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涉水渡河,河水阴冷如冰,寒气自皮肤沁入骨髓。她冻得浑身都在疼,然而她不知该如何脱离这种困境。河岸遥远得仿佛就在天边,而追兵胯下的战马嘶鸣声已响在耳边。
她焦急的用力推着二郎前行,她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落入敌手。
二郎终于拽住了河边的垂柳。可河水也已上涨到她的脖颈,她耳边全是冰水的翻涌的声音。追兵已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要死了,她想。
二郎伸手回来拉她时,她不顾一切的将手递过去。
然而她的身体仿佛被冰冻住般沉重的不停的下坠,她低头,果然见河流冰封,那冰面迅速的蔓延过来,攀上了她的身体。
那坚冰自皮肤蔓延至血肉,她全身骨头仿佛要被压断一般疼。
肩膀也几乎要被拉断了。她想哀求二郎放开她,太痛苦了,她撑不下去了……
可黑暗沉积下来时,她却猛的对上了二郎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凶狠的对她说,“不行,不行!你要活着,你必须得活着!”
如意猛的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她遍身都汗涔涔的,面色苍白如玉石,只眉眼清黑如水墨勾描。散开的头发铺了满枕。
很长时间里她只是望着床顶帷帐,那轻纱暗纹的帐子描金绣银,精细雅致。从床楣外可见屋上精细的绮井,阳光暖暖的透过窗子洒落进来。
她在哪里?如意迷蒙的想着。
她想坐起身来,然而身上全无力气。且稍一用力便扯动肩上伤口。她不由呻吟了一声。
随即便有人匆匆进屋来。
是个陌生的面孔,看衣着当是官宦人家的年轻少妇。那少妇见她望过来,忙差遣丫鬟去请主母来。又上前温和的同她打招呼,“您醒了?可有哪里觉着不适的吗?”
如意费了些力气才发出声音来,那声音哑哑的。她在疼和饿之间徘徊了片刻,终还是道,“我想如厕……”
大夫来替她诊治过,只说她从鬼门关挣回了性命。之后需要的只是安心静养,又匆匆去开方子,命人熬药。
如意浑身没什么力气,兼又昏昏沉沉的,只安静的任人摆布着吃药,喝粥。
这府邸的主母也总算是到了,拉着她的手些安慰话,便命先前那少妇好好的照料她。自己则先有事离开。
进屋服侍她的人很多,大都是年轻的女眷和丫鬟,却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如意困倦疲惫的听了许久,也没能理清楚自己的处境,反而再度头痛昏沉起来。她终于还是直问道,“这是哪里?”
“您不记得了?”那少妇先是有些惊讶,却随即恍然,笑道,“也是,贵人先前烧得厉害,虽也醒过几次,却糊里糊涂的,想是不记得了。”她便解释道,“这里是南陵太守府,妾的夫君是陈使君的次子,适才同您说话的是妾的阿姑。此刻殿下正在外间同各位大人们议事,便将贵人托付给我们照顾。贵人放心,我们已差人去给殿下送信了。”
南陵——如意想,原来他们已平安逃出建康了。
她确实依稀有些乘马车难逃的记忆,可惜都已经模糊了。她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那少妇便道,“正月二十一日——您从入府时便在昏睡,已睡了三天。原本我们还以为……”她几乎说露了嘴,忙停住。见如意望着她,分明在等她吐露些实情,只得道,“您肩头的伤在路上迸裂了,身上烫得火炉子一般,整个人都烧得稀里糊涂的,偶尔醒一阵子也是在说胡话。眼看就要不成了。殿下召集了全南陵的大夫来替您诊治,谁都说不能救了,独殿下不肯放手,硬是将您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意心下一滞,不由就问道,“我都说了些什么?”
那少妇想了想,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叫着殿下的乳名,让他放开您。说好难受什么的……还哭着找阿娘。”顿了顿,又天真烂漫的望着如意,道,“还叫了几次表哥——”她细细的打量着如意,似乎是没得到预想中的回应,便将此话一带而过,又道,“不过,我也只是辗转听来的罢了。殿下此刻虽不在,可这几日凡有空闲都守在您身边。您说的那些话,他听去的最多。”
看来她并没有在噩梦中吐露自己的身世,如意想。她其实已不再纠结自己的出身,就算她的生父果真是逆贼又如何?便如她阿娘所说,那个男人只是一个无心的播种者,她不曾受恩惠于他,便也不曾亏欠于他。
可是,世人的眼光恐怕不会如此释然。毕竟那个男人是颠覆了这盛世的叛逆,人人得而诛之。一旦得知她是李斛的女儿,只怕难免会有些不理智的或是心存算计之人借题发挥。她的人身自由便难以保障了。
只是这少妇的话语似乎略有些违和。她头脑昏沉,却无力分神去想。
那少妇却又问道,“您跟在殿下身边多久了?”
如意有些迷糊,便不解的望着她。
那少妇目光里充满了探究,“殿下如此珍惜您,连逃……连这么危急的境况下也非要带着您一道。你们一定感情很深厚吧?”她见如意只是疑惑,便又道,“旁人都说您的伤恐怕是为了殿下而受的,所以殿下才会这么紧着您。可我看着不像……”
如意脑中忽的便尖锐的疼了起来。她不由抬手扶额,却扯动了肩头伤口。瞬间汗水再度浸透了衣衫。
那少妇忙扶住她,道,“您别动……伤口再裂开怎么办?”
外间有人来报信,“王爷到了。”
那少妇没得到回答,显然略有些失望。却还是匆匆起身,对如意道,“我再来看您——”
萧怀朔疾步进屋,最终跪伏在如意床前,握住了她的手。
他自外头来,身上染了些凉意。那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冷暖分明。
他几乎脱口便要叫出阿姐,可那称呼在出口前终还是湛湛的止住了。他只道,“她们说你醒了……你是醒着的吧?”
如意捂着头,好一会儿疼痛才缓解过来,她应道,“嗯,我醒着。”
——那少妇将她误认作了萧怀朔的内宠。
看来萧怀朔没告诉旁人,她是他的姐姐。想来也是顾虑有人因此猜出她是李斛的女儿。
只是这误会当真令人尴尬不已。
二郎先还迷茫,仿佛不相信她真的醒过来了。待他终于确信了她的声音和面容,他的目光便如拂晓的天空般一点点明亮起来。可他什么也没说,只忽的便埋首在如意手背上。
待如意觉出手背上湿凉的水珠滚落下来时,才知道他竟然哭了。他肩膀轻轻的抖动着,竭力压制着啜泣的声音。如意能觉出他的成长来——他在还是个少年的年纪便担负了许多成人一生也担负不起的重担,他在竭力掩藏自己脆弱的、不成熟的一面。
可他归根结底,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她想抬手抚摸他的脊背,可手臂疼的抬不起来。
最终她只凑上前去,用额头轻轻的蹭了蹭他的额头,道,“别哭了……”
可二郎的哭声却渐渐压抑不住了。
如意便问,“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
二郎道,“……阿爹驾崩了。”
这是可以预见的结果,并且如意也许比二郎更清楚始末。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二郎,只是眼中泪水也不停的滚落下来。
到最后他们只是抱在一起,为失去了他们的父亲,而痛哭不已。
天子驾崩的消息,并未在江南激起太大的波澜。
比起李斛以八千骑兵攻打台城,并且就在十几万援军的包围之下“顺理成章”的攻克台城这种真正颠覆了世人认知的战绩,天子之死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必然。在台城被攻破的消息传来之日,所有人就都在等待这个几乎必然会到来的后续消息。
尽管如此,在世人的预期中,天子的去世也是一个契机——一个天下群雄并起,讨伐逆贼的契机。
但实际上在天子驾崩的消息传出之后,最先有所动作的却不是天下,而是李斛。
他正式扶持太子萧怀猷登上皇位,自己独专大权。随即“奉天子之令”,出兵征讨三吴之地。
徐州,寿春。
这座淮南重镇被东魏大军围困了足足半年,此刻重围虽已解去,城中凋敝的景象却依旧没有恢复过来。到处可见破损的城墙与坍塌的屋舍,早先繁忙的东市里也几乎没什么行人。
北伐失利之后,帝国的北部疆域再度南推到淮河一带。东魏陈重兵于淮北,寿阳的局势便时刻不能松懈。尽管大战才过,百姓和士兵却依旧不得生息。冬日最寒冷的几天才刚刚过去,便又要往来搬运石料和木材,繁忙的修整城墙。
所幸城中粮草尚还充足,人心便也还算安稳。
徐仪从城外巡视归来,身上铁甲未脱,便直往城西太守府去——如今太守府已被徐州刺史徐茂征用,是刺史处置军政大事的公堂。
因台城的巨变,这日上午徐茂召集麾下文武重员议事。徐仪被派遣出城巡视,没能与闻。
徐仪能感觉得出,父亲在有意无意的打压磨砺他,他并没有什么怨言——他毕竟年轻位卑,也没什么历年累积起来的资历和功勋,军中老将虽不至于对他心怀猜忌,却总有几个人不那么服膺他。为徐州军上下一心,徐茂只能时不时的委屈他一下。
但徐仪想要锋芒毕露时,也并不是徐茂不痛不痒的几下敲打,就能令他知难而退。
徐仪来到太守府前,府中议事才刚刚结束。州府官员们三三两两从屋里出来。
徐仪便姿态谦恭的避让到一侧,请这些他叔伯一辈的官员们先行。他虽成名极快,在战事上也多有不讲情面据理力争的时候,但私下一向都礼节周到,从无傲慢失礼之处。故而那些不服膺他的武将也大都是脸面是抹不开,倒不是因为和他有什么私怨。
兼城破之后,他这个功劳格外突出,并且还是州牧亲生儿子的小辈不但没被额外提拔,反而还受了不少打压。那些看不惯他的武将知道这其中原委,面对他时不免就有些亏心。至于那些原本就服膺他的人,则纷纷在心底替他不平。
得说徐茂这一手以退为进,成效确实十分显著。
此刻众人见了他,便无不给他脸面,纷纷亲热熟稔的同他打招呼。他便一一还礼,落落大方的同叔伯们说笑。他心胸开阔明朗,反倒令那几个觉着亏心的人对他生出许多好感来。
几句话功夫,众人散去,徐仪这才又快步入府。
他进去时,徐茂才脱去铠甲,正靠在榻上揉着眉心养神。
听闻声音,便问,“巡视完了?”
徐仪道,“是。”他也不同父亲过多寒暄,直接开口问道,“李斛征讨三吴一事,阿爹是怎么想的?”
徐茂却反问道,“你呢?你是怎么想?”
徐仪道,“儿子认为,三吴无人,只怕抵御不住李斛的进攻。”
徐茂不由扬头看他,道,“三吴有精兵十万,你怎么知道他们抵御不住?”
徐仪道,“当日台城被围,诸侯派出去救援的精兵何止十万之数,却没能建立尺寸之功。三吴空有精兵,却没有将才,周楚、沈岳、谢肜出入都要人搀扶,听闻弓弦马嘶便掩耳皱眉,哪有能耐统帅精兵上阵作战?只怕敌兵未至,他们就先行脱逃了。”
徐茂摇头道,“你才多大,就敢臧否人物?周、沈、谢三人哪个不是名重当世,哪里就不济到此种地步了!何况三吴之地是他们的本家,他们若敢逃跑,身后族人可就要被夷灭了。又能逃到哪里去?”
徐仪听徐茂寄希望于周、沈、谢背水一战,便知道徐茂心底里其实已认可了他对这三人的评断,知道他们不堪托付重任。只是分身乏术,无可奈何而已。便进一步,道,“不论如何,三吴是江左粮仓,不容有失。一旦李斛控制了三吴,在江左立稳脚跟,淮南就将腹背受敌,此是其一。北朝见我军如此软弱可欺,挑起战事必然更无顾虑,边疆便难以平稳了,此是其二。日后想要夺回失土,兵隳所指,便将波及整个江东。纵然打赢了,国力也势必从此衰微,此是其三。所以无论如何,三吴之地都不容有失,阿爹觉着呢?”
他说得清楚明了,每一条都说中徐茂心中顾虑。徐茂无可反驳,只能默然不语。半晌方道,“李斛的根底不过就是八千羯人,纵然一时得势,也势必不能长久。可一旦令北朝打过淮南,随之而来的怕就是亡国灭种的危机……越是在内朝纷乱的时候,边疆守将便越是不能有所闪失。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徐仪道,“……明白。”
可是他热血方刚,却不堪忍受此种妥协。边疆不容有失,三吴之地他也断不肯让与他人。
徐茂看他的目光,便知他在想什么。便缓缓道,“淮南守军不能动,我能指派给你的兵力大概只有六千。”
徐仪目光便倏然明亮起来——
徐茂见他毫无畏惧的模样,不由叹了一声,道,“你若要去,想来我也拦不住你。你年幼时我便教你大义。如今却不能不和你说私心——哪怕江东沦陷也总有能收复的一天,可万一你有什么闪失,阿爹该……该如何向你阿娘交代?父母顾念子女之心,你是否能体谅?”
徐仪郑重的点头。
徐茂便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道,“那么,阿爹也能体谅你的私心。”
徐仪心里便砰的一跳,一时只哑然望着徐茂。
徐茂只道,“自从建康回来后,你便有些急躁了——是因为如意吗?”
徐仪瞳孔猛的一缩,指甲不由攥入了掌心。
他以为自己很沉稳,很平静,并没有被情感冲昏头脑。但此刻那层窗户纸骤然被捅破了,心底被刻意掩藏起来那些感情瞬间便如乱蝇纷飞,占据了他的全部的感官。是的,他很急躁。对于如意处境的慌乱,对于自己的无力的懊恼,对李斛的仇恨……无数感情交织在一起,令他甚至难以维持彬彬有礼的外在。
他不后悔自己当年丢下她随军出征,因为若他没有出征,天下的局势此刻将更加丧乱——至少那十万被他带回来的士兵的性命,能证明他此行的价值。可是……他当真不后悔吗?
那十万人于他而言只是路人,他运势强盛,有如此多的人命途因他而改变,可他偏偏救不了那惟一一个他喜欢的姑娘。
所以纵然他带回了这十万人,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再度平静下来。
那十万人的性命对他来说也许确实毫无意义。可是这十万人也必然有他们的父母、兄弟,他们所喜欢的姑娘。凭借这十万人的力量,他最终协助父亲击退了东魏大军,使国家在危难时免于四面受敌。总会有和如意一样的人,因此而逃脱了更为悲凉的命运吧。
若如意知道了,也势必会欢喜的仰望着他,由衷的告诉他,“表哥做的是了不起的大事,为什么要后悔?”
他于是缓缓的在父亲跟前点头,道,“是,我有些急躁了——我很怕自己再慢一步,就永远都找不回她了。”
徐茂道,“那么,你可还能分辨轻重缓急?”
徐仪张了张嘴,道,“……能。”
徐茂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么就去吧。”
徐仪从屋里出来。
外头天高云淡,碧空万里。淮南早春,墙角残雪消解,泥土生润复生青,井栏边一株早梅花摇摇招招开了满树。
他望着那树下落英,恍惚间似瞧见如意婆娑旋身回首。他便抬手揉了揉额头,略松懈一下紧绷的精神。
却自衣袖下见襦裙衣纹如水,缓缓停在他身前。
他不由愣了一愣,闭目,复又睁开。那衣裙却仍在。
他忙挪开手惊喜的抬眸去看,却见沭阳公主抱了一叠文书,正立在他面前。
他脸上笑容消解,避开目光,退了一步。行礼道,“公主殿下。”
琉璃见他疏远,面色也跟着冷淡起来,她便也不看他。只瞧着那一树早梅花,平静的说到,“我听见你和徐使君的话了。”
徐仪不置可否。
琉璃咬了咬唇,终还是说道,“我和你一起去。纵然不能上阵作战,我也毕竟是公主,总能说动他们出兵……”
徐仪却道,“殿下又何必以身涉险?”
“因为我想替我爹娘复仇,”琉璃道,“我想让李斛不得好死,我想做一些我能做到的事……你把我救出来,我也不愿总是欠着你人情!”
徐仪道,“若是想还我人情,那便不必了。”
琉璃对他的冷淡早习以为常,可忽听见这么无情的话音,眼泪还是骤然涌上来,“为什么?你是瞧不起我吗!一起上学时你就这副死模样,到现在也还是这么目中无人——我究竟哪里比如意差了?!为什么你就不能待我公平些!”
徐仪道,“我从来都没瞧不起殿下。纵然是那些瞧不起殿下的出身的人,在经历这场变乱之后,对殿下的出身也必然不敢再有任何非议。不论殿下的母亲还是舅家,气节忠义都令人敬仰。殿下的所作所为也不曾辱没自己的身份。”
他冷淡,可说出的每一句话都透着他独有的那种娓娓道来的洞彻的温柔。他不喜欢她,可是他总是一眼就能看明白那些喜欢她的人一辈子都没看明白的事。明明就那么冷淡,就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在她的面前展露这一面?
“那么为什么——”
徐仪道,“我当日入宫并非是为殿下而去,救殿下也之是奉姑母之命。殿下并不欠我人情。至于我以往待殿下的不敬——并非我心存不敬,只是无心之举,也请殿下不要同我计较。”
他将一切铺陈开来,一如既往的冷淡却又温和的将他对她的不在意铺陈得清楚明白。随后便安静的行礼告辞。
琉璃已是泪流满面。
她没有再追问如意的事,因为她其实已经明白——她并没有比如意差,只不过徐仪喜欢如意,所以他眼里便没有人能比得过如意。徐仪也并非待她不公平,他待她一视同仁,如意才是他心里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埋头痛哭。然而哭到一半忽的想起自己还抱着一大堆文书,要去向徐思请教。便一边哭,一遍用衣袖擦着文书上被弄湿的字迹,抽抽噎噎的往院子里去了。
她想,这样无情到极致的男人,她也差不多该死心了吧。
南陵,太守府。
天子密诏果然是命萧怀朔都督中外诸军事,召集天下诸侯共同讨伐李斛。
萧怀朔已命使者将天子密诏传讯四方,但四方诸侯中明确响应他的,就只有徐州刺史徐茂和郢州刺史陆辰而已。其余诸侯大都态度暧昧,有心继续观望局势。
萧怀朔并不打算调动徐茂——东魏大军隔淮河而望,蠢蠢欲动,淮南还需要徐茂携重兵镇守。
而陆辰出身自他的幕府,是他的嫡系。
所以到头来想要平定叛乱,还是要凭他自己的力量。
如今李斛忙着攻占富庶的三吴之地,一时还无暇西顾。萧怀朔须得趁着这短暂的时机尽快集结军队,将各怀异心的诸侯统合起来。故而忙得不得空闲。
姐弟二人能相见的时间便少得可怜。
但萧怀朔依旧每日都会来探望如意,有时他从衙门里回来,就已到了就寝时分。饶是如此,他也从未间断过。
这一日萧怀朔来得早。进屋时,如意正在里间更换草药和纱布。
萧怀朔便给自己倒了杯茶,且等着她。瞧见她桌上信匣子没有落锁,上头随意搁了两张半折半开的信纸。萧怀朔略犹豫了片刻,便上前拿起来阅读。
却听里头如意问道,“今日怎么来这么早就过来?是江州有消息了吗?”
旁的诸侯可以不必在意,唯有江州刺史顾淮威望素重,又控制着长江之南大片土地,他的立场不能不问。偏偏江州的消息迟迟不到,这阵子他们都等得很焦虑。
萧怀朔道,“还没有。使者到了豫章,连他的面都还没见着。”
如意已换好了药,医女用铜盆端了纱布出来清洗,经过萧怀朔身边。萧怀朔看那纱布上已无血渍,心头便略略松懈下来,快步上前为如意打起帘子。如意正在整理胳膊上的吊带,觉出光线明亮,不由抬头来看。
她活动不便,萧怀朔便上前替她打理,问道,“还是不敢动吗?”
他已比如意高了半头多,靠得近了,如意目光便扫到他脖颈上。看到他竟然有喉结,愣了一愣,才道,“已好多了。”
萧怀朔帮她整理好了吊手臂的带子,又见她耳边散发,微微眯了眼睛,替她抿在耳后。
如意略觉着气氛尴尬。便回身避让,道,“我正有事要和你说。喝茶吗?”
萧怀朔也不做声,只先帮她斟上水,又替她端到座位前。
如意笑了笑,也不同他争抢。瞧见信正搁在信匣子旁,便知道他适才已私底下看过了,不过想来他也没看完。她将信拾起来,重又拿给他。道,“我早先派出去的商队打探到我在南陵,已前来汇合。带回不少人手、物资。我想将商行再度运营起来,替你筹集军需。”
她胳膊上还吊着绷带,面上气血依旧不够丰盈。显然伤势尚未痊愈,然而目光平静,毫无动摇。
萧怀朔看着她,一时竟觉着脑中烦乱尽被清空了一般——她还是一如既往。
但其实他希望她能将一切都交给他,信赖他、依靠他,安安稳稳的待在他的羽翼下。他已见不得她浴血濒死的模样。
如意片刻之后才觉出屋里静谧非常,便疑惑的望向萧怀朔。
萧怀朔便道,“我再借你的人用一阵子。”
如意略微不解。
萧怀朔便道,“就是何满舵、李兑他们。”他便说,“从台城被围困算起,顾长舟已经有近四个月没消息了。派去的使者总见不着他,这很不寻常。我想再派旁人去江州打探消息——若论打探消息,他们比旁人好用的多。”
如意才明白过来,便笑道,“他们跟了你也四个月了,你竟还没将他们拉拢过去?”
萧怀朔道“他们对你比对我忠心得多。先前也只是听你的指派姑且为我所用罢了。若调拨得太远,他们就未必愿意了。”
虽他语调平淡,也隐隐带了些孩子气的不甘。可如意听着不知为何便调笑不起来了——他语气阴沉,似乎是当真不高兴了。
如意便耐心的解释道,“何老大和李兑确实在市井里散漫惯了,不懂令行禁止那一套。不过商队里确实有人志在高官厚禄,只是不得志罢了。也有些人爱财,是受雇佣而来。他们都有一技之长。你只管招募,若能令他们动心,自然有人愿意跟着你。”又道,“你说向我借,可其实你差遣不动他们的事,我去差遣,他们也最多念及先前的交情,勉为其难一次而已——我这边商队运作的法子,和你幕府里是不一样的。”
萧怀朔讶异道,“你不介意我去你手下招募人手?”
就算如意只是个女孩子,但谁敢说她所做的就不是功业?她经营这只商队多年,最终打造出一支非比寻常的队伍。也许如意自己不觉着,但萧怀朔做的事越多,接触的人越多,便越清楚,一支拥有如此多的人才,却几乎不曾因为竞争而内耗过,彼此间协作得天衣无缝,还能令她如臂使指的幕僚团队,究竟有多么难得。
难道如意不明白,准许他去招募人手,其实就是准许他去肢解这支团队,按着自己的需求割取其中最肥美的成分吗?
还是说她以为他真的只是临时抽调几个人,不怀他心?
——他确实不愿意看到如意手握这样一支他无法控制的力量。
就算他不想承认,他也很清楚,自从知道如意和他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时,他对如意的掌控欲便有失控的迹象。
眼下之所以还能控制住,完全是因为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他尊重并且喜爱如意。他知道他做什么事会伤害到她,哪种程度会被宽恕,哪种程度会招致反击……但他不清楚哪种程度会让如意无法原谅他,所以不会轻易尝试。
但如意忽然就给他划了一条线,一条他本以为至少会激怒她但实际上她竟能够平心静气的接受的线。
若在战场上,她适才的话无意是巨大的失策,无异于授人以柄。
但如意听他质问,也只垂了眸子一笑罢了,“当然还是希望你能手下留情。”她似是有些缅怀和叹息,她分明已预料到了可能会有的后果,做好了商队就此解散的心理准备,“只是事情迫在眉睫,若有余裕让你去访求民间的人才,你也不会向我借人吧。我倒是不想让给你……”
但如今萧怀朔才是天下赤帜,为大事计,她当然要先尽着萧怀朔使用。
何况,当日组建商队时他们就已说好了,“约法之外,来去自由”。若萧怀朔能给他们更优渥的条件,她没有阻拦这些人择枝而栖的道理。她自有她不同于萧怀朔的魅力,这世上也肯定会有被她而不是萧怀朔吸引的人才。这商队她能组建起一次,就能组建起第二次。
她很快便又振作起来,便笑道,“但谁叫我比你年长了两岁呢。”
她的笑容干净坦然得有些刺眼,萧怀朔不能逼视,便避开眼睛随手按了按她的脑袋,“……那些不算数。”
他们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所以纵然她年长得再多,也不是他的姐姐。
随着萧怀朔派去向四方诸侯传旨的使者逐渐回京,天下局势也渐渐在他面前铺陈开来。
局面比他想象得更复杂些。
李斛调整了他的策略。他以新君的名义颁旨给四方诸侯,令他们官居原职、各安其位。随后他抛出了自己的饵料——罢免郢州刺史陆辰,罢废郢州,将郢州各郡分割,分别归治于荆、湘、江、雍四州。将徐州割让给东魏,豫州割让给西魏。
而他自己则集中兵力东进,攻打不肯服膺于他的扬州各郡太守。
转眼之间荆、湘两州便对郢州虎视眈眈。徐茂所控制的徐州和豫州的防务也压力倍增。
这个三易其主,仅靠八千骑兵就搅乱整个江南的狡诈胡人,很懂得以小博大的技巧。
不过,单凭利诱并不足以催动诸侯——莫非萧怀朔就不能许下高官厚禄了么?诸侯最终倒向哪一方,关键在于战场上的胜负。
天和六年三月,荆州刺史、临川王萧怀朔发兵攻打采石渡。
而顾淮的消息就在这个时机,传到了南陵。
带回消息的并非从江州回来的使者,而是从雍州逃回来的雍州刺史张广。
——顾淮矫诏,拥兵强占了雍州府。
彼时大军刚刚集结,南陵城中萧怀朔麾下文武官员尽数都在场,正在商讨讨贼事宜。
得知雍州刺史张广来投奔,萧怀朔亲自出迎,将他接到帐下。
张广只带了几名僮仆,乘小舟连夜渡江,并未带来一兵一卒。但能官居一州刺史,他也是素有才名和美誉的老臣。萧怀朔手下许多官员都认得他,无人怀疑他的身份。
而他进了帐中,寥寥几句问答之后,便道,“老臣有负先皇所托——雍州城落入贼子手中了!”
本朝的侨雍州并不是古时帝京长安所在之雍州,却也是天下重镇、兵家必争之地——它设置在襄阳、樊城一代,连南北而贯东西。是扼制西魏进逼长江中游的门户。张广说雍州失守,在场众人以为襄阳落入西魏人手里了,无不暗呼糟糕。
萧怀朔问,“是何处的贼子?”
张广却道,“是江州刺史顾淮。他率领重兵进逼雍州,说是奉召而来。臣不敢阻拦,唯有接纳。顾淮拥兵自重,强占了襄阳府,又襄阳集结舟船——殿下知道,若要北拒西魏,根本就用不着舟船,唯有南下长江才用得着。臣心中生疑,暗暗派人去打探。才知道顾淮竟想进攻郢州。臣只能连夜出逃,前来向殿下报信。”
帐中众臣原本还有人在低声议论,闻言俱都静默下来。
——江州刺史千里迢迢北上强占雍州,还要叛乱,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但张广也是一朝名臣,当不至于信口开河。
落针可闻的令人窒闷的寂静过后,终于有人对萧怀朔道,“当日陛下……先皇派人征召顾淮入建康勤王,顾淮就抗旨未遵。”
众人心里便一沉——是了,还要这件事。
若不是顾淮未遵旨入京,建康城中守备也不至于得萧怀朔一介毫无资历的少年郡王亲自指挥。
“台城被围困三个多月,天下诸侯派来救援的大军足二十万余,顾淮却没派遣一兵一卒。”便又有人道。
“殿下传召天下,共同讨贼,江州也没响应……”
众臣议论纷纷,不知是谁又说,“李斛才矫诏废置郢州,把竟陵、安陆二郡划拨给雍州。他就忙不迭的南下夺取来了……”
虽也有人替顾淮说,“顾将军是天下德望所重,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也许他另有隐情……”但顾淮放着台城不去救援,放着李斛不去讨伐,放着天子诏令不遵守,却偏偏陈兵强占雍州,不论有什么隐情,都足以令人心生戒备。
而顾淮之于江南的意义,更令这件事显得非比寻常。
凡江南大地上知晓顾淮其人的人,谁都不愿意和他为敌。
萧怀朔如今的风头也不可谓不盛大——台城一战也许还不至于让他名扬天下,但确实已让他名扬京畿、威震叛军。故而他身在南陵的消息传开之后,早先从建康逃出来的文臣武将纷纷前来归附,其中不乏有德高望重的长者。
但他和顾淮的区别在于——他没守住台城,天下人都认为错不在他。但天下人都觉着,若换了顾淮去守城,也就没有今日之难了。顾淮其人独步天下,哪怕是那些不怎么喜欢他的人也都承认,他是无往而不胜的战神。
可想而知,张广骤然爆出顾淮谋叛的消息,对在场将领们的士气打击有多大。
萧怀朔见将领们争执、猜疑,人心纷乱,便知道自己必须要有所表态了。
他便问张广,“你说顾淮矫诏夺城?”
张广从容道,“是。”
萧怀朔道,“你是何时得知顾淮来到雍州?他总共带了多少人马?如何占据了雍州?你为何全然没有戒备?你又是如何打探到顾淮要南下进攻郢州的?”
张广待要作答,萧怀朔却道,“——你想好了再说。”
众将霎时再度静默下来。
他要张广想好了再说,是什么意思?
是了——江州和雍州之间不但隔了一道长江,还要横穿郢州。顾淮千里迢迢的率重兵前往雍州做什么?张广何以竟毫无防备?且若顾淮真要谋叛,岂能让张广轻易走脱?
仔细想想,这件事里确实有许多不近人情之处。
张广也不由顿了一顿,忽的恼怒起来,“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便有人道,“使君确实该仔细回想回想。”便将张广话中不合常理之处一一点明,道,“并非怀疑使君说的不实,只是事关重大,还请使君务必言明。”
张广便道,“李斛渡江之后,西魏大军便虎视南阳。顾淮说奉旨前来支援,臣迎之不及,哪里还会戒备。可顾淮来到雍州,不思对抗北匪,却先强占了雍州,对臣百般刁难。臣怕为他所害,早已做好自保的准备,才能顺利逃脱。殿下圣明英武,讨逆平叛,有荡清寰宇之志。臣虽不才,却也有为国效死之心。不想竟令殿下生疑,臣再多留也没什么意思。就此告辞。”
他拱手为礼,便转身要走。宽袍广袖当风而动,其人风骨傲然。倒令帐中诸将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忙有人劝萧怀朔留住他——毕竟这是天子一朝的重臣、老臣,还是不好慢待的。
萧怀朔道,“使君留步——”
张广脚步这才停下,却并不回头。
萧怀朔便道,“使君所说,事关重大。但顾公也是本朝的肱骨重臣,不论是谁都不能轻言论断。孤自会派使者前往雍州向顾公质询原委。外间兵荒马乱,使君就姑且留在南陵避难吧。”
他这其实就是软禁张广的意思了。
张广心下也十分懊恼。凭他今日的地位和名望,只需修一封书信送进来便能达成目的,无需贬身价亲自前来。但谁知他才过江,行踪就已泄漏。萧怀朔亲自迎接,不由他不来。
也怪他欺萧怀朔年少,才会草率的当众发难,逼他抉择。结果反令自己身陷两难。
人为刀俎。他也只能一挥衣袖,道,“殿下是要强将臣留在南陵了?”
不想萧怀朔干脆利落的道,“是。”
正说话间,帐外令官进来,在萧怀朔耳畔耳语。
萧怀朔低头沉吟片刻,道,“请公主进来。”
帐内众人再度低语起来,张广也不由暗暗揣摩。心想这种时候为什么会有公主来求见?
忖度间不经意抬头,便见令官打起门帘,逆着光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子。在武人聚集的地方,她的身形显得十分小巧婉约,衣衫头发上不见半点金银之色,打扮得极为简单朴素——甚至于到随意的地步。
然而确实是个公主——尽管张广从未见过她,但他不能不承认,那少女气质、容貌、气度无不是公主的派头。纵然出入眼下的场合,也依旧恬淡从容,毫无拘束畏惧之态。
张广本人出自书香世家,几个儿子都教养得才貌俱佳,和天家代代都有姻亲之谊。故而他很善于修饰容止,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淡雅,也相当敏锐。
是舞阳公主——他想,除了徐妃,旁人怕是难养出这样的女儿。
帐内武将们对她拱手行礼。萧怀朔也上前道,“阿姐有什么事要问?”
如意道,“我新听说一些消息,不能不来向张使君求证。”她便到张广面前,点头行礼,“使君。”
张广也拱手道,“公主殿下。”随即微微扬头,带了些薄怒道,“殿下是来向老臣兴师问罪的吗?什么时候公主也能到堂前对朝臣指手画脚了?”
他故意倚老卖老,先发制人。
如意语气平缓,态度平淡,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直接应对,“从天子令我扶助临川王讨逆平乱时。”
张广被噎了一句,一时竟无话应答。如意便又道,“使君说顾公强占了雍州,此事究竟发生在何时?”
张广待不理会她,然而众目睽睽,若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上纠缠,只会引得众人怀疑。
何况先前萧怀朔问到这一件时,他已含糊带过一回。
他只能道,“正月里。”
“月初还是月底?”
“……月底。”
如意缓缓眨了眨眼睛,张广心中不由一紧。心想糟糕,他这一日确实是大大的失策了。
众人俱都没听出什么所以然,然而如意和张广的面色却在这一问一答之间改变,分明就是已问出了什么。他们便不由都望向如意。
如意便又道,“那么——使君究竟是何时到雍州上任的?”
张广不答。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萧怀朔身旁掌书记,他立刻便道,“使君先任湘州刺史,去年三月,陛下以竟陵王为湘州刺史,徙使君为雍州刺史。竟陵王嫌弃湘州偏远,不愿赴任,一直拖延到五月才动身去湘州。待到了湘州,完成交接,起码也要到七月。使君到达雍州时,恐怕已临近九月了吧。”
如意道,“是今年二月。一直到今年二月,你才到雍州。”
众将士一片哗然——若他当真二月才到,顾淮怎么可能正月里就从他手中强占了雍州?他这是什么意思!
大势已去,张广干脆默不作声。
如意便道,“据我所知,使君自恃是竟陵王的长辈,轻慢了他。竟陵王上任后发觉府库账目和财物不符,将使君强行扣留下来清点交接,谁知不久后李斛便围困了台城。一直到今年正月,竟陵王离开湘州前往建康勤王,你才终于寻机逃出湘州。到达雍州时,已是今年二月。是也不是?”
张广没有反驳。
他其实不蠢,只是被竟陵王刁难、欺辱了几个月,心中意气难平,以至于行事暴躁、偏执起来。
逃离湘州到达雍州前,他本还担心雍州刺史萧懋友不会和他交接。却得知顾淮已驱逐了萧懋友,鸠占鹊巢。他熟知顾淮品性,自以为同顾淮是世交好友,且他是天子亲封的雍州刺史,顾淮肯定会将雍州交还给他,谁知顾淮迟迟不肯。他怕再沦落到当日在湘州的地步,只能再度出逃。
想他堂堂一州刺史,因遭逢乱世竟沦落到无容身之地的地步,如何甘心?
一时被急怒冲昏了头脑,才会想要借临川王之手,夺回雍州。
此刻被如意点破了他心中隐疾,恨恼的同时,他也总算回味过来。
临川王即将领兵出征,眼下他最忌讳的就是打击士气——他的失误不在于轻慢了临川王,而在于轻忽了顾淮名望之重。
他羞恼至极,反而笑起来,“我虽隐瞒了些小事,但顾淮驱逐刺史,强占雍州确属事实,他……”
萧怀朔打断他,道,“孤自会派人查明原委,就不劳使君道听途说了。”
也不待张广再说什么,便挥手令人将他请下去,软禁起来。
此间事了,如意也很快向帐中将领们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晌午的时候,萧怀朔终于解决了诸多繁琐事务,快步向如意房里去。
进屋也不及打招呼,便直接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意便先端了茶水给他——张广来时,她其实也才刚得到消息。本来打算等萧怀朔忙完公事再告诉他,却忽然得知张广说顾淮图谋反叛。她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拖延不得,便当机立断前往军营。直接当面将张广的诬告戳穿。但是——
“张广的事便如我先前所说。而顾长舟也确实在雍州……”还是那句话,不论他的理由是什么,身为江州刺史却掌握了雍州的权柄这件事本身就令人不安。如意又道,“不过,雍州刺史萧懋友投奔了西魏。究竟是被他逼迫,还是有旁的缘故,尚还不得知。”
萧怀朔没有说话。
如意便道,“但我觉着你不必忧心——这不是宽慰你。雍州虽多重镇,但去了雍州便要直接面对西魏的攻袭。且雍州地狭而贫,江州地广而富,不管怎么想,若顾淮真有野心,江州都远远比雍州更适合作为发家之地。他没有理由离开江州,亲自去攻打雍州。”
萧怀朔道,“我知道……”
他知道。但这半年来他见多了人心惟危,见多了鄙陋贪婪。他能从理智上推断出顾淮去雍州一事必有内情,但在感情上……他信不过顾淮。
毕竟他不是天子,和顾淮不是“微时故交”,他不清楚顾淮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而顾淮也未对他表露过善意,甚至当年还是导致他储位之争失利的诱因。且顾淮近来还做了许多有损自己的人望和口碑的事。他没有信任顾淮的理由。
如意忽的说道,“我去雍州。”
萧怀朔不由一怔。
如意道,“我亲自替你去看看雍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若顾淮另有隐情也就罢了。若他别有居心,我也会想办法处置——放心,我会小心的私下活动。在确认安全之前,不会贸然现身。”
萧怀朔只道,“不行。”
“为什么?”
萧怀朔便凝视着她,诚恳的说,“阿娘在徐州,阿爹已……如今我身旁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若连你也要离开,我不知该怎么支撑下去。何况今日若不是你在我身旁,张广的事哪里能这么顺利的解决?”他顿了顿,终还是缓缓的叫出了那个称呼,“阿姐,留下帮我吧。”
他已经有些日子不叫她阿姐了。
如意不提不想,并不意味着她没察觉。她只是觉着,也许萧怀朔对她的出身有些心结。但不要紧,他们十几年的感情,不至于连这个坎儿都过不去。但此刻她听萧怀朔叫阿姐,却真切感受到——也许这个坎儿真没那么容易过去。
因为就算萧怀朔口口声声叫着阿姐,她也全然感觉不到他话中暖意。他整个人都变得阴沉多思——倒也不是说这不正常,毕竟他们遭遇了太多事,若还像以前那般天真无邪才异常,何况二郎自幼就是心机深沉的性子。但过去他们姐弟间的关系不是这样的。如今被他凝视着,如意每每都会有种被束缚住的错觉。
——他在同她玩手段,利用她的性格弱点迫使她按着他的意愿行事。
如意不由烦乱的叹了口气。他拿爹娘来说事,她岂能狠得下心?
然而到底还是意气难平,忍不住抬手用力的揉了揉他的脑袋,抱怨道,“你快些长大吧!”
萧怀朔只勾起唇来,轻轻对她笑了笑。
他生得最像徐思,那美貌容易惑人。而那笑容诚恳、专注,温柔得令人打从心底里难过起来。
扬州,吴郡太守府。
妙法公主倚坐在角亭上,那角亭坐落于山石错落之处,下有水流潺湲,琼花照水而开,四面绿竹猗猗。
竹荫之下清风徐来,凤尾摇摇,龙吟细细。她手搁在瑶琴弦上,静静的出神。炉中一炷香尽,依旧没拨动一下。
丫鬟们手持拂尘侯在一旁,对她的失神恍若未觉。主仆一行似在听风。
忽而自竹荫深处的小径中传来孩童欢笑奔跑的声音,片刻后便有两个锦衣幼童从竹林中跑出来,叫着“阿娘”便向角亭这边来。
妙法公主才忽的回神过来,望向两个孩子,无神的目光里色彩便明媚柔和起来。
大的那个已有六七岁,手脚麻利,捉着一枝杏花先跑到妙法身旁,小的那个才三四岁,跑起来还摇摇晃晃的,便手脚并用的绕着山石间的石阶上来。还没上来呢,便已一边攀援一边试图对妙法伸出手要“阿娘抱抱~”身后乳母丫鬟们都虚伸着手免得他向后跌倒。
妙法公主无奈的上前圈住他的小胖腰,将他弄到台阶上来。
两个孩子便一人抱住她一条腿,目光晶亮的仰着头争抢着同她说起话来。
这一日她却不嫌他们吵得头痛,只温柔含笑的望着他们。
然而片刻后便有侍女来报,“郎君请殿下到前厅说话。”
妙法公主目光立刻便又黯淡下来,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她道,“他不是在会客吗?”
侍女答道,“是在会客——但这一次来的,似乎是沭阳公主……”
两个孩子不解的仰头望着妙法。虽说来到吴郡后她和琉璃、如意一直都保持着往来,但两个孩子懂事后确实不曾见过除她之外的公主。提到公主,他们便只以为是他们阿娘。
妙法无心注意到这些,只抬手抚了抚两个孩子的额头。
她听丈夫提起过——似乎台城城破之初,徐仪趁乱闯入城中,救出了徐妃和沭阳公主。她虽不知道琉璃不在寿春好好的待着,跑到吴县来做什么,却总还明白,眼下琉璃来到吴县,就意味着徐仪的势力意图干预这里。
她当然知道徐仪想做什么。
必然是怕如今风向转变,三吴一代抗拒李斛的决心发生动摇,所以游说来了。
若游说真能令她下定决心,倒也不错。
可是——台城失陷了,如今李斛锋芒锐利、势不可挡。短短一个月里,他刀锋所向,南兖州和南徐州几乎尽数投降。如今他集中兵力对付三吴,还有谁敢抵抗他?毕竟李斛屠城的战绩历经二十年,依旧在汝南、淮南一代口耳相传。
她也不是没想过抵抗,可是她在吴郡日久,很清楚三吴上下的风气——这里是天下世家的大本营,吴姓士族祖居于此,而侨姓士族也爱此地山水形胜,历来聚居此地。因此非世家出身的郡守在三吴从来待不长久。这里上上下下都已被世家风气给浸透了。
而世家门风,盛世时雍容华美,可在此乱世之中,展露出来的却多是庸懦。
上个月,李斛派人接管广陵,其人只带了两百部属,赶到广陵时已人饥马疲。而广陵人强马壮,有铠仗、金帛无数。幕僚们都劝郡守杀了李斛的人,固守城池以待时机,但广陵郡守立刻开城投降了。李斛的人不费一兵一卒接手了城中人马、财物,连带广陵郡守的私家部曲。最后只留了一匹马给他,令他自行返回建康。
当然,世家子弟也并非人人都庸懦至此,但大致风气便是如此。
乱世骤然降临,而他们既无面对的勇气,也毫无应对的策略。只茫然混沌的随波逐流,任由贼寇宰割。或是求佛拜神以期天兵降临。最多在贼子杀上门之前效仿谢安石从容淡定的下一盘围棋,以安人心。结果只是错失了逃跑的最后时机。
妙法公主很清楚这些——因为她本人或许也是这些士子中的一员。
她也没有退敌的底气和策略。
就算她想抵抗,也忍不住会想,与其抵抗后战败而被屠戮,不如苟且以偷生,至少可以保住膝下这一双懵懂无知的儿女。
她叹了口气,终还是命人看好两个孩子。自己则起身离开庭院,往前厅里去。
太守府前厅。
琉璃坐在上座,心不在焉的握着茶盏,虽她不停的在心里告诉自己要镇静、从容。但不可否认的,这个地方令她感到不自在。
她和妙法、妙音两位公主的感情,说“泛泛”未免有些美饰——她们感情相当紧张,以至于糟糕。早些年在宫中碰见,不得不打招呼时也必是剑拔弩张。每次面对两个姐姐她必然绷紧了精神全副武装,不肯令她们占去一句话的便宜。
她很擅长和两个姐姐言语交锋,互相贬低。但她不擅长和她们示好。
她很怕她们的糟糕关系会令徐仪的努力功亏一篑。
但她想做一些事——她必须得做一些事,若她依旧如当年那么无用,日后她有什么面目面对九泉之下的父亲和母亲?
她轻轻的吸了一口气,令自己平静下来。
徐仪目光一垂,扫过琉璃攥得发白的手指,没有说话。
——琉璃的表现,在吴郡太守、妙法公主的丈夫周楚的衬托下,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碰面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徐仪就已经看出来了,今日他想说的事这位郡守做不了主——并不是说他没有这个资格,而是说他没有这份意愿。
面对李斛的攻势,他很明显已方寸大乱。是战是降他完全拿不定主意——或者说在逃避做决定。这个时候旁人拿任何理由来说服他都是没有用的,他需要的是一个有足够分量的人替他拿定主意,令他只需遵从便可。
他没有做决定并且承担其后果的担当。
而以他今日的地位,能替他做决定的人,整个三吴其实就只有一个人选——他的妻子妙法公主。
他先前试图从容淡雅的引着徐仪说茶茗——在这么紧张的时候偏偏要说这么雅而无益之物,可见他确实是个天生的贵族。
可惜不论徐仪还是琉璃,都没有捧场奉陪的意思。
而他也显然并非真有这份雅兴,在持续的冷场中,渐渐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感受。变得焦虑不安起来。
从令丫鬟去请妙法公主后,他便不由自主的时不时瞟向门外,手指不时在桌面上轻而乱的敲击。
待妙法公主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庭院中,他猛的便站起身来,表情也不由自主的松懈了。
徐仪便也搁下茶杯,起身跟在琉璃之后,迎了出去。
琉璃多虑了。
睽违五年之后,这姐妹二人的再次相逢和她过去的每一种设想都截然不同。
她们对面站着,先看到的是对方身上素白的衣衫、不着脂粉的面容,和对面那个活生生的亲人。泪水在一瞬间便涌上来。
她们都是亡国的公主,身后家园破碎,而她们的父亲不久前刚死于敌手。在这份共同的悲痛面前,以往的龃龉早尽数消弭。
琉璃不由自主的上前,开口时已带了哭腔,道,“……阿姐。”
妙法心中一酸,也不由落下泪来。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琉璃的肩膀,道,“活着就好……”
姐妹二人便说这半年巨变之中,宫里所发生的事。
琉璃从李斛围困台城说起,将自己的亲眼所见与辗转听闻尽都告诉妙法。
妙法听她所说多是维摩优柔寡决以至贻误战机,却对二郎推崇有加,不由暗想——琉璃果然已彻底倒向萧怀朔和徐茂一系了。
她便有些心不在焉。
一时琉璃又说到城破时,天子传见萧怀朔,令他带着密诏出逃。妙法便打断她,问道,“当真有那份密诏吗?”
琉璃听她这么问,不由急于辩驳起来。然而开口前心中忽的一动,暗想,她质疑这份密诏的存在是什么意思?莫非她对响应萧怀朔抗拒李斛一事还心存犹豫?
自幼面对两个嫡姐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感再度涌起,她很快便冷静下来,道,“当然有。阿姐,你是不想给阿爹报仇了吗?”
妙法道,“这话又从何说起……”
琉璃道,“阿爹死在李斛手上。阿爹临死前留密诏给二郎,令他讨伐李斛光复帝京,阿姐却怀疑这份密诏有假。难道不是?”
妙法其实已被她说中心事,只不肯承认罢了。琉璃越激切,她便也越平淡,“那密诏谁都不曾见过,当然要问一问真假。”
琉璃便有些上火,道,“是真的——阿姐待如何?”
妙法道,“不管是真是假,李斛逆贼害我家国、毁我山河,都当群起而讨伐之。不过……维摩才是阿爹亲自册封的太子,天下皆知道他是正统,没道理越过维摩去追随二郎。”
琉璃凝视着她,目光如火,语调却清明冷静,“那么,这次李斛假传阿兄的诏令征讨东吴一事,阿姐是怎么打算的?”
这却正是妙法为之忧愁踟躇之事,她一时哑口无言,不由避开琉璃的目光。
琉璃却已明白妙法先前诸多辩解,都正是在为这件事寻找借口,怒道,“如今阿兄落在李斛手中,就是一枚傀儡罢了!阿姐奉他为正统——怎么不干脆奉李斛为正统呢!”
妙法恼羞成怒,道,“放肆!”
姐妹二人一时便对峙起来,互相怒视着,谁都不肯退让。
却在此时听见吱呀一声门响。屋内争执的姐妹俩,手足无措的周楚和观察局面的徐仪俱都被惊了一惊,同时循声望去。
便见两个年幼的孩童正一上一下的叠在门边,抻着头向里瞧。正是妙法和周楚的两个孩儿。他们长大这么大从未见过有人敢对他们阿娘疾言厉色,一时都有些怔愣,不留神便推动了门轴。
对上孩子漆黑懵懂的目光,姐妹俩个立刻便各自别开头去,做出和睦的模样。
妙法便招手令两个孩子过来,道,“虎奴、狸奴,过来拜见你们姨母。”
琉璃也赶紧取了先前备下的见面礼,道,“我是你们三姨——你是虎奴,你是狸奴对不对?”
一场争执就此消弭无踪。
待妙法命侍女将两个孩子带下去后,姐妹二人便都有些尴尬。
琉璃的气势和思路被打断了,再接续起来便有些不伦不类。何况她素来坦率直接,想说的其实也已经说的差不多了。要她有理有据循循善诱,她也做不到。只是想到自己到底还是违背了来之前徐仪的叮咛嘱咐,差点就和妙音厮打起来,心情便有些沮丧。
“阿姐仔细想想吧。哪怕为了这两个孩子,阿姐也不能对李斛低头。”
妙法不做声——她正是为了这两个孩子,才犹豫不决。
因这两个孩子,她对人生眷恋不已,故而没有拼死抵抗的魄力。要她弃城而逃,她又不知该往何处去。唯有投降一途。可其实真要她投降,她又何尝不感到羞耻?
她正心乱如麻,忽听到一个温润又清朗的声音,“其实,向李斛投诚也未必不是个两全其美的选择。”
她如获救星,忙循声望去——却是徐仪。
从一开始妙法对这个人就充满了戒备。因为这个人的立场太明确了,甚至都无需他开口,妙法就知道他会说什么——他要说的话她早在心中思忖过无数遍,那是一条高尚但代价庞大的路。就只对萧怀朔这个没有退路的人有利。那是她最急于否决的选择。
她也知道,唯有徐仪开口,今日这场游说才算真正进入正题。她完全不觉着在心计和嘴皮子上自己会是徐茂的儿子的对手,所以早想好了一言不合便端茶送客。
但她完全没料到,徐仪竟用她最想听的话开场。
琉璃勃然而起,“徐仪,你这是什么意思!”
妙法却不能不听一听他的理由,便也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