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仪只瞟了琉璃一眼,便上前对妙法道,“诚如公主殿下所说,太子殿下才是正统。如今储君嗣位,传续的正我大梁的帝统。何必还要舍近求远、舍长立幼?”
妙法不由点头。
徐仪又道,“既如此,天子罢废一郡长官,令李斛的部属取而代之,那也算天子之政。同逆贼一战固然痛快,可若不愿违抗天子之命,倒也说得过去。”
妙法便不表态了。
徐仪继续道,“且殿下毕竟是天子长姐,待回到建康之后,或许会损失些身家财物,乃至人身自由,但至少爵位、性命暂时都能保住。可是——”他话音一转,忽就咄咄逼人起来,“能保住多久呢?”
妙法公主一惊,恼怒而又震恐的望着他。
琉璃这才明白他的用意,不由心中一振。
他道,“殿下莫非以为,李斛的野心就止于夺取建康、夺取东吴吗?”
“他还想怎么样?莫非他还想当皇帝?!”
徐仪只看着她不做声,妙法先是讽刺,渐渐目光沉重认真起来——她试图说服自己,李斛不会这么自不量力。天下诸侯兵强马壮者不知凡几,并非人人都如东吴这般柔弱可欺。他以区区几万兵力就想同天下诸侯对抗,未免过于夜郎自大。
可是……金陵陷落、广陵不战而降,南兖州与南徐州不战而降。李斛以八千骑兵起家,江东望风而降。若连三吴也不费一兵一卒被拿下,谁知道李斛会膨胀到何种地步。万一他当真要杀了维摩,登基称帝……
而徐仪也终于开口,“若真如此,殿下依旧觉着自己能幸免于难吗?”
妙法道,“……我只是个女人,他杀我何益?”
徐仪道,“是,历来亡国公主被没为奴婢的多,被杀的却极少。”他目光如猎手般紧盯着妙法,不待她羞恼,便继续说道,“可殿下两个儿子,却都是天子的的亲外甥。殿下觉着,李斛会不会放过他们?”
妙法猛的抬头——她生在天家,最清楚甥舅之间的利益牵连。
徐仪抓准了她的软肋。
恐慌无措之后,她终是羞恼道,“二郎不是还在外头吗!李斛就算想称帝,也得在同二郎决战之后吧!”
徐仪一笑,道,“是啊……所以殿下大可放下杀父之仇,暂且寄身在李斛手下保命。等待临川王击败李斛,拿下建康,前去解救您。只是——这就要看李斛的心情了。殿下可知道李斛是怎么清理长安豪门的?”
他道,“将男子尽数驱逐到街上,纵马肆意践踏砍杀。将女子配给奴隶,肆意凌辱。所幸沈家早已落败,大宗已不在建康——听说李斛对世家的怨恨,因由正在吴兴沈氏身上。”
妙法身上便一软——她当然知道李斛何以会怨恨沈家。
周楚忙上前扶住她,拦在徐仪跟前,“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徐仪并不理会他,只最后说道,“殿下在吴郡,尚且有城可守,有铠仗、金帛、粮草、甲士,进可以协助临川王讨伐逆贼,退可以守城自保。但到了建康,身陷敌手,就只能任人宰割了。李斛若要杀你,若杀你两个孩儿,你该怎么办?”
“虎在山林,有爪有牙时不思自保,却自拔爪牙,囚于牢笼,以乞命于人为明哲保身。殿下当真不觉着荒谬?”
他从容起身拱手告辞。
将要踏出房门时,终于听到妙法说,“——请留步。”
南陵,赭圻县。
天光晴明,夹道花树缤纷,落英如雪。
马蹄踏花而来,粉蝶逐尘,翩跹飞舞。
那马蹄稍停,如意便翻身下马。
临街的铺子里,书桌陈列成排,桌上铺开着白宣,那桌头笔墨尚还湿润。霁雪正一张张的将桌上宣纸收叠起来。听闻外头马蹄,抬头一望,便见如意一身男装自外头进来。
霁雪忙将宣纸收好了,上前呈给如意。如意伸手接过来,一面垂眸翻看,一面便问道,“人都回去了吗?”
霁雪道,“还没呢。答完了试卷,都请到里头喝茶去了——二舵主在里头。”
如意见那试卷答得参差不齐,连翻八九张,竟没有一个全对的,心下不由略感失望。
便吩咐霁雪道,“别惊动里头,咱们悄悄的去隔间听一听这些人的谈吐。”
如意准许萧怀朔去商队里聘任人才,一度令商队的骨干成员士气低迷。但随着她身体渐渐康复,越来越多的露面亲自主持舵里的事务,如今商队运行总算再度平稳下来。
只是商队所剩人手已不足早先的十之三四。有两支商队因为舵主被萧怀朔挖走而几乎整支队伍追随而去,其余的商队也散乱不成编制。所幸早年创建时的元老几乎都留了下来,只何满舵一人暂时留在萧怀朔手下,替他打理一些琐务,也便于两边的联络协调。
如意便将早先的七支商队缩减为四支,重新编排了,招募新的人手。
仓促之间选拔出来的人难以尽如人意,无法立刻派上用处。故而办起事来略有些捉襟见肘,效率大不如前。如意便从太守府中搬出来,在赭圻县江渡前盘下几个铺子,自己亲自住过来主持事务。
所幸前日萧怀朔当众说破如意的身份,如今如意以舞阳公主的身份在南陵走动,招募人手、处置事务都比先前便利了许多。
屋里的面谈也并没有什么人脱颖而出。
如意只听了一会儿,便知道这些人大都不是她的同道中人——他们大都是为了讨生活而来,或是想当公主的门人,或是以为她在聘任掌柜、活计。都不是能跑商、做事的人才。
不多时,二舵主李兑也脱身出来,得知如意在耳房中,便来见她。
如意问道,“可有看中的人选?”
李兑苦笑着一摇头,反问道,“少当家的觉着呢?”
如意想了想,便道,“你带他们去江渡上——郢州新到了一批布帛,你再去考考他们。凡会记账的都留下吧。”
李兑道,“也只好如此了。”又问如意,“覆釜山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覆釜山以东、以北是古城鸠兹所在。鸠兹地势低平,湖泊沼泽星罗棋布。滩涂汀渚水草丛生,鸠鸟云集栖居,由此得名。鸠兹一代多水泽,地形零碎复杂,常有水贼出没。前日从宣城运来的一批货物便在鸠兹一代被劫走。
如意这一日清晨出门,正是为了此事。
李兑问起来,她便道,“有些头绪。稍后把何老大叫回来,我仔细同你们说一说这件事。”
李兑便道,“要叫着何老大?是需要官军出动吗?”
如意点头,“是。”
李兑便不再多问了,只道,“我这就带他们去江渡上,少当家的一起去看看?”
如意确实想去江渡上看看。
赭圻县是南陵郡治所,也是控制长江中游的重镇。
近来因大军出动,频繁调拨水军和粮草,江上常有战船通行。
从南陵进攻采石渡以至于建康,走水路、陆路皆可。萧怀朔手下尤以水军见长,吃定了李斛不擅长水战,当然要从江上夺回先机。
原本这是台城陷落后南朝第一等大事。但因为顾淮态度不明,如今军中将领人心纷乱,都在揣摩、议论顾淮的动向。本该气势如虹的大军出击,也蒙上了一层前路不明的消沉色彩。
所幸这影响尚未波及到底层将士。
而东方也传来消息——吴兴、吴郡和会稽三郡同徐仪结为同盟,共同出兵抵御李斛。李斛在东路随便派出几百疲兵就能接收一座城池的势头已然被遏止,如今叛军和徐仪率领的盟军正在义兴一代交战。萧怀朔趁此时机从西线发动进攻,是用兵的正法。因此大军虽有后顾之忧,但对此次出征并无疑虑。
——所有人都想尽快打一场胜仗,尽快遏止李斛扩张的势头,也顺便震慑那些在后方各怀心思、蠢蠢欲动的观望者。
也因大军出动的缘故,江渡上的盘查十分严格。
如意来到渡口上时,她的商船才刚刚通过盘查,停泊在港口前。
李兑便安排那一行新招募来人手上船盘点、核对货物。
如意原本也要上船,然而不经意间抬头,便望见不远处江面上又有船来。
那船很小,飘荡在浩茫江天之间,宛若一叶芦苇。
然而那苇舟船头分明站着一个很眼熟的少年,十七八岁,容貌俊美、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的微微扬头,怀中还抱着一柄格外长的长剑。
在浩荡的江水之上,在船首那方寸之地,要保持这种醒目的姿势,需要的并不仅仅是娴熟的身法,还要有一颗顽强的高调着,哪怕很累、不舒服、没必要也非得秀给所有人看的装腔作势之心。
如意不能不承认,这少年的每一次出场,都能给她留下分外鲜明、深刻的印象。
而且他的每一次出场,都在十分关键的时刻。
她便令霁雪附耳过来,吩咐道,“悄悄差人去告诉二郎,就说顾淮的儿子来了。”
霁雪忙领命去了。
那少年也很快便望见如意,目光倏的一明。不待渡船靠岸,他便已纵身起跳。宛若惊鸿掠水般几个起落便来到岸上——那姿态潇洒得令人想一箭给他射下来。
到了岸上,他眼中就只看见如意一个人,满脸喜色的上前打招呼,“想不到在这里竟也能遇见你!”
如意身前侍卫持戈阻拦,那少年却并不放在眼里,伸手便将长戈拨开。侍卫们招呼帮手,他则只同如意说话,“听说建康沦陷了,我还以为你落入敌手了。”
如意见他欢喜的纯粹,忍不住就刺了他一句,“你倒是猜得很准。”
那少年却还在装糊涂,“你当真被俘了?他们有没有对你——”
如意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戍卫们很快赶来,将这少年左右去路截断。他们虽不认得如意,却知道李兑是临川王萧怀朔的亲信。便问如意,“你认得此人?”
那少年似乎这才察觉出异常,目光向四周一扫,复又落在如意脸上。
他目光中闪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和去岁在建康,被羯人追杀时他强拉如意下水前的表情一模一样。
如意果断否认,“不认得——他强行闯关,你们快拿下他!”
顾景楼却并不反抗,任由侍卫们将他团团围住。只在有人试图收缴他手中长剑时,下意识的抓紧了不肯松手。
可瞟见如意老神在在的看热闹的目光,到底还是放手了。却也不忘对她感叹,“相识一场,你还真是无情啊!”
如意:他竟还敢和她谈交情。
如意心底忍不住恶意丛生——顾景楼今日若瞎了、瘸了、死了,她肯定好好的同他叙叙交情。甚至他哪怕憔悴一些、愧疚一些,她也能宽容些。如这般毫发无伤的活着,一如既往的轻浮着,那真就不由她不暗恼“人而无耻,不死何俟”了。
——毕竟当日天子确确实实的下达圣旨,令顾淮入京辅政、御敌。顾景楼奉天子之命,也受维摩之托去江州传旨,可是顾淮没有来,江州的援军也没有到。生死攸关的事,他既为人臣子、受人所托,却不能忠君之事、达成使命,这会儿还要做出什么“知交”的姿态?
她便落井下石道,“别忘了搜身。”她身旁侍从接茬道,“是啊,他身上说不定还藏着什么密函、赃款。”
侍卫们果然便要去搜顾景楼的身。
顾景楼面色一变,终于想要脱身出去,如意便提醒,“小心,他要夺剑。”
侍卫们忙攥紧手中刀剑,纷纷向后退了一步,剑尖和目光立刻盯紧了顾景楼。
顾景楼目光一扫,竟又按捺下去了。从容笑着,伸开手臂,示意侍卫们尽管搜。一面又对如意道,“你真就这么恼火吗?”
如意并不理会他。她在等着侍卫们从他身上搜出东西来。
顾景楼在这个时机来南陵,当然不会是巧合。如意几乎肯定,他是来替顾淮解释江州刺史何以强占了雍州一事的。他的到来其实也令如意很松了一口气——顾淮派他的儿子而非旁人来,这本身就代表着诚意和善意。
顾景楼还在尝试,“给我个机会解释——我也有很多理由。”
侍卫们迟迟搜不出东西来,顾景楼的笑眼看上去也越发的可恶起来,仿佛吃定了如意一定会妥协一般。
一般说来,如意确实该妥协。因为顾淮在雍州立场不明,万一他的儿子带着善信到来,却受了侮辱慢待,不免要寒了老臣的心。
但如意觉着顾景楼好像误解了一些事——没错,她是一个公主。可本质上,她其实只是一个商人。她不代表萧怀朔,也不代表南陵。
如意便又提点侍卫们,“连路引都没搜出来吗?这种来历不明的人,会不会是奸细?”
她这是明着陷害他。顾景楼一惊,不由急道,“你可要想好了!”——以如意的耳聪目明,顾景楼不信如意猜不到他的来意。把他关起来不要紧,耽误了大事,于她和萧怀朔也没好处。
如意却只瞟他一眼,油盐不进。
这一次顾景楼却不能像坐视台城被围一样轻松。毕竟能否和萧怀朔达成谅解,也干系到顾淮的前路,乃至生死。于他而言是切身利益攸关。
何况上一回他的自作主张已然激怒了他阿爹,若再来这么一回,只怕他阿爹先就要拆了他的骨头。
顾景楼只能无奈道,“路引在我袖子里。”
他伸手要拿,如意又道,“小心有诈。”七八把刀同时向前一伸,他只能无奈的停手。见如意丝毫没有心软、罢休的意味,只能深吸了一口气,高声说道,“我奉江州刺史顾公之命,前来求见临川王。我身上有顾公手信,并不是什么奸细——你们快去为我引见。”
他终于肯公开使者的身份,带上江州的诚意,正式求见萧怀朔。
侍卫们都望向如意,如意便故作惊讶道,“你当真是顾公的使者?既如此,为何不早些亮明身份,却在这里乱攀交情?”
顾景楼憋了一口气,道,“公主殿下,您觉着是什么缘故?”
侍卫们都一惊,不由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意不由懊悔自己过火。恰李兑从船上下来,替她解围道,“殿下,船上货物已清点完毕。您还有旁的吩咐吗?”
李兑也这么叫,侍卫们便不再怀疑如意的身份。慌忙行礼。
如意便也学着顾景楼的不要脸,道,“都起来吧。正事要紧,快去向南陵府通报吧。”
离开之前,顾景楼再度看向如意,难得的,眼中竟还有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多少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至于我的刀,就烦请殿下暂时替我保管了。”
也不待如意再反驳,便跟着引路的令官,前往南陵府谒见萧怀朔去了。
南陵,太守府。
萧怀朔大步进屋,侍从们低头趋步上前,帮他卸下铠甲。府中记室上前禀报政务,萧怀朔边走边听,未及进屋,外头便有人来通禀,“范明之范学士正在侧堂里等候。”
萧怀朔便抬手令记室暂且稍侯,吩咐道,“请范学士进来。”
范皓范明之,尚书右仆射范融的幼子,通经典,善诗赋,为文学士。范融是萧怀朔的授业之师,李斛之乱前刚刚致士归乡,故而并未被困在建康。建康沦陷后,他听说萧怀朔来到南陵,便命幼子范皓前来投奔萧怀朔。
范融是德高望重的宰辅、名士,也是顾淮和天子的旧交。萧怀朔有心令范皓出使雍州,便写信向范融问计,结果今日范皓便主动前来见他了。
萧怀朔匆匆卸去铠甲,只套上件鹤氅便接见范皓。师兄弟两个见过礼,他便携手拉着范皓坐下,问道,“老师是怎么说的?”
范皓从怀中取出范融的信,道,“这是父亲写给顾公的信。”又道,“父亲听说殿下扣押了张广,还有话令我带给殿下。”
萧怀朔接了信,并不急着拆开来看,只抬头问,“老师有什么教诲?”
范皓便道,“父亲说,张家虽不是什么显贵,但论辈分,张广是殿下的堂姑父,又和殿下的四叔巴陵王是亲家。因此他才会看轻小辈藩王,惹来竟陵王的报复。话又说回来,如今四方藩王蠢蠢欲动,巴陵王尤其不安份。张广固然可恶,但毕竟辈分、名望俱高,殿下切勿慢待了他,授人口实。”
萧怀朔一笑,道,“我当谨记在心。”又问,“顾淮之事,老师可有说过什么?”
范皓顿了一顿,才道,“父亲只说,国士者,非常人所能知。况是国士无双者。他也不明白顾公此举究竟为何。”
萧怀朔不由一怔——这句话他曾听范融说过。似乎是……
正思索,便有人递信儿进来,道,“舞阳公主命小人来禀告殿下,江州刺史顾淮的幼子顾景楼来赭圻了。”
萧怀朔和范皓俱都一惊,不由对望一眼。萧怀朔立刻问道,“他是怎么来的?”
使者忙道,“他独自一人乘舟而来。小人来时,公主殿下刚命人拦下他。”
听说顾景楼是私下前来,范皓便沉默不语。
萧怀朔问道,“您怎么想?”
范皓略一犹豫,道,“顾公既然派儿子前来,想来必是好消息。但具体如何,还要看顾公子怎么说。”
范皓觉着顾淮派儿子来,本身就是示好,萧怀朔的感受却和他截然不同。他不信任顾景楼。
——顾景楼其人,就连天子的诏令、太子的委托他都能阴奉阳违,其人当然不会是什么重诺、守诺的君子。若他光明正大的前来派遣信使往来、约期求见也就罢了,如眼下这般偷偷摸摸的私下前来,有何诚意可言?
就凭他此刻的信用,哪管私底下他说得再如何恳切真挚、天花乱坠,也都不算数。一旦离开南陵,只怕他会再如前次那般,将承诺抛之脑后,把他们当一场猴戏来耍。
但偏偏萧怀朔还不能不陪他做戏。
萧怀朔便对范皓道,“那您且不必急着回去,就在这里和孤一道见他,听听他怎么说。”
不多时,外边便来禀报——江州刺史顾淮遣使者顾景楼前来求见。
萧怀朔也不起身,纶巾鹤氅,安坐于席。
正堂内外侍卫铠甲湛然,长刀在握,军容肃整,不闻半声杂响。
顾景楼进屋,先对上萧怀朔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那目光称不上友善,但也不至于和如意似的将一切情绪都写在其中。他只用目光传达一种威压,表达他的从容有余高高在上。
顾景楼已被如意折腾过一回,对上这阵仗,立刻便明白这姐弟两个都不是维摩那等心慈手软天真无邪,再三再四的给人机会的好少年。
——不过,在来之前他便已明白这一次宴无好宴。
他看也不看两侧侍卫,只从容上前,向萧怀朔见礼,“臣顾景楼,奉家父之令,率三千江州子弟前来投奔殿下,听候殿下差遣。”
他亦是一身朴素布衣,甚至连兵器都不携带。然而举手投足间干脆利落,倒是半点都不输阵仗。
范皓听他称臣,心下先松了一口气。又听他说麾下还有三千子弟兵,心里先喜后惊,忙望向萧怀朔。
萧怀朔却一派平静,仿佛并不将顾景楼口中徒然冒出的三千骑放在心上。只道,“你是从江州来,还是从雍州来?”
顾景楼便顿了一顿,随即道,“雍州——臣惶恐,”虽如此说,他眼中却毫无惊惧,只瞬也不瞬的紧盯着萧怀朔,仿佛好奇于萧怀朔会有何种回应般,缓缓道,“殿下既然已知晓雍州之事,臣不敢再有隐瞒——雍州刺史萧懋友趁李斛之乱,引西魏大军入城,意图借助西魏之力夺取皇位。家父不得已先斩后奏,拥兵占据雍州,抵御西魏。关于此事,家父有奏折给殿下,恳请殿下阅览。”
他将奏折呈上。萧怀朔命人接下,却并不急于翻开。只将奏折按在案上,转而和顾景楼对视着,道,“顾使君是何时北上的?”
顾景楼有些觉着棘手了。
不管萧怀朔问雍州的事,还是问顾淮去岁何以不及时北上勤王,他都能把前因后果说清楚,给萧怀朔一个交代或者说一个台阶。但萧怀朔偏偏从中间问起。而这一问,恰恰正问到点子上。进可攻,退可守。
他若答不好,萧怀朔恐怕就要趁机问罪了。
问罪倒也没什么,横竖不过是想强占先机罢了,不可能当真要向顾淮兴师问罪。
而顾景楼早知道这一趟来定然要吃亏——用他阿爹的话说,他也该受些教训了。但这少年有个毛病,他好面子。让他对萧怀朔屈膝道歉,他不是那么的仗义。
“去年腊月。”顾景楼斟酌了片刻,答道。
“先皇的旨意,是何时到江州的?”而萧怀朔也果然发难了。
顾景楼只能道,“十月——臣有罪。”他也只能服软,一面又观察萧怀朔。他能清晰的从萧怀朔眼中看到怒火,但那怒火只一闪而过,立刻便被压下去。
萧怀朔只同他对视着,缓缓道,“哦?”
——他并没有继续进逼,而是给了顾景楼一个解释的机会。
顾景楼便道,“殿下可还记得,当日臣到建康,曾被五名羯人的刺客刺杀?”他顿了顿,道,“刺客并不只找上了臣,也找上了家父。招待家父的刺客比对付臣的更周密也更凶残。他们摸透了家父的行程,在家父外出巡查的路上埋伏重弩。家父虽击杀了使者,然而折断了左臂,箭伤入骨。此事发生在臣回到豫章的前一日。”
他再看了一眼萧怀朔,见他目光略有些松动,便又道,“尽管如此,若接到先皇的诏令,家父也必定即刻动身北上。是臣忧虑江州局面,也担忧家父的伤势,擅自瞒下了陛下的旨意。”
萧怀朔道,“因一已私心擅自矫诏,耽误大事,致使都城沦丧,主君陷于敌手,万千百姓死难。你还真是聪明啊。”
顾景楼心下默然——萧怀朔所说,正是他阿爹心中之愧。他无言以对。
萧怀朔便又道,“顾公何以又北上了?”
顾景楼便道,“阿爹听闻建康被围,诸侯入京勤王有大军近二十万,觉着再派军队北上也无益处,便只命人押送二十万斛粮食北上。”
萧怀朔没有做声——他不能不承认,顾淮的想法没有错。说法虽凉薄了些,所做却厚道且无可指摘。
顾景楼接着道,“谁知直到腊月,台城之围依旧未解。家父意识到援军不可靠,虽伤势未愈,依旧命人即刻整备军队北上勤王。然而未及动身便得知消息——西魏军队大举南下,汉中沦陷。家父认为李斛根基浅薄,不过是一时之乱。可若荆州一带落入西魏人手中,便将威胁国运,故而决定北上驰援。”
萧怀朔猛的一怔。
在顾淮心里,汉中、襄阳、南郡的得失,重于建康城迫在眉睫的劫难——重于天子的性命。
站在皇权的立场上,这样的想法真是大逆不道。毕竟建康城中住着天子和太子,君王即国祚。
可是,谁叫他生来只是天子的次子,一日都不曾当过太子?
在某种程度上,萧怀朔竟很认可顾淮的逻辑。
因为他守卫过台城。
那守城之战的愤懑他记忆犹新——他坐拥十万军民,城外还有二十万援军。纵然援军不动,莫非他就不能破城突围主动和援军汇合吗?莫非他就不能杀出城去主动进攻吗?
他不能,因为城中住着天子和太子。他必须像铁桶般将台城牢牢保护起来,一点闪失、半分风险都不能有。
因为家国可以为这二人而牺牲,这二人却不能为家国而冒险。
——台城一战是他的成名之战,但在心底里,他为这一战感到耻辱、憋闷。
先头顾景楼以忠孝动之,结果被萧怀朔劈头盖脸一顿骂。这会儿他说到最招骂的谬论了,萧怀朔竟似有动容。顾景楼心下便有些异样,暗想,他阿爹总说大皇子如何仁义礼信,现在看来分明是这个二皇子更懂他的“忠义”。这天下竟真有能懂他阿爹的人吗?——不是他抱怨,就算他是他阿爹的亲儿子,也时常觉着他阿爹的性情简直不合时宜。
他便道,“家父到达雍州时,台城陷落的消息传播开来。巴陵王萧恪和新野王萧懋友争相拉拢荆州刺史王暨,也不知道萧懋友受了什么刺激,忽然便要引西魏人南下攻打王暨。后面的事,便如臣之前所说。如今家父正在襄阳对抗西魏,听说殿下召集天下诸侯,虽愿效犬马之劳,但无奈分不开身。便调拨了三千人马给臣,命臣前来听候差遣。”
他一拱手,最后抬眼看了看萧怀朔。
大概他自己也知道,顾淮这一系列自作主张着实也不是寻常忠臣能做出来的。话说到此处,他也惺惺作态不下去了,便又道,“殿下要不要看一看家父的奏折?”
萧怀朔依旧不急,他也看着顾景楼。
顾景楼面相肖似胡人,眼眶深而目光桀敖不驯。萧怀朔倒是生就皎洁明耀的美貌,然而天性却傲慢诡谲。他们都十分的看不上对方。但在这一刻,两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卸去防备。独属于少年人的那种天真的认同感,竟浮上了水面。
并且,一触既通。
顾景楼垂下了眸子。而萧怀朔拾起奏折,分明已心知肚明,却还要问,“你带来的那三千人呢?”
顾景楼便也厚颜无耻的答道,“臣怕引起误会,没令他们渡江。殿下若有差遣,臣这就命他们南下——只是还要殿下派船接应。”
萧怀朔翻开了顾淮的奏折。
尽管早已有所预感,但真读起来也还是暗火丛生。
信上顾淮聊聊数笔解释了他强占雍州的原委。大致便如顾景楼所说。
而比起解释原委,这奏折还有更要紧的功用。顾淮平平淡淡、欺人太甚的说——如今雍州局势紧张,急需有人镇守以稳定大局,请萧怀朔迁他为雍州刺史,暂且都督西北军事。
萧怀朔将奏折递给范皓,饶是以范学士的修养,看到顾淮讨官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望向萧怀朔。
萧怀朔面色却平静如常,只道,“江州也不能乱。令顾淮依旧任江州刺史,兼领雍州牧,都督秦、庸、豫、荆四州军事,不得放西魏一兵一卒过襄阳。”
萧怀朔也总算记起,范融究竟是在何时对他说过顾淮“国士无双”。
那是范融和徐茂一同为他讲史时,讲到“如韩信者,国士无双”,不知为何便说到了顾淮身上——这二人竟都不约而同的以顾淮比无双国士。彼时范融便说,“国士行事,非常人所能知。”徐茂却大不以为然,只答道,“君子喻于义,不为身谋而已。有什么不能理解的?”范融便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见利忘义才是常人之常情,义无反顾,便是君子之举了。然则纵然是君子,也难免惜羽重名。若死于污名,纵使大义当前,又有谁能毫不顾虑?故而我说,顾长舟行事,不合人情,难以揣测。”
……如今萧怀朔多少能明白,这二人究竟为何这么说了。
他也终于多少能体会,为何得知韩信之死,汉高祖“且喜且怜之”了。
顾景楼见萧怀朔连动容都不曾,干脆利落的下了决定,心下也不由佩服这少年的果决坚忍。
便又问,“臣那三千甲士?”
萧怀朔道,“孤收下了。”却不说究竟怎么处置。
顾景楼也不同他讨价还价——毕竟才说过听候调遣。何况眼下的局势,他被萧怀朔扣作人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只想了想,转而笑道,“臣还有一事想请殿下帮忙……舞阳公主似乎对臣有些误会,殿下能否为臣说说情?让她别那么生气?”
送走了顾景楼,萧怀朔便问范皓道,“您看如何?”
范皓吸了口气,终还是摇了摇头,道,“顾江州且不论,但这少年言辞飘忽,多借口而少诚意。殿下还是不要轻信于他,也万勿放他回去。”
萧怀朔轻轻一笑,道,“是啊……”
范皓犹豫了片刻,道,“不论如何,顾江州已占据雍州,并且向殿下俯首称臣。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平定李斛之乱,尽快夺回建康,稳定局势。”萧怀朔点了点头,范皓便道,“而要平定李斛之乱,以至于日后谋划大事,也都必要有顾江州的支持。殿下是否想过——同顾淮结盟?”
萧怀朔不做声,只是望着他。
范皓便道,“……舞阳公主尚未婚配,而顾淮的幼子,眼下正在南陵。”
婚姻天然便是两姓盟约。
范皓的法子听上去似乎浅陋,却是解决眼下困境的最直观也最有效的做法。
萧怀朔很清楚这一点。
正因为清楚,所以那下意识的狂躁和暴怒才显得格外无处着落。他所能想出的抗拒的理由都渺小并且不智。
范皓提醒道,“殿下?”
萧怀朔回过神,便不徐不燥的向范皓解释道,“这件事却是您说晚了——先皇早已和顾淮约定婚姻,将沭阳公主许配给了顾景楼。去岁顾景楼去建康报信时,先皇还曾叮嘱阿兄尽快为顾景楼和三姐完婚。如今临时换人……”
范皓一愣,摇头笑道,“是臣不知前因,说错了话。不过——”他却并没有改主意的意思,又解释道,“如今徐仪在东吴联合诸郡县抵抗李斛,沭阳公主也出力颇多。东吴人多以为他们才是天作之合。乱世久飘零,如这般阴差阳错之事,不知还有多少……”
他观察着萧怀朔的面色,到底还是没将那句“事急从权,不如将错就错”说出口。
就他看来,既是为结盟而约为婚姻,便该以实用为准,就近、就便选择,尽快成婚,免得变故陡生——但想来就算是萧怀朔这样的主君,也无法将同他出生入死的亲姐姐作联姻之用吧。
他便只纯然感叹了一句,转而同萧怀朔商讨出使后见了顾淮该怎么说。
如意心里总是不能平静。
送走了顾景楼,她思量许久,终还是将江渡这边的事丢给李兑处置,自己亲自去太守府上。
关于顾景楼,她还有话要提醒萧怀朔。
她在府门前下马,正遇见霁雪从府里出来。
见到她,霁雪立刻便施了个眼色。如意便随她去对面街口。
因还在府上侍卫的视线内,霁雪便背过身去,压低了声音道,“范夫子劝二殿下将您嫁给顾景楼呢。”
如意没做声。
霁雪抬头看她的脸色,却见她眼中只迷茫一片。霁雪便愣了一愣。
如意却立刻便回过神来,责备道,“这墙角你也敢去听!”
霁雪忙辩解,“我哪里敢,是殿下身旁小厮给的信儿,他也只无意间听到一耳朵罢了。因和咱们府上有牵扯,恰巧遇见我,就提点了我一句。”
如意又顿了一顿。
霁雪便道,“不过二殿下指定不会答应。这也不算什么事儿。”
如意依旧没做声——她说不出话来。
萧怀朔当然不会答应。毕竟她和徐仪有婚约,顾景楼也同琉璃有婚约。
她只是一不留神想多了些。她想若她和顾景楼身上都没婚约呢?
她能理解范皓的提议。在大局和利益攸关之下,她的意愿又算什么?比起两军争战、万人死伤的后果,牺牲掉一个女人的婚姻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所有人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若拒绝,该是多么的不合时宜——如意不由自主的就想起徐思,想她当日被嫁给李斛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想她顺从之后,旁人又是否隐隐松了一口气,一度感到皆大欢喜。
范皓的提议,其实是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和解。
可是这份牺牲真的是合理,真的是不得不为吗?
若她如徐仪一般统帅一军,对江东战局举足轻重。还会有人敢冒着激怒她的风险,要求她做出这份“微不足道”的牺牲吗?
如意不由就想,也许从一开始她就理解错了。所谓天下的局势,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个人为了大局而做出微不足道的牺牲,有的只是你不够强大和重要,所以只能你来做出牺牲。
否则,为何当日没有人敢让李斛放弃自己无礼的求婚,如今没有人敢对顾淮和萧怀朔说该无条件、无保障的信任对方,要为了大局着想?
庄子说,“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涂中乎”,仿佛人可以做出选择。然而其实若生只能曳尾涂中,当有人命你留骨而贵的去死时,你是没有抗拒的资格的。
如意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此刻的觉悟和她一直以来所秉持着的信念,相去何止万里之遥?
她失神一阵,终于说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再不许提了。”
霁雪道,“嗯。”
她见如意又要翻身上马,便问,“您不去见二殿下了?”
如意只拨转马头,道,“不了。你去找何老大,让他有空去舵里见我,我有话和他说。”
新运来的货物盘点完毕,便直接交接给都督府,用于军资。
都督府派来接收的人,不出意外果然是何满舵——大军出征,近两成物资、半数粮草的来源都和舞阳公主有关。作为舞阳公主府在临川王阵营中的代表,何满舵这个仓官当得虽争议不断,却也底气十足。
交接完货物,何满舵便去舵里见如意。
如意问起顾淮的事,何满舵便巨细靡遗的禀告给她。
如意不置可否,只又问起商队里被萧怀朔挖走的人才。何满舵便道,“当然不是一入府便委以重任。不过二殿下这边选拔晋升不看出身门第,而是看实绩,日后只要立下功劳,想来也少不了他们的富贵。您不必替他们操心。他们也算是系出同门,彼此之间同气连枝,互相照应。自身气象就和旁人不同。”又笑道,“倒是少当家的——都督府上许多人都对您不满,说以往做官看门第、品学,如今做官却要看是否出自公主门下了!”
如意便也道,“锥在囊中,迟早脱颖而出。也得是他们自己有这份才华。”她又道,“只是商队里少了他们打理,如今运行的却颇不顺利。”她便也将商队在鸠兹一带被水贼劫掠之事告诉何满舵。
“覆舟山一带的水贼,并不是寻常百姓落草为寇。”何满舵果然也知道这帮人的底细,便道,“他们大都是原采石渡上的戍军,当日被李斛击溃,逃窜到鸠兹一带,靠劫掠过往行人商贾为生。南陵府也早知道有这一帮人,只是这些人神出鬼没,难以清剿。又不服招安,便只得暂且搁置下来。所幸他们只是小打小闹而已,倒不曾袭击过官军。”
如意道,“招安过?”
“是,没找着他们的水寨,官军去附近村寨张贴告示。赏金悬拿,自首者免罪。却至今一个出首告发的也没有。”何满舵顿了顿,“少当家的有什么想法?”
如意道,“采石渡上溃兵怕有几百上千之众吧,这么多人并不好藏,可官军竟没找到一点线索?”
何满舵道,“正是。”
如意想了一会儿,道,“南陵府怎么说?”
何满舵道,“束手无策。所幸自二殿下来到南陵,这些人便安份得很,已近两个月没什么动静了。谁知忽然又劫掠了咱们的商队。”又道,“不管怎么样,敢劫我们的商队,就得给他们些颜色看看。”
如意不由就笑出来,道,“是,我也想仔细追查一番,所以才找何老大你来。”
何满舵便道,“少当家的您说吧。”
如意便道,“你帮我查查,早先去负责去招安的到底是谁。”
用过饭,何满舵要回署里,如意忽又想起件事来,便问道,“您对顾景楼其人知道多少?”
何满舵道,“不多。”
如意道,“只管告诉我。”
何满舵便道,“顾公六个儿子,只有他一个不是嫡出。据说他的生母是个胡人,因为顾夫人善妒,顾公便没将他们母子领回家,只偷偷安置在别院。大概在景瑞十五年,顾夫人趁着顾公不在带人杀进别院去。顾公赶回去时,那胡女已经身亡,顾六也差点被溺死。这件事当年闹得很大,听说先皇亲自出面说情顾公才没休妻。但顾夫人也被逐回吴郡老家去了。”
如意不由愣了一愣,景瑞十五年,顾景楼四岁,大概已依稀能记住些大事了。
“不过也有人说那胡女只是顾公找来看孩子的下人,顾六的生母另有其人。还有人说……”何满舵忽然顿住。
如意追问道,“说什么?”
何满舵道,“只是无稽之谈罢了……”他见如意好奇不已,只能草草道,“说他并非是顾公之子,而是顾公友人之子。”
如意见他支支吾吾,便想起顾淮满身绯闻,笑道,“这友人不会是位女子吧?”
何满舵也不接茬,只道,“世人仰慕英雄,总是要编排几个美人来匹配他的。”
如意愣了一阵,猛地想到,顾淮那一代人有徐思在,谁敢僭称“美人”?她恐怕是非议到她阿娘身上去了。
她便不做声了。
何满舵问道,“少当家的要打探顾六的事吗?”
如意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只是最好差人留意着他动向。”
何满舵已带人离开了。
此地距小市不远,如意便独自散步回去。
夹道花树烂漫,风暖气清。她散漫的想着心事。
忽就有人从树上荡下来,一个翻身,轻巧的落在她跟前。
那树上枝桠摇晃不止,满树杂花摇落,缤纷如雨。顾景楼就在那花雨中回身面向她,笑眼弯弯。
“——你又何必找人打听,直接开口问我,我必无隐瞒。”
如意下意识向四周望了望。
顾景楼笑道,“没藏着人。”
如意不由头痛——是了,凭顾景楼的功夫,谁能看住他?还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便问道,“你要离开南陵?”
顾景楼笑道,“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来讨我的刀啊。临走前不是交托给你了吗?”他顿了顿,惨淡的试探道,“你不会给我丢掉了吧——”
如意道,“没丢,但我还不能还给你。”
顾景楼微微眯起眼睛,“哦……”片刻后他又笑道,“其实我真要用刀时,有与没有都是一样的。”
他脚步几错,如鬼魅般倾身上前。如意错步躲闪,却忽觉着腰上一重。她羞恼的抬手推他,顾景楼却并未再进一步——他只按住了她腰间短刀的刀柄。顾景楼侧头给了如意一个笑容,脚下一点,后仰着退开。
那笑容令人莫名的恼火,如意探手去拦,顾景楼躲闪时却似乎愣了一下。几个后退,便同如意拉开距离。
他握着那柄短刀把玩,挑衅道,“——我要用时,随手抢一把来也是一样的。”
如意咬着嘴唇不做声。
顾景楼顿了顿,才略迟疑道,“你的右手臂……”对上如意羞恼的目光,他下意识的将话吞了回去。
这场面略有些尴尬,他话说得便不那么流畅,“那长刀我自幼便带在身上,非得拿着它才觉着安心……适才那人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幼时差点被人溺死。你看这么重要的东西我都乖乖的交给你了,你还不信我的诚意?”
如意只伸手道,“把刀还给我。”
顾景楼乖乖的上前,把那短刀递过来,“别生气了,我的短刀不是也借给你用过吗?”
如意只将刀夺回来,低头插回到刀鞘里。
顾景楼道,“咦?我们的刀好像是一双鸳鸯刀。”
如意恼怒道,“闭嘴!”
顾景楼这才抿唇一笑,道,“好。”
如意顿了顿,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又道,“你的刀,稍后我会差人给你送回馆舍里。”
“你改了主意?”
“是。”如意道,“你说服了我。”她又问,“那么,你还有旁的事吗?”
顾景楼又弯了眼睛,笑道,“有。”
如意道,“请讲。”
顾景楼便抬手折了一枝花,递给她,目光含笑,道,“我觉着我们两个很有缘分。你看我接连三次渡江,遇到的第一个人都是你……”
如意看看那花,再抬头看看顾景楼。忽就明白了些什么。
她立刻面满脸通红,也不知是羞、是恼——这个人明明和她的姐姐有婚约,也明明知道她同旁人有婚约,却还是这么直白的撩拨她。
她扬头望回去,克制着情绪,轻讽道,“我一日三次到江边,遇见过千千万万的人,却只遇着你三次,这缘分委实浅薄了些。”
顾景楼依旧看着她,眸中笑意却褪去了。
如意又道,“不过,尽管只遇着三回,可鲜明如你的,也着实少见。”
顾景楼道,“哦……怎么说?”
如意顿了顿,道,“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敢告诉我,有朝一日建康城也有可能会被攻破的人。”
那一日的对话,如意每每想起来,都觉得触目惊心。
——那一日顾景楼不但说了建康可能会被攻破,还曾说,你焉知入城勤王的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
看似无心,却令她无法不在意。
这个人知道城中有李斛的内应,却说不知道内应是谁。
当然,这是有可能的。
这个人说顾淮恰好遇刺,故而他没有将天子的旨意传达。
这情有可原。
这人说腊月里顾淮忽然要北上勤王,是因为顾淮终于意识到援军不可靠。
这也勉强说得通。
一切按着这些巧合发展,那么,若没有最后一个巧合——秦州求援的使者到来,令顾淮临时改变主意放弃勤王北上御敌,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在建康城中兵力消耗殆尽,勤王部队尽失民心、糜烂不堪的情形下,顾淮以雷霆之势杀来,诛李斛,救天子于水火。而后携重兵与重威入城。他便将成为这场叛乱的唯一的也是最大的赢家。
到那时,他会不会应验了顾景楼最后那句话?
如意觉着,单以顾淮的性情,恐怕不会。但若一切按着顾淮的性情发展,那么早在去年十月,顾淮便已领旨入朝辅政。也就不会有今日之种种了。
如意不能说一切都是顾景楼的谋算,但她确实知道,顾景楼有这份野心,他也定然曾趁势而为、推波助澜,令一切按着他的意愿进展。并且他差一点就当真做到了。
而在功亏一篑之后,他还能大大方方的出使南陵,有意无意的配合着范皓的提议前来撩拨她。
这样一个少年,不能不令她认真应对。
顾景楼笑道,“我可不曾这么说过。当日我也只是见金陵防备松懈,随口感叹一句罢了。谁会料到后来的事?”
如意便道,“那么,你今日见了临川王,是否也有什么感慨?”
顾景楼看着如意,眯着眼睛想了想,笑道,“我感叹,难怪他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多人追随。果然器量远胜寻常人。不过——”他将手中花枝别到如意衣上,笑道,“你和他是一母所出,怎么性情相差这许多?倒是十分的爱记仇。”
他没有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只笑道,“我向你赔礼道歉,过去的事一笔勾销,我依旧记得你当日两饭之恩,如何?”
如意想了想,道,“还有救命之恩——你被羯人追杀时,我还曾救过你的命。等你报了恩,我自然会一笔勾销。”
顾景楼笑道,“好,还有救命之恩。那么,你想让我怎么报答?”
如意褪下外衣,只着一身素白的内衫,而后拉开衣襟,露出右侧肩头来。
肩后的箭伤已然痊愈,只两道粉红的疤痕如虫茧般虬结的卧在白净光滑的皮肤上。
如意抬手按了按,疤痕处依旧没有知觉。不过摸着并没有裂开,也并无旁的异样。
她试着伸了伸右臂——果然依旧无法完全伸直。其实早些时候如意就已意识到了,这次箭伤可能伤到了筋骨。但她没料想到不过短短一招交锋,顾景楼竟就能察觉到。
她倔强的用力着,忽听外头霁雪匆匆道,“二殿下来了。”
如意只能拉上衣衫。
她听见萧怀朔的脚步声就从屏风后传来,便阻拦道,“先别进来——我在更衣。”
外头脚步声略顿了一顿,片刻后才听萧怀朔道,“……那我在外头等你。”
如意穿好衣服从里屋出来时,萧怀朔正坐在外头屋檐下。檐下阴影冷且寂寥,外头却有明丽耀眼的春光。他坐在光影切割处,望着外头繁花绽放,漆黑的眼眸里流景绚烂。
听闻声音他起身回头,身上戎装还带些风尘,暗且冷峭。
如意道,“怎么有空到我这边来?”
萧怀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便伸手过来。如意不解的看着他,他目光沉黑,睫毛微微垂下,眸中一片暗影。他手指伸到她耳边时,如意忽就觉着分外违和。她下意识的要后退避开,萧怀朔手指却已停在她耳后。指端轻轻拨了拨,便将手收了回去。
他将手心亮给她看,那掌心里落着两瓣残花。
如意心里莫名的便松了口气,她无奈的低笑出来,随手拢了拢耳鬓,道,“多谢——下次瞧见,只消对我说一声便是。”她便将此事揭过,追问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萧怀朔顿了顿,道,“李斛到慈湖了。”他看着如意,不容她躲闪的追问道,“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如意脑中有短暂的空白,待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开口,“是。”她略缓了缓神,便轻轻拍了拍二郎的肩膀,道,“这不正是个机会吗?只要正面击败李斛,平定叛乱便指日可待了。”
萧怀朔道,“我会杀了他。”他眸光一沉,凝视着如意,又缓缓道,“也可能会死在他手上。”
此言不吉至极,如意有些恼火的打断他道,“若能杀了他当然最好,纵然不能你也不必急着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又不是非要在这一战决出胜负。说什么死在……”
萧怀朔握住她的手,眸光终于再度柔暖起来,道,“你当真这么觉着吗?纵然我杀了他也——”
如意这才明白他在纠结什么,喉中不由有些干涩。可她还是扬起头来直视着二郎,道,“你不必顾虑我。我知道在你看来,他是我的生父,我天生就该亲近他、向着他。可是在我这里,却是忽然就有个不相干的人跳出来杀了我的养父,杀了无数我亲近认识的人,将我安居的都邑夷为平地,将好好的天下搅得大乱。而这个人偏偏碰巧是我素昧平生的生父。我从未从这个人身上受过一丝教诲和恩惠,甚至有许多年我都不知道这个人存在。可是当他十恶不赦的杀出来时——连你也觉着我该对他心存感念吗?我视他如陌路,只望你旗开得胜,早日诛杀叛逆。你是不是也觉着我悖逆天伦,不近人情?”
她说着不由便愤慨起来——早在当初逃离建康时,她便已彰明自己的决意。她不曾后悔、动摇过。
可旁人只怕不会信她。
萧怀朔忙按住她的肩膀,道,“别生气了,你能这么想,我很欢喜。”
他不日便要出征,如意纵然心里难过,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还同他置气。只道,“谁和你生气了。”又道,“只是这人销声匿迹二十年后还能卷土重来,逆转乾坤,本事定然不小。你虽然聪明,可毕竟年轻阅历少,对上他一定要万分小心才是。”
萧怀朔道,“放心。建康城虽沦陷了,可就我看来,此刻局面却比早先好了十倍不止。”
如意点头——她亦是这么觉着。却还是顺着他,问道,“怎么说?”
萧怀朔便道,“其一,寿春之围已解,淮南局势安定。顾淮在雍州阻拦西魏,西疆之贼一时也无法南下。此刻打李斛,便譬如关起门来打狗。”他难得粗鄙一句,却是声色并茂,如意虽心绪复杂,也不由会意一笑。萧怀朔见她面上冰消,目光便也一柔,才又说道,“其二,当日在建康是我在瓮中。城外虽有援军,却譬如没有。而今日在南陵,进可攻退可守,纵横捭阖皆有余地。而郢、扬、江、徐四州我都能节制,臂膀俱全。只这一点,便比当日强了何止百倍。”
金陵之败,非战之罪。如今局势依旧艰难,他身处四战之地,背后隐患重重,但比之当日在金陵抵御李斛,却依旧有天壤之别。
“当然,如今李斛的势力和当日攻破建康时也不可同日耳语。不过,占据了丹阳郡、兖州、南徐州东扬州后,他也扩张到要超出他的控制能力了。眼下正是决战的时候。若能除掉我,李斛便除掉了最大的隐患。能将沿江一带的抵抗分化瓦解,据有吴国之地,足以在江南立足。若我能击败他,他的败局也就注定了。”萧怀朔眼睫一垂,道,“想来他也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才要亲自领兵前来吧。”
他目光柔暖的凝视着如意,说道,“阿姐,你去郢州吧。”
早先她要离开他不让。如今她总算在南陵立稳,他又主动要她离开。如意不解,便问,“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办吗?”
萧怀朔摇了摇头,道,“如今看来,这场战事大概会波及整个南陵。若你留在南陵,万一叛军来犯,你身在前线……”他便指了指胸口,道,“这方寸之地怕就要动摇失准了。郢州远离战场,你去郢州,也可免去我的后顾之忧。”
他言之恳切,如意心下却不由感到烦躁。在建康时,天子猜疑她是李斛的女儿,将她软禁在辞秋殿里。如今到了南陵,萧怀朔又说担忧她的安危,令她远去郢州。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们一道经生历死,她又何尝有半步逃避退缩?难道时至今日,他依旧不能将她当作可以并肩而立的伙伴吗?
她说,“我不去。”
萧怀朔道,“阿姐——”
如意打断他,“我就留在南陵,哪里都不去。”她轻讽道,“你也只管对天下人说,我留在南陵令你忧心不已,连仗都不能好好打了。”她正视着萧怀朔,道,“二郎,我不和你说套话。我虽是个女人,可自幼及长所做一切事,有那件是需要你来替我操心、定夺的?你亲自领兵平叛,我莫非就不担忧你的安危?可我可曾耽误过你一点事?可曾说过前线凶险不许你去?”她轻笑道,“——你也不要太霸道了。”
这姊弟二人已许久不曾这么说过话。
可其实这才是他们自幼相处的方式——针锋相对,却又相互理解和欣赏,而后各行其是。
这平衡不知何时、因何事被打破了。似乎如意再次醒来后,他们就再也无法找回相处的正确方式。
可在这一刻萧怀朔直视着如意的目光,却发现那里头的东西自始至终从未变过。她平等并且坦然的看待他,眼眸里依旧闪烁着令他不服气却又无法不被吸引和说服的自以为是与坦率无欺。
他一时便有些失神。他曾刻意的想将他和如意的关系界定下来。因为那感情太复杂和纠结了,他盘理不顺,就只能抓住心底最执拗的渴望,强给它一个定义。可这一刻他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带了些讽刺和恼火的笑容,忽然便明白了什么。
——根本什么都没改变。
她从来都不属于他。其实他何必非要将她束缚起来绑在身边?非要她蜷缩起来躲在他羽翼之下?她本来就是能和他并肩而立的女人。莫非他容不下这样的她了吗?
他终于也笑了起来,“你还真是无知无畏啊。”也不待如意开口反驳,便抬手粗鲁的一揉她的头发,示意她进屋,道,“你非要留在南陵,莫非是还有什么事要了结?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