴完毕,更衣出来,见徐思依旧酣眠,便没有吵醒她。只从徐思从徐州给她捎回来的一匣子书卷里拾起一本,去外间竹林中的石桌前坐着闲读。

萧怀朔穿过竹林幽径,远远的便望见如意在林下读书。那竹林高且浓密,翠得深浅错落浓墨重彩。独她一袭素白纱衣,如墨乌发,安坐其中。一时风过,衣袂轻扬,宛若谪仙子一般。

萧怀朔脚步顿了一顿,便转而往她那边去。

走近时,她闻声抬头。见是萧怀朔,便阖上书卷起身。她想对这位新天子表示出尊敬,但自幼同他亲近随便惯了,一时竟有些进退失据,便有片刻静默。

“阿娘还在歇晌。”她只说,“你那边忙完了吗?”

——徐仪从徐州带来前线的消息,似乎是东魏打算议和。故而迎回徐思之后,萧怀朔并没有久留陪伴,而是又去前朝听取徐仪和使者的汇报。

萧怀朔觉出她的拘束来,只不露声色,一如既往的任性的抱怨着,“听是听完了,忙完却还早着。我是觉着快要到晌午了,赶紧过来陪阿娘和你用午饭,谁知你们又没等我。”

这语气实在是久违了,如意不由会心一笑,道,“一会儿等阿娘睡醒了,我们再陪你吃一顿就是了。”

萧怀朔见她笑了,也跟着笑了出来,这才缓声道,“就让阿娘再睡会儿吧,我在这边等一等也不碍什么。”

他们对面坐下。

如意无多话说,只略问了问北疆的进展,萧怀朔却不大爱和她说这些——因这是徐仪传达的消息,他总觉着如意问这些其实是在问徐仪。因此片刻之后,他们便又相对无言。

如意复又要拾起书本,萧怀朔下意识的便抬手按住了。

如意疑惑的望过来,萧怀朔忍了几忍,才按下脾气,道,“平日里还找不出空闲看书,非得这会儿读?陪我说说话。”

“近来确实忙得很,真快要连看书的空闲都没有了。”如意便笑问道,“你想聊什么?”

“原来阿姐最近很忙,我还以为是你是在故意回避疏远我。”

他骤然发难,如意猝不及防,一时便愣了一愣。

他们手按在同一本书上,指尖几乎相碰。萧怀朔下意识想去握住那只手,却知道不能,心情便有些烦乱。

“回建康快一个月了,这是阿姐头一次肯来我这里坐坐。”如意要说话,他便抬手止住,道,“我知道阿姐又要说忙,可再忙,能忙得过我吗?”

如意无言以对,便不做声。

萧怀朔道,“……在你心里,我已经是不能亲近的人了吗?”

如意道,“这话从何说起?”

萧怀朔静静的看着她。他们彼此太熟悉了,是否有所隐瞒,根本就骗不过对方。如意不觉心乱,片刻后便移开目光。

萧怀朔见她的反应,已了然于心,“……果然。是为了大哥哥的事吗?”

如意摇头,道,“……杀害大哥哥的是李斛。”

可这其实只是在回避问题。萧怀朔当然知道她分得清谁是仇敌、谁是罪魁祸首。他想知道的是,她是否为他对萧怀猷的见死不救而感到心寒,而觉着他是冷血君王,不可亲近。

如意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答非所问。沉默许久,才又叹了口气,道,“在何家庄北边伏击孔蔡,大概也算是我头一次带兵吧……具体如何我已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天亮时我询问战损,赵大演告诉我,我们只死了十二个人,大获全胜——八百多个人里,只战死十二人,损失确实微乎其微吧?”

萧怀朔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一茬,却还是应道,“是。”

如意道,“那个时候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是当我命人装殓他们的尸首,送回给庄上他们的亲人时,我忽然就想,我把这十二个人当什么了,我为什么会庆幸损伤‘微乎其微’。”

她说,“随后我带兵一路杀到了宣城。士兵从千余,增加到几千、几万。我带着他们不停的打仗、攻城略地,大获全胜……战死的人从几十,到百余,这些人命却都只是战报上的一个数目。我听人汇报着战损,那种感觉,就像对着账目核实自己这一笔买卖是否合算,就像是权衡下棋这一步走的对不对。我手里的人就像是货物,是棋子——有些货物是必须要出手的,而有些棋子摆上去就是为了被吃掉的。”

——徐思说,天子和普通人本来就不是同一种人。那句话如意听得惊心动魄,因为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如果棋子是人,那么那下棋之人,怎么可能还是同样一种“人”?听说死了十二个人而觉着损失微乎其微的那个她,恐怕也根本没将自己放在“人”的立场上吧。

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将领尚且如此,何况是以四海八荒为棋盘,以天下万姓为棋子的天子?

她说,“可是我知道,如果我不这么想,不这么去谋算、下棋,如果我连牺牲十二个人都接受不了,却偏偏是那个下棋的人,只会输了棋局,拖着所有人去死吧。”

萧怀朔顿了顿,道,“是——战场上容不得妇人之仁。”

如意道,“原来这就是史书上说的妇人之仁啊。”她指了指心口,道,“我心里确实装着妇人之仁,可是该懂的道理我都懂。很多事你觉得我接受不了,但其实我连做都做过了,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萧怀朔久久不语。

他有很多借口、很多道理能为自己开脱,可是那最本质的道理如意其实很明白,那他还多说那些开脱之词做什么?

他只说,“你接受得了,可你并不喜欢。”

如意顿了顿,没有作声——不喜欢,她当然不喜欢。萧怀朔口中的“妇人之仁”,在她眼里原本应该是最正常不过的,人类慈悲的天性。可是有时人们却不期望君主拥有它,并且天子也会时不时就遗忘了。

她真的能理解,她只是无法由衷的去亲近、赞赏罢了。

萧怀朔看着她,他能读懂她心里每一个字。虽说他们极少能说服对方,但世上确实再没旁人比他们更懂得彼此了。

他柔声道,“你居然想了这么多,可见确实对此耿耿于怀。你已在心里替我开脱了很久吧……”

如意不由又顿了一顿,才道,“……天子和普通人,本来就不是同一种人。”

萧怀朔道,“你要真这么想,就不会在我面前说出来了。”

如意不做声,萧怀朔便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一直都是一个多心、多忧、多思的人,爱想很多没用的道理。你有这个空闲去想天子如何如何,为什么就忘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了呢?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还需要你这么费神去思量吗?大哥哥的事,是我的错。是我算错了,以为李斛定然会挟持住大哥哥不放。而不是去自取灭亡的杀了大哥哥,自己去称帝。所以没有急进攻城。你无须为我开脱,可也别因此觉着我变了,觉着我是天子而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二郎了。那就太让人伤心了。”

如意知道,这才是二郎真正的开脱之词。可是,在感情上她更愿意相信二郎的解释,何况他说的似乎也很有道理。

她不做声。

二郎便又缓声许诺道,“你说的道理,我也明白了。日后做决定的时候,我会记得那些事干系到许多活生生的人的性命、生计。如果我忘了,你也只管点醒我,可好?还是说你真觉着伴君如伴虎,我会有一天连你的话也听不进去、把你也当棋子去对待?”

如意愣了一愣。她不过片刻迟疑,二郎已垂眸,道,“你也别太过分了……阿姐。我也是人心肉长的,阿娘还在屋里,好不容易我们又团聚了……让阿娘知道你这么看我——”

如意心下便一急,“你怎么越大越不害臊了!”小的时候还是傲慢骄横的硬汉,反倒长大后学会装可怜挟拿人了。

萧怀朔这才抬眸,含笑看着她,轻声道,“实在是你太欺负人了啊。”

如意且恼且羞且无奈,想想自己一本正经的向他吐露了那么多只能私底下想想的心事,不觉又有些懊悔。

萧怀朔又道,“不过,有些事确实就如阿姐所说,天子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他说,“阿姐,我喜欢上一个姑娘,可是作为天子,我也许不该喜欢她。我该怎么做?”

如意这次是真的被惊到了——萧怀朔竟然在向她询问感情问题。该怎么答她还真不太懂行,毕竟就连她自己的感情问题,她也没向人求助过。懵了好一会儿,才忙问,“她也喜欢你吗?”

萧怀朔明明提前控制好了表情,闻言还是有片刻失神,“应当也是喜欢的,但她自己可能并没有意识到。我没问过……”

如意道,“是哪家姑娘,需要我帮你试探试探吗?”

萧怀朔移开目光。好一会儿之后,才又道,“不必了,一旦开口,就不能回头了。”

如意尴尬道,“是……”毕竟萧怀朔是天子,天子的愿望一旦表露出来,便不再是询问,而是命令了。

萧怀朔垂着头,问道,“阿姐觉着,我该怎么对她才好?她会希望我怎么对待她?”

如意道,“这恐怕就要你自己去问她了,旁人说了都不做准。”她脑中一时闪过徐思的面容,脱口道,“不过……”

“不过?”

如意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只道,“……不过,总得先弄清楚人家是不想愿意吧?”

萧怀朔轻轻眯了眯眼睛,道,“……是啊。若不试一试,我大概也不会甘心吧。”

徐仪又要北上徐州了。

这一次却不像去接徐思那次一样去去就回,而是要长久坐镇,恐怕两三年之内是回不来的。

东魏想要议和,徐州的局势便不再如先前那般紧张,一定要徐茂留在淮南坐镇。因此萧怀朔想要调徐茂回朝主政。

但徐州也不能没有可靠的人选镇守,这个人选,徐仪当仁不让——作为新朝最异军突起的年轻将领,他的才华举世目睹,战无不胜的威名有井水处凡人皆知。更重要的是他曾亲自率军击退东魏重兵,解除淮南的重围,同时拥有徐州人的感激、信赖和东魏人的忌惮、畏惧,能顺理成章的继承徐茂在徐州留下的威望和人脉……

舍他其谁?

所有这些道理,如意都懂。

可是懂归懂,要毫无芥蒂的接受,却也没那么容易。

这两三年来,她和徐仪聚少离多,似乎总有什么事横在他们之间,令他们不得团圆。先是徐仪北伐,生死不明,如意苦守消息。好不容易他有喜讯传来,又赶上李斛叛乱,如意被围困在台城。台城陷落时,他凭借孤勇杀进城来救她,如意却已先一步逃亡出去了……随后他们共同反抗李斛,然而徐仪在东、如意在西,依旧不得相见。

如今终于尘埃落定,他们似乎再没有理由分开了,谁知徐仪又要出镇徐州。

并不是如意迷信,而是他们之间一直以来运途多舛。如意总觉着这一分别,只怕又要横生枝节了。

一个是她的弟弟,一个是她的未婚夫,这件事又堂堂正正无可指摘,她也不知该向谁抱怨,只能一个人生生闷气罢了。

徐仪抽空来找找过她两回,但如意也很忙——城中的生意且不必提,近来她又在长干里南郊筹办绣庄,用以安置城中许多无处安身的女子,譬如庄七娘和叛军逃亡时丢下的那些被他们强占过的民女。

徐仪来的两次不巧都赶上她出城去考察,竟都没见着。

如意回来后得知他来过的消息,也十分哭笑不得。

忍不住向徐思抱怨,“有时真忍不住想,是不是上天不肯玉成。我们两个竟没有赶巧了的时候。”

徐思如今安心带孙女儿,闲暇时写一写读书札记,间或帮着如意看看账目、出出主意,日子倒是过得十分舒心自在。听如意这么抱怨,就道,“刚生下你那会儿,每日都过得惴惴不安,生怕哪一日先皇改了主意,忽然就容不下你了。直到你舅母带了你表哥入宫,说想要将你聘回徐家,我才略略松了口气。”处置自家螟蛉子是一回事,处置旁人聘去的儿媳妇又是另一回事了,“你和你表哥的缘分,自幼就性命牵绊。哪里还需要讨这一两个巧。”

如意道,“……阿娘说的像是恩情,却不像缘分。”

徐思疑惑道,“你不喜欢他?当时定下这么亲事,确实也是——”

如意脸上一红,忙抢道,“才没有不喜欢。”

徐思便笑着揉一揉她的脑袋,道,“你喜欢他,那就是缘分,而不是什么恩情。”又道,“君命难为,你也别怪他不同你商议。心里要是在意,就和他约个日子,开诚布公的聊一聊。别光一个人闷闷的生气,否则等拖到他要去赴任的时候,你后悔就晚了。”

如意叹道,“我倒是想聊,可是聊什么?本来他也没做错什么。”

虽如此,她还是选在徐仪休沐这天,约他去长干里总舵相见。

直到长庚西起、华灯初上时,徐仪依旧没有出现——他这一日又被召去议事了。

如意用过晚饭,便在灯下读书,等他前来赴约。

灯芯结蕊,更深夜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剥啄的敲窗声吵醒,才知道自己竟困倦的伏案而睡了。她便抬步往窗边去,拉开阁窗。

夜色幽蓝,天心月正圆满。徐仪单手把住窗棱,半跪在窗阁前的屋檐上,明眸如星,正含笑看着她。

“见楼上亮着灯,知道你没睡——可外头正门已锁住了,只好翻窗上来。”

如意无奈笑道,“……我这就去给你开门。”

徐仪抬手拉住她,道,“别。外头夜色好,你要不要和我一道去屋顶上坐坐?”

如意道,“好。”便握了他的手,借力翻窗出去。

幽蓝的空中片云不生,万里明净。他们并肩坐在屋顶上,看满月的银辉遍洒金陵。

夜风习习吹来,地上繁茂的草木如叶海般低缓的沉吟。树影投入河中,似荇草乱摇。河边夜泊的舟船上,偶有船灯亮在船头。船篷一排排如低矮的屋宇。

河的那一面,白墙黑瓦的民居依水而建,栉次鳞比。一直延伸向目不可及的远方。

“生我的气了?”徐仪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如意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道,“……也算不上是生气。”

徐仪笑望着她,无奈说道,“我这阵子却很惶恐,还以为你又不肯见我了。今日本想尽早来,谁知又被琐事拖到此刻……”因此哪怕得翻墙敲窗,也非得见到她向她解释才好。

如意愣了一愣,才想起来她有过躲着徐仪不肯见的前科,也不怪徐仪多想。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她无奈的笑起来,向他保证,“这一次真不是。”顿了顿,又垂眸道,“……我也很想尽快见到你。”

徐仪握住了她的手。

如意心口便砰的一跳。

月色如幔如纱,令人心如在梦中一般肆意乱飞,难以控制。

如意不由抬头望向徐思,四目相对时,那乱飞的思绪便有片刻寂静。只是目光一触,便已自然而然知道想做什么。

仿佛得到准许般,他们凝视着对方,相互靠近。如意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漫长的屏息之后,他们各自以指掩唇,红着脸别开头去——到底还是止之以礼。只交握的那只手,不由攥得更紧了。

徐仪舒了口气。道,“这次去淮南,是非我不可。等过两年局势安定了,我一定回到你身边,再也不和你分开了。”

如意道,“你别说的太早了。若到时候又有旁的事‘非你不可’了,你也不去?”

“我会在这两年里把一切都安排好,定然不会再让非我不可的事出现。”

他总是对自己抱有奇异的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当然他也确实横空出世,总在所有人都以为结局已定、束手无策时奇迹般的逆转局面。但这会儿就做下这样的承诺……

“明明就已经失信过一回了……”

徐仪被噎住了。

还是如意自己打破了僵局,笑道,“……只管安心去吧。”

“可是……”

“我有我想做、该做的事,你自然也有你想做、该做的事。”如意道,“我都明白的。”她笑望向徐仪,道,“所幸,我比你自在些。等我忙完了这阵子,就去淮南找你——这一次,我去找你。我可从没失信过。”

“你不怕人议论——”

如意忙道,“当然是去办正事的,不会触犯礼法啦!”

徐仪不由轻笑出声,“嗯。”

如意只觉得他笑中有话,“你不许乱想。”

徐仪依旧轻笑,“嗯。”

如意脸上热得发烧一般,和徐仪握在一起的手也烫得厉害。她忙悄悄将手抽回来,挪得离徐仪稍远些。

徐仪也不羞恼,只含笑凝视着她。直看得如意将脸埋进膝盖里,只留一双耳尖都红透的耳朵在外头。他才抬手轻轻揉了揉如意的头发,道,“不早了,快些下去休息吧。”

他便扶她跳过阁楼的窗子,回里屋去。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掌心,指尖精致又柔软。她正要抽回手,徐仪却不由又攥住了,道,“如意。”

如意回望,月辉落了满身。徐仪愣神片刻,才记起自己要说的话,便轻声说道,“我该做的事——我在做的事,未必就是我想做的事。”他说,“我给你的承诺,也都是我心里的愿望。”

如意回想他的许诺,脸上一红。轻快的一点头,便抽回手去,揽裙飞快的离开了。

这一年七月底,徐仪再度离开建康,北上淮南。

八月中,长干里南郊的绣庄也终于步入正轨。

庄上绣娘大都是当日叛军丢下的“女眷”,如意又特地聘请了几位宫里出来的绣娘坐馆传授手艺。绣娘们适应得都还好。如意去过几次,她们已经大致都能平静安稳的过日子,彼此之间也多有帮扶。看样子是都想好好学手艺,过回正常生活的。

如意觉着气氛不错,便想让庄七娘也去客串一下女师傅,偶尔带带女学生。

——她在长干里给庄七娘买了处宅子,也雇佣了几个人照顾、陪伴她。

庄七娘眼睛不好,大夫给看了,说是唯有仔细养护着。治是治不好的,只希望别继续恶化下去,也许能免于失明。

因此如意本不希望庄七娘再继续做活儿——庄七娘对她有恩,她很愿意为庄七娘养老。

但是随着相处多了,如意渐渐就意识到,庄七娘的问题不在于眼睛会不会失明、有没有人给她养老,而在于她心里没有着落。

这个卑微的妇人简直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殷切期待和怕被嫌弃,每日探头探脑犹犹豫豫的提着午饭守在总舵门外,总是一副非常相见她又很怕打扰她的表情。和邻居、下人们相处起来也畏畏缩缩的。

如意觉得,庄七娘还是该多见一些人,多察觉一些自己的优点。

而教人手艺的女先生,天生就受人尊敬。也许认可、尊敬她的人多了,她的性格也能稍稍改变一些。不至于离开如意就又要缩回到她的地洞里去。

庄七娘初时还有些抗拒,但她本就极倚重如意,只要是如意给她做出的安排,她基本都听话得很。到底还是答应下来。

这一日如意处置完舵里的事务,难得竟有闲暇。

临近午饭的时候,庄七娘没有提着饭菜畏畏缩缩的在外头等她,如意便猜测她今日应该是去绣庄上了——庄七娘去绣庄上做了一阵子,因只是客座罢了,她只隔三差五去一次。

如意还不知道她在绣庄上做的怎么样,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去看看她。便吩咐人备车,出行。

过了河,往南行走大约三五里路,便到梅山村。建康城没有外郭墙,城与郊的区别便不比旁的城郭那般明显。且早些年人口繁衍时,整个城池一直在外扩。梅山村虽在城郊,街衢道路却都与城中相接。因为战乱,越往内城建筑毁坏的越严重,反倒是城郊这边重建起来更省事些,因此梅山村这一带反而比东、北长干里更早复兴起来。

如意的绣庄开起来后,临近街上已经有人在筹备针线庄、成衣铺,支起摊点卖饮食的小贩也更多起来。

这条街眼看着竟比战乱前还热闹些。

如意下了马车进绣庄里,便瞧见街口有人向这边张望。

她出行被人看得多了,也并不在意。

进绣庄里,庄七娘果然在,正被一群小姑娘围着。看得出她脸上略有些拘束,枯槁的面皮上竟透出些子红来。不像怕,而像是受宠若惊。听人问了些什么,她讲了一阵却因口齿不清表达不出来,不由有些着急,便摘下衣襟上别着的绣针,在头发上一划,直接就着布料演示起来。

如意近前了,她还没察觉出来。

庄头娘子忙要唤她,如意抬手压住了,笑道,“我等一会儿就是,先别叫她。”

庄头娘子便道,“她没架子,有求必应。每次来都被围住,您要等还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呢。”

如意忽的想起来,“她不会还没用饭吧?”

——当先生当得被学生围住误了饭点,也不知该替她高兴还是怎么的。

如意便陪庄七娘在绣庄厨房里用了午饭,要载她回去时,庄七娘又高兴又为难,“可还,还没给她们讲完……”

如意笑道,“说好了你每次只讲半日的,就让她们等下次吧。”

“可是……”

如意强硬道,“要量力而为,你的眼睛就只能撑半日。你尽心教,她们当然也会用心体谅。一会儿你向她们解释一二,约好下次便是了。”

庄七娘当然是拒绝不了如意的。

她愧疚忐忑的向人解释,眼睛受不了了,要等下次才能继续。换回的却是众人的理解,甚至还有许多关心时,整个人都有些懵。一直出了庄子,还不敢置信的高兴着,竟有些舍不得跟如意离开了。

马车停在院子里,要上车时,忽听见外间人声嘈杂。

有人在外头涎皮赖脸的喊着,“我老婆在里头,你凭什么不让我见!我管你谁是谁家开的!就是皇帝老子在这儿,也不能拦着汉子要见他婆娘!”又有许多人起哄,“就是,没听说不让汉子见婆娘的。”“锁了这么多大闺女在里头,谁知道是干什么营生的。”“管事的给我出来!”“出来出来!”

那些声音嘲哳得很,底气又浮虚,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显然是聚众闹事来了。

庄头娘子脸色便不大好看,早向如意道罪一声,带了护院出去招呼。

如意上了马车,见庄七娘一付被吓呆了模样,便道,“不用管,不是什么大事,蔺娘子处置得来。先上车吧。”

绣庄里的女人来历大都有些曲折——或者一度被强占,或者干脆就是被夫家、娘家人献给乱兵保平安的。不论为了什么,能让妻女当营妓的人家,有几个要脸的?故而绣庄从建起之日,就断断续续有来闹事的人。

如意早料到会有此类麻烦,便直接将绣庄落在自己的名下。从一开始就态度强硬,女人若不愿意回去,闹事的再撒泼耍赖也不成。敢闹的直接拿了见官,一两银子也不让人讹。见了官还不消停的,眼下如意还没遇着。

如今梅山村谁不知道,这绣庄是舞阳公主的产业,故而这阵子确实没人敢来闹了。否则她也不会让庄七娘来。

庄七娘一步三回头的上了车。她脸色白得骇人,分明是被勾起了恐惧。如意心下不由讶异——庄七娘是货真价实的宫里人,按说谁闹也闹不到她身上去,她不该这么害怕的。

前门被人堵着,马车略绕了绕,从后门出去。

谁知才出门,就听有人喊,“这边这边,人从这边出来了!”

随即便是嘈杂的脚步声——这些人竟专门安排了人在后门蹲守。

如意想起自己来时在绣庄外看到的那个人,心下隐约明白,自己被人蹲点了——这些人竟是专门冲着她来闹的。

她不怒反笑,心想这就有趣了。

马车已被人强硬的拦下,外头有个流氓高呼,“哎哟,光天化日之下撞人了啊喂!”

随即便又是一番嘈杂的控诉和追究,他们竟还试图拉路人来看热闹。

如意这趟出门只带了三个护卫,虽都功夫了得,但双拳难敌四手,已是被碰瓷的和闹事的给簇拥起来。

她本不打算露面,此刻也不能不掀了帘子,吩咐,“去报官。”

一打起帘子外头形式也就明了了——窄窄的一条胡同上竟聚集了三四十人,还有人手持长杖拦马,将通往大道的路堵得水泄不通。侍卫遵从如意的命令驱马要闯出去,有个混不吝的流氓直往马前头拦,竟拼着被踩踏到也要碰瓷,还高呼,“纵马行凶了!”

如意道,“撞开他,别踩死了就成。”

侍卫依言硬闯,那流氓不但不躲,反倒挺着胸口往上撞。马蹄眼看真要踢在他身上了,侍卫忙勒马停住——这几个侍卫护持如意多年,当然知道,如意的本意不过是要吓吓他,决计不是真的要他们踩过去。

这一试不成,侍卫面色也严厉起来,呵斥道,“车上坐的是舞阳公主,你们持杖拦截,是想造反吗!”

出头的流氓不过四十容许的年纪,却一脸酒色过度的虚浮模样。倒是生得了副好皮相,一双尾角上挑的桃花眼,看着就不正经。此刻又带了些醉意,越发多了一份不怕死的无赖相,大着舌头扬声,“我不管什么公主,我就要我老婆!”

“你真要造反?!”

“——你别诬赖好人!我可没听说有什么公主,我就瞧见我娘子她上车了!”那流氓一边说着一边往前扑,道,“七娘,七娘是我呀!你不认识我了?”

如意不由望向庄七娘,庄七娘闻声猛的一惊。她似乎想在如意跟前保持镇定,然而眼神游移,片刻间就不由自主的缩起来,全身都在发抖。

如意本想问庄七娘是否认得此人,见状也问不出话来了。

她便再一次掀了帘子角,道,“撞开他们,死伤不论。”

这次的吩咐就是真的,而不是吓唬人了。

然而她掀帘子时,那流氓同她对上了眼神,竟仿佛见了熟人一般,先是惊得一顿,随即结结巴巴问,“七……七娘是你吗?”

如意简直哭笑不得——这人竟将她认成“七娘”。

道路不平,马车起得猛了,兼车夫左驱右赶的冲撞人群,便颠簸得厉害。如意下意识攥了一把车帘稳住身形。车窗大开。

那流氓看清了如意的模样,随即望见缩在她身后的庄七娘,总算是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他目光中一瞬间闪过悔意,随之而来竟是凶恶的嫉恨。这一次他总算没敢再拦在车前,却纠缠不休的试图拉住车辕爬上车来。一时他扣住窗框,挂在车上,便探头进来恐吓庄七娘,先前号丧似的假惺惺一扫而空,“庄七娘,果然是你——你还记得我吧。我是你亲亲郎君啊!怎么,如今你发达了,捡了高枝儿了就把你汉子给忘了!旁边儿坐的那是你闺女吧,我怎么瞧着像是我的种儿……”

如意恼怒不已,用匕首柄将他敲下去。他掉下去了还不肯松手,如意便在他指节上用力一刺。

那流氓哀嚎了一声,摔下车去。车子随即颠簸了一下——是车轮碾过了他的左脚。

这些闹事的流氓们总算相信“死伤不论”是说真的了,纷纷作鸟兽散,跑的躲的摔倒后手脚并用爬开的。只一会儿功夫道路便复通了。

只余先前闹事的流氓一人哀嚎辱骂。那骂声形单影只了些,不一会儿也便消散在车后了。

“……是梅山村当地人,姓‘第五’,名让,当地人都叫他‘五代光’。早年他家也是当地有名的大户,光橘子就种了十来顷,一度还曾供应到宫里头。故而祖上颇认得一些高门大户。传到他刚巧是第五代……”

“……他爹整日炼丹不管事,他娘则一味溺爱纵容他。他从小结交的都是些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正经能耐没学会,倒学了一身吃喝嫖赌。旁人败家,可人家里有底蕴,日后该出仕出仕,还能博个旷达疏财的名声。他呢?不过就一个门庭单薄的商户罢了,那经得起折腾?他爹一死,没几年他就将家业都败光了。故而人都叫他‘五代光’。”

“他曾有一房美妾,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据说不止一个纨绔眼馋她。当日为了买她,还闹出了不小的故事。也是巧,纳了这房妾后,他家就落败了——连祖产都买了偿债,穷得上顿不接下顿。这娘俩都说是这妾闹得,又疑心她同旁人有首尾,每日里对她非打即骂。听说还把她打得小产了一回,连四邻都看不下去。那妾倒是贤惠得很,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心地又善良,受这么多罪也不见怨言。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这五代光倒也不是一味对她不好,见她辛苦做活支撑家计,偶尔也会赌誓改正,说日后定然让她过上好日子。她就信了。”

“不过这男人改邪归正,也未必就是女人的好日子来了。”

“……”

“靠着这妾的手艺,这一家的日子总算渐渐缓过来了。五代光她娘就琢磨着为他娶亲。别看五代光现在一副酒囊饭袋的模样,当年却俊得很。他家祖上又阔过,寻常人家他娘还看不上。但真的好人家,谁看得上他家?”

“挑来选去,最后选中的是个县主家的女儿,您道县主的女儿怎么会看上他?原来这娘子也是个独女,又死了丈夫。仗着她娘是宗亲,混不把婆家看在眼里。公然勾搭小情儿。不知怎么的同五代光搭上,竟被他哄得动了心,甘愿下嫁。”

“这两个人便一拍即合。但这县主的女儿,怎么容得下丈夫房里有旁的女人?非要将这妾先打发了不可。”

“可怜这妾当时已有了身孕,也不知被卖到了哪里……已经快二十年没消息了。”

“四邻倒还都还记得她,提起她没有说不好的。都说这五代光活该遭报应。”

庄头娘子打探好了原委,颇多感慨的向如意汇报。如意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心不在焉。

“那县主的女儿是哪个?他不是说他娘子在绣庄里吗?”

庄头娘子道,“……他要找的,恐怕不是这位娘子。”她便解释,“那县主的女儿倒是嫁给他了,但没几年就看清了他的能耐。非逼着他休妻。他难得又过上了富贵日子,哪里肯?但这位娘子就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了,光明正大的勾搭上了别的汉子,断了他的钱财供应。没多久他娘就被活活气死,他自己也被揍了个半死,强押着在休书上签字。这些年他辗转勾搭过几个寡妇,四处骗吃骗喝……活的跟个笑话似的。如今年纪大了,越发不出息。他要找的娘子,恐怕是那房妾。”

她既打探到这么多,当然也不会打探不出那妾的名姓。她不提庄七娘,又多说那妾的好话,反而欲盖弥彰。

如意便问,“你可知他从哪里知道,他‘娘子’在绣庄里的吗?”

庄头娘子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也许偶然撞见认出来了也未可知。”

如意便没有再问下去。

庄七娘恐怕就是这个故事里那个饱受虐待,最后被一卖了事的妾。

各种说法都对得上,庄七娘和“五代光”也显然都互相认得彼此。

如意稍微能明白,庄七娘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了。她当年必定饱受折磨,才会在二十年后见着这个人,也依旧不由自主的瑟缩起来。那是烙在本能里的恐惧,不是那么容易遗忘的。

但如意同样也很确定,那个‘五代光’是先确认了她的马车,才冲出来闹事的。他要找娘子什么的也只是个借口——他分明是先闹了事,才发现庄七娘居然真的在。

而这件事奇怪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究竟是谁怂恿五代光去找她闹事的?那人又究竟有什么目的?

——若真的只是为了庄七娘,挑如意不在的时候岂不是更容易?若目的是如意……从庄七娘入手又未免太不知所谓了。

如意实在想不通。

只能令人继续打探着,且将这件事搁置一旁。

从绣庄里回来后,庄七娘整个人都枯萎了。

她本来就有惊悸的毛病,这会儿更是变本加厉。镇日里缩在如意买给她的宅子里,一声不吭的蜷着,见了人就吓得惊叫起来,又莫名其妙的落泪。眼看竟有些癔症的倾向。

那个五代光也是疯魔了,竟真的找到了舞阳公主府。他不是让如意的车给轧了脚吗?就让人用草席子抬着他,在公主府外倒着诉冤。他倒是好口才,故事编得比唱得还溜拓。他口里,庄七娘伙同奸夫害他破财落败,弃他而去攀上高枝,临走前还不忘破坏他的婚姻……简直一手造成了他的人生悲剧。而舞阳公主纵奴行凶,大天白日的将他的腿打断了,简直是没王法了。

如意常住长干里,几乎不回公主府。府里也就没留什么人手,只隔三差五回去打扫打扫罢了。因此五代光的剧本唱了三四天,她才知道他在公主府前闹事。

但如意差人回去处置这件事,却扑了个空——五代光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

不但再也没有在公主府前出现过,如意派人去寻他,也打探不到他的踪迹。

而庄七娘的状况也日渐一日的糟糕起来。

如意心里烦乱,但对庄七娘的困境,她却又无能为力。

这一日如意入宫去探望徐思。徐思见她不时走神,便问是怎么回事。

如意便将庄七娘的事告诉了徐思。

徐思却还记得庄七娘,听如意提起,不知为何,她心里便有些不自在。但对庄七娘的遭遇她依旧很同情,便抛开那不知所谓的迟疑,道,“原来她还有过这样的往事。你养着她也是应该的,可记得我同你说过?你小的时候调皮,爬到承露台上下不来。那会儿接住你的宫娥就是她。”

如意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件事,不由道,“……原来这么久之前她就帮过我了。”

徐思道,“正是。”她便也想起自己不愿意庄七娘在如意身旁伺候的原因。不过如今如意已长成有主见的大姑娘了,她当然也不会再担心过多接触庄七娘,对如意有什么不好的浸染。便说,“依稀记得她入宫前有过一个孩子,应当是被卖掉之后生的。那孩子和你年纪仿佛,故而她看你也格外亲切些吧。”

这么说的时候,徐思又觉着有些别扭——自己的女儿,被不相干的女人当女儿看,感觉还是很冒犯的。但再想庄七娘两度救助如意,又觉着自己不该这么小家子气。

便说,“若能找到她的女儿,她也许能好些。不过宫里许多文书都毁于战火,要查她入宫前的事,想来也不容易。”一面说,一面思索,道,“当年我让翟妈妈调看过她,也许翟妈妈还记着她的来历。”

如意也恍惚记起来,“年初从城里逃出去后,我和二郎似乎去横陂村看过翟阿婆。”

去横陂村时她已近昏迷,在横陂村里发生的一切事她都不记得——过后也因为记忆模糊,一直都没提起过这段经历。此刻听徐思说到翟姑姑,她才忽的记起来。

但她又不是那么确定,便道,“还是问一问二郎吧,他应该记得。”

徐思却道,“你们去了横陂村?那恐怕是和翟妈妈错开了。”她便说,“她去了京口,回建康时我们见过面,并未听她说见过你们。”又说,“如今她应当是在东州府,有空你就替我去看看她吧。”

如意道是。

徐思手上正翻看名册,见如意依旧心不在焉,便笑道,“且搁下这件事吧。帮我想想你弟弟的事。”

如意疑道,“二郎?他怎么了?”

徐思叹道,“他的婚事——朝臣催着他立后。”她便一拍手中名册,道,“他心里却连个人选都没有。”

如意恍然大悟,忙道,“啊,这个,二郎同我提过!他似乎是有喜欢的姑娘。”

“是哪家?”

如意被问住了。

但这会儿她后悔也晚了,只能捂脸,“他不肯告诉我,我也没多问……他也没和阿娘说吗?”

徐思笑道,“他要说了,我还用这么翻书似的相人吗?”她也觉得不可思议,“这孩子,不声不响的就——就算他没说是谁,你就没察觉出什么迹象?他总不能凭空想出个人来喜欢吧?”

如意仔细想了想,道,“我真没注意过……”她心里萧怀朔就是个早熟的小屁孩,拽归拽,没长大就是没长大,哪里会想他是不是该情窦初开了?想来想去,也只能道,“也许在南陵……”

正说着,外头便有人来通报,“陛下来了!”

如意便停下话头,笑道,“您还是直接问他本人吧。”

片刻后萧怀朔便趋步进屋。进屋后见如意和徐思意有所指的笑看着她,便一挑眉,“你们在说什么?眉飞色舞的。”

徐思便笑道,“说你的婚事——怎么,听说你已经有中意的姑娘了?”

萧怀朔表情一滞,目光望向如意。

徐思道,“我和你姐姐正在猜是哪家女孩儿。”

萧怀朔眸光一垂,眼睛里漆黑一片。他貌似不在意的问道,“阿姐说了是哪家吗?”

徐思和如意对望一眼,都略觉得氛围有些不对。还是徐思开口答道,“总归是在南陵认识的吧。”

萧怀朔笑问,“阿姐说的?”

如意顿了顿,才道,“嗯。莫非在去南陵之前就——”

萧怀朔道,“你有空乱猜这些有的没的,怎么就不能先处置好自己的事。听说你驱车撞了个路人?”

如意无奈,只能将庄七娘的事向他也解释一遍。

萧怀朔不比徐思,对庄七娘半点兴趣都无,只淡定的“哦”了一声,不置一词——分明就纯粹是为了岔开话题。

不过听如意问起横陂村,他却不由恍神片刻,才淡漠道,“你记错了,我们没去过横陂村。”

——他在说谎。

不管徐思,还是如意,都很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两人对视一眼,却默契的都没有点破。

只粉饰太平般笑着说起了旁的事。

且将这谎言,轻轻揭过。

翟姑姑如今确实住在东州府。

像她这样从宫中退下来的有身份的嬷嬷,往往能攒下不小的身家,何况徐思也会额外贴补她。但翟姑姑过得却只是殷实而已。家里只雇了夫妇二人,女的当厨娘,男的做些杂役。偶尔夫妇俩的女儿们来帮帮工,替她做些零碎活计。

宅子也在东州府最东边,已临近郊外了。房子很朴素,倒是有个亩来大的院子,院中瓜果蔬菜一应俱全。

如意去时,她弓着腰用麻绳圈白菜,身旁跟着两个乱忙的小姑娘。

虽已是晚秋,天气渐冷,但天高云淡的,日头反而更晒人。她带了个阔边的竹斗笠遮阳,一身厚实的细麻布衣,不时用沾满泥土的手指示小姑娘该怎么做,看着和寻常老圃子也无大差异。

见如意来她似是很诧异,脸上半分笑容也无。在宫里时她就极少对如意笑,总是脊背笔直的板着脸,看人的时候充满了疏离感。可这一次如意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了——她和两个小姑娘说话时目光里还有慈祥,转向如意后就只剩冷漠和克制了。

“进屋坐吧。”她从水缸里舀了水洗手,又从容的擦干净。引着如意进屋时,随手摘了斗笠挂在门边的木钉子上。

自始至终都挺着腰,没斜眼看如意一次。

进屋坐下了,才问,“您是喝水,还是喝茶。”

那语气生硬得紧,令如意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对坐着喝水。到底还是如意先坐不住,道,“您是和我阿娘一道回来的吗?”

她本以为提起徐思,翟姑姑态度能舒缓些,谁知道气氛霎时更冷,翟姑姑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嗯”字。

如意待得也不舒服,干脆搁下了寒暄的心,直接道,“我是来向您打听事的。”

翟姑姑忍了一会儿才道,“嗯。”

如意便说,“辞秋殿里有个善做针线活的宫女,名叫庄七娘的,您可还有印象?阿娘说,早些年她曾救过我一回,阿娘一度想让她给我当乳母的。”

翟姑姑道,“不记得了。”

如意小心道,“您能不能再想想……”

翟姑姑道,“记不得就是记不得了。”

在辞秋殿里时,她和如意就不怎么亲近,但大致还是友善的——除了对徐思,她待所有人都克制而疏远,所以也没什么可在意的。可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如意能感受到她压抑着的愤怒。

如意知道没法儿问下去了,只好起身告辞。

翟姑姑也不留她,仿佛急切的盼望她赶紧消失在自己眼前一般。

如意已走出门去了,可心里到底很委屈——翟姑姑是徐思的乳母,如意也是将她当长辈亲人待的——终于还是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姑姑。”她说道。

翟姑姑本来因为她要离开而如释重负,此刻脸上又绷起来,已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让您伤了心了。”

翟姑姑就愣了一愣。

“如果我做错了,您就和我说。这样不声不响的闷生气,我做晚辈的,心里也茫然、惶恐得很。”

翟姑姑对上她的目光,一老一小都是同样顽固、板正的模样。正直的人对上正直的人,谁的心思更直接、更简单,都是一目了然的事。而翟姑姑显然比如意藏了更多秘密,更多心事,到底还是她先移开了目光。

可在此之前,她眼睛里的悲痛、愤怒、无助,已悉数泄漏出来。和庄七娘不同,她的眼睛并未因年老而浑浊、灰败,反而历经岁月依旧干净、固执。因此那眼睛里的悲怆就格外能打动人心。她先退让,却并非是因为败下阵来。

“……您去过横陂村了?”她终于开口了。

如意愣了一愣,没有答话。

翟姑姑闭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眼角微微湿润。语气里有压抑的平静,“那么,您一定见着……老身侄儿一家了吧。”

如意不能答。

恰厨娘在此刻送果子过来,见她们一茫然、一悲痛的站在门口,忙上前打圆场道,“啊哟,客人这就要走吗?”

如意这才回过神来,翟姑姑也已平静下来,最后对如意道,“您回去吧。您打探的人,我真的不记得。”

翟姑姑年纪大了,十八九年前的事了,她不记得也很正常。如意原本也只是寄希望于万一。

可是,她提到了横陂村。

而二郎也对横陂村发生的事讳莫如深。

如意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彼时他们正在逃亡,背后追兵紧追不舍,这一点如意还有印象。如果他们逃到了横陂村……很可能,翟姑姑的侄子一家受他们连累,已经……

可如果翟姑姑侄子一家遇难了,他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如意不敢往深处去想。

如意翻身上马,直往城外去。过秦淮河,出石子岗,眼看天阙山已然在望。侍卫问要去哪里,她便说,“江宁镇,横陂村。”

她一路去的急,到横陂村时,才刚过午饭时分。

她翻身下马,望见村外桃树林时,记忆就已然被唤醒过来。

她记得自己高热昏沉,眼中所见最后的景象就是眼前这片桃林——彼时寒冬刚过,桃木尚未发芽。而如今深秋将至,桃叶已然落尽了——过了这片桃林后,她就因体力不支而昏迷。可其实外头的事她都听得见,且还比往常听得更清晰些。

她记得二郎敲开一扇门,可那人家不肯收留她们。二郎向她询问翟姑姑家,还示弱的称呼人“婶婶”——那大概是他一辈子嘴巴最甜的时候。可如意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喘息的回音,他声音里每一丝焦急和无助都清晰可辩。她站立不住,软到下去,二郎扶不住她,大概有那么一瞬间,如意觉得他就要哭出来了。可也就在那一瞬间之后,他便将眼泪咽下去,努力的将她圈在怀里。砸开了另一扇门。

如意凭借着零碎却清晰的记忆,最终找到了那一扇朱漆门。

——那门上蛛尘层叠,显然已许久无人出入了。

如意的手停在门环前,犹豫着,始终无法推开它。

脑中的声音是属于三个人的,二郎之外,还有一个青年和一个老妇。

她依稀记得那老妇出门后呵斥那青年。隔了窗子听不大清他们的话,但随后二郎便尾随他们出去了——如意还记得他们都离开后骤然寂冷下来的空气。再然后,她迷迷糊糊的睡过去,睡中依稀听见打斗声——但也或许是梦。

“你找谁?”

她迟疑的光景,身后忽传来个声音。

如意回头,见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便道,“阿婆,这家人您知道去哪儿了吗?”

那妇人道,“死绝了,大半年前就死绝了,还是我替他们娘俩儿收的尸。你是他家的——”

如意顿了顿,道,“……远亲。”又道,“半年前,是兵乱那会儿?”

“是之后的事了——”那妇人絮絮叨叨的说着,“没死在兵乱里,倒是来投亲的给害了。祖孙两个一个被捅死在厨房里,一个给割了脖子死在厢房里。也不知他们是造了什么孽,前头还说要进城里去享福,后头就给人害了,啧啧。”

如意脑子里便有些懵,“让投亲的给害了?您是不是记错了?”

“这还能有错?是我亲眼看到的。”那妇人摆着手道,“官军来的时候,人都已经死了。那个来投亲的一身血,抱着个半死不活的大姑娘,正准备逃呢。”

如意忙道,“逃走了吗?”

“这定然不能——让官军给抓了个正着,当场就带走了。”

如意脑子里乱哄哄的。心里乱着,口中却依旧在问,“那会儿乱匪已经进城了。人人都想逃出城,他们怎么反而想着进城去享福?”

人只怕真是二郎杀的,如意想——可二郎不会无缘无故的杀人,应该是看出他们早有投敌之心,才会痛下杀手。

那妇人却说,“这个我还真问过——他们家不是有个姑婆给宫里边儿娘娘当奶妈吗?就临着匪兵进城那几天,她忽然就回来说要带他们进城享福……”说到一半,一旁传来马嘶声。那妇人扭头瞟见坡下几个跟着如意一起来的侍卫们,忽的就警醒起来。话锋一转,道,“谁知道为什么偏偏那会儿说要进城享福呢。人都死了,这会儿再说这些也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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