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和六年四月,赭圻县。

顾景楼抱了满怀文书进屋,怒气冲冲的往桌案上一砸。道,“你就非要用这些琐事消遣我?”

如意从那文书堆后头扬起头来,疲倦的揉了揉额头,道,“我怎么消遣你了?”

顾景楼拍着那堆文书,道,“我能走路时就开始习武,车马骑射,刀剑枪戟无所不通。想当年我去江北,孤胆深入敌营,探听机密。待要回来时,那是十步一杀,千里不留行。我这样的少年英雄,你就让我当一个刀笔吏?!”

如意无奈道,“当日是你说要报答我的一饭之恩,随我怎么差遣使用。”

顾景楼见她态度平和,居然很好说话,眸光一闪,便循循善诱道,“都说随你怎么差遣了——我既授你牛刀,你用来杀鸡,岂不浪费?”

如意扶住额头,闭目养神——和顾景楼其人打交道,真心需要极好的修养。你看他变脸变得这么快,显然先前就没那么生气。之所以做出忍无可忍的模样,不过就是为了先声夺人。先把她的气势打压下去,才好和她讨价还价。

她却没有精力再同顾景楼磨皮,直接问道,“那你究竟想做什么?”

顾景楼胳膊便压在那叠文书上,整个人倾身上前。虽依旧还有些装摸做样,却已掩不住眉眼之间的张扬意气,“都说要报答你了,当然是你差遣什么我就做什么。”如意真想直接伸手指门请他立刻滚出去,顾景楼赶紧口风一转,“但是也不能浪费了我的才华,得选一件非我不可的事……”他便勉为其难的抄起一卷文书,反向张开在她面前,指点她,“你看这么多东西都要送去前线,没个可靠的人押送怎么放心?”

如意心想,你也知道得派可靠的人——那你倒是说说,你究竟做过什么会让人觉着可靠的事!

“你想去前线,我修书一封推荐你去便是。只是临川王是临川王,我是我。替他做事可不算报答我的恩情。”

顾景楼本来要反驳,却忽听出她话中有话,眸光不由就勾了一勾,道,“你们姐弟之间何必要分这么清?”

如意并不理会他,只道,“押送军需辎重不是我的分内,你想去不该找我商议,该去都督府上自荐。至于你我之间的约定,延后个半年一年的也不碍事。何时还清何时算就是。”

她久坐生倦,便起身活动筋骨,去庭院里透气。

顾景楼口中抱怨着,“喂,你这个人怎么……”一面也跟了出去。

——三月下旬,萧怀朔亲自领兵出征,进攻姑孰。同李斛展开决战。

到四月里,两军已有许多次交锋。从前线传来的消息看,目下萧怀朔还没遭遇败绩,每战必有斩获。反倒是李斛几次进攻都被打退,损失连连。虽都只是小败而已,尚还不至于影响战局。但也打破了李斛每战必克、难以战胜的神话,如今江东人说起李斛,已不再先带一股恐惧了。

只是两军对阵,消耗巨大。前日都督府上主簿送信来,请如意协助督造羽箭。

故而如意的时间又有些不够用,便捉了顾景楼来帮忙——身为顾淮送来的人质,顾景楼因早先信用太差不能领兵,便成了整个城中最无所事事的人——但这货他居然还挑三拣四?

顾景楼还在追讨,“我好歹也是你的师兄吧……”

如意道,“是是是……”

外头天暖风情,春日明媚。暮春仲夏时节,满院子繁花谢尽,草木葱茏翠绿。

如意抬眼远望天际,顾景楼便也跟着追看过去。便见有飞鸟自天际飞近,如意目光追望着。那双素来淡定的眸子里竟也流露出期待了。

顾景楼低头略一寻思,见那鸟越发飞近——似乎正是要往这院子里来——便一跃而起,踏着护栏、屋檐,如鹞子般翻飞向上,一把将那白鸽握在了手中。他自空中落下,就蹲在那黑瓦的屋顶之上,漆黑的眼睛弯弯带笑望向如意,挥了挥手中猎物。

那白鸽显然训练良好,在他手中淡定的转着脑袋,也不扑腾挣扎。

顾景楼翻手一看,果见鸽腿上绑了一枚小竹筒。他便将竹筒解下来,扬手将信鸽放飞。

“鸿雁传情,这信鸽想必是从东吴而来了。”他笑问道,“天下离乱的时候,你们却还有闲情逸致万里传书,真是感情笃厚啊。”

如意道,“这是从前线传回的消息。恐怕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你快些给我。”

顾景楼自对面屋顶上跃下来,却依旧将信将疑,“真的?”

如意道,“信鸽飞不到东吴,且去得越远回得便越慢,到东吴还不如舟马稳妥。”她半接半抢,将信拿到手上展开。

顾景楼微微眯了眯眼睛,道,“……你们竟真有联络?”

如意顿了顿,才道,“有。”虽然就只有那么一次而已。

顾景楼便觉得有些没意思,道,“快看看是什么事吧。”

信果然是从姑孰传来。

——李斛分兵自姑孰向西南迂回,尚还不知目的。

如意抿唇沉思,顾景楼也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道,“分兵迂回——难道他是想从背面偷袭临川王?”

如意:……两军对阵大半个月了,这会儿深入敌阵大白天的玩背后偷袭?

“恐怕他要偷袭的不是临川王,”如意道,“而是南陵。”

李斛不擅长水战,最近几次交锋都败给萧怀朔,且短期内恐怕难以改观。他若想突破困境,势必得另想办法。而萧怀朔陈兵于姑孰,南陵势必兵力空虚。趁机分兵从陆路偷袭南陵,切断萧怀朔后方补给,迫使他回援,而后以逸待劳两面夹击——这正是兵法所说“围魏救赵”。

顾景楼一点就通,问道,“南陵城里现在有多少兵?”

“三千?”如意也只知道约数罢了——且这三千人恐怕并非精锐士卒,“不过,李斛还要阻拒临川王,能分派出来的兵力也不会太多。且这次分兵押在‘偷袭’上,只要南陵准备妥当,便没什么可怕的。”

李斛不可能全力进攻南陵。否则一旦姑孰被攻破,萧怀朔舳舻而下进逼建康,可就弄巧成拙了。他势必不会蠢到用建康换南陵。

顾景楼却不以为然,道,“李斛用八千人拿下台城,用两百人拿下广陵,用两千人便拿下宛陵。南徐州、南兖州一带城池,也无不是区区几百、千余人就攻陷了……”

如意道,“是。但是他前后投入近三万军队,也依旧没能拿下义兴。”

而守卫义兴的人是徐仪。

顾景楼虽不服气,却也无话可说。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忽就眸中带笑道,“假设,只是假设而已——你猜若南陵局势危急,临川王会不会回兵来救你?”

他说得天真无邪,仿佛就只是临时起意考验人性罢了,丝毫不带挑拨之意。

当然这种问题其实也挑拨不着如意。萧怀朔令她离开南陵时,她既然敢取笑他婆婆妈妈,当然就不会为萧怀朔不来救她而怨天尤人。她有自力更生的准备。

她只是忍不住就反问道,“若换成是你,会在此刻回兵来救南陵吗?”

顾景楼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不由就顿了一顿——这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上他早已做出过一次选择,而那一次他选择养寇自重,放任李斛消耗台城。当然,那最终的结果并不在他的设计之中——至少他决然没打算让如意身陷敌手。

他目光不由又望向如意的手臂,那手肘微弯,不仔细看确实察觉不出异样来。但他见过给如意剜肉疗伤的大夫,知道她如何从鬼门关侥幸回来。若这会儿还当着如意的面说漂亮话,未免就太厚颜无耻了。

他想了想,终还是说道,“若建康城业已在望,当然不能为了区区南陵放弃大好局势。但等攻下建康之后,我一定会……”

如意一笑,道,“到那时,南陵之围也就不救而解了,倒不必你特地回援。”

顾景楼默然不语。

她便吩咐人为她备马,道,“如你所说,前线想必是不会有援军来救的。我要协助南陵府守城,你有什么打算?”

顾景楼反问道,“你说呢!”

如意挑了挑眉,只看着他笑。

顾景楼不知怎么的就有些恼,道,“我不是那么反复无常的人。既然说了要回报你的救命之恩,当然就要和你共渡难关。”

如意一笑,道,“那便多谢了。”

姑孰。

鼓声躁鸣不止,士兵们将数十道云梯推上城墙,前赴后继的向上攀爬。喊杀声震天作响。李斛身披坚执锐,全副武装,亲自于城下督战。

台城一战其实才过去没多久,可也许是因为最终他将台城攻克了下来,也许是因为近来他过于顺风顺水了,总之在再次短兵相接之后,他才又记起自己早已见识过这少年守城的能耐。

——萧怀朔达到姑孰不到两日,便将城墙加高到三丈四尺。这么高的城墙,云梯下搭着攻城车才能勉强攀上城头。然而爬不到云梯的一半,便被楼上巨石砸中。到处都是士兵摔下云梯,或是被落石杂伤时的惨叫声。不多时地上已满是鲜血尸首。

李斛调拨盾兵填上前去,三五个人同举一面盾,勉强扛住落石的冲击,艰难的向上。

忽有一枚流矢飞来,李斛胯下马惊。他收着马缰“吁”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将那马安抚下来。

李斛不由抬头向城上望去,却见萧怀朔一身燕居便服坐在城头。那少年龙章凤姿,卓然不群,正似笑非笑的望着他——身侧一人击鼓,另一人搁下长弓,似乎在惋惜适才不中。俱都从容有余。

当日攻打台城时李斛也并非没和这少年打过照面,可这次相见却令他心中悚然一惊,一时竟生出了畏难之心。

他当然不会在阵前赞赏敌人,眉眼一转,便令人向萧怀朔喊话,“吾儿,你老子在此,你阿母甘给我做妾,你为何忤逆不孝!”

这声音虽大半淹没在战场鼓噪声中,然而到底还是传入那少年耳中。

李斛见那少年勃然变色,心下得意不已。

然而那少年并未同他对骂,只唤人来吩咐吩咐两声。片刻后城上守将便将烧的滚烫的黑油顺着云梯倾倒下去,士兵被烫得皮焦肉烂,哀嚎不止。城上扔了火把下去,火势自下而上迅速窜起。数十道云梯半数被毁,着火的士兵四下寻找水源,落河者无数。更多士兵怕被火油波及,争相后逃,彼此践踏。

李斛见死伤惨重,局面已难以控制,只能收兵。然而后方士兵们畏惧着火乱窜之人将火引来,竟向他们放箭。

李斛怕萧怀朔趁乱掩杀上来,竟对此放任不制止。

他在下属掩护下后撤时,不由再度抬头望向城楼。却见萧怀朔也正望向他,那目光如鹰隼,冷漠又锋锐。

李斛正收兵,忽见江上舰船如乌云涌来,船上箭如飞蝗,漫天飞来。军中中箭无数,纷纷如惊兔般无头乱撞。

这一次舰船上南兵却并非放一波箭便走,竟明目张胆的乘小舟上岸,趁乱掩杀过来。

李斛麾下士兵士气低迷,且前度攻城死伤惨重,已不敢恋战。眼看着那些近战远不如他们的矮小南兵气焰嚣张的杀将上来。所幸这些人并未深追,只在岸上劫杀一波,便心满意足的收兵回船上去。

李斛大败回营,见营中伤病疲卒或坐或倚枪,士气低迷悲观,不由羞恼至极。

夜间独自饮酒消怒。喝过酒却也没忘了带上众将巡视营帐,查看营盘的守卫与戒备——他手下虽多屠城、劫掠之事,然而营规森严,纵然才经历惨败,营盘的守卫也依旧井井有条,并未因此松懈怠慢。

李斛心情这才稍稍好转。传令分酒肉下去,又亲自往营中探视伤病。

他是临时起意,士兵们不知他来,便有夜深难眠之人沮丧的说着闲话。

李斛拐过木栅,便听有人迟疑道,“你说……那个二皇子是不是真会妖术?”

“听说在牛首山上,萧懋德带了大军去抓他,眼看就要得手了,忽然间半个牛首山坍下来,把萧懋德的大军生生活埋了。后来他走到江宁,萧懋德的手下又追过去,眼看不行了,横溪上忽然有黄龙跃起,张开血盆大口,把追兵连人带马一并生吞了下去……”

营中一时静默下来。

不知是谁又说,“也不一定是妖术。我听说,那些皇子皇孙都是天上星宿托生,有龙神保佑……若还没到败的时候,有人敢犯上作乱,就会惹怒龙神……”

李斛暴怒而已,一斩斩破营帐,怒吼道,“把这些妖言惑众的畜生拉出去砍了!”

待李斛睡足酒醒,才忽的明白过来。然而此刻懊悔已然来不及。

萧怀朔有龙神护体、命不该绝的流言已传遍了整个营地。士兵们不敢公开议论,然而私底下议论纷纷,军心散乱动摇。

姑孰城。

萧怀朔自城楼上走下,何满舵便迎上前来,道,“李斛派孔蔡率五千人,往宣城的方向去了。”

萧怀朔停住脚步,道,“宣城?”

何满舵道,“是。尚未探明李斛的军令,但想来……”

萧怀朔扶住城墙,静静的沉思,道,“何缯还在李斛手中。”

当日李斛要南下的消息传来,维摩命何缯前往采石渡戍守。可惜何缯军队未至,李斛便已渡过长江夺下了采石渡。何缯手下军队自投罗网,不成章法的抵抗之后,士卒离散,何缯本人则被俘虏。

何缯本就是维摩的人,李斛将维摩扶持为皇帝之后,何缯便也暧昧不明的成了李斛的人。

何满舵不解萧怀朔何以忽然提到这个人,只能点头道,“是。”他更关心的却是如意,“孔蔡此去的目的,想来必是南陵。南陵守备薄弱,是否该……”

萧怀朔摇了摇头,道,“南陵城池坚固,区区五千人马不成威胁。眼下最要紧的是趁势击败李斛,进逼建康。只要能夺下建康,孔蔡自然归降。不必担忧。”

何满舵迟疑不决,未能作答。

萧怀朔便道,“我知道你心中所向,但这也是舞阳公主的决意。”

——心中所忧虑之事果然发生,他又何尝不动摇?可是,他不能回救。他没有能两全的办法,他亦没有舍弃天下去保护如意周全的觉悟。如果注定必要舍弃一边,他所能做出的唯一正确的选择呼之欲出,又何必胡思乱想,陡然动摇心智?

他便清空思绪,只全力关注眼下之事,道,“召集诸将到我帐中议事——”

他手指几乎掐入掌心,面上却无动于衷。片刻后便只留背影给何满舵。

何满舵几番思忖,脑中忽就一响。他明白萧怀朔何以要提起何缯了——鸠兹一带活跃的水贼就是当日采石渡上溃败的散兵,那些人曾都是何缯的麾下。

……南陵所需要面临的敌军也许并非只有孔蔡那五千人,还有盘踞在鸠兹的何缯旧部!

这些人看似不多,可既然他们选择在鸠兹安营扎寨,还能不被官军察觉,想必早已和当地百姓盘根错节——也许这些人本就是鸠兹出身。何缯确实曾是南陵一带的地主豪强。

若再算上这些……恐怕攻打南陵的军队,便要上万了。

何满舵只觉得脊背冰凉——南陵的城池和守军当真能抗拒如此多的军队吗?

南陵,鸠兹。

绕过一道青山,走不多远,便是茫茫芦苇荡。河滩、洲渚和湖泊尽都淹没在芦苇、荻草之间,只偶尔过一道山坡,能自那坡顶望见芦苇之间的碧水。那水中斑鸠杂居,不知何处传来动静,鸠鸟便成群在水草中飞起,不多时复又隐没在水草中。

天地苍茫,不知前路。

顾景楼生性警戒,一路不由四望。终于忍不住对如意道,“此地若要设伏,简直防不胜防。若在秋冬,或者还能一把火烧干净了。如今水草丰茂的时候,还真是无可破解。”

如意道,“这片荒泽南北六十里,东西二十里。只中间有一片方圆不足五六里的土地被开垦作田庄,有百姓聚居。其余地方尽是星罗棋布的湖泊和……”她抬鞭一指,“水草。那田庄唤作何家庄,是从西、北两边到南陵的最近的通道。”

顾景楼沉思片刻,道,“你当真要去?若你先前所说属实,那何家庄是何缯的产业,鸠兹的水贼和他们同气连枝……你真觉着他们会听你废话?”

如意道,“不知道,但总得一试。”

“试不成怎么办?”

“跑呗。”如意道,“若跑不掉,就只好请你于千军之中取贼首了——你的功夫总不会是吹出来的吧?”

顾景楼,“我没吹牛,但你也别拿我当神仙啊!”他比了个射箭的手势,“再俊的功夫也一样乱刀砍死、乱箭射死!没听过双拳难敌四手吗?”

如意哈哈的笑起来,道,“那你就只好努力想想怎么帮着我用嘴皮子完成目标了。”

她竟没趁机调侃他可以逃走。顾景楼不觉便挺了挺胸,也跟着抿唇一笑。片刻后又觉着哪里不对头——他才是师兄!他才是男人!他才有功业啊!就算是报恩也罢,总之绝对不该是这种小跟班的感觉!

他心下略感不爽,道,“那就给你镇镇场子吧。”

如意只笑而不语。

他们沿路前行,渐渐的道路开阔起来。随着水泊和水草渐渐稀疏,大片大片的田地出现在视野中。时近晌午,田中尚有人劳作——麦子扬花抽穗的时候,最少不得灌溉。

田地的中央可望见隆起的坞壁,它拱卫的村落犹如海中一座小而坚固的岛屿,那“岛”中四角的高台上俱都有人在瞭望,坞壁上有农民穿着简陋的甲胄在巡逻。

这是一个村子,也是一个坞堡。

坞堡多见于北方,但其实在南方也并不少有——武装起来的田庄是乱世的必然结果。

鸠兹一带方圆几十里就只这一个村庄。南陵府说找不到水贼的寨子时,如意就已意识到他们未必是真的找不到,只不过要动一个田庄远比剿灭一群水贼麻烦得多罢了——田庄本身的武装倒也罢了,但田庄的背后往往有一个在本府盘根错节乃至于呼风唤雨的大姓,说不定负责剿匪的官吏本身就和此姓有亲。因此,既然水贼们已消停了,当然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后来如意的调查,也更印证了此事。

如意一行人在坞壁门前翻身下马。

如意和顾景楼不由抬头仰望,旁边守门的大胡子正和李兑说话,望见他们便笑道,“够高吧?”

“高。”如意和顾景楼真心实意的点头,又同时一扭头,问,“这得多高啊?”

“二丈八。宽也有四丈三,”大胡子得意的炫耀,“比南陵城的城墙都不差什么。早些年有匪兵要劫村,打了四天都没打进来。”

如意和顾景楼同时一竖大拇指,大胡子便哈哈的笑起来。

一行人几无阻碍的进了村子,顾景楼见四处都有人同李兑搭话,便低声对如意道,“看起来很熟嘛。”

李兑在前头打点着,如意只随从和顾景楼一道般安静的跟在后头,貌似无意的打量着四周。听顾景楼这么说,便道,“做生意而已。”

“他劫你的镖,你还和他们做生意?”

如意淡定道,“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顾景楼顿了一顿,有些纠结,“……头一次见面时,你帮我付账是因为慧眼识英雄,还是——”

如意随口道,“有区别吗?”

顾景楼想了想,略有些郁闷——不论如意当初对他的善意是因为慧眼识英雄还是“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就此刻的结果而言,好像确实没区别。但她就不会委婉点,说点动听的吗?这么直接,就不怕他得知真相后撂挑子不干了?

顾景楼兀自郁闷着,如意却似乎压根就没意识到她的情绪。

她察觉到异样,忽然便靠过来,貌似闲谈的压低声音问道,“你有没有觉着,这里马太多了些?”

顾景楼还在恼火呢,随口道,“修了这么高的城墙,多养几匹马算什么?”

虽如此,却也下意识去看四周的马,便见路边一处横木上并排栓了六七匹马。那横木前有食槽,食槽里满是潮湿的荻草——他留了心,不由细细去打量那些马。那些马都膘壮矫健,且颈下与腹侧并无磨损,显然并不是用于拉车的劣马。但用于骑乘的马需得善加喂养,否则体质下降极快。沾水的荻草不但喂不好马,反而还容易让马腹泻。

这些马必然不是村子里自养的,而是自外而来——村子里除他们之外,还有旁的外来人。

顾景楼心下便一凛,目光飞快的望向四周,去打量街上行人。

如意也拉住李兑,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李兑虽不动声色,但周身气场也立刻凛然。他一眼扫去,随即对如意点头——显然肯定了她的猜疑。如意咬着指甲略一沉吟,立刻便回身对顾景楼道,“一会儿我和二舵主去‘做生意’,你悄悄的去打听一下,村里来了些什么人。”

顾景楼不动声色换到如意的另一侧,低声道,“不必打听了,是李斛的人——”他抬手一指,如意下意识要循着望过去,他便拉了如意一下,提醒她,“别盯着,用眼角看。”

如意瞥了一眼,见一行三个人从他们侧前方走过,走在最前头的一个村夫打扮,正在给后边两人带路。而后头两个人,其中一个在和那带路的村夫说话,另一个生得矮壮多疑,正打量着四周。

顾景楼道,“看到那个矬子了吗?那是李斛手下的人,我在江北时曾见过他。”他唇角勾起,目光已然兴奋起来,惟恐天下不乱,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如意却并未被他带动情绪,她只问李兑,“他们是在往哪里去?”

——自二月里如意便专门派人来何家庄走动,先是贩卖食盐、药材一类紧缺物资,后又来高价收购粮草、布帛,因生意做的大又肯让利与人,很快便和何家庄里管事的族老们搭上关系。这一次她借口有大买卖要做,亲自来何家庄见村里族长,已是打点好了的。他们此行所去的方向正是族里的议事堂。若李斛手下的人是来劝降、拉拢何家庄,显然应当和他们去同一个方向。

李兑却道,“像是何邺的住处。”

——何邺是何家老仆,一直替何缯打理何家庄。去年何缯被俘,采石渡的溃兵退居此地。这些青壮士兵有不少人都出身何家庄,他们不满何邺处处管束压制,便拥戴着何缯的一个族侄从何邺手中夺了权。如今村中族长就是这个族侄,名叫何絾,实际管事的则是那些青壮士兵的头领,名叫赵大演。

这些内幕李兑早打探出来,告诉了如意。

如意明白个中微妙,便道,“你对他们说,我想先歇歇脚,一会儿再去谈生意。”

李兑会意,很快便同前头领路的人打好了招呼,借口想要洗一洗身上浮尘,借用了一处民宿“歇脚”。

顾景楼虽不明白这些干系,却满怀了看热闹的心。他待要看看如意究竟想怎么处置这件事,便只亦步亦趋的跟着她,饶有兴致的等她吩咐。

如意却也并不废话,只打了个手势,商队里便有两人悄悄离开。

民宿里的农妇并未察觉到少了俩人,顾景楼却留意到了。他便趁着如意出门打水洗手时跟上去,戳了戳她,“李斛的人肯定是来游说的,你不去阻拦?”如意只派两人出去,显然只是望风而已。

如意却有些犹豫,问道,“若你是何家庄的管事,李斛和我先后前来游说,你会怎么办?”

明知他不是什么端方君子,却每每拿这些考验人良心的问题要他选,顾景楼对如意是真有些无可奈何。

但他和如意之间也有微妙的默契——一旦他再度开口骗她,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再没有修复的可能了。

顾景楼坦率道,“左右逢源,相机行事。”顿了顿,又道,“越在乱世,越是人心惟危。长久的生死存亡面前,谁都会变得诡诈圆滑起来。我阿爹那种……也就罢了,你可别指望能用道义、忠信说服什么小人物。”

如意当然没打算用道义、忠信这种空话说服人——她毕竟是个商人,比起说服她更擅长买卖。

她迟疑的不是这些——但顾景楼的话,确实也令她拿定了主意。

她舒了口气,对顾景楼道,“嗯——适才见到的那两个人,功夫比你如何?”

顾景楼嗤之以鼻。如意便道,“那么,就动手吧。”

何家庄议事堂。

炽白的日光映在土路上,白杨树下浓荫缩成一团。天气燥热。议事堂前值守的士兵瞟一眼蹲在树荫下躲日头的闲人,心中不由怨气丛生,看向对面外来客的目光就没那么耐心友善了。

这帮外来客带着何缯的手书前来。

何家庄是何缯的产业,庄子上的住户大都是何家的部曲和佃农,按说何缯有令,他们不敢不遵。但今日庄上青壮却几乎都是采石渡上的逃兵,当日何缯被俘,他们不甘心受叛贼驱使,便在赵大演的谋划下啸营哗变,趁乱逃到鸠兹一带,夺取了何家庄。说来他们都是叛主之辈,今日叛军执掌天下、何缯东山再起,他们心里焉不惴惴?

不过他们都是亡命之徒,大不了再度落草为寇。天下之大,岂无男儿立身之地?因此今日何缯的手令到了,他们反而破罐子破摔起来。对着这些鹰视狼顾的外来客,也就没什么好声气、好脸色了。

今日来客共七人,三人进屋去同何絾、赵大演说事,剩下四个人——两个在这里同他们套近乎,打探村里的事,另外两个说要去喂马,也不知道喂到哪里去了。

卫兵心烦的拨弄着刀柄,眼角余光在那聒噪的外来客脖子上扫来扫去。

他是当日随赵大演从采石渡回来的青壮之一,家中世代为何家佃农。辛苦终年食不果腹,姐妹悉数沦落为奴,这种憋屈日子他过够了。叛主后才翻身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甘心走回头路?只等赵大演一声令下,他即刻就砍了这些外来客。

他正心烦,忽觉得两个外来客安静下来,浓眉之下深陷入眼窝的眼睛不知不觉凝起神来,戒备的望向庄子中央那条土路。

士兵也不由望过去,便见一行五人出现在议事堂前。

他虽因心烦戒备得不是那么用心,但也不至于五个大活人靠近了还没察觉到——他记得很清楚,先前看时,就只有一个一眼就看出是女扮男装的行人往这边来。因那女子美貌过人,他还多看了几眼。谁知一时不察,竟有这么多人靠近了。

他上前意欲阻拦,便见一个阔脸的高大汉子上前一步——他认出此人是常到庄子上收货做买卖的生意人,名叫李兑。虽生得凶恶,然而脾性温和风趣,在庄上人缘极好。早几日前他就听说李兑有大买卖要来同庄上当家的商议,不由就松懈下来,问道,“李大哥,来找我们赵当家的?”

李兑道,“原本如此,但眼下还有旁的事要先处置。”

两个外来客互相对视一眼,手已按上刀柄。

李兑却比他更快发难,手中宿铁刀猛的出鞘,直劈而去。

两个外来客匆忙应战,一人试图回头提醒屋里,却见里头已交谈完毕,自己这边三个人正在何絾和赵大演的陪伴下自堂上走出。忙喊道,“小心,此间有诈!”

话音未落,已被一刀斩杀,血溅堂前。

事发突然,叛军使者和何家庄的人都毫无准备。叛军使者已揪住何絾质问,“足下这是何意?”

——他仍未弄清局面,不知是否是何家庄设下的陷阱,看似逼问何絾,其实也是变相挟持住他做人质。

何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哪里应对得来这样的场面,忙问赵大演,“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是谁掷了刀鞘过来,正打在叛军使者的手上。使者才吃痛松手,便见有白刃迎面刺来。

却是一个窈窕曼妙的少女向他发难,使者心绪稍定,心想先擒杀这女子再质问何絾和赵大演也不晚。他有心杀鸡儆猴,便先丢开何絾,下了狠力直对着那少女面门一拳轰去。

那少女却不恋战,仿佛早看透他的心思一般,一触即退。使者一击不中,何絾却已趁机脱逃。使者心知不能再退,只能紧追不舍,谁知侧面又有一剑劈来——却是有男人前来接应这少女。

何絾虽侥幸脱身,却早被下破了胆子,见眼前血肉横飞,只能一个劲儿往赵大演身后躲藏,捶胸顿足的一叠声质问,“怎么回事,究竟怎么回事?!”

赵大演却也有些措手不及——何家庄不说固若金汤,好歹也有七八百士卒。若是被官军破城杀入腹地也就罢了,谁能料到区区三五人便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意撒野?他是真的毫无准备。

何况叛军派来的这几个使者都是狂妄无礼之人,赵大演心里也不乏教训他们的冲动,故而反应便有些慢。

何絾见他不动,竟以为这些人是赵大演安排的,痛心疾首道,“你疯了吗?!杀了他们岂不招致官军报复?何家庄区区之地,哪里挡得住李斛手下虎狼之师?!”

赵大演这才回味过来,忙喝道,“快保护官差!”

话音才落,便听一女扮男装的缁衣少女淡然却又气势迫人的问道,“足下保护的是哪家官差?”

赵大演不由一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那少女却并未继续进逼,只道,“——眼下只是私人恩怨,足下不要插手的好。”

赵大演问道,“你们有什么仇,非要致人死地?”

那少女道,“毁家杀父之仇。”

赵大演再一噎——这年头手刃杀父仇人,不但是民间推崇的义举,就连官家也极少追究。作为一介草莽,他认同这种道德观。但自己的利益却也不能不维护,“荒唐!何家庄不是让你报仇的地方,再不住手休怪我无情!”

那少女似乎觉着好笑,却当真收刀入鞘,对赵大演道,“既然赵当家的这么说,那我就卖你一个面子。”一抬手,喝道,“都住手,放他们走吧。”

可惜她这话说得有些晚了。

——议事堂前五个叛军使者,已被斩杀了两个,重伤一个。她一言落下,李兑刚把第四个人劈倒在地,那伤势显然也是走不了了。只有最后一个人,见李兑等人竟当真住手让开出路,哪里还敢恋战?

连句狠话都不说,打眼瞟见大杨树下栓了匹马,三两步冲上前去,一刀劈断缰绳,上马便逃。

赵大演见地上人呻吟哀嚎,狠话不绝,又见唯一还能听他解释的活口竟二话不说就要逃,立刻便明白那少女言下之意。

——真让人走了,他们哪里还说得清?

忙喝道,“快拦下他!”

那马上之人挥鞭催马,逃得急切,两侧行人哪里敢拦,纷纷避让。

议事堂前这条土路纵穿何家庄,是村中主道,一马平川,直通南北。眨眼间那人竟就要出庄子了。

赵大演急道,“打马腿,拦下他,快拦下他!”后来竟喊,“弓手呢?”

如意这才对李兑施了个颜色。

李兑大步上前,飞快翻上了议事堂旁边的瞭望台上,拾起了台上长弓。

只听尖锐的破空声当头响起,白得晃眼的土路上远远奔驰着的那匹黑马猛的一矮,摔到在地上。

一发而中,四下寂然。

如意闭目平复心神。随即抬头问李兑,“留活口了没?”

李兑道,“留这么多活口作甚?我瞄准的是颈子,想来他活不了了。”

赵大演等人心中惊悸。待到前去验看的人回来,即刻便问,“活着没?射中了哪里?”

那人心有余悸的比了比脖子,道,“……穿透了,活不了。”

何家庄四下人瞬间面色煞白——这些人大都是当兵出身,和庄上世代务农的佃户不同,他们很清楚瞄准脖颈需要怎样的神射和自负。便是对着靶子,要射中靶心都需要很大的运气,何况目标在飞驰的马背上,射中缩在领子后那方寸之间?这人却是说中就中了。而要洞穿人的颈骨,又得是怎样的神力。

赵大演看了如意一眼,见她面色平淡,仿佛理所当然,心下不由暗生惧意。

只要一声令下,将这作乱的五人拿下,何家庄就能重新控制场面。

然而这五个人神勇无畏的表现却令赵大演等人心有余悸。此刻他们相去不远,且李兑居高临下,持弓俯瞰,纵然他们能凭借人多势众拿下这些人,自己怕也难免要血溅五步。

何况拿下这些人又如何?叛军使者几乎全军覆没,当此情形,就算他对孔蔡说是有外人作乱,又能解释得清吗?

何家庄同叛军结盟、左右逢源之路,已然被斩断了。

赵大演不由深叹一声,随即恼怒的望向那少女,“阁下这是何意!”

那少女依旧面无表情,“如先前所说,报私仇而已,同何家庄无关。”又道,“如今碍眼之辈已除,也是时候该说正事了——我要同何家庄做一笔大买卖。”

赵大演怒道,“你还有心做买卖,你可知你适才杀的是什么人?”

如意转了转手中匕首,了不在意,“逆贼李斛手下的使者。带着何缯的手书,前来规劝你们依附叛将孔蔡——是也不是?”

赵大演见她果然清楚,心下稍定——既然知道这些,这少女必然不是寻常商旅。她击杀叛军使者的行为,也必然不是简单的报私仇而已。恐怕与被她袭杀的这一行人一样,她也是为招徕何家庄而来。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主子不同罢了。

他还是有周旋余地的。

赵大演道,“你既知道他们的来历,怎么还敢动手!就不怕叛军兵临城下,把南陵城夷为平地吗?”

他脱口说出“叛军”二字,不论有意无意,都已表明了他心中所向。因此,虽然他的语气里依旧不乏恫吓之意,但彼此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先平复了大半。

如意破声一笑。

赵大演羞恼道,“你笑什么?”

如意却不作答,只眉眼弯弯的打量着他。那眸中毫无面对年长之人的敬畏,只略带些探究与好奇罢了,倒像是平辈之间坦率论交。然而她生得灵动美貌,且兼年少无邪,倒让赵大演面红耳赤,无法同她坦然对视了。

如意便不再逼视,只道,“阁下便是赵队主吧?我听人说你幼时眼大目明,故而投军时取名叫赵大眼。军中佐吏见你聪慧过人,便教你读书识字。因眼字俗白,便为你改做推演之‘演’。‘大演’取《易经》推演天地造化之意。不知是不是真的。”

赵大演听她说破自己的名字,一面惊讶她竟能打探得到,一面又有些微矜持与得意。

——他平生命运的转折就在于被人慧眼相中,得以读书识字。从此在行伍之中脱颖而出,年纪轻轻便成为一队之主——队主虽不是正式的武官,然而也统领数百人,军中同他竞争者不乏士族子弟。何缯兵败时,这么多士兵唯他马首是瞻,跟着他哗变逃亡,也主要的因为敬佩他读书识字、见识过人。

赵大演再开口时,语气便没有那么强硬了,“……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如意道,“我只是在想,你既取了这么个名字,纵然不能精通天地造化之道,也该懂得胜败顺逆之理吧。”

赵大演一顿,没有接话——他固然聪明,可身在乱局之中,哪有这么容易参透胜败顺逆?他虽不说,但心里确实希望能有高人为他点悟一二的——倒也不是将这少女认作高人。

如意便道,“我也不必同你说天时、地利、人和。我只问你,你可知道孔蔡为何要攻打南陵城?”

赵大演不答,如意便替她说,“因为李斛被阻击在姑孰城外,连战连败。不但不能前进尺寸之地,反而眼看就要被临川王击溃了。李斛敌不过,撑不住,又没有退路,只好孤注一掷,派孔蔡来偷袭南陵城。指望临川王能撤兵回援,他好稍稍喘一口气。”如意一笑,“分明是宵小鼠辈苟延残喘的伎俩,哪有什么‘把南陵城夷为平地’威势?”

赵大演道,“李斛八千人就拿下台城,南陵城算什么?”

如意问道,“你可射过箭?”她抬手一指李兑,李兑憨厚的向下回了一笑,赵大演一行人的气势立刻就低了半寸。如意便笑道,“你看那强弓一箭射去,足以洞穿人的颈骨。可当它传颈而出后,哪怕是一张薄薄的绢缟,它也射不透了。是所谓‘强弩之末,力不能穿鲁缟’。你们从采石渡上来,只知道李斛凶悍,却不知当日在台城他死伤惨重,已到了强弩之末。如今他外在看起来风光,可向东,接连派出几万大军却拿不下一个小小的义兴城。向西,当日李斛亲自率军应战时,谁不觉着他又要所向披靡?而如今谁又不知道姑孰城就要成为他的丧身之地了?”

“而临川王呢?”如意抿唇一笑,黑眸子明亮如晨星,“郢州刺史陆公辰,徐州刺史徐公茂,江州刺史顾公淮……”她每说一个名字,赵大演目光便一动——读书人就是有这么一个好处,见多识广、消息灵通,何况赵大演还是个行伍出身的读书人,他很清楚这一个个名字的分量。

如意缓缓道,“他的身后站着天下豪杰。临川王所秉承的是人心所向的大道大义,所以振臂一呼,天下云从响应。金帛粮草供应不绝,投效者无数。而李斛却是倒行逆施,已到日暮途穷的境地了。”

赵大演凝神思索,默然不语。

何絾是个没主见的,看看如意再看看赵大演,最后低声催促赵大演,“快些拿主意吧,等叛军杀到了可就晚了!”

赵大演终于抬头,对如意道,“你说的都是天下大势,我们粗人不懂这些,我只知道叛军眼看就要兵临城下了,我们得活命——只要把你们拿下交给孔蔡处置,我们就能被免于问罪。”

如意笑道,“那你为何不拿下我们?”

赵大演被这么一激,不由又恼起来,“你以为我不敢?”

如意却抬手笑着安抚他,“何家庄数千人之众,面对我们区区六人——”她指了指自己,“里头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有什么不敢的?我虽无畏,却也没有这么托大。”

她如此示弱,赵大演心中却越发憋屈,心想,你一剑刺过来时可半点“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都没有啊!明明是你们偷袭,说的跟我们以多欺少似的。

心中憋屈,嘴上却不能示弱,“你知道就好。”

如意便道,“我想,你不拿下我们,无非是因为心中明白是非曲直,不甘心对逆贼奴颜婢膝,折损丈夫气概。”

赵大演被她一言堵住,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如意又道,“何况大丈夫生于天地,富贵功名当前,岂能为这一刻钟的苟延残喘蒙蔽神智?你心里怕也不信李斛能逍遥多久。纵然此刻对贼屈膝换来半刻平安,可一旦天下回归正道,贼子授首服诛,从贼之人也要身败名裂、前程尽毁了。”

赵大演默然不语。

如意又道,“可是孔蔡就要杀过来了,你又怕他凶残难挡,打起来会连累乡亲罹难。是以左右为难,对也不对?”

赵大演无言以对——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何家庄既然敢筑起乌堡,当然就不缺少抗敌牺牲的血性。但是……何家庄并非铁板一块。

何絾懦弱无能且不提他,何邺掌管何家庄多年,对村中事务有莫大影响,且自从被他夺权之后就一直对他多方掣肘。他怕的是自己在前头抗敌搏命,背后何邺却领着一群人把他卖了!那他就死得太冤了。

但这话他不能明说,毕竟何邺姓何,何家庄的何,他却姓赵,亲缘关系摆在哪里。今日他若敢出卖何邺,即刻就会被何家庄里有心人排挤出局。何絾倒是能说……可何絾哪有这份胆量和见识?

他也只能认了如意的说法,好歹卖何家庄几分人情。但若如意看不透这个关节,势必要在何家庄这笔“买卖”里栽跟头——他确实被如意点通的立场,明白投靠叛军是饮鸩止渴的死路。但也不敢押上身家性命给这小姑娘作陪。

如意打量着他,终于说道,“所以我说,不如和我做一笔大买卖——”

赵大演抬眼问道,“……什么买卖?”

如意笑道,“这买卖比较大,我们还是等何邺何长老到了,再讨论吧。”

正说话间,便见何邺阴沉着脸,不情不愿但又不得不从的,三步一顿走上前来。

他身后少年笑容亲切里带一些轻佻,容貌英俊、举止倜傥,一看就是不知“怕”字和“谦逊”怎么写的世家子弟。

他虽对何邺维持着基本的礼仪,但是个人就能看出来,何邺正是被这少年逼来的。

那少年手中提着两个包裹,那包裹鲜血淋漓。少年将包裹丢在地上,道,“奉命去请何长老,路上恰好遇到两个逆贼,便随手杀了。是以多费了些功夫——没来晚吧?”

如意道,“不晚,刚刚好。”

赵大演忽就想起如意说他们一行“六人”,他先还以为如意只是一时错口,原来他们竟当真有六个人——这少年无疑也在听她差遣。

赵大演看看那少年,又转而望向如意,心下不由骇然正视起她来——这少女竟真的对何家庄的事务了若指掌。且这究竟是什么样的胆量啊,区区六人直闯何家庄,谈笑之间,就让一切尽在掌握了。

如意对他们一抬手,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来讨论正事吧。”她说,“我要买下何家庄,连地——”她一伸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所见一切都囊括在内,“带人。”

鸠兹水泊。

临近傍晚,赤霞如烧,红透了半边天空。

水中芦草丛生,宛若洲渚,遍布在茫茫无际的水泊之上。那芦草过人高,傍晚时水鸟归来憩息,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声之后,一群群的隐没在芦苇丛中。

四下苍茫,只蛙声偶尔擦破荒寂,不知从水滨何处传来。

孤军行进在芦苇丛中时隐时现的道路间,马蹄粘连拖沓,马上骑兵也心境不宁。

十里之内他们是仅有的行人,身处荒野,难免孤寂惊疑。何况姑孰至鸠兹一带丘陵湿地交织,道路复杂难行,行军一整日,不论人马都已十分疲惫了。

在佐官提醒之后,孔蔡很快意识到士兵的疲沓低迷,便命斥候寻了块地形还算开阔的高地,令全军扎营起灶,以做修整。

暮色四垂,长庚渐明。

酒饱饭足之后,士兵们普遍都有些怠惰。

孔蔡也惦念着姑孰的战局,略感到心不在焉。便带了一队人马,出营巡看周边状况。

亲信察觉出他的怠慢来,见距营地有些距离了,便询问道,“将军可是对姑孰的战事有什么疑虑?”

孔蔡猛的惊醒过来,四下一扫,见带出来的全是自己人,才稍稍有些放心,便道,“大司马神勇无敌,对阵的是顾淮那老儿也就罢了,对付萧怀朔一个黄口小子,有什么可疑虑的。”

“那将军是——”

孔蔡叹道,“我在想义兴。”顿了顿,又道,“你说宋初廉打仗的功夫怎么样?”

亲信咂摸了一会儿,直言道,“和将军怕只在伯仲之间。论谋算老道,将军也许还有所不如。”

孔蔡比他更直率些,“他比我厉害。”又道,“可打了眼看两个多月了,还没拿下义兴来。当日打下台城,大司马说要一个月内拿下东吴。一开始几路齐发,随便派个人带上两三百杂兵就能接收一座城池。遇到那么一两个抵抗的,大军一到,砍瓜劈菜似的就拿下来了。可你觉没觉着,忽然间仗就难打起来了?从义兴开始,宣城、姑孰,全都是苦战——义兴和姑孰,大司马和宋初廉亲自上阵,却都还没拿下来。”

亲信顿了顿,道,“姑孰这边,江南是倾全力要同大司马决战。就譬如当日攻打台城,虽然艰难些,可一朝拿下了,便可一蹴而就,其余人等皆不成威胁了。义兴也是同样的道理,三吴将身家全压在义兴,自然难打些。可拿下了它,取三吴就如探囊取物。将军切勿因此动摇才好,当下要紧的是打下南陵——拿下南陵,大司马霸业可成,将军就是首功。”

孔蔡显然还有些疑虑,却也多少被他说服了。

便转而道,“孔陈那小子回来了没?”

“还没有,不过纵然今晚不回,明早也定然能回来。”

孔蔡点了点头,又嗤笑道,“那何缯老儿还号称名士呢。就吓了他那么一下,乖乖的就递投名状了。老子打了一辈子仗都没攒出个田庄来,倒从他手里讨到了。”

亲信也捋着胡子笑道,“这算什么。将军可记得东宫那个叫刘奕的学士?——册封大司马的圣旨就是他拟的。”

孔蔡道,“是那个受侄子连累,差点儿被杀的倒霉催?”

亲信道,“就是他。他也是个文名卓著的名士,看他的诗文又是男儿重意气,又是铁骑追骁虏的,满篇壮志慷慨。可听说当日大司马攻打台城时,东宫向他问计,他汗出如浆,边擦边说‘愚计速降为上……’”

一众人不由大笑起来。孔蔡笑了一阵,又道,“他侄儿倒是有骨气,受那么重的刑讯,愣是到死都没说一个字。我还以为他家都是忠勇之士,原来也有这种软蛋。”

亲信道,“江南所谓名节之士,大都此之类也。”片刻后又道,“倒是真正军旅出身,没那么花团锦簇的,反而内秀。”

“就是会叫的狗不咬,咬人的狗不叫呗。”

亲信一笑,道,“是。”又说,“何缯祖上奢靡无度是有名的,对手下部曲佃农也盘剥得厉害。何家庄的事,虽有他的书信吩咐,但愚见庄上未必真心听从。将军还是要有些旁的准备。”

孔蔡笑道,“这有什么,本来就没指望他们真心归附?”

亲信愣了一愣,问道,“将军是说?”

孔蔡比了个手势,道,“这百里水泽就像一只大口袋,口袋两头一头是何家庄,另一头是南陵城。我们就在这口袋里打仗——口袋的那一头已经是敌人控制的了,你说口袋的这一头怎么能握在不可靠的人的手里?当然是变数越小越好,没用却要耗粮的人,越少越好。”他目露凶光,比手做刀向下一切。

亲信吓了一跳,“将军要屠村?”

许是他声调略高了些,附近一丛芦苇中鸟雀扑棱棱的飞了起来。

惊动栖鸟不是什么好兆头,一行人都警惕起来。

一人骑马上前查看,见那芦苇丛和这边隔了一片不深不浅的水面,便回头打了个招呼,道,“是一只水耗子。”

这一打扰,孔蔡才注意到夜色已深,湿地多腐物,远远可见惨蓝磷火悬在水面之上,映水成双。四下荒凉萧索。

一阵风来,孔蔡心中一寒,便懒得再多计较什么,便道,“败兴。”

只留了四人继续巡视,自己则拨马先回营地去了。

巡视的胡兵已都走远了,那芦苇掩盖下一艘木船上监视的人却没有丝毫松懈。

在来十里坡之前,他们依旧对那个自称萧如意的“买卖人”心存顾虑——世上哪有这样的买卖人,一文钱不出,信手一揽,就要将所至所见尽数收归麾下。

但彼时局面不由他们控制——当孔蔡的使者在何家庄被斩杀时,他们就唯有投靠南陵府一条路可选了。

何况萧如意给出的条件,其实很实在。

——如意说出“我要买下何家庄”时,赵大演一时没明白过来。何邺则松了口气,哼笑道,“此地是何家的产业,人都是何家的奴才。倒不是老夫……和阿絾不肯,只是我们做不得主。姑娘还是去建康城同我家主君商议吧。”

她便问赵大演是否确有其事。赵大演不甘心,却又无法否认。

何邺又道,“主君在建康是天子身边重臣。待天子得知此间事,你们这些作乱犯上的一个都跑不了!”

萧如意也不反驳他,只任由他激怒赵大演等人。

到底还是赵大演一行人沉不住气,恼道,“李斛是天下大罪人,何缯勾结罪人蒙蔽天子,才是真正的犯上作乱!”

萧如意这才笑着拍手,道,“说的好。”又回头问那个被称作顾公子的少年,“何缯勾结李斛的证据,你可拿到了没?”

赵大演忙呈上书信,道,“证据在此。”

萧如意展信一看,笑道,“勾结叛逆,罪在不赦——收没家产是免不了的。”她目光一扫,看向众人,道,“他说你们是何家的奴才?”

几个何家庄的年轻人满面通红,显然对自己的身份感到羞恼。还是赵大演开口道,“他们只是何家的部曲,并非奴籍。”

部曲无户籍、无土地,依附世家大族而生,确实不是奴仆。但因依世代附于人,地位极低,有时甚至还不如奴仆——譬如何邺这样的奴仆。主家打杀部曲也不会受罚。故而他们自卑于身份,但也确实如赵大演所说,部曲并非奴籍。

如意道,“那么,你们就是官府治下良民了。我即刻命南陵府来为你们入籍造册。”

何邺道,“你们不要被她骗了!正是有何家庇护,你们才免于赋税调役,一旦——”

这次如意没有纵容他,而是厉声打断,“你怎么不告诉他们何家的佃租是国赋的四倍!”她又说,“造册时把你们在何家庄租种的土地田亩一并报上去,以后那块地就是你们自己的了。至于庄上何家私产,等明日查抄清点之后,就地瓜分,庄上人人有份。”

何邺浑身发抖,骂声不绝,“岂有此理!”

赵大演等人面面相觑之后,也忍不住问道,“你做得了这个主?”

如意一笑,道,“我自然做得了这个主。”

赵大演又道,“就算你此刻能做到。可等孔蔡来了,你若打不赢,也不过是令庄上白动荡一场。”

如意道,“官军自然能击溃叛贼。”她笑着问赵大演,“赵队主,你的志向就只在一个何家庄吗?或者我不该问这么远,而应该问,在孔蔡率军袭来之前,你能拿下赵家庄吗?”

赵大演愣了一愣。何家庄在他手里没错,但其实他并没有拿下赵家庄——他几乎每走一步都要顾虑何邺会不会背后捅刀,想先发制人偏偏又投鼠忌器。当然何邺也对他无可奈何。

这小小的何家庄里有一个环环相扣的死结,短期内他和何邺都解不开。

如意笑望着他,年少明亮的眸子自信又无畏,“只需如我刚才所说的传令下去,你就能拿下何家庄。”她抬手一指何邺,何邺恼得气息不继的怒视着他们,她却连看都不看,“他能有什么办法?”

赵大演不能不承认,这是釜底抽薪之策。谁来主持这件事都能最大程度的凝聚人心,区区一个何邺算什么东西?

他先前所谓的拿不下赵家庄,只不过是因为他没有此等魄力与境界罢了——何家庄也许不大,但好歹也是数十顷良田,上万缗资财。她说分竟就分了。

她又带着那蛊惑人心的明亮目光直望过来,道,“而我接下去要说的才是正事——赵队主,我手中眼下有一场远胜何家庄十倍的大富贵,我要拿来买你这个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用军功博功名,这就是她所说的“大富贵”……

奶奶的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被蛊惑了——就算此刻赵大演回想起来,也还是忍不住会怀疑他是不是被忽悠了。

事实上他当时确实忍不住质疑,“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别用生意人糊弄人。”而如意回答,“舞阳公主。”

虽有所预料,但赵大演还是被如意的直率惊了一跳,结结巴巴的问,“堂堂公主,怎么会注意到区区不才的?”而如意一笑,“还记得二月里你劫了一次镖吗?——那劫镖的手法很利落,我喜欢。”

那个时候赵大演就觉着,这姑娘还是可以信的——从他那一笔劫到的东西看,至少她真的很有钱!

此刻他听到了孔蔡的打算,更是庆幸自己选择的明智——萧如意再不靠谱,也至少比这帮豺狼好多了。

夜色渐渐深,早已过了就寝的时间,四下只剩悄寂虫鸣。叛军驻次大部分营帐都已熄火,就连值守的士兵也忍不住哈欠连连。

赵大演打了个手势,他身旁兄弟拢手在唇上,惟妙惟肖的学了声斑鸠鸣叫。随即四面八方,看似零散实则此起彼伏的传来连续的应声。不知是谁先拨动船桨,水面波起,梭子般在船后织起一尾白浪。数十艘小船几乎同时从芦苇丛驶出,在零碎的划水声中,飞快而安静的向着叛军驻次驶去。

某条渔船上,如意摘掉蓑笠,抬手对顾景楼比了个“斩首”的手势。

而顾景楼无声的回应,“记得。”——今晚他的任务,是在混乱之中趁机刺杀这支叛军的头领,孔蔡。

姑孰。

前几日的惨重损失加上营中流言蜚语,导致李斛营中士气低迷,不断出现逃兵。

李斛已经不敢大规模的攻城,这几日只安排骑兵不时侵扰萧怀朔扎在江北的船队——骑兵打水兵,当然是你打不着我,我也追不上你。不过虚空对放几波弓矢,隔靴搔痒一番罢了。

战事看上去已进入相持阶段。

但转机其实已悄然来临。

萧怀朔收到南陵的战报,是在这一天的傍晚。

展开纸卷的时候他的手都有些抖,那短短的一瞬他脑中思绪万千,甚至连如意被俘的情形都短暂的设想过。以至于那行字映入眼中时,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失读了。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后方大胜。

何家庄庄主赵大演协助南陵守军伏击了孔蔡的军队,孔蔡军队死伤惨重,死于火攻、水淹着无数。孔蔡本人中流矢而死,剩余的军队无路可逃,天明时束手就擒。

如意给赵大演和顾景楼报了首功。

萧怀朔为南陵城设想的万全之策是坚守不出——南陵城的城墙总归是能抗一阵子的,只要抗到他在前方大捷,危机自然解除。

他其实很害怕如意过于积极的应对,因为冒进意味着风险。他更希望如意能安稳的待在危险触及不到的大后方。

但是如意怎么可能这么听话。

萧怀朔捏着那薄薄的一张纸,心口大石落下的同时,他忍不住轻轻笑起来——那姑娘就像一匹野马,他已然松开缰绳让她尝到肆意驰骋的滋味,恐怕以后再也约束不住了吧。

他看到信末,如意为赵大演报功请赏之后,又写“南陵的危局已然解除,当趁势东进收复宣城,为前方大军助力”,不由就想,你看,得寸进尺了吧。

但是这个姑娘已然证明了自己,他若继续阻拦下去,她大概只会疑惑他为什么这么蛮横吧。

他提笔回信,“准。”

一字落下,外间传来长长的一声“报——”,令官掀帐子进屋,匆匆道,“义兴战报,东线大捷——”

萧怀朔猛的起身,亲自上前将战报接到手中,一眼扫过,面上仍带喜色,眼眸却猛的一深。

——东线大捷,徐仪突出重围,全歼宋初廉军。但徐仪本人不慎中箭坠马,步战斩杀三十六人后,身负重伤……

义兴城。

徐仪从昏迷中醒过来,只听外间嘈杂吵闹。

他起身欲分辨声响,然而轻轻一动,便扯动全身伤口。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却并没有呻吟出声。只暂缓片刻,便撑着铺褥强坐起身来。低头便见上身赤裸,新旧伤痕交错,当胸横扎的一圈绷带上血渍犹新,自左及右足有半尺长。他不欲人见其重伤,便扯了床头长衫披在肩头。方稳声问道,“外间谁在吵闹?”

短暂的寂静后,徐仪听外头有人吩咐,“将军醒了,快去请大夫过来!”——似乎是张贲的声音,顿了片刻,那声音又道,“顺路也给公主殿下送个信。”

外头那一行人似乎又要上前,徐仪听闻铿锵一声长剑出鞘声,伴着张贲的呵斥,“将军营前,谁敢再造次!”那一行人方才消停了。

随即张贲自外头进来——大战已毕,他铠甲上脏污仍在,显见是自战后至此日一直没去休息。

徐仪问,“怎么回事?”

张贲见徐仪神志清醒,早已长舒了一口气。然而还是故意做出愤懑的模样,扬声道,“三吴郡守们派来探视将军的使者,不过让他们等了一会儿,就在外头吵吵闹闹的,恁的烦人!”

——东吴阵线松散,说是结成同盟了,可徐仪率军在前头顶着叛军,顶了两个多月,后防补给统共来了一回,送来不足三日的军需。一朝他将叛军击溃,身负重伤了,后方的“使者”却争先恐后的来了。打的什么算盘,徐仪如何想不到?

虽如此,徐仪依旧笑道,“倒是我伤得不是时候,让他们久等了。暂请他们去厅堂等候,容我先更衣起身——”

他话说得沉稳清晰,外头人如何还听不出来——他虽确实是受了些伤,但掌控局面依旧不成问题。

立刻便有人扬声道,“将军且自歇息,我们不过是奉主君之名前来劳军。晚些时候再来求见也是一……”话尚未说完,语调便一变,匆匆躬身行礼道,“公主殿下。”

随即琉璃的声音传来——这位公主养在闺中时便以尊贵娇蛮著称,此刻更是将这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直接扬手便摔东西,“劳军?你们也真敢说,本公主啃了两个月树皮了,这会儿把贼子打回去了,你们也来劳军了。知道树皮是什么味儿吗?!”

有人来打断琉璃的话,说是大夫来了。琉璃忙转身,判若两人的轻声慢语的向大夫叮嘱了几句,大夫连声应是。

片刻后,房门打开,大夫进屋去了。

而外头琉璃的语调再度高亢起来,继续训斥,“别打量着徐将军脾气好,就以为人人都是蠢的。要劳军不是?铠甲呢?金帛呢?钱粮呢?牛羊呢?什么都不带你们也敢说来犒军……”

似乎有谁辩解,“昨日送来了两百头肥羊……”

琉璃一句话赌回去,“今日赢的若是宋初廉,你敢用两百头羊打发他?你们也别觉着本公主欺人太甚,自己在心里算算账,若是义兴城这些将士没啃着树皮把宋初廉击溃,你们这些人还有命没有。若是将士们知道你们如此吝啬财物……”她略缓了缓,道,“人要知恩图报,才能你好我好,你们说是不是?”

片刻后,她挥了挥手,吩咐道,“送使君们回馆舍休息。”

似乎有谁争辩了一句,“可是徐将军——”

琉璃道,“徐将军对你们客气,你们也不要蹬鼻子上脸。这军营里,只有徐将军说他想见谁的,没有谁命令徐将军即刻见他的。”

大概是营外卫兵也厌烦了这些人,怒目拔剑。沐血而胜的士兵自带一股凌厉肃杀的气势,瞬间就将这些躲在大后方的使者们吓得一退。立刻就再没人敢多说一句话了。

这些人终于悻悻然退下去了。

琉璃进屋里来,见张贲看着她笑,脸上不由就一红,捉着发辫别过头去,道,“我本性一贯这么粗鲁,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张贲笑道,“这些人都是华胄豪门的喉舌。你今日得罪了他们,日后名声还不知得传成什么样。”

琉璃道,“名声有什么用。你不敲打敲打他们,他们还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

张贲道,“你就不怕敲打过头,他们狗急翻墙?”

却是徐仪和琉璃一同笑道,“他们真有这份胆量就好了。”徐仪又道,“还是得抽空见一见他们,略作安抚。”

——琉璃做了恶人,他再去做好人,有些话就更容易说了。徐仪很承琉璃的情。

大夫替徐仪仔细检查过,又为他更换绷带。侍奉的小童手脚不够伶俐,琉璃便上前接过剪刀来,规整将麻布一刀裁开——这两个月她身处义兴,为激励官民,亲手做了许多事。缝过衣衫皮甲、裁过绷带、扎过草人——早年她阿娘下多少苦功夫将她养得尊贵高雅,不染烟尘。不过短短两个月,她到底还是回归了烟火红尘。可奇怪的是,她当年免不了被人取笑是牧羊女生养,如今她身旁却少有不敬重她的。

她将绷带递给大夫,见徐仪头上缠了绷带,将右眼遮住,便问,“眼睛还好吗?”

——这却是旧伤。

其实也没那么旧,是三天前的傍晚。彼时城中弓箭用尽,难以阻挡叛军攻城的阵势,城墙上攻进来不算少一波敌军。徐仪身先士卒,琉璃也亲自上阵激励士兵。等这波叛军被杀尽之后,徐仪右脸颊已被砍了一刀。有人说是为接应琉璃而伤,但彼时局势太乱,琉璃自己也不清楚。徐仪自然更不会说。

此刻琉璃问起来,徐仪只抬手摸了摸,道,“能觉出光暗,想来没什么大碍。”

琉璃踯躅了片刻,道,“我会帮你治好的。”

徐仪反倒笑起来,笑了片刻,才认真说道,“在战场上,这都是常有的事。”

琉璃肩膀不由一紧——却是记起了当日情形。她并不后悔当日亲自上阵——就算她生于安乐,十几年来过的又尊贵又愚蠢,她心中也是有热血和责任的。可是……那种血肉横飞、性命挥舞在刀锋上的场面,她已再也不愿经历,甚至连回想都不愿意。太可怕了,那不是她能忍受的生活。

而那一日她所见的那个浴血奋战的将军,她敬重他、畏惧他、服从他……可她也确实清醒的意识到,他不是她念念不忘的那个笑意清浅、眸光温柔的白衣少年。

——那时他一刀斩下,鲜血淋漓满身,赤红的眼眸里凶狠的光芒闪都不闪,宛若地狱杀神。

此刻想起来来,依旧令琉璃心中惊悸。

大夫叮嘱徐仪,他身上的伤起码要静养一个月。徐仪笑着点头称是。

待送大夫出去,他便又问张贲,“我睡了多久?”

“一天两夜而已。”张贲便将他昏迷过去之后发生的事,简短的向他汇报了一下。

时间回到三日前。

那一日叛军的攻势虽被打退了,但试探出徐仪即将箭尽粮绝,叛军营中人心鼓舞。

当夜,叛军摩拳擦掌,只道是明日必定就能破城,叛军将领宋初廉甚至下达了明早破城后犒军的军令。谁知夜间巡逻,却见城上有数百人缒绳而出。叛军琢磨着这应当是一只“敢死队”,孤注一掷夜袭来了。急忙调集大批弓手,疯狂射箭,总算将这波“夜袭”逼退。

结果天明时,叛军在城墙下捡到一只被射成箭垛子的草人——竟是草人借箭之计。

叛军将领宋初廉估算了一下,这一波起码被“借”去三四万只箭,不由急火攻心——他身上压力也很大,前后投入五六万人了,区区一个义兴城两三个月还没打下来。李斛那边催逼得紧。好容易将徐仪消耗得差不多了,以为胜利在望了,却又中计让徐仪得以喘息,宋初廉如何不急?

第二日又是一场苦战。

夜间,宋初廉手下巡视的士兵,又见城上吊下了草人。消息报到宋初廉那里,宋初廉真觉着自己是在被人指着鼻子嘲笑。当即传令下去,“给我骂回去!”

叛军也是憋了一肚子气,得此军令,专门召集了一整队人马,指着城墙上草人大声取笑徐仪“技穷”,告诉义兴城中人“你们已经箭尽粮绝了,赶紧投降!”

他们那厢笑得解气,却不知这一次徐仪是玩真的。

——徐仪提前挑选好了八百精壮士兵,利用夜色和草人的掩护,悄悄的缒出城去。待叛军骂累了,心满意足的回营入睡之后,发动了真正的夜袭。

徐仪料定这次夜袭必定有所斩获,却并没指望能就此一劳永逸。夜袭打得其实是心理战,任何人一旦在睡梦中被偷袭过,至少短期内便无法睡安稳了——他总是不能不担惊受怕,会不会一睡过去就被人斩杀在梦里。

连觉都不敢睡的人,士气很快就会自行崩溃。

相较而言,真正的斩首多少,反在其次。毕竟寡众悬殊。

但是,徐仪的武运一向很好。

——宋初廉得知有人偷袭,甲胄都没披好,便亲自上阵指挥,意图稳定局面。

黑灯瞎火的,就他那里最明、最亮,旌旗招展。

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徐仪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带着一队人马不死不休的杀过去,在重围中将宋初廉一刀斩于马下,又掣着宋初廉的人头杀出重围。他如恶魔般于深夜从天而降,所向披靡。待他杀出去之后,叛军的意志已彻底被他的杀威击溃了。宋初廉手下副将带领军队短暂后撤——打算避敌锋芒,待天明时再来算账。这做法不能说没有道理,可在人心惶恐的时候,任何一步后退的动机都可能被错误的解读。

——当叛军营中传出副将临阵脱逃的消息时,溃败已然不可避免。几乎是雪崩一般,这三四万人马开始了全线溃逃。

徐仪没有见好就收。

他即刻转暗为明,带领八百壮士展开了声势浩大的追击,一夜将叛军驱赶了四十余里。天明时义兴城发动了总攻,全军追剿宋初廉留下来的尚还能维持编制的精兵。这一战一直打到黄昏,待到鸣金收兵时,宋初廉军已几乎被赶尽杀绝,再无集聚反攻的可能。

自始至终徐仪都拼杀在最前线,他的热血最能感染士卒。在他的带领下这只军队如疯子般冲杀,在一日一夜之间扭转乾坤,将叛军杀得胆战心惊。就连一直作壁上观的东吴士族们,也心中惊栗。

徐仪浴血而归,身上旧伤叠着新伤,终于体力不支昏睡过去。

不过拼杀一日一夜之后,全营将士都疲惫至极,回营后倒头就睡这种事没什么稀罕的。而徐仪手下幕僚们譬如张贲等人,大都经历过一年之前那场十死一生的逆旅,虽年轻位低却手腕老道,将一切都处置得井井有条。营中并未因徐仪受伤昏睡而出现什么异常。

可以说,唯一需要徐仪醒来后亲自露面处置的,就是东吴来的这些赶不走的使者们了。

徐仪听张贲回报完毕,只一点头,道,“这些人还是得见的。”

张贲道,“要安排酒席吗?”

徐仪反问道,“营里还有多少吃食?”

张贲道,“从叛军那里缴获了些粮草,够三五日的吃用。加上这些人带来的,又有猪牛羊各两百余头。”

“酒呢?”

“大公主送了五百坛酒来。”

徐仪便道,“不用额外安排酒席——今日黄昏我要犒军,让他们和将士们同乐吧。”

张贲立刻便领略了他的意图——这是一出鸿门宴,看来徐仪是要用军威吓一吓这些幕后躲清闲的“盟友”们了。

便笑道,“这就去安排。”

徐仪却又叫住他,道,“把握好分寸,以后还要靠他们出钱出粮。”

张贲笑道,“我晓得。”

张贲离开后,一时屋内就只剩下琉璃和徐仪两人。

琉璃心知肚明,她表哥这是故意制造机会让她和徐仪独处。

张贲在时,她想到什么就敢说什么。然而此刻直接和徐仪面对面了,她却觉得哑口无言。

外头侍卫敲门进来——是给徐仪送饭来了。

琉璃在军中也混了些时日,虽不免有些娇贵的小毛病,但吃起苦来也不含糊。何况她个性天真直率,身份尊贵又容貌美好,人缘口碑其实都很不差。军中大都乐见她和徐仪成双,颇有些将她当大嫂的意味。因此这侍卫兵一见屋里只他们二人,布下饭食立刻就识眼色闪人。

琉璃都没机会将人喝住。

徐仪右臂、前胸伤着,右眼也不太方便——这些琉璃都知道。她心里自我开解纠结了半天,到底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打算帮徐仪持箸夹菜。结果回头一看,徐仪直接用蒸饼将菜肉一卷,正襟危坐着,左手持饼大快朵颐起来。

抬头见琉璃居然还在,面色不免显露了些尴尬之色,道,“饿得很,失礼了。殿下见谅。”

其实徐仪一直都用“殿下”称呼她,但这一次的称呼好像格外令人恼火似的。要不是他伤着,琉璃还真有些往他身上砸些东西,骂他“该做的都做了你才回头叫我殿下”的冲动。

但真开口时,却是半尴不尬,“哦,你吃着……”毕竟徐将军他确实一天多没吃东西了。

倒是这声殿下让她稍稍回过神来,随即就想起了些什么。

“我们接下去要干什么?”

仗已经打完了,徐仪也重伤在身——之后该做什么,琉璃感到很茫然。

徐仪身上刀伤之多,在亲眼见到之前沭阳公主连想都没想过。尽管骤然遭遇了父母亡故,但萧琉璃这一生其实依旧是在富贵顺遂中长成的——不要说伤成这样的人,就连破成这样的衣服,她都没见过。更不必提义兴城里无数在她眼前惨死之人。在她潜意识中,任何一件事,在为之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之后,似乎都应该告一段落了。

但徐仪却仿佛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竟愣了一愣,才道,“进军,收复建康城。”

这话就像迎头一巴掌,打得琉璃脑中嗡的一响。心中羞愧感爆开,她立刻满脸通红——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她竟没想到。

徐仪却又道,“……后面的战事不会再这么惨烈了。”

琉璃羞愧之中,只草草的随口应答,“哦。”

徐仪又道,“东吴一带局势已定,但前线补给还要多仰赖三吴。若公主殿下能在三吴坐镇,前线的仗会更好打一些。”

琉璃听他这么说,不由老羞成怒,“徐仪,你以为我怕了吗!”

徐仪:……

徐仪是真不明白自己哪句话又冒犯她了——这位公主敏感、善变、易怒,对徐仪来说确实有些难以理解。所幸数月来共同经生历死,徐仪对琉璃的成见已消除了不少。虽不明白她好好的怎么又发火了,但还是耐心的解释道,“义兴一战殿下都没有退缩,如今局面稳定了,您怎么可能胆怯。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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