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城门尉举了火把上前一看,不由大惊——这令官他认得,正是先前奉命出城去调兵的人。此刻正面色苍白的扶着腰——似乎是腰上中箭了。那校尉一推他,令官忙道,“你们上当了,我在路上被匪兵打劫——印信全被他们搜去。差点就被杀人灭口。幸而天黑,我滚到青溪里才逃出来……”

城门尉不觉惶恐失措,只慌忙令人入城报信,踟蹰着不知是否该开城门。

那自称叫张贲的校尉便道,“还犹豫什么,耽误了军机,你敢负责吗!”

城门尉道,“待我查明再说——”

张贲恼怒的逼上前去,一把撕住城门尉的领子,怒道,“混账,你放匪兵入城,却把官军阻在城外,是何用意!”

他虽年轻却杀气腾腾,城门尉被他劫在手中,只觉得头痛不已——他其实已信了七八分,不过是在负隅顽抗,不愿承认先前过错罢了。

顽抗了片刻,终于还是命令,“开城门……”

令官焦急的看着城门尉,城门尉只以为他的伤口作痛。他自己此刻麻烦缠身,心中也暗暗埋怨——若不是令官没能保住身上印信,他也不至于出此大错。故而磨磨蹭蹭许久,才道,“要上去找大夫给你包扎伤口吗?”

令官才要作答,忽被身后人一推,便扑倒在城门尉身上。

城门尉忙去接他,就在此刻,腰上忽然巨痛。他僵硬的回过头来,那名叫张贲的校尉面色峭冷的用力又将刀往前一送……

广莫门为台城北门,攸关城防,兵力非北寰门能比。

徐仪救了徐思和琉璃出来时,城门依旧没被彻底拿下。

虽说徐仪和张贲占据上风,然而此处毕竟是敌人的主场。远处已可望见火把,听见马蹄——四方调拨来的援军眼看就要到了。

刘峻保护着琉璃,只觉得忧心如焚。

在某个时刻,他忽的下定了决心,上前对琉璃道,“是我泄露出去的。”

琉璃目光茫然的从城门上收回,望向他,“什么?”

刘峻只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温柔又珍惜,一如当年他们青梅竹马,同席而坐同窗求学时,“在国子学上学的时候,张贲的出身是我宣扬出去的,不是徐仪——你一直都冤枉了他。”

琉璃道,“这种时候,你还说这些做什——”

“等逃出去之后,好好的跟着徐仪过日子吧——你喜欢他,对不对?”

琉璃茫然不解的望着刘峻,可刘峻没有再看她。

敌人的援军已遥遥可见,而徐仪和张贲也终于夺下城门,强将大门开启。徐仪即刻招呼众人护送琉璃和徐思脱身。

刘峻没有跟着离开。

琉璃在马上不断的回首张望,却只见城门再度被重重的关上了。有火焰缓缓腾起,翻滚在遥远而高阔的夜空下。

刘峻在敌军追来的最后时刻,关闭城门,点起大火,为他们的逃亡争取了至关紧要的时间。

琉璃的眼中泪水汹涌的涌上来。

她知道刘峻喜欢她——自出宫后,这少年便创造了无数机会来讨好她。数年间他曾送她无数花草,她案上瓷瓶中没有那一日不插着这人辗转送进来的时花。他也曾在无数场合和她偶遇。

可她没有给过他哪怕一次同她说话的机会。

但她知道自己并非真的厌恶她——毕竟这少年是她长这么大唯一曾彼此真心结交过的朋友。她只是心中存了一口意气,因为这少年曾说瞧不起她母家出身,她便赌气再不理她。

她喜欢徐仪。当徐仪再一次从天而降,在她最危难的时候解救她时,她不能不承认自己欢喜若狂。可她知道,徐仪不是为她而来的。

而刘峻是的——他必定如当年拼力讨好她一样,费尽心机才终于绸缪到机会,于是他义无反顾的涉险而来。

可人和人是不同的。机遇不同,才能亦不同。

他费了这么多心机,最后也只能承认自己的黯淡无能。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将自己喜欢的姑娘,竭力送到那姑娘喜欢的人身边。让那个人成为她心中完美无缺的英雄而已。

可是他为什么就是不肯问一问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她阿爹不在了,她阿娘死在她的眼前。

而后这世上所剩唯一一个在乎她、喜欢她的人,为什么也不肯和她一道,拼力活下去?

台城渐渐消失在沉沉暗夜里,这一夜喧嚣终于散去。

待到天明时分,他们来到栖霞山,姑且停马休整——而追兵未至。

琉璃于是知道,她终于安全逃出金陵城了。

晨起时密云依旧没有散去,风停雨住之后,薄雾悄然在山原之间弥漫开来。

到处都灰蒙蒙的,天地沉睡在一片死寂之中。

江南冬日阴湿,青石上的水汽总也擦不干。露水从草木的枝叶尖儿上滴落下来,水中阴寒触到皮肤便如细蛇般侵钻进来。

一夜的奔逃躲闪之后,她双腿已虚软得不像是自己的。也不管那石头寒湿,抬手示意人不必帮她收拾,胡乱擦了擦便坐下。

李兑见她身形单薄,微微缩在哪里,便问,“要生火吗?”

如意腹中隐隐坠痛,她依稀觉着恐怕是葵水要来了。却摇头道,“不必。”——他们没有时间消耗在拾柴生火上。何况夜间雨雪过后,林子里也根本没有干燥的木柴。万一腾起浓烟引来附近贼兵的注意,反而麻烦。

她只解了包袱,取出锅巴分给众人。

那锅巴包裹在棉衣底下,幸而尚未返潮。只是冷硬如石,略有些难以下咽。她费力的啃了几口,吞下去。

前一夜她缒出宫城后,原本以为还要在台城里潜藏一阵子才能找到时机偷偷乔装出城。谁知宫城里大火蔓延开来,叛军不得不从外头调兵去扑灭。随即似乎城北又有人趁机作乱,驻扎在东、西、南三面府城的驻军全数都被惊动。叛军忙于调兵、搜捕,竟是一夜都没有消停。

他们便当机立断,提前动用了许多埋伏和内应,趁乱潜逃出台城。

经过一夜的躲避和奔逃后,他们终于偷渡过秦淮河——稍去总舵里取了些东西,便直奔石子岗而来。

吃过东西,如意留在此处继续休息,李兑则带了人去附近寻找何满舵留下的记号。

林中寂冷,寒气钻骨疼。如意从包袱里取出棉衣,抱着绕到林子深处一块大石头后面。替她放哨的人闻声略微回头,随即便不再多管了——一个女孩子孤身跟着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在外逃窜,总有诸多不遍,商队的人都有经验。

如意绕到石头后面,确认四下无人,才解开衣服看了看。

自台城被围困之后,她便无一日安稳,经期早已紊乱了。只不过一旦开始逃亡,这病症竟也成了方便。

她确认无碍,便飞快的将棉衣套好。那棉衣裁得略宽了些,她刚好在腰上多缠了一圈,再将腰带绑得略紧一些,腹痛和饥饿便稍稍缓解了。

纵然没有下人服侍、帮忙,她依旧将衣衫打理得十分平整。只是衣上沾满灰尘污渍,仪容十分落魄。

她也并不在意。见前头有溪水,便去洗干净手脸。看倒影中发髻蓬乱,她便又笨拙却仔细的将头发抿上去梳好。

而后抬手拍了拍脸颊,迫使自己打起精神对着水中倒影做出微笑表情来。

溪水映着灰白的天空和苍翠的深林,水下礁石上生着青苔,涓涓流淌。

她望着水中的笑容,看见的却是乱世里离散、死去的家人,城内堆叠的尸山,还有烈火中的宫城和废墟之上的长干里。

忽有赤麂从对面山石上跃下来饮水,他们的目光在溪面上对上,那赤麂不由惊起。却并未立刻奔逃,只戒备的望着她,似乎不确定她是否是危险的。

如意忽就记起顾景楼入城那日在她面前割喉自尽的两个羯人,他们的血溅到她脸上时她不由退缩了——那时她虽遭遇危险,可其实并没有杀人的觉悟。

她不由按住腰上短刀,想,若换到此刻,她是否能亲手杀人?

只一瞬间的恍神,那赤麂便猛退跃了几步,随即飞快转身逃进山林深处去了。

如意望着空荡荡的山林,茫然的想——原来如此。

那赤麂必是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杀气,才会逃窜。

历经磨难之后,她心中已饱含愤怒和仇恨。这微笑着的面容之下也许正潜伏着一只暴虐凶恶、满心复仇的夜叉。她应该是已经准备好了吧。

李兑带回了马匹——何满舵收到他之前送来的消息,知道他们也要从城中突围后,特地给他们留了些东西。

他一边套马一边说,“去牛首山——他们定在卯时从牛首山突围,往慈湖方向去。我们赶快一些,午前也许就能追上他们。套好之后他又问如意,“会骑马吗?”

如意道,“会。”她翻身上马,拉动缰绳溜着马绕了个圈,才又确认道,“会了。”

——她确实学过骑马,但骑过的次数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一只手。所幸她自幼习武,动作协调平衡,上马之后,身体很快便记起要诀。

出发之前,李兑望了望天空,叹道,“看样子今年会有春汛。春汛起,江鱼肥——可惜今年尝不到了。”

长江,包括江上诸多支流都极少见到春汛。长江的汛期大都在每年四五月之间的初夏梅雨季才会到来。但这一年早春反常的潮湿多雨,若上游也是如此,这几日前后江水恐怕真要上涨了。

但如意并不惋惜随春水涨起而日渐肥美的江鱼。

她只是想,也许正是因为入春之后多阴雨,李斛才兴起以水灌城的想法吧——建康周边许多条河里至今还有李斛投下的沙袋没清理。万一春汛到来,沙土堆起的临时堤坝被冲毁,金陵恐怕还要再遭遇一次水患。

不过,若果真如此,这一次感到头痛的应该是李斛自己吧。

她只道,“等鱼肥时,再杀回来就是。”

便一夹马肚,喝一声,“驾!”驱马飞驰而去。

巳时,牛首山。

天色初明,白雾笼罩着牛首、将军二山。

因前一夜雨雪,山谷间的道路泥泞难行。两侧青石裸露,新土翻出。古木林荫间迷雾缭绕,幽深不可探查。

马行得极为缓慢,然而一路并未见有交战的痕迹。四下里一片寂然,就只有树上凝露一霎价的簌簌滴落。

没有兽叫,也没有鸟鸣。

入山谷已深,李兑忽的驱马到她身旁,道,“有埋伏。”

如意只道,“继续前行……若有动静,准备好随时驱马前冲。”

他们就只有四五个人,若是土匪劫道也就罢了,若果真遇上叛军的伏兵,打显然打不过。在如此艰险的道路上也不可能纵马逃跑——既不能停也不能退,那便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前行了。

李兑果然没有反对。

马蹄声回荡在空谷之间,不徐不急。如意绷紧了心神,时刻注意着山上的动静。

忽有一刻,山石上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声,“少当家的——是少当家的吗?”

如意猛的抬头——从石后站起身来的那个人,果然是何满舵。

她下意识的四下里寻找,便见高处有人探首出来张望,一望便飞快的再度隐入林中。

明明隔着重重山石,只在白雾之中草草一望,可那一刻她确实认出来了,那是二郎。如意飞快的翻身下马,寻路径上前,她踏着山石正苦于脚下泥土松动无法借力,眼看便后仰着要摔下去时,上头便伸出一只手——二郎已从高处奔跑下来,正从那石头上俯下身来拉她。

他体质显然依旧不够强壮,奔跑过后已微微有些喘息,然而目光如水洗过般明亮喜悦,唇角高高的扬起来。

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确认他们真的重逢了的那刻,如意眼中泪水涌上来,然而笑容也无法自抑的灿烂起来。

别离才七日,牵挂如三秋。此刻终于确认他也平安,这相视一笑之间,便已胜过千言万语、跨越万水千山了。

二郎并没有向如意询问家人的状况——乱世之下,她能平安逃出来已是承天之幸,他并不奢望父母也能有此侥幸。

何况归根到底,他们的出逃本来就是在明知父母可能性命不保的前提下做出的选择。在出逃的那刻他们就已在某种程度上舍弃了家人,背弃了死忠死孝、殉国殉节的道义。但是,不有生者,无以图将来。总要有人活下来平治乱世,诛杀逆贼。

如意大致将城中动乱告诉二郎,又取了诏书给他。

二郎接了诏书,难过得想要哭出来。可他什么也没说,只将情绪抛开,安静的把诏书收好。

诏书中最有可能的,是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召集诸侯、讨伐逆贼的权力。而这一切要等他平安逃出后才有意义,所以他不急着看。

何况这份诏书其实可有可无。天下群雄势必不会坐看李斛一个逆贼擅权专政,群起而讨伐之乃是定局。而以二郎的身份和地位,一旦他举事,群雄必然奉他为盟主。至于攻破建康、诛杀李斛之后的事——那就不是天子的一道圣旨所能定夺的了。

尽管如此,天子依旧将诏书交给如意,命她送到二郎手上。或许是为了减轻如意弃城而逃的负疚,也或许只是为了将如意送到他的身边——不论如何,这都只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复杂又矛盾的温柔罢了。

如意也没有问二郎诏书中写的是什么。她只道,“事不宜迟,还是早日离开建康,召集兵马吧。”

二郎道,“还不行。在离开之前我想杀一个人——巡守牛首山的,是萧懋德。”

——擒杀萧懋德是十分冒险的行动。他们现在该做的应是尽快逃出金陵,脱离险境。可是这个世上就是有一种仇恨,令你不手刃仇敌便无法挣脱心魔,继续前行。对二郎而言,萧懋德就是这么一个心魔。他曾有机会除掉这个人,可是一念之差致使他放过了这个人,最终导致了无法挽回的后果。台城被围的时候他无数次看这个叛徒、逆贼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却无法加以诛杀。该有多么痛恨。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哪怕明知此举凶险,他也决意涉险而行了。

所以听到这个名字,如意也只怔愣了片刻,便点头道,“……好。”

她便和二郎一道设计,该如何引出萧懋德而不惊动牛首山的守军。

——叛军在牛首山的驻军不过千余,但也是二郎手中兵力的几倍。他们确实得小心翼翼的筹划。

萧懋德从女人身上爬起来时,已近巳时。天色隐晦,铺褥潮湿,他心中仄仄。下床后抬手拾起桌上酒壶,见里头无酒,恨恼得一把丢出去,怒道,“来人!”

进来侍奉的却不是他用惯的婢女,而是又臭又硬的甲士,提醒着他他目前正驻守在外。他张口便骂道,“早膳呢,要饿死你家主子?”

士兵呈上膳食,却被他连桌案待杯盘一把掀翻,“肉呢!酒呢!这种猪食你拿给孤吃的!”士兵辩解说如今城中连米粮都短缺,他恨恼道,“你不会去打?去给我打一只乳鹿来!等孤洗漱好了还打不来,孤就把你剁了吃人肉!”

士兵噤声俯首的退出去。

萧懋德回头见前夜侍寝的女人拢着衣裳缩在角落里,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不由恨恨的一脚踢过去,道,“滚!”

这女人是前夜掳掠来的。山野村姑,也只比蓬头垢面略强些罢了。不必说妙音的曼妙美艳,就连当年他府里烧火丫头都不如。但就这都已经是难得的货色了。

萧懋德忍不住又踢了桌子一脚。

——当初他同李斛约好,事成之后李斛扶持他登上皇位。

事实上他接应李斛渡江后攻打台城时,确实一度被立为皇帝。但一朝攻破台城,夺取了正统后,他便被降为武陵王。继位的依旧是维摩。

萧懋德心中怨愤丛生,奈何此刻早由不得他来做主了。

如今台城凋敝,政令不出京畿,他这劳什子武陵王当得还不如一个县令。如今又被打发到牛首山来,手下不过区区千余兵马,日子过得憋屈至极。但他此刻纵然叛李斛而去,恐怕也已没有旁的出路了。

不多时,京中有信使到,说是,“前夜城中大火,有人趁机作乱,劫走宫中许多贵人。城中正在紧急搜捕,也请将军这边小心守备。”

萧懋德心中便一动。

送走了信使,他便唤了亲信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人被劫走了?”

亲信便道,“听说是沭阳、舞阳两位公主。”便又压低了声音道,“听风声,根本就不是什么失火、作乱——舞阳公主和几个有名的江湖人士有往来的事,殿下您早听说了吧?”

萧懋德点头——他结交了许多亡命之徒,江湖消息确实比旁人灵通些。早听说如意手下有几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他目光便一明,“莫非是……”

“想来差不了。听说李斛不但想自己娶沭阳公主,还打算把舞阳公主嫁到西魏去联姻。殿下您想,两位公主花骨朵儿似的美人,既有机会拼力一搏,怎么可能任由这个老匹夫摆布?估计就是舞阳公主命人四处纵火,好趁机逃亡——看样子恐怕真让她逃出来了。”

萧懋德咬着块儿鹿脯,转着眼睛想了想,抬眼道,“她若逃了出来……你猜她会向那边去?”

亲信道,“这就猜不出了,不过,”他眼珠一动,道,“其他三面都是李斛的亲信重兵把守……”

萧懋德斜眼望着他,片刻后扬了嘴角笑起来,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胸口,道,“——派人仔细盯着点儿。”

不到午时,便有探子匆匆传信回来,道是有一行四人正从牛首山谷骑马向南边去。当中一人看行容,确实是个美貌的少女不错。

萧懋德心下正发痒,闻讯进营帐里抓起铠甲,喜形于色的吩咐,“带足人手,孤要亲自去探探敌情。”

萧懋德带人追到牛首山和将军山之间的山谷,果然见泥泞的道路上有马蹄印。那痕迹尚新,正是往山谷里头去。

临近午时,山间又有些微雨。那雾气不重,却只是交织不散,从外边望去,只觉得烟笼雾绕,十分的幽深。那入山的道路泥泞曲折,尽头隐在雾中。

萧懋德早听说近来牛首山上有零零散散的山贼活动,此刻心里便有些七上八下,一时勒住马首,踟蹰不前。身旁人问,“还追不追了?”

萧懋德望着山林深处——却十分舍不下眼看要到手的美色。

正迟疑间,忽见深处似有炊烟升起。他抬鞭一指,命人道,“去看看。”

士兵上前去观望,很快便回报,“似有三四人在前头生火炊爨。”

萧懋德心中一喜,心想,纵然有些山贼也不过是流民落草罢了,想来也不成气候。若前头的果然是萧如意,岂有错过的道理?就算不是她,能掳到一个美貌少女也不亏。便挥鞭道,“追。”

谁知行至深处依旧不见人影。

那路却越走越深,越走越坑坎难行。萧懋德抬头见两侧山石险峻,古木森然,顶上南北双峰高耸对峙,心下不由骇然。便生出退缩之意。

正要命人后退,忽见前头浓雾中有人影隐现。他不由盯着细看。

那人跨坐在骏马上,身形优雅中带了些冷峭——那轮廓优美如画,纵然隐在雾中看不清模样,也知必是极好看的。但并不是个女人。

那人立在道路中央,正面向着他,分明已看见他了!

萧懋德不知怎么的就屏住了声息,宛若被猛虎盯上的猎物般,全身都被定住。紧绷着,发不出声音,且动也不能动。

忽有一刻,迷雾似是散去了。他正对上了那人漆黑的,冷漠如冰却又带着诡异的嘲讽的目光。那人抬手猛的一挥。

——那是萧怀朔!他是来杀他的,他中计了!

萧懋德猛的拨马要逃。然而就在那一刻,山上一声巨响,泥土裹挟着巨石、草木宛若洪流般滑下,只瞬间便将他身后退路吞没了。他所带来的那百余人片刻间折损大半,剩下的人马相互推挤践踏,哀嚎惨叫不绝。

这突入其来的山崩显然也出乎萧怀朔的预料,所幸他的人马都埋伏在崩落的山坡两侧,并未受到波及。

短暂的怔愣之后,两侧伏兵终还是从命杀出,飞快的将战场收割干净。战斗只在片刻间便结束了。

萧懋德被押到二郎跟前是还抱着头在瑟缩,忽见如意立在二郎身旁,他忙高叫“饶命——”。

何满舵踢了他脊背一脚,迫使他再度跪下去。

又低声催促如意和二郎道,“该怎么处置他?”又道,“快些决定吧。适才已经有一次山崩了,还不知有没有后续。我们得赶紧离开。”

如意只望着二郎。

二郎道,“——杀了他!”

一直到出了谷口,二郎依旧一言不发。他目光空洞,宛若所有感情都被埋葬了。

漫天细雨,烟雾迷蒙。他们尘泥满身,狼狈落魄。

如意在谷口回望牛首山。此山是金陵南面门户,京城常以“天阙山”称之——据说当年东晋定都建康后,曾想在南门外修建城阙以彰显威严。某日君臣出城南望,见牛首山南北双峰对峙,十分雄壮,丞相便道,“此天阙也,何烦改作?”于是金陵城便不再另建城阙,而以牛首山为南阙。

故而尽管此山离台城已甚远,但不出牛首山,就不算是真正离开金陵地界。

如今,他们终于走出牛首山了。

可他们的父母和兄姊依旧被困在城中,性命掌握在仇敌手中,随时可能遇害。

而他们抛下父母兄姊,抛下的同生共死的道义,独自逃出来了。

如意能明白二郎此刻的感受,能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杀了萧懋德才能真正离开建康。他们杀的是叛徒、逆贼,是将天下和家族祸害到此种境地的罪人——可他们对萧懋德的仇恨,何尝不是对那个抛弃家人独自活命的自己的憎恨。唯有迁怒、归罪于此人,唯有将萧懋德杀死,他们才能掩埋掉心中的罪恶,继续前行。

二郎道,“阿姐……”

如意只将他的头按进怀里,紧紧的抱住了他,哑声道,“……我在。”

雨虽不大,却一直没有停。

水汽浸透了衣衫,棉衣早已失去了避寒的功用,便如沃在身上的一层软冰。如意只觉得整个人都冷透了。

二郎便吩咐,“就近寻个村落,稍稍修整一下。”

此刻他们已进入江宁地界——叛军自慈湖渡江,从南向北进攻建康,故而江宁县首当其冲。不过江宁多农田,百姓以稼穑为业,大都安土重迁。逃难者少。而此地山矮水多,湖泽河流遍布,易攻难守。故而叛军劫掠过后,并未在此驻军。

一行人的紧绷的精神都不由松懈下来。

如意闻声也回过神来,道,“阿娘曾叮嘱我,若路过江宁,务必去看看翟姑姑是否平安。”

——二郎和如意相继出宫立府之后不久,徐思便将翟姑姑也送出宫去荣养。原本一直居住在东长干来着,但叛军渡江前她忽然说想回乡看看侄儿一家。徐思才派人将她送回江宁县,李斛便杀过了长江。两边就此音讯不通,徐思一直牵挂在心。

二郎便问,“翟姑姑家住在哪里?”

如意道,“似乎是叫做横陂村。”

何满舵插嘴道,“那还要再往前走一段——少当家的可看到前边那条河了?”他抬手一指。

如意顺着望过去,果然远远的看到前头有条斜穿而过的沟壑,更远处弯道上还有座简陋的石桥,想来就是何满舵所指的河流。可她并未看见河中流水——江南很少见枯水的河道,何况是在这么多雨的季节。她略觉着奇怪,便道,“看到了,可河里是不是没有水?”

何满舵道,“这河绕着牛首山流过来,想是前头滑坡淤塞了河道吧。”又道,“这条河就是横溪,过了河一直到对面那座山,中间那片高地便是横陂了。”

向前还有一二里地的模样,二郎见如意瑟缩的厉害,便吩咐,“加紧行路。”

李兑却忽说道,“噤声——”

从牛首山出来时他们一行有近两百人,一路奔逃至江宁,也并无几人掉队。只是人疲马乏,渐行渐缓。尽管如此,队伍里也没什么抱怨之声。李兑提醒之后,更是一声人语都不闻。只马蹄踏在泥路上践起的泥水之声,不时的马鼻喷气声,还有漫山遍野沥沥淅淅的细雨声。

二郎看了李兑一眼,李兑施了个眼色,二郎立刻便下令,“都戴上头盔,备好武器——”

话音未落,便听见两侧丘陵中马蹄震响,喊杀声起,有两队人马斜斜杀出。

人马未至,先有一波羽箭如飞蝗般射来。所幸距离过远,大都没有射入阵中。然而还是有几个骑士中箭坠马,其中一枚流矢正擦着二郎的脸颊飞过。二郎瞳子不由一缩。

追兵足有四五百人,是他们的两倍之多。一行人慌忙掩护着二郎脱逃。然而他们这一路从石子岗到牛首山再到江宁,一日之间在雨雪泥泞中辗转奔逃了几十里路,人还罢了,马力却已不继,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二郎手下武将只能杀回去暂且拖缓追兵,由李兑和何满舵几人保护这姐弟两个先行。

箭矢如雨,如意只能拼命将身体贴上马背,抓紧了缰绳任由马自己奔逃。视野早花成一片,耳边全是风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她恐慌的扭头寻找二郎的踪迹,见他确实跑在自己身边,才稍稍放心。

然而忽然之间,二郎迅速的落后了——只一瞬间便掉出她的视野。

她拼命回过头去,却见二郎胯下的马摔倒在地上,二郎正从泥泞中爬起来——后头敌兵眼看就要追上来了。

如意猛的便从慌乱中回过神来,她飞快的拨转马头,不管不顾的奔回去。

——她终于抢在追兵前头,回到了二郎身旁了。

她伸手试图拉二郎上马,然而他们的手都湿滑将冷,一用力便滑开。她绕着二郎转了几次,两只手却始终握不到一处去。

眼见追兵越来越近——所幸他们自己的人手也适时杀了回来,同追兵混战到一处去——如意忙从马上跳下来。

二郎在同她说话,但她耳中到处都是人的嘶吼喊杀声,马的嘶鸣声、刀剑碰撞和刀砍入肉的响声……她听不清。她只扶起二郎,努力将他推到马上去。

追兵已然要围上来,她已来不及上马了,只能全力去拍马臀,令二郎先逃。

几乎就在那马起步的同时,几只羽箭钉入她的肩膀,她吃痛脱力扑倒在地上——而那匹马先前所在之处,羽箭纷纷钉入了泥水中。

她摔倒在泥水中,很长时间没有动静。疼痛贯穿她的全身,她脑中意识已有些昏黄麻木,四下里声音渐远。她在混沌中想,二郎不要紧吗,应该是逃出去了吧……而她恐怕是要死在这里了吧。

但随即便有个人强硬的将她从泥泞中拉了起来,负在背上。

如意恍惚从黑暗昏黄的痛楚里清醒过来,只见那人被细雨淋湿的白玉一般雪白冰冷的脖颈,和脖颈上凌乱缭绕的碎发。那人扭过头来,赤红带泪的眼睛正同如意的目光对上,那目光里有种凶狠又释然的决意——如意在茫然中下意识抬头去望她那匹马,只见马背上空荡荡的。

……在最后的一刻,她的弟弟跳下马来,选择了和她同生共死。

也许她该愤恨他辜负了她的牺牲,也许她该欢喜自己没被丢下,也许……但无论有多少也许,那一刻如意所唯一感受到的,其实只有明亮。她心底业已熄灭的求生之火,就在这一刻再一次轰然被点起。业已灰暗失色的世界骤然又有了色彩。她从三途川的河水里被强拖出来,自幼养成的顽强的意志再一次回到她的心中。

她靠在二郎的肩膀上,本能的推着他避开几只羽箭。

但追兵确实已杀进来了,渐渐将他们二人包围起来。何满舵他们都脱不开身,而如意很清楚凭她和二郎的力量是冲不出去的。

他们身后便是横溪——近前看才知道这河中并非无水,只是水流清浅,河床中裸露出大量淤泥和乱石,芦苇大片大片的生在浅滩上。那浅滩也有丈余深,两岸泥土在饱吸了几日雨水后已有些垮塌,岸边垂柳树斜倒在一旁。

他们便从那柳树上翻下去。相扶着逃到芦苇丛中。

那芦苇丛竟有一人多高。

路边追兵追上来向芦苇中射了几箭,却见那姊弟二人蹒跚的穿出芦苇丛,正试图涉水过河。

这时节河水冰冷刺骨,追兵都不愿下河去追。

踟蹰之间,姐弟二人已走到河中央,那河水也只湛湛没过他们的腰。眼看他们就要走脱,叛军立刻便下令,驱赶了一队人马下河去追他们,其余的人绕到前头桥上,从桥上过河拦截。

那河水虽不深,但因地形坡度,水流却有些湍急。

而如意受了伤,大半体重都靠在二郎身上,他们前进得其实十分蹒跚。

这分明是一场必死之局,就算挣扎到尽头,最后他们的结果恐怕也是被擒拿——他们已丢了马,就算上岸之后也会很快被追兵赶上。但不知为什么,他们都没有放弃的意思。只是尽全力在排开沉重阴寒的水流,往对岸跋涉。

身后追兵已都下了河,同他们相距只有半条河的宽度。而且他们都骑着马。

距离在一点一点的缩短。

二郎终于涉到河边,探手抓住了对岸斜垂下来的杨柳。

此岸的水却很深,坡壁陡峭,没那么容易上去。而如意双腿沉重,小腹宛若被重击一般疼,疼得她意识昏沉。而她的右手臂早已失去了知觉。她泡在冷水中,不经意松开了胳膊,眼看就要从二郎肩膀上滑下去。

二郎忙揽住她的腰,用力将她托到后背上。声音颤抖着,宛若恳求,“抱紧我,阿姐……千万不要松开。”

那声音令如意清醒了片刻,她没有再说什么,“放开我,你先逃吧。”只是尽全力抬起胳膊,两只手握在一起,斜环住了二郎的肩膀。

二郎再度将她往上托了托,踩住河床上的乱石,用力往杨柳树上攀爬。

而身后追兵也已涉过了河心。

远处忽然传来雷鸣一般、山崩一般、万马奔腾一般丰沛的轰然的响声。

所有的声音都被淹没了,还在交战中的双方都不由停住武器,向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只见一道裹挟着泥沙、碎石、枯枝的浑浊水流,如一条冲破锁链的巨龙般汹涌咆哮着自上游滚滚冲来。那黄龙张开巨口吞噬着沿途所冲击的一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河中人马眨眼便消失在浊流中,前方木桥瞬间便被拦腰击碎。

河中、桥上所有这些人里,就只有萧怀朔在最后一刻背着他的姐姐踏上了对岸。

那河岸也开始在浊流中垮塌。他背负着如意最后跃了一步,最终摔倒在地。而那黄龙般的浊流也终于被河岸束缚住,没能将他们吞下。

他们摔倒在地上,河的这一面追兵只是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们。

这些追兵中有许多先前跟随萧懋德去牛首山追如意的人,更多则是萧懋德提前安排在牛首山谷口的人——萧懋德原本的设想中也有一场前后夹击,他将如意当猎物,是想要彻底享受一次狩猎的快感。不成想他自己先死在伏击之中。而埋伏在牛首山谷口的追兵迟迟得不到信号,只能远远的追踪着萧懋德一行。直到从牛首山逃回来的人带回萧懋德被杀的消息,这只部队的指挥换人之后,才开始行动。

一日之内,他们当中许多人亲眼见到了两次异变。心理正承受着极大的冲击。

而所有这一切萧怀朔都不知道。

当他终于缓过神来,他只再度将如意扶起来,和她相互支撑着,继续他的逃亡。

——而这一场逃亡,确实还远远没有结束。

细雨无声飘落,天地阴晦沉郁,远山朦胧在雾气中。

他们相互搀扶着,蹒跚向着不远处的村落前行——那村落外遍植果树,这时节大都枝条疏落,只寥寥数枝早梅花打起点点花苞。村中灰暗的瓦墙与破败的酒旗就掩映在那片果林之后。

这村落显而易见也经历过劫掠——或者至少是被强行征收过钱粮,家家闭门锁户,外头几乎无人行走。

二郎便先将如意搀扶到路旁林木之中,靠着一块青石坐下来。那青石挡住了风,聊胜于无的遮蔽了一些寒意。

他道,“你忍一忍,我要把箭拔出来。”

如意已几近昏迷,闻声只点了点头。

二郎试图帮她撕开背上衣衫,然而那布料沾了水和血,越发的柔韧,他只撕不破。如意便指了指腰上短刀。

二郎用短刀将她肩头衣服割开,只见一片血肉模糊,那箭头似已没入肉中。他不由就紧绷起来,顿了一顿,才握住箭杆,道,“阿姐,我有话很说——”

如意不由凝神去听,二郎便在此刻猛的用力,将那箭一举拔出。如意不由闷哼了一声,疼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片刻后才能凝聚起力气,问,“……拔出来了吗?”

二郎声音哑了哑,道,“……箭头留在里头了。”

如意想安慰他——中箭后肌肉咬得紧,原本就不容易拔出来,这须怪不得二郎。只要找到大夫割开伤口,把箭头剜出来就好。然而她疼的说不出话来,只能言简意赅,“先找翟姑姑。”

他们进了村子,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有年老的妇人戒备的给他们敞开一条缝隙,见是一双白净美貌得近乎耀眼的年轻男女,脸上戒备才略松懈了些。又见他们满身泥泞血污,不由有些迟疑。二郎忙叫“婶婶”,那妇人手上便顿了一顿,有些不忍心将他拒之门外了。

二郎这才道,“我们是来寻亲戚的。家婆姓翟,早年在富贵人家当奶娘,后来那家的姑娘入宫成了皇妃。家婆有个侄儿住在横陂,婶婶是否知道这家人住哪里?”

他见那妇人审视着如意,便放柔了声音哀求,“我们路上遇了盗贼,我阿姐受了伤。婶婶帮帮我们吧……”

他生来便高高在上,不曾用这么示弱的声音和人说过话,甚或该说他从小到大就没哀求过什么人——但眼下的处境却令他很快便无师自通。

那妇人这才迟疑道,“向里走七八户有扇朱漆门,那家女人姓钱,似乎在宫里边儿有亲戚。你去问问是不是……”

二郎还待再请求,那妇人已不由分说的锁上了门。

如意已经越来越难保持清醒。

待找到那妇人所说的朱漆门时,她终于抓不住二郎的衣襟,身体向下滑去。二郎慌忙抱住她,叫,“阿姐。”如意只无力的攀着他的衣袖,草草摇头。她呼吸略急促,已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下意识的蜷缩着,整个人都在发抖。脸上半分血色都无了。

二郎只能将她抱住,靠在怀里,匆匆砸门。

他本听见里头有男女抱怨和责骂声,可一敲门里头便静若无人。他便唤道,“翟姑姑。”

果然他这么一叫,便听里头传出脚步声。不多时便有人挑开门闩,“吱——”的一声将门拉开。一个五十几岁的妇人从门后探头出来。

这家日子显然比旁家更宽裕些,故而门后庭院被搜刮打砸得也尤其彻底。隔了庭院,有个十七八岁的高瘦的青年吊儿郎当的靠在门上,半眯了眼睛扬头向着这边嘟囔,“当初说让我入京——”然而瞧见如意话便噎住,一时只抻着脖子来看她。

那妇人也是一样的眯着眼睛看人,目光凝在二郎脸上,满是疑忌。一个人是好是坏也许无法从眼神里看出来,但是是恶意还是善意却十分容易分辨。那妇人的眼中有一种市侩的多疑的恶意——她所权衡的分明不止是二郎是否会给她造成威胁。那恶意虽隐晦却又透着本性,以至于二郎心中当即便生出厌恶疏离来。

他心中已然凉透,但此刻他并无旁的选择,只能说,“我们来找翟姑姑。”

“你们是?”

却是里头的青年先开口,“既然知道翟婆婆,当然就是亲戚。有话以后再问吧,没看人伤着吗?先进来——”

那青年当即便要上前扶如意,二郎只不动声色的将他隔开,问道,“翟姑姑呢?”

那妇人迟疑道,“姑姑去了镇上,家里只我们两个。”复又让开门来,道,“进来吧——”见二郎不动,便又说,“我粗通医术,你把她扶进来,我替她看看。”又训斥那青年道,“没眼力价的,杵在这里做什么!去热水,取些干净的麻布来。”

那青年先还不肯,她施了个眼色,又作势欲打,他才悻悻然一步三回首的去了。

那妇人方带了些歉意看向二郎,“快扶她进来吧。”

钱氏带了如意进屋。

屋里却点着火盆,只是火不旺,并不觉着多暖和。她略肉疼了片刻,还是取来木炭,颇往里头丢了几块。这才帮如意脱下湿衣服来。

许是怕扯动如意的伤口,她脱得有些慢。

二郎就隔了一层帐子侯在外头,见她只盯着伤口,不由心神紧绷。

却听“吱呀”一声,那青年提了热水和麻布进屋里来,望见钱氏和如意在帐子里,便要将水提进去。

二郎恼火至极,却不能发作,只上前接下热水和麻布,就势拦住他。那青年脖子伸了几伸都被他挡住,不由嫌他碍事,目光中便露出些凶恶之色。那青年有些胡人的面相,鹰鼻狼目,容貌粗陋,一旦目露凶光,便也激起了二郎心中恨意。

“愣着做什么!去取青囊来——里头装了针石刀剪的那个。”钱氏终于觉出外头的气氛,回神差遣道。

那青年这才骂骂咧咧的回身离开了。

钱氏给如意擦洗干净,换好了棉衣,才又问二郎,“她是你的——?”

二郎道,“姐姐。”

钱氏便顿了一顿,道,“没什么大碍,只是肩上箭头得尽快取出来才行。”

恰那青年取了青囊进来,钱氏便令二郎进帐子里去扶住如意。那青年又伸头,钱氏便再度差遣驱赶道,“你去熬些姜汤,她有些受寒了。”

那青年只能再度转身出去。

钱氏取了短刀在火盆上烤。

二郎则在帐子里扶着如意。

如意棉衣只穿了一半,露出右边肩膀来。二郎见她肩头有红渍,以为是血,忙掰了查看,却是一枚栩栩如生的蝴蝶胎记。她的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而起伏,那肩头蝴蝶胎记恍若在振翅一般。二郎也是头一次见到,不由愣了片刻。复又看到如意肩胛后模糊的伤口,立刻便将那胎记抛之脑后了。

钱氏处置好刀剪,复又进帐,对二郎道,“圈住她,便让她乱动。”

二郎已意识到了逾礼,然而事急从权,他便扶住如意的肩膀。

钱氏的手法却十分熟练,只略微破开伤口,匕首尖探进去小心的将箭头剜出来。

然而剜出箭头,那血便如泉水般涌出。比及敷药、缝合完毕,半片棉衣尽都染透了。如意悄无声息的昏睡过去,已再无半分力气。

二郎守在如意床边。

钱氏悄悄的推门出去,却正撞上那青年来送姜汤。他张望着想要进屋,却被钱氏强推出去。

他不由骂骂咧咧,钱氏忙捂住他的嘴,道,“你还想不想要荣华富贵了?”

他们说的声音极低,然而二郎精神紧绷着,听闻此言,不由再度从疲倦中清醒过来。他便取出如意给他的短刀,悄悄的起身跟了出去。

钱氏将那青年一路拖回灶房,不由分说的将门关上,道,“你没瞧见她那弟弟已恼了你?没见识的轻骨头,猴急的窜上去还嫌不招眼烦?”

那青年心下惦着如意,被她念得烦躁不已,道,“他那弱不禁风的小骨格儿,能拿我怎么样?惹急了我就弄死他,这世道谁怕谁?沟里填尸不都是达官贵人,凭他是皇帝老子的儿子,他老子还一样被乱臣贼子弄死呢。他既投难到我们家,是生是死还不是由我们?怕他做什么!”

又耍滑哀求道,“好阿婆,你没瞧见那小细娘的模样?我长到这么大,做梦都没梦到过这样的天仙。这兵荒马乱的,村里女伢都被抢,我十八了还没识过滋味。今日我就是要弄她,阿婆你不成全我,明日我就上山当贼匪去!”

钱氏被他气得头昏脑胀,道,“去,你赶紧去。投贼要递投名状,你且出门杀个人先。”

那青年作势欲走,钱婆恼得一把拉住他,道,“回来——也罢!你先听我说过事,说完了你还非要这小姑娘,我亲自帮你放平她。”

那青年才略消停了些,“那你长话短说。”

钱氏便道,“他们来投奔翟阿姥,你道翟阿姥是什么身份?”

那青年道,“不是阿婆你娘家人吗?在宫里当过差,家人都死绝了,便来投奔我家。”

钱氏道,“她不是当过差,她是宫里最得宠的娘娘身边儿,最受信重的亲信。那娘娘恰给天子生养了一儿一女。你也说她家人死绝了,那你说还有谁会特地跑来投奔她?”

那青年却还没回味过她话中意味,只接腔耍赖道,“我怎么会知道……”

钱氏被他蠢得咬牙切齿,只能点明,“你不是说‘任凭他是皇帝老子的儿子’吗——兴许他真是皇帝老子的儿子呐!”

那青年不由瞠目结舌。

钱氏便道,“当年我也在宫中做稳婆。和翟阿姥这些在贵人身旁当差的姑姑们不同,只能偶尔去给贵人们瞧瞧病。那年宫里新进了位贵人,你说这小细娘美貌?也就有那位贵人七分容色罢了!天子对那位贵人自然是宠得没个边儿。谁知那贵人入宫不到两三个月,肚子就挺了起来。一诊治,居然怀了五个月的身孕!那会子宫里议论的纷纷扬扬,都说这孩子不是天子的种儿。”

那青年依旧没回过神来,只木愣愣的听着。

钱氏便接着说,“转眼就到那贵人生出的日子,我近前去伺候她生产。生得虽艰难了些,总算平安产下一个男孩儿。旁的稳婆都不愿意接,独我爱出风头,便将孩子洗净了抱出去,给天子看——”

“您真见过天子?”

“就见过那一面——”钱婆便叹了一声,“谁知那孩子竟真的不是天子的。我就亲眼瞧见,天子用一个女婴把那男孩儿换下来了。”

那青年也不由噤声。

“那女婴也是提前准备好了的。牙子抱进来时,我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正见天子翻开襁褓验看那女婴……那襁褓一翻开,正露出那女婴的肩膀来——你猜她肩膀的是什么?”

青年摇头,钱婆便低声道,“胎记——跟个蝴蝶儿似的,真真儿的。”

那青年懵懂点头。

钱婆便道,“今日他们在外头唤翟阿姥我就觉着不对头,一开门瞧见那小郎君,便下了一跳——他生得和那位贵人真是像极了。然后……你猜我刚刚在小细娘肩膀上瞧见了什么?”

那青年一顿,恍若大悟道,“……胎记?”

钱婆点了点头,“蝴蝶胎记。这么特别的胎记,我绝对不会认错。”

那青年喃喃道,“他们竟真是皇子公主?”复又道,“李大司马在搜捕他吧?这便省了事了,咱们直接把男的送去换赏银,女的就留下给我当新妇!事不宜迟……”

钱婆却道,“你就不问那男婴哪里去了?”

那青年才又记起来,便道,“那男婴还活着?”

钱婆便上下打量了他一样,道,“你不是总被人取笑像胡人,从小被人欺负吗?”那青年愣了一下。钱婆又道,“那李大司马,就是个胡人。”

那青年不明所以。

钱婆便道,“都说那贵人入宫之前,原本是李大司马的婆娘,那男婴也是他留下的种儿……”

那青年总算听出些意味,难以置信道,“那我……”

钱婆道,“你就是那个男婴。”仿佛怕他不信一般,钱婆又道,“你以为我和翟阿姥真有什么亲戚?她要年年给我捎体己钱?还不是因为你?”

那青年很快由惊转喜,低声道,“是翟阿姥和你一道把我偷抱出来的吗?”

钱婆噎了一下,才道,“翟阿姥没参与这件事儿,不过她当然相信你是那贵人的儿子,不然也不会偷偷的出钱抚养你。”又道,“早先我还疑惑,翟阿姥为何偏偏在义军打过来前,说要带你去台城见世面?后来听说义军首领是李大司马,才恍然大悟……她这哪里是要带你见世面,分明是想骗你去当人质。所幸李大司马来得快,没让她得逞。”

那青年不由咬牙切齿,“这贼婆,等她回来有她好看。”

钱婆忙道,“你别冲动……这件事后,当日所有在那贵人跟前当过差的人都被打发了,就只有天子跟前的亲侍和翟阿姥没受牵连。如今天子被俘虏了,他的内侍肯定活不了。只要翟阿姥给你作证,旁人肯定不敢说什么。”

那青年复又忧虑道,“对啊,你说我是李大司马的儿子……可是他若认定我是冒充的,我岂不是要被杀头?”

钱婆道,“谁能证明你是冒充的?你放心,这种事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只要有翟阿姥替你作证,就算他不信,肯定也怕杀错了。起码也会赏你金银,保你平安。”

那青年不由摩拳擦掌,激动的走来走去。

钱婆方欣慰的露出笑容,道,“所以你别总眼浅的想要美人,要紧的是先稳住他们,令他们安心留下来养伤,你才有时间去台城报信。只要事成,你要多少美人还没有?”

他们正商议着,忽听见院子里有人道,“钱婆婆——”

钱氏忙收声,推门出去查看,见那少年正在找她,忙堆了笑脸问道,“有什么事?”

那少年便道,“能否为我们煮些饭食?”

钱婆急于稳住他,忙道,“好。公子稍待,我这就熬上粥。”

二郎回房,如意依旧昏睡不醒。

他靠在房门上,将短刀抽出刀鞘,用指腹试了试刀锋。复又插好,放回到腰上。

而后将长凳横在地上,挪动桌子和橱柜。

将屋内布置尽数打乱之后,他便扯了帷帐割做绳索,收在一旁。

待做好了一切准备,他便将短刀握在手中,安静的坐在桌子上闭目养神。等待其中一人推门进来。

出乎他的预料,来送晚饭的人并不是钱婆。而是那青年。

但是二郎也并非没有心理准备。

那青年推门不开,便唤了二郎两声——他总算还记着钱婆的叮嘱,没有即刻暴起。然而心下到底还是不痛快,抬脚便要将门踹开。

那门却比他想得更沉,只湛湛开了条缝。

他心想莫非是门轴被什么东西挤住了。一面端着晚饭,一面上前用肩膀将门抵住,用力前退。

然而那门轴却忽然一松,他闪了一下,不由踉跄前扑。

二郎抬脚一跤将他绊倒在地,那粥和碗稀里糊涂撒了一地。他脚踝正磕在那长凳上,刚要爬起来复又被绊倒。

二郎骑到他身上,双手攥紧短刀便刺下去。那青年反应却极敏捷,回身抬手去挡。那短刀正刺进他胳膊里。

他哀嚎了一声,二郎不知怎的手下便一顿,徐思的面容浮现在他脑中。

……这个人也许是他同母异父的亲哥哥。

那青年已反手挥了一拳,正打在二郎脸上。二郎被打抡倒在地上,那短刀脱手,才又猛的清醒过来。

然而此刻已晚了,那青年双目赤红,如猛兽一般压住他,掐上他的脖子。

二郎去抓他的手臂,那手臂却如石头般坚硬,纹丝不动。

二郎憋得满脸紫涨,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刻,死亡如此逼近。可他并不甘心受戮。他挣扎着抬手去抓那青年手臂上的伤口。那青年哀嚎着,手劲一松,二郎便趁机挣脱。

两人目光不由都望向地上的短刀,那青年猛地翻身去抢拾那把刀。二郎则抢了地上碎碗的瓷片一把挥向他的眼睛。

那青年捂住眼睛倒在地上,二郎终于爬起来,便向着他的下身猛跺了几脚。才抢上前拾起匕首来。

那青年抓了长凳还要挣扎,二郎忙一脚踢过去,骑在他身上,猛的将匕首刺入他的后颈。

鲜血喷了他满手,可这一次他再没留情,只疯了一般一刀接着一刀,直到那青年倒在地上,再没有半点挣扎。

他气喘吁吁的坐在血泊中,发髻散乱,脸上、身上溅上去的鲜血混着汗水一滴滴的落下来,那双漆黑的眼眸水汽蒙蒙,空洞无神。

许久之后,二郎终于沉默的站起身来。

他俯身去试那青年的脉搏,忽见那青年半睁着眼睛,瞳仁散乱无光,脑中不由嗡的一响,下意识的便后退一步。

那青年没有再动——他确实是已死透了。

这半年来坚守台城,二郎实在已见多了尸首,他本该心如止水。可这一次他只觉着触目惊心,那双无神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但他并没有为此纠结,他只将那青年的尸首拖至门后,随即擦去手上、脸上的血水,回身拾了武器和绳索,便踏出了房门。

钱氏正在灶房里碾香。

其实她已在菜粥里加了曼陀罗,但因怕二郎察觉出药味来,加的并不多。又因心虚而手忙脚乱的加多了水,冲淡了药效,故而总有些放心不下。便决定再去给他们房里点一撮安神催眠的香药——明日那青年便要入城去告密,她一个人守着这姊弟俩,若不多加些药放倒他们,还真有些不安稳。

她手头没有现成的香料,便拆了一串合香珠串,用药杵捣碎了,碾磨成粉。

那药碾子辘辘作响。

她听见开门声,便唠叨,“让你去送个粥你送到现在,早和你说那个小细娘……”

然而话还没说完,脖颈上便挨了一记刀柄。钱氏眼前一黑,便扑倒在地上。

二郎见她倒地,方上前擒住她的衣领,想要将她捆绑起来。然而钱氏却是装晕,觉出二郎近前,回头便将手中石杵向他抡去。

二郎却比她更快,手中短刀一挥,正切在钱氏手指上。钱氏吃痛,手中石杵落地,却依旧不管不顾的一头向二郎撞去,想要趁机冲出。

二郎撕住她的衣领,将她用力搥在地上按住。

钱氏还要挣扎,二郎便反手勒住她的脖颈。

片刻后钱氏便已喘不过气息,手脚胡乱挥动着,宛若溺水。二郎这才松开她的脖颈,将她的脸按倒在水缸上。短刀比在她脖颈旁。

钱氏略缓过气来,喉中只是哀求,“饶命——”

二郎便道,“想活命,便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钱氏忙胡乱点头,“你问,你问……”

二郎便问道,“他当真是那逆贼的儿子吗?”

钱氏便知他们的密谋泄露了。眼珠不由一动,二郎猛的将她向上一提,道,“你想死吗?”

钱氏涕泗横流道,“不是——他不是!他是我的亲外孙,和那逆贼半点干系都没有。我是让猪油蒙了心,才生出这种该天打雷劈的念头。您就看在老婆子给大姑娘疗伤的脸面上,饶了我们吧!”

就算那青年当真是他同母异父的哥哥,二郎也全不后悔杀了他。可不可否认的是,他逼问答案时,潜意识里所想听到的回答确实是这个。

“那他为何生得像胡人?”

“他那短命鬼老子就是个胡人——街坊邻居们都知道,不信您去打探。有一句谎话管教我烂舌根不得好死!”

“既如此,翟姑姑为何会信你胡言乱语?”

“她年纪大了犯糊涂,我就这么一说,她便信了!她每年送不少银子回来,我贪图好处,便一直没戳破——”她见二郎依旧不满意,忙又道,“那件事没过去多久,我就被打发到浣衣所做苦力了。一年多才买通管事的放出来。我哪有能耐偷出天子老爷要杀的人啊?那逆贼的儿子早死了——”

她见二郎犹豫,复又道,“可那小细娘也着实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当日娘娘生下来的确实是个男婴,我亲眼看到的。那小细娘是从宫外头买进来哄娘娘开心的。”

二郎这才又问道,“……谁能证明你的话?”

钱氏忙道,“翟阿姥,天子身旁的决大人,还有那个牙子!对了,那个牙子还活着。我早些年还在城里见过她,我替您指认她——”

要让她指认那牙子吗?

换言之,他当真想拆穿如意的身份吗?

二郎不知道。

他陷入了极大的迷茫中,平生头一次在明知答案的情况下,他却无法认清自己的心,无法做出抉择。

——如意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其实根本就是他阿爹从旁处抱来讨他阿娘欢心的猫猫狗狗。

他只是迷茫的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阿爹确实是在将如意调教成他脚边匍匐的忠犬,一个心甘情愿为他献出一切的死士。尽管她被许配给了旁人,可本质上她依旧是属于他的东西。他的感觉一直都没有出错。

但是确实有哪里出错了。

在他的心里如意从来都不是一个宠物,一只忠犬,一件工具。她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是他在这个乱世里唯一的、仅剩的支柱。他们相互支持、陪伴,相依为命。

可忽然之间,这一切就都被摧毁了。他从小到大从未怀疑过的东西被证明是虚假。他再度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生而自负,而幼时早慧又令他过早涉足功利冷漠的现实。尽管有徐思和如意的陪伴,他也从她们身上学会了守护和关爱,可这些品质其实只针对他的亲人。他善于权衡利与弊,却并不那么在意善于恶。约束他的唯一的道德准则,也不过是他阿娘和阿姐可能会因此而欢喜、悲伤、愤怒、痛苦……本质上他还没来得及学会用柔软的心温暖的看待世界,他还不懂得如何以诚恳之心善待他人。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忽然就变成陌生人的如意。

但眼下并不是为此踟躇的时机,他们还在逃亡之中。

他松开了钱氏。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杀这个人——她是一个老妇人,并且她曾给如意疗伤。

他正打算将钱氏绑起来,却听钱氏问道,“老身的外孙呢?贵人您没——”

随即她看到了二郎身上的血渍和空洞、麻木的目光。

“阿,阿奴他……”钱氏忽然明白了什么,倏的便悲愤的暴起,向二郎扑去。

二郎下意识的抬手招架,便见那妇人惊恐的睁大了眼睛——他手中匕首,正刺入她胸口。

二郎从满身血污的灶房里出来,外间天色向晚。

不知何时夕阳破开了密云,自西边天际洞入温暖的余光。那天边裂开的乌云镶了金光,辉煌灿烂,宛若佛光圣迹。

他瞧见井旁木桶里尚有清水,便跪蹲在木桶旁,泼着水洗手。

他手上满是冻疮,红肿笨拙。那血污染在指缝中,只是洗不去。他烦躁的将木桶一把推倒。

该离开了,他想。

就算他再心肠如冰,也无法安稳淡漠的和两个被他亲手杀死的人同处一室,渡过这个夜晚。

可是如意伤后失血,还在屋里昏睡。他不可能总是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逃亡,太累赘了,他麻木的想。

随后他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急促粗鲁的敲响了外门,“快开门!”

二郎身上便一僵,如堕冰窟——是追兵。

他该立刻去寻后门逃走。

丢弃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女人是那么的容易。

原本这女人存在和被养大的目的,就在于有一天她能为了他毫不犹豫的牺牲一切。她只是个宠物、工具、死士。她所有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被他使用。

……

可是他只是挪不动脚步,待他终于抬步,却是往如意沉睡的里屋奔去——

他冲进屋里,将如意从床上抱起来。随即用力的撞开稍间的门——里头堆放着些无用的杂物,他便在那杂物间里想为如意寻一处藏身的地方。

——这房子的布局一目了然,以他的力气不可能背着如意从院墙翻出去。而井口太窄,也压根藏不下他们。

他唯有将如意暂且藏在室内,而后出去引开追兵。如此,追兵也许会漏掉如意。

很奇怪的,在这一刻他心里却相当的冷静。他只是略微后悔早些年没有听如意的话好好习武。若不是他武艺粗疏,今日也许就不会堕马,也就不用如意折返回来将马让给他,如意也就不用伤成这般模样。此刻他们姐弟说不定早就逃至慈湖,脱离李斛的控制范围了。

他想,不知他阿娘是否已告诉李斛,如意是李斛的骨肉。若果真如此,如意落到李斛手里应该还有活路吧。

只要他咬紧了不说,谁会知道她其实不是?

可是——他不愿意。

他无论如何——哪怕如意会因此丧失最后的活路,也不愿意如意和他的仇敌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外头士兵比他预想中更早的撞开了院门,蜂拥进来。

他抱着如意,最终没能来得及给他们找到一条出路。

但很快便有个人排开士兵上前,一身铁甲着锈,待看清确实是他之后,便扑通跪倒在他的面前,“末将救援来迟,请殿下赎罪。”

——那是他府中长史王琦。

在最后一刻,他们终于脱离了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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