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景瑞二十一年,春三月。

转眼二郎也到了当初维摩出阁的年纪。

在这件事上天子却并不娇惯他,早早的便为他修建好王府、选拔好幕僚,命他入朝为官。

就此,二郎也在九岁时离开皇宫,正式开始接触外臣和朝政。

徐思虽万分舍不得他,却也知道这皇子成长的必经之路。

乱世里,不论北朝还是南朝,历代都有皇子王孙在不到十岁的年纪上就开始担任官职,接触政事和军队。

盖因在当今的时局下,皇族同大士族并无十分本质的区别。虽名为天子,但若前推二三十年,同众人也不过是一样的门第,甚至同朝为官时官位也许还在人下。都是世交,谁还不知道你的天命是怎么来的?故而朝臣难以生出什么敬畏之心来,忠诚也就十分脆弱。之所以不取而代之,并非是因为不想,只是因为实力不足罢了。朝臣士族各为其家,皇族也唯有子孙繁盛,掌握住足够的军队和权力,才能避免被其余的世家鲸吞蚕食。

因此就算天子不打算册封二郎为太子,也势必会让他成为手握实权的藩王,好令他日后辅佐兄长,守住大权。

二郎虽生在帝王家,却并没有无忧无虑的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日后当一个富贵闲王的命。遵循天子的命令,早早出阁学习和历练,对他而言也未必是件坏事。

也只能切切叮咛他好好照顾自己,注意饮食和穿着,亲贤远佞,不要荒废读书……因徐思叮嘱得太多了,二郎还觉着她是小题大做,略不耐烦的安慰她,“又没离京,会常回来看您。要还不放心,就让阿爹收回成命吧。”

这些年二郎性情越发沉默,心思也越发的深沉。也就只有在徐思和如意跟前才会流露出些符合年纪的傲娇来,为她们总拿他当孩子待而出声抗议。

他一句话安慰得徐思哑口无言,转头又对如意道,“你若也舍不得我,日后就把公主府建在王府隔壁。不愿走门,翻一道墙就能见面。”

如意原本还好,被他一说,想起自己日后也是要同母亲分开的,眼泪唰的就滚落下来。

二郎欺负完母亲和姐姐,觉着心满意足了,这才放柔了声音,好好安慰她们,“别哭了,真的会回来常住。”

二郎也果然没有食言。头一个月他要接见府僚臣佐,熟悉和处置治下政务,还要抽空听徐茂、范融为他讲说文学和经义,比较忙碌,故而一直住在王府里,待到第二个月一应人事都熟悉上手之后,他每旬就只回王府住七八日,其余的时候依旧住在辞秋殿里。

如意白白伤感一番,结果每天她下学回来,总是能看到二郎理所当然的回到辞秋殿,照旧读书、玩耍、颐指气使——且欺负人还多了一个名目,“我偶尔才回来,你要格外容让我”,不由气结。

“你怎么总是回来呀!”

“我阿娘住这、我阿爹住这、我阿姐住这。这是我家,你说我‘怎么总是回来呀”!’

“可是你就没有政务要忙?没有民情要了解?没有朋友要交游吗?”如意觉着若自己出宫居住,每日里肯定有做不完的事。

“每天半日功夫,尽够处置这些了。”根本就耽误不了他回来用饭、睡觉。

“可是维摩哥哥他——”

二郎嗤之以鼻,“我又不是他!”虽这么生硬的驳斥回去,但二郎也不是故意要惹如意不痛快,便又道,“他是不愿意回来罢了。”

至于维摩何以不愿意回来,二郎便懒得细说了。横竖他也不关心这些事。他只将胳膊撑在桌子上,上上下下细细打量如意一番,转而问道,“你真的去国子学读书了?”

徐思信奉“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她是当世才女,就算将天下男儿一并算进来,在文学和经义上胜过她的也不是很多。亲自教授子女已然足够。兼如意和二郎年幼,都还不到幼学之年,她也就没急着为他们外聘名儒为师,只将他们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如意和二郎都是十分聪慧的孩子——虽聪慧上二郎略胜,但如意更勤奋上进,总体还在伯仲之间。徐思觉着这样的组合很好,既不会因为相差悬殊而使优者骄劣者馁,又能在年幼时便遇到旗鼓相当的同窗,使人觉出学业的有趣和友谊的可贵,互相激励和陪伴。

时至今日她依旧觉着,世家子弟天赋过人者不知凡几,独她和徐茂脱颖而出,正是因为年幼时他们一道读书的缘故。也正因一道读过书,所以他们更相互了解、惺惺相惜,兄妹的感情较旁人也更深厚。若如意和二郎真能如她好徐茂一般共同求学,也是平生幸事。

可惜帝王家到底不同寻常人家。二郎才七岁便要自立门户了。

如今少了二郎,如意再跟着徐思读书,就无人可以陪伴她了。

徐思思来想去,便将主意打到了国子学。

国朝并设国子学和太学。太学招收普天之下有志于学、品学出众的士子,考核优异者可为入台城或东宫为掌故、舍人、郎中,以备天子和储君顾问咨询。但世家子弟自恃门第,耻于和寒门士子同窗共学,前朝为此而另设国子学,只收五品以上朝臣的子弟。

国子学设立之后,太学虽设犹废——只有进不了国子学的寒门士子才会进太学,而世家把持选官,断绝了寒门子弟的晋身门路,纵然多一个太学生的名号,又有什么益处?

国子学却也没如何兴盛起来——都说是世家把持选官,纯以门第论优劣了,又何必刻苦钻研经义?

且世家自有门路为子弟扬名。不学无术不要紧,寒门子弟才爱钻研经义,以当章句小儒而自满,世家子弟旷达任侠,这才是真名士的风流。处置不了政务更不要紧了,案牍劳形俗务累身,是胥吏、俗人的做法,清谈论道垂拱而治才是君子之职——横竖就是既要占住位置,又不肯做这个位置的事,还要说做事、做好了事的人“浊而俗”。

他们原本就是靠出身占住了原本应当靠才华占住的位子,又哪里肯到国子学去求学,让天子去考核、比较他们真实的才能?万一考核出他们才不堪其品,岂不反而妨碍了他们原本平流稳进的前途?

故而顶尖的世家都不愿将子弟送入国子学。

在这样的大势下,就算是真正有才华的世家子弟,为免自绝于全天下的世家,也不能去走国子学这条“学而优则仕”的正路。

天子设立太学和国子学时,为的是能不拘门第、唯才是举。也确实从中提拔了不少寒门士子……但这些寒门士子被士族压制在浊官路上,官当得也十分愤懑和艰辛。

——天子也有他撼动不了的东西。

故而如今国学不昌,太学和国子学靠着天子一力独撑,不生不死的延续着,前景黯淡。

而随着天子年纪渐老——他已快到知天命之年了——进取之心也渐渐减弱,他也懒于费力去思索如何振兴两学了。

故而徐思说起想将如意送入国子学求学一事,天子并没有过于反对。只同徐思约法三章——不暴露公主的身份、不暴露女子的身份、不触犯国子学的规矩——便答应下来。

此刻如意刚刚下学回来,身上穿的还是国子学统一配发的青衿深衣——因深衣宽袖长摆十分影响书写和运动,她还命人改了款式。袖口收窄,腰身收细,下裳裁短露出靴面来。她本就生得亭亭玉立,这一改越发衬托得她身姿新竹一般清秀。满身的书卷气,却又不失灵动俏皮。

听二郎询问起来,她便兴冲冲的答道,“是,阿爹准我去国子学上学。还专门为我开了幼学馆。”

二郎当然知道这个“幼学馆”是怎么回事——毕竟在国子学内开幼学馆,选拔十到十五岁的世家少年入学就读的主意还是他给天子出的。说是专门为了如意,在他这里倒也没差错。

看如意的模样,想必在幼学馆里她过得相当顺心。二郎忽就有些不仗义——如今他一人独对徐茂和范融两个师父,虽说功课进展更快,但总觉着没有和如意一起学习时那么丰富有趣了。可不和他一起学习,怎么如意反而过得更快活了。

想到如意质问他何以不同朋友交游,二郎便问,“……莫非你已经交到朋友了?”

如意道,“人我都还没有认全呢。不过我确实不是孤身一人,”她便抿了唇,眉眼弯弯的向二郎夸耀,“三姐姐听说我去国子学读书,也央求了阿爹和张娘娘,如今她同我一起去幼学馆上学。舅舅家三哥哥也在,三哥哥十分照顾我。他一同我说话,馆里所有人就都聚过来了——你还记着三哥哥吧,年初舅舅从徐州回来时,曾带他入宫觐见过。”

二郎心想:你同舅舅家三表哥一起上学又怎样,我还同舅舅一起上学呢!

但还是郁卒的应道,“见过。”

他这位表哥名叫徐仪,小子檀郎。年长他三岁,今年才止十二岁。

二郎身旁同龄人不多,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比较的对象——他的长兄萧怀猷自幼才思敏捷、文采斐然,朝野上下多有赞美之声。就他阿爹的说法,朝臣的说辞虽多溢美,但他阿兄确实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二郎以萧怀猷为标的,暗暗觉着天下的“佼佼者”也不过如此。仁不足以抚民,威不足以驭下。也许文采辞章胜过他,可还不至于让二郎心生敬意。

但就在二郎对出阁后所阅览的人事隐隐感到失望的时候,徐仪随父亲回朝了。

二郎犹记得,那日徐仪跟随父亲前来华林苑里赴宴。虽是天子为北疆归来的臣僚接风洗尘,姗姗来迟的那个也必然是天子——二郎和徐思、如意跟随天子来到华林苑时,徐茂、徐仪父子已等待多时。

正当江南天气回暖的时节,水面初平,浅草成茵,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徐仪身在御苑里等待天子驾临,心却悠然憩息在这风景之中。内侍唱禀天子驾到时,他正远望黄莺穿林而过,闻声淡定的收回心神。目光不经意扫过如意和二郎,他便不失礼节的一笑。

——这是一个同二郎、同萧怀猷,甚至同二郎平日所见的世家子弟全都截然不同的少年。

他并非不聪明,也并非清静无求,他只是君子坦荡荡,无怖亦无忧。

而随后徐仪在天子跟前的应答也证实了这一点——他文思敏捷并不下于大皇子萧怀猷,更难得的是精通骑射武艺,六年来他的父亲执掌徐州,他只是跟随在侧,便能说清徐州上下的局面、历年所经历之战事。思维之清晰敏捷,并不逊于成人。

这是一个天之骄子。有同二郎截然相反的性情和家教,还有不相上下的洞察力。

几乎在看到这个表哥的第一眼,二郎便意识到,这才是同龄人中真正的“佼佼者”。

而至少在所见之世面和所习之武艺上,徐仪在他之上。

二郎自恃聪明的活到九岁,终于遇到了一个让他意识到人外有人的少年。难免就起了些争胜之心。

结果最该站在他这一边的如意,竟然又临阵跳反了。

二郎不由就有些气闷,觉着他阿爹所说“女生外向”四字评价,真是太真知灼见了!

不过,他大致也猜得到徐仪为何要进幼学馆,不至于当真就不许如意同徐仪往来。只负气的叮咛,“既然三表哥也在,便好好上学吧。”

他想如意也不至于让人欺负了,毕竟如意是他都欺负不了的人。可为了万全起见,还是该往幼学馆安排个耳目,替他留意着才好。

徐仪进幼学馆没有任何其他理由,就是为了如意。

他同如意的婚事是两家长辈早就商议好了的,天子也已经默许,并不存在什么变数。徐家所有人都知道,徐仪日后是要尚公主的,徐仪自己也心知肚明。

一别六七年之后再回到京城,昔日懵懂幼童俱都长成性格鲜明的少年少女,过不了几年就要谈婚论嫁。徐家正在想,不知如意有没有长成个幽闲淑女,就收到了徐思的信儿——她打算送如意去国子学读书。

徐仪的母亲郗氏心情相当复杂。

徐思送信儿来根本就不是商议,而是通知。郗氏甚至可以相见她家小姑将整件事筹备周全之后,忽然想起来——啊呀,这可不止是她女儿,还是徐家的儿媳妇呢。还是送信告知一声吧。

徐思恐怕压根就不觉着这安排有任何不妥之处,就算意识到男扮女装去国子学求学读书一事背礼逆俗,也觉着徐家必定不是迂腐拘泥之辈,根本不会在意这件事。故而就只知会一声罢了。

但是郗氏很在意,她有些不痛快。

其实世家大族常将女儿同儿子一般教养,家中子女同窗共学并非奇事,甚至还有许多人家女儿的才华胜过儿子。但是这些男女同窗,大多限制在族内。就算不是族内,也多在名儒之家,外族子弟慕名前去求学时才会发生,也都在师长的监管之下。

像徐思这样,直接将女儿扮作男装送出家去,同男儿一道起居学习的,简直草率得惊世骇俗。

——郗氏并不是不信任徐思对女儿的教导。

但是同窗求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夕共处啊!万一相处久了滋生出什么私情来……

郗氏便对徐茂道,“让老三也去国子学读书吧。专心读几年书,结交一些朋友,也顺便照应一下如意。”

徐茂:……

等徐仪知道,她阿娘非要让他去国子学读书竟是为了看住媳妇儿时,深深觉着自己应该不是亲生的。

然而徐仪的出现,却令国子学的气象为之一新。

在徐仪出现之前,国子学中也有不少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毕竟天子也有自己打天下的班底,且一直着力提拔寒门士子,朝中有不少军旅和寒门出身的重臣——但真正的高门世家子弟,却一个也无。

而徐茂身居高位,久负盛名,在世家中享有极高的声望。东海徐家也是“七世举秀才,五代有文集”的名门望族。何况徐家不止文学传家,还有家学渊源,祖上曾先后有人师从郑康成和杜武库,出过数位名儒。

这样的人家却将族中子弟送入国子学读书。

就连沈道林这个平素少议论人物的“持重”之人,也忍不住厌弃道“华胄之族,却混迹于浊庶之地。自污门第,实在骇人听闻”。

不过徐茂很淡定。旁人问起来,他只说,“不曾听说入天子门下研习圣人经义,以修文养德,是自污门第。”

他旗帜鲜明的站在天子这边。

有些事是需要有一个品学名望为世人所看重的人去做肇始者的。徐茂做了那个“敢为天下先”的人,立刻就有不少世家紧随而上。

天子苦心经营了许多年的太学和国子学,终于有了要复兴起来的迹象。

如意上了许多天学,依旧对二郎说说“人还没认全呢”,不是因为她记性不好,实在是接连许多天都有新的同学入学,她来不及认全。

不过就算全认过来了,她也不可能和所有人都有交情。

实际上两三天之后,她身边的人就已经固定下来了。

——就只有徐仪一个人。

因为天子特地留如意说话,道,“送你去国子学,是为了令你精进学问,不是为了让你同外朝交游。女子当贞静本分,你是我朝公主,更该为世人表率,慎独律己。”

一句话便堵住了如意结识同学的道路。

其实送她去国子学之前,天子便已同她约定,不能让人识破她是男扮女装,如意原本也没打算广泛交游。只是同学之间互相寒暄、认识,她觉着这是平常事,不必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罢了。但天子再度特地叮嘱,她当然只能更加收敛谨慎,时刻牢记着男女之别,连目光都不和同学碰上了。

如意觉着有些不自在。

她不明白天子何以特地叮嘱这些,莫非是觉着她举止轻浮失礼吗?

所幸徐仪是自家亲戚,不必十分避讳。且她这三表哥风趣幽默,博闻强识,他一个人便顶得上寻常七八人。如意有他一个人照顾、同他一个人探讨学问,已觉着取之不尽,受益无穷,感到十分满足。

不过,徐仪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他是人中翘楚,天生就有吸引他人的魅力。馆内少年都十分乐意和他交往,也不少有人遵从父兄提点,意图拉拢他。

他身旁不少有友朋,却不能只理会如意一个人。

徐仪却和他阿娘不同,半点都不担心如意会同旁人日久生情。

虽相处的时日不多,他却已看出来了,他这个小表妹是一个十分认真的人,虽兴趣广泛,但做起事来却心无旁骛。

她既然是来求学的,便一心求学。就连同他说话,也三句不离学问。尤为难得的是,她提出的问题都趣味十足,和他讨论时也不时目光晶亮的蹦出相当奇妙的见解——在她那里,难免枯燥的学问事,也充满了诱人深入的魅力,竟令徐仪也跟着感到津津有味起来。

徐仪觉着,如意是个一直在令人惊喜的,同乏味绝缘的姑娘。

但越是觉出她的生机勃勃,他也就越能觉出她身上的违和之处。

——她在同旁人相处上,竟然十分的生硬。简直像是在故意拒绝和人有交情。

徐仪不知怎么的,就觉着她似乎很辛苦。

便笑道,“你既换上了这身青衿,在旁人眼中便只是一名太学生。又何必被此外的规矩束缚住?”

他意在言外。如意却也听明白了。他在说她为求学而换上男装,既已做到这一步,为何还要被闺阁的规矩束缚住。

如意何尝不为此感到郁闷。但她阿爹的训导,她却也不能不从。

徐仪见她沉默,略有些惊讶。便笑着替她解围道,“莫非是权宜之计,不能忘形吗?”

徐仪自己是觉着,这样的解释相对于如意的性格而言,未免有些无趣。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阿爹要我慎独律己,贞静本分。专心于学业,不可交游误事。”如意叹了口气,片刻后又笑起来,“我怕自己真的得意而忘形,违背了阿爹的教诲。”

虽是笑着的,眼圈却不由泛红——莫名的特地点明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果然确实像是在指斥她平日举止轻浮,不守本分啊。

徐仪略一愣,眼角余光望见国子学里男扮女装就读的另一位公主。已然明白如意委屈在哪里。

那位沭阳公主才是真的志不在学,一心交游——话又说回来,天子既然能开明到准许两位公主男装入国子学求学,可见对于迂腐礼俗、男女之别并不十分恪守、在意,专门劝诫这些道理本就十分不自然。

不过片刻后他就已隐约有些猜测了。

——他进入国子学之后,天子曾专门召见过他,对他的父亲将他送入国子学求学一事十分赞赏。

徐仪不由就想,莫非天子是顾虑他家,故而特地告诫如意,免得她做出有损名声的事吗?

这确实是天子敬重、优待下臣之举。但徐仪也不由就对这个小表妹生出些愧疚来,道,“不会。你本就十分好学上进、慎独律己。”

再多的话说来无益。徐仪也只暗暗的想,他阿娘送他来和如意同窗是对的,至少这种时候,他可以就近照顾她。

徐仪目光瞟过来时,琉璃就已察觉到了。

她有心不作理会,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就望过去。见那表兄妹两个逆着晨光隔桌对坐,言笑晏晏,分明就是一双十分匹配的璧人,心情便十分不痛快。哼了一声,别开头去。

琉璃虽自幼便不喜欢读书,但被张贵妃训导逼迫得多了,实则已经啃下许多先人的文集诗作,谈吐之间文质彬彬。兴趣也十分广泛,不论什么话题都能和人聊得起来。且她生得雪白如玉,鲜妍明媚,便人人都愿意亲近她。

见她不痛快,她身旁少年名为刘峻者便笑问道,“张兄认得那位小徐公子吗?”

姊妹两人为了掩盖公主身份,在国子学中都自称母姓。如意自称东海徐家的远支,琉璃自称是彭城张氏之后。他们两个扈从众多,派场举止一看便知出身不凡,非华族不能有,便无人怀疑她们的身份。

琉璃反问,“认得又如何?不认得又如何?”

刘峻见她怒气隐隐烧到自己身上,便哈哈笑道,“张兄莫非同他有什么龃龉?怎么回回说起他,都要怒目相向。”

琉璃道,“看不惯他那副藤萝倚树的模样罢了。”

藤萝倚树多用以比喻女子依附男子,琉璃和如意都生得少女一般,刘峻心头不由就生出些异样来,心想莫非张贤弟是在同如意争风吃醋吗?便笑道,“小徐公子确实性情腼腆,和众人都十分疏远,偏偏同大徐公子形同莫逆——不过他们本就是同族,倒也不奇怪。何况他们两个说起学问,旁人也无所置喙……”忽又想起件事来,便笑道,“小徐公子确实不辱没东海徐家的名声。你可知这次考核,他在馆内排名第几?”

琉璃肩膀立刻便紧绷起来——她虽不喜欢读书,却有争胜之心。便道,“馆内考核不是只评优良劣三等吗?”

她和如意都考了优等,便没上心。

刘峻却道,“那三等只是评给外人看,一等门第必然给一个优,否则上品豪族反不如下品寒门,岂不难看?真正的名次,都握在博士们手里呢。”他族内有人在国子学任职,自然听说了些内幕。

琉璃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问道,“她排第几?”

刘峻压低声音道,“……第一。听说每旬的考核她都紧排在大徐公子后面,这一回居然反超了。”

琉璃眼睛睁圆,问道,“我呢?我排第几?”

刘峻笑道,“我也只知道他们两个位列在前,又问了自己的名次罢了。不知旁人。”但从他的语气中,琉璃却轻易推断出——他不但知道,而且自己的名次定然还排在他的之后。

琉璃一向将如意当“野种”看。虽维摩和两个公主都更看重如意,但她自认自己必然样样都胜过如意。但至今为止唯一的正面交锋,她竟然远远落在如意之后,心头不由羞恼交加。

便将手中书卷往桌上一摔,坐回去一把摊开。

刘峻看他神情,以为他又要发脾气,谁知他竟一言不发,便道,“张兄?”

琉璃恶狠狠道,“不聊了,读书!”

那少年不由笑起来。心想,就这位张贤弟的成绩,任他读个一时半刻只怕也读不出什么效果。

他心中疑惑未解,便又打探道,“张兄和小徐公子可是自幼相识?”

琉璃扬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少年本想以“好奇而已”敷衍他,然而实在觉着他虽娇蛮如公主,性格却也着实可爱有趣。便干脆坦白道,“我在想,彭城张氏已有许多代不曾居内朝为官,张兄从彭城来,不知在建康城内可有家宅?租住房屋到底有诸多不便,我家还有许多闲置的产业……”

琉璃道,“不劳费心,我家富贵得很,不缺房子住。”

那少年暗想——这却是个大实话,否则博士们何必特地将他的成绩提到优等?

他只是疑惑,彭城张氏已败落许多年,三代内出的最高的官也不过是县令。子弟能走门路进到国子学也就罢了,怎么也不至于被另眼看待啊。

不想旁边早有人关注他们的对话,听琉璃说自己富贵,立刻便有人插嘴道,“彭城张氏在本朝确实无人居官,倒不知有多大的富贵。”

另一人轻蔑笑道,“刘兄莫非忘了张少匠?”

张少匠正是张贵妃的哥哥张华,因擅长百工事,天子任命他为将作少匠,主管修桥铺路一类外事。他虽没读过多少书,为人办事却很有些能耐。可惜牧羊出身,靠妹妹得宠而改头换面,向来为士族不齿。为跻身上流,张氏一族便自称是彭城张氏的支脉。此事触及士族逆鳞,士人群起而攻之,可惜彭城张氏的族谱散落残缺、久不修缮,天子又有心有袒护。一轮论战打下来,竟然无法证伪。

当然,士林反应过于激烈,以至恨不能杀张华而后快,张华也不敢再提这件事了。

士族引以为恨,为巩固战果,每每拿此事取笑——至少在舆论战中,已坐实了张华冒充华族的跳梁小丑形象。

一提及此事,知道内情的少年们俱都笑了起来。

他们本十分喜欢琉璃,但此刻也不由疑惑。张华官居四品,他家子弟确实是能入国子学的。莫非这个张璃当真是……

终于有人试探道,“张兄同张少匠……”

琉璃满脸急红,又恼又羞又恨,额头青筋蹦起,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凭什么要否认?她是一朝公主,她舅舅也是本朝国舅,究竟哪里卑贱了!可她也明白,一旦承认,日后只怕要被全馆排挤了。

她正无措之际,忽见有人排开人群,便如清风徐来,瞬间破开了凝滞沉闷的空气,徐仪的声音不徐不疾,温润如玉,“说起来确实许久不曾拜见令尊,贤弟最近可曾和家中通过音信?”

众人立刻想起,徐仪的父亲刚刚从徐州任上回朝,如今还兼任着徐州刺史,而彭城正是徐州治所。原来张璃竟是彭城本家。那么他们口口声声说张华,确实是在故意恶心人了,也无怪他这么恼火……

便都隐隐有些歉意。

然而琉璃因徐思母女的缘故,连带着厌恶徐家。此刻正当羞恼之际,见徐仪上前解围,脱口便道,“干卿何事!”

众人讶异于她的粗鲁蛮横,不由纷纷退了一步。

琉璃自知失言,然而也断不肯在此刻低头认错,越发恶狠狠的瞪回去。

徐仪却只一笑,“临行前长辈切切叮咛,纵然不干我的事,也少不得要多管闲事了。”

秩秩斯干,悠悠南山。他性情沉稳,临事不惊不怒,气度远胜旁人。连旁观的少年们也都觉着他真是英俊高标极了。

琉璃无言以对,只觉得面红耳赤,一把抓起桌上书卷,转身走人。

徐仪也并不在意,只回头对如意点了点头,让她放心。片刻之后,他就又被众人围住,说笑起来。

如意知道琉璃不喜欢她,故而请徐仪帮琉璃解围。此刻她也并不曾追出去,只遥遥看了一眼,便摊开书本,安静的圈点阅读起来。

国子学也提供馆舍,然而朴素简陋,这些官宦子弟们如何住得下?

故而一到了下学时候,外头便车水马龙起来,都是来接学生回家的。

如意照旧留到最后。往常她都同琉璃一道回宫,但今日琉璃闹脾气早退了,馆内便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

徐仪放心不下她,临时推却了许多邀约,留下来陪她一道预习明日的功课。

日光斜斜的穿户而入。

一时馆内无人了,如意起身收拾书籍。徐仪见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便道,“后日刘长源的寿辰,他可对你提过?”

刘峻字长源,是国子学博士刘真的族侄。在馆内人缘很好。

如意便道,“说了,他说想邀请同窗一道去东园游宴,大家都会去……”她眉目间不由流露出些向往来——刘峻为了鼓动她答应,将东园说得繁华无匹。如意其实已是心动了。然而她依旧只能叹惋道,“不过我身上是有门禁的,只能婉拒。表哥去吗?”

徐仪道,“若无事,应当会去。”

如意想了想,便道,“那表哥便帮我带一份寿礼去吧……”她拒绝此事,本身就已十分的不合群。何况刘峻都说是他的生日了,她还无所表示,未免太失礼了。不过她却是头一回给外男准备贺礼,十分的拿捏不定,便又问道,“表哥觉着我送些什么比较恰当?”

徐仪笑道,“什么都可——只是怕你送什么都容易暴露身份。”宫里有专门的供奉,像刘峻这般同皇族打交道多的机敏少年,若有心追查如意的身份,哪怕如意只给他个纸头,他也能从经纬纹理中推断出来历来。徐仪便道,“我替你预备一份,一道带过去便是。”

如意点头答应,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倏的就明亮起来。

徐仪不由轻笑,等着她开口。

果然如意就道,“我听说外间衣食住行,不论做什么,都要花钱——”

徐仪讶异道,“莫非你想送他钱?”

如意赶紧摇头道,“我阿娘已教训过我了,君子之交,是不能钱来钱往的。”虽然她觉着钱明明是能交易万物的至为有用的东西,竟会让人觉着粗鄙、伤感情,也真是十分有趣。

她便目光闪闪的望着徐仪,道,“我至今还不大明白,钱究竟是什么。也曾写信问过大哥哥,可大哥哥似乎不大愿意和我说,始终都语焉不详。表哥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徐仪想到高标出尘的大皇子避之不及的被她追着问“钱”,不由失笑。

他便摘了荷包,将里头的金银铜板悉数倒出来,用手指一一罗列,笑道,“这些便是钱。”

他将金银拨至一边,只摆出铜板来,道,“寻常人家用不到金银,因太贵重了,这种铸钱用的最多。铸钱有的用铜铸,有的用铁铸。铁贱而铜贵,却是一样的币值,个中弊病可以想见。铁铸钱早先只有民间私铸,立朝时朝廷想废弃,但限制不住百姓使用。若依旧用铜铸钱,便是输血养贼了。故而朝廷干脆认可了铁钱,自己也用铁铸币。”

如意不由就道,“可私铸钱币不触犯律法吗?”

“自然触犯……”徐仪略停顿了片刻,觉着还是无需告诉如意世家豪强的胆大包天。只道,“但私铸钱币获利巨大,总有一些法外之人铤而走险。朝廷同地方的博弈,并不是每次都是朝廷赢。”

如意认真倾听。徐仪便又继续下去,“在汉代时,人人都用钱。就连朝廷征收赋税,也是按钱来算的。譬如算赋,一算就是按人头每人一百二十钱。汉代的钱以五铢钱最为知名——”他便格外捏起一枚五铢铜钱来,道,“这就是五铢,汉亡几百年了,五铢也依旧是最流通的铸钱。历朝为稳定物价,都仿汉制做五铢钱。”

如意点了点头,又道,“如今朝廷征税,难道不是按钱来算的吗?”

“不是。”徐仪便道,“自汉亡之后,各朝胡乱铸造钱币。蜀汉、吴国甚至铸造过‘直百五铢钱’、‘当千五铢钱’。大小、用铜和五铢钱相去不远,甚至不用铜,铸造得也十分粗劣,却要当百枚、千枚五铢使用。换做你,你肯用吗?”

如意道,“就算我肯,用以前只能买一份东西的钱买百份、千份,商贾肯定也不愿意卖给我呀。”

徐仪道,“便是这个道理。乱世里钱不保值,拿到手里时值百五铢,到用的时候可能就只值五铢,甚至压根就没人肯收。百姓如何还愿意用钱?就连朝廷自己,虽然强迫百姓使用,但征税都不肯收自己铸造的钱币。而是直接征收更加保值的布、丝、绵、米一类实物。”他顿了顿,又笑道,“所以如今世面上,除了钱以外其实还有令一种东西可以交易万物。”

他似乎在等待,如意便道,“是布帛之类吗?既可以用来缴税,又容易丈量估值,也不怕忽然就一钱不值了。”

徐仪不由就愣了一下,道,“是。虽比起钱银来,布帛使用十分不便,但有这诸般好处,商贾、百姓便都愿意使用。”

他虽一本正经的向如意解说,但其实并没觉着如意能听得懂,甚至都不信她真能将他所说的这些都听进去。毕竟就连偶然同他阿爹说起来,他阿爹都要取笑他,“莫非想做桑弘羊吗?”也十分不赞同他钻研这些。

此刻见如意认真思索,并且分明真的听懂了,他心里不知怎么的就一热,想要说更多给她听。

可天色显然已不早了,他差不多也该送如意回去了。

便只叹息道,“哪一日朝廷征税,敢于再度以钱币计,天下才算是真正回到长治久安的盛世了吧。”

如意也不由道,“是啊,若不是天下太平、富饶,且自信一定能够长治久安,也做不到这一件。”

她是极聪明的,想天子连私币都驱逐不了,可见对天下的掌控力十分有限。她隐约觉着,终天子一朝,怕是都回不到文景盛世了。

他们一道出门前,徐仪想到如意要回到深宫大内里,不知为何就觉着十分惋惜。他想若自己能早些遇着她便好了,若能同她一道四方游学,秉烛而谈,必然不会感到厌倦孤单。这样的姑娘,纵然不是他日后的妻子,也一定可以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不由就问道,“东园你真的不能去吗?”

如意摇了摇头,“阿爹阿娘定然不会答应的。”又道,“给刘师兄的寿礼,就烦劳表哥帮我准备了。”

徐仪笑道,“理所应当。”

如意行礼向他告辞,徐仪却又忍不住叫住她。如意疑惑的回头,徐仪便道,“日后若还有你想知道,而旁人不愿解答的事,你也只管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

如意便逆着夕阳,对他嫣然一笑,道,“我知道。”

徐仪又道,“你若想去什么地方玩耍,也对我说。我会记在心上,日后一处一处的带你去见识。”

这便有些过于美好了,纵然徐仪是她的表哥,可也到底男女、内外有别。她出门读书尚且要遵守许多规矩,所能得到的自在极为有限,又岂能同人私下订立这种注定难以实现的约定?

她缓缓眨动眼睛,不明白徐家表哥为何要许这样诺言。

徐仪却很快就明白了她的疑惑,心想——看来姑姑是还没有告诉她长辈们的约定。便笑道,“我并不是空口许诺……待你长大后便明白了。”

徐思也常对她说“你且记下,现在虽还不明白,但长大后就明白了”,故而如意能接受这样的解释。

她便笑着点了点头,道,“好。”

如意同徐仪分别,才走出幼学馆,便见琉璃倚靠在门边。

她显然已在这里等了些时候。

如意便料想,适才他们说的那些话,只怕都已被她听去了。徐仪说要带她四处见识,这件事其实是不好被人听去的。如意虽并不觉着心虚,却也不由就停了脚步看向琉璃。

琉璃只轻蔑的瞟了她一眼,并不乐意理会她,只擦过她的肩膀,大步往里头去。

如意却不愿意听旁人的墙角,便又抬脚,直去马车上等她——要避人耳目回到宫中,多少还是有些麻烦的,故而她们姊妹俩都尽可能一同回宫。倒无关关系的好坏。

如意等在马车上,而琉璃直奔徐仪而去。

她听见了徐仪和如意之间的私话,早先心里乱糟糟的思绪反而沉寂下来,觉着徐仪其人也不过是个避人耳目、私相授受的小人罢了。他确实为她解围了,她也欠了他一个人情——但却不值得为此就混乱、纠结起来。

她只需记住,他出身自沽名钓誉的徐家,为人也必定口蜜腹剑,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大步抢到徐仪的跟前。

徐仪目光略一扫四周,确定她是冲着自己来了,虽略有疑惑,却也并没有刻意躲避。

在他看来,这位沭阳公主性格蛮横,说话做事都乱七八糟的,同她接触最好的方式便是以不变应万变。

琉璃到了他跟前,杏眼直视着他,蛮横道,“多谢你今日替我解围。我欠你人情,日后定有回报。”

这番话却出乎徐仪的预料——他想,这位沭阳公主原来并没有这么傲慢,竟也是知道好歹的吗?

他待要说不必,琉璃却已看都不看他,转身便离开了。

徐仪只觉着莫名其妙。

但琉璃跑出了幼学馆,只觉得心口扑通扑通的跳。她满脑子都是徐仪温润如玉的黑眸子——好像不论她怎么傲慢、暴躁、失礼,他的态度始终都没改变,温雅从容,无懈可击。她适才定然又表现得极为糟糕,她想,他肯定在心里暗暗的取笑她吧。

明明他才是那个和人私相授受的小人。

琉璃不由回望,然而徐仪早了无心事的的自南门离开了。

待姊妹二人回到宫中,便听到了这个消息——武陵王薨了。

武陵王是当今天子的亲哥哥,只长天子一岁,才刚到知天命之年。赶上六月天热,他多喝了几杯冰酒。同姬妾们戏水时忽然中风跌倒,没几日便过世了。

武陵王常年居住在藩国,同宫中没有什么往来,天子的子女中只妙法、妙音两位公主曾经见过他,其余的人对这位伯父都十分陌生,闻讯便也谈不上多么伤心。只按规矩守孝致哀。

然而不论是徐思还是张贵妃,却都明白这变故究竟有多重要。

天子年已五十。长子维摩十六岁,次子般若也已九岁,都平安渡过了容易夭折的年纪。

这些年朝臣多次请立太子,都被天子强硬拖延下来,谁都知道他是在等待二皇子长成。朝臣们虽更支持宽厚仁慈的大皇子,却也对此无可奈何——一来天下是天子自己打下来的,天子手握实权,腰杆子硬,说话也就格外算话。二来,大皇子实在是过于体弱多病了。这厢朝臣们众口一词的请立太子,那厢大皇子就因为天热、天寒、案牍劳累……一干无关紧要的理由病倒了。朝臣们还哪里能固执得起来?

至少他们没天子那么有底气。毕竟册立储君的最大的用处就是确定帝统,稳定人心,免得日后诸皇子争位。而储君唯一的职责是在天子驾崩之后继任天子,以延续稳定的朝局。一个一看就难以尽享天年的储君,都无人敢保证他一定能活得过天子,立他有什么用?

然而武陵王的死,令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只年长一岁的亲哥哥的去世,令天子切身感受到了老迈的逼近,生死的无常。

这件事后,他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意识到确立自己的继承者的紧迫性。

那么他的选择会是维摩?还是般若?

是既长且贤,羽翼丰满,出阁七年间才能品行有目共睹,世人重之的大皇子?还是年方九岁,刚刚出阁,资质德行都还不为世人所知,但天子爱之的二皇子?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的氛围都为之紧张起来。

但天子迟迟没有动静。

夜间他感到头痛疲乏时,徐思轻轻帮他按摩太阳穴。他抬手取掉徐思的簪子,看那漆黑秀发瀑布般倾泻而下,铺开在秀美曼妙的脊背上。他抬手抚摸徐思白皙的面容,手指划过她修长优美的脖颈。口中不由便叹道,“真是不甘心啊……”

徐思沉静的凝望着他,他便道,“朕已经老了,你却还这么年轻美丽。”

徐思记起当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波澜不惊的内心竟也有所触动。她其实也已不再年轻,但也许是因为心境明净豁达,不曾为情所困的缘故,竟察觉不出衰老来。这些年气质、风韵反而越发成熟动人了。

然而纵然面容无大改变,内心却早已是沧海桑田。

她便扶了天子的膝盖,俯身亲吻他的额头。道,“您也并不老,依旧还是那么高大英俊的模样。”

天子目光不由就柔和起来。往日他总爱不由分说的将她压制在身下,令她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下。这一日却像个孩子似的将脸埋进她怀里,道,“再多说些朕爱听的话吧。”

朝中果然有人先耐不住性子,提起立太子之事。

这一次朝臣们的语气就强硬多了,毕竟天子确实已到了该考虑后事的年纪。而武陵王之死也给了朝臣们一个契机,令他们可以光明正大提及天子已步入老年,储君事再拖延不得,而不必担心触犯他的禁忌。

天子上朝,朝臣们堵着他要立太子。天子回到后宫,偶尔去张贵妃殿里坐一坐,张贵妃也必抓紧时机向天子请求。

“我哥哥在少匠任上许多年了,总是修桥铺路的像什么话?陛下您不是一直都夸他办事利落吗?何不就给他升升官?”

“二郎也十八岁了——就是去年陛下夸赞俊朗的那个,家里想给他说亲。也不打算高攀谁,就看上县里主簿的女儿,姓王……陛下可否帮忙找个媒人去说和一下。”

“六郎也到上学的年纪了,这孩读书最有出息,善读书。臣妾想让他进幼学馆,跟着名师好好打磨几年。”……

虽然件件说的都是张家,但她在这个时候急着扶持娘家,为的还不是在必要时给维摩一份助力?

天子不由就打断她,“也不要贪心太过。”

张氏面红耳赤,辩解道,“臣妾——”

天子道,“你为朕生育了两个儿女,朕不会害你。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可知道吞象的蛇是什么下场?”

张贵妃委屈道,“臣妾所求,究竟哪里贪婪了?”

天子便道,“你哥哥已官居四品。再往上都是清流重臣之位,非士族不能担当——就算朕执意提拔上去了,对他也绝非好事。侵夺了门阀的权位,他们必群起而攻之,置之死地而后快。朕不是不能护着,但你哥哥不是当宰辅的材料,不值得朕花费这么多手段、代价去提拔。”

“至于丹阳县姓王的士族,若朕没记错,是琅琊王家的旁系。穷是穷了些,官也是小官。但你以为他们因此就不嫌弃你了?!当年有落魄士族同寒门才俊结亲,被弹劾‘人品庸陋,胄实参华’,却同‘士庶莫辨’之姓联姻,‘实骇物听’,当免其官,‘禁锢终身’——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天子顿了顿,敲着桌子道,“意思是说,此人人品虽然庸俗鄙陋,但他的出身确为士族!身为士族竟同‘士庶莫辨’之姓联姻,实在骇人听闻。当免官永不录用,以儆效尤!”

张贵妃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天子恨铁不成钢道,“你侄儿品貌才学若真的好,何必非要娶个落魄士族之女?士族自己觉着他们纵然人品鄙陋,也比旁人高贵,这就罢了。你家虽牧羊为业,但你哥哥踏实进取,侄儿们品学兼优,竟也自觉着低人一等,非要拿真才实学去攀附这些蠹贼吗?!”

张贵妃噤若寒蝉。天子也气得头痛——他一生所争,寒门出身的张氏不懂,偏偏世家出身的徐思懂得。可徐思纵然懂又如何,莫非日后她真能下手摧毁将她养育成她的东西吗?

而他又何必苛责旁人——他一生所挚爱的,徐思其人,不也正是只有士族才能养育出的女子吗?

来这里虽照旧找了一肚子气受,但也确实令天子头脑清明了些。

他起身欲走,忽而房门推开,他的小女儿悄悄的探头进来,似是受了些惊吓,又似是撒娇,“阿爹?”

天子舒了口气,目光舒缓下来,道,“进来吧。”

琉璃果然小跑着上前,依旧像幼时那般,伸手圈住了天子的脖子,撒娇道,“阿爹!”

天子无奈笑道,“说吧,这次又想找阿爹要什么?”

“阿爹真没良心,莫非我每次想您,就只知道向您要东西吗?”

天子故意调笑她,“嗯,不然还有什么?”他倒是想起张贵妃还求了他一件事,便笑问,“你也想让你表哥进国子学?”

琉璃道,“那破地方,表哥进去也是找气受的!”她见她阿娘面色不快,话音便一转,道,“不过,先生教授得确实比外头名师强得多,表哥去也是有益处的。且他还能看顾我一二。到也值得。”

天子道,“只怕他连累你更多。”

琉璃当然也想到了他们提起她舅舅时的嘲讽神色,但她心里实在不服气,“怕什么!我是天子之女,表哥是天子内侄。莫非反而比他们卑贱了?”

这话天子听着顺耳,便点头笑道,“说的好,那朕准了!”他便又取笑道,“你自己有没有什么要求朕的?”

天子的话已然勾起那日在幼学馆中的遭遇,琉璃不由就又想起徐仪来。

她不想在此事上求天子,然而想起如意同徐仪在夕阳下彼此对望的模样,她心情便极不愉快,话不经脑便已脱口而出,“我倒也罢了,阿爹还是管教管教四妹妹吧。她那个表哥不是好人,竟私底下同她说什么‘不便问人的都可问他’,还想拐带四妹妹同他一起出去玩!”

天子听她说要管教如意,然而句句不离徐仪,隐约明白了她上心的是谁。便似笑非笑道,“到也算不上失礼——如意本就是他家的人。”

琉璃脑子里便一懵,张了张嘴,却不知想问什么、该说什么。

天子便点明道,“朕早就将如意许配给他了,等他们都再大些,就给他们完婚。”

琉璃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是徐仪温柔的目光,一时是他现身为自己解围时的笑容,一时又是他远去的身影。只觉得心口仿佛被捏住了一般,竟有些想哭的冲动。

她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已含了眼泪,“他们,可是……阿爹,我……”

天子见她难过、混乱至此,哪里还不明白她这是情窦初开?

面色已然严厉起来,他只说,“不行。”

琉璃道,“阿爹——”

天子道,“不行。朕的话不是儿戏。你若真这么难受,日后便不要再去国子学了——有点出息,你才见过几个儿郎?等朕给你挑个更好的。”

太子之争的风声越来越紧,二郎干脆便不再回王府,只安心在辞秋殿里住着。

这里住的是他最亲近的人,按说也应该是最在意他能不能夺得太子之位的人,但事实上这里反而最平静。

不论是他的母亲还是姐姐,对于太子之位都只口不提,每日里该做什么,照旧忙着做什么。

时日久了,连二郎都疑惑,究竟是她们太淡泊了,还是他太贪心了。

——他虽年幼,但对太子之位却也有想法。不是说非当上不可,而是觉着不论品性还是才能,他都能够胜任。就算没争到,那也是因为长幼之序,而不是因为他才能劣于他的哥哥。

当然,虽心思不同,但他的做法同他的母亲、姐姐是一样的。那就是,不争。至少不正面去争。

因为就算正面去争,也肯定争不过。还容易招致攻击,不利于日后。

长和贤、声和势四样全在大皇子那边,天时地利人和里,二郎占的就只有半个人和——天子倾向于着他。但是在几乎整个士林一致的意志面前,天子的私爱随时可以被牺牲掉。

而一切劣势只是因为他晚生了七年。

来得晚真是吃亏啊。二郎淡定的想。

如意照旧每天去国子学上学,回来后就专心的预习功课。

她忙碌充实的求学,他却在为储位烦恼。他们之间隐约已有分道扬镳的迹象了。

二郎心中介怀,干脆就直接开口问她,“你希望谁当上太子?”

如意当然也知道最近朝中的大事。她不但知道,还侧面参与过讨论——因为国子学里的博士也是有自己的政见的,儒生当然要站在更名正言顺、更符合礼法的那一方,他们的地位不足以参与朝堂争论,却可以在讲堂上借着讲说左传故事、古代礼法、圣贤言论,来让学生借此发表议论,也隐晦的将自己的政见和大道传授给学生。

如意早已学过许多掌故,尤其左传里笔笔皆是国君扶持宠姬爱子夺嫡乱政,致使兄弟争位、国家动荡的故事。博士们特地挑这个时候说这些故事是什么意思,如意心里很明白。

她其实已读过许多典籍故事,就学识而言算是儒、史两派的子弟。她有自己的想法和见解。何况生在帝王家,很多经学博士们只能通过史官的笔触去分析想象的东西,就是她每日生活里司空见惯的细节。她能跳出故事本身,看到故事背后牵连的更为庞杂的矛盾。故而她虽是儒生子弟,却也不会被先生牵着鼻子走。

何况维摩是她的同父哥哥,二郎是她的同胞弟弟。哪一个都是她的亲人。

此刻听二郎问,她也就停下笔来认真望着二郎,道,“谁当都无所谓,只要你和维摩哥哥都能平安无事就好。”

二郎有耳目在国子学,当然知道近来博士们都向他姐姐灌输了些什么。听如意这么说,便知道至少她没博士们的“道义”给洗脑。

但听出了她的天真,也还是忍不住追问,“若大哥日后容不下我呢?”

“那我就和你一起争出一条生路。”如意说道。就她看来,以维摩哥哥的心慈手软,想必不会“容不下”二郎。可若反过来就不一定了。被人追逼套话,当然不会很愉快。如意便反诘,“你既这么问,想必已经预见胜者是谁了。”

二郎也觉着自己这话问得太有失水准——莫非如意还能给出其余的回答?不过她竟然反诘他,倒当真出人预料。

二郎便也简洁道,“是。”

太子之争,除非维摩忽然诊出恶疾,否则十之八九获胜的是维摩。但只要天子无恙,随着年纪、阅历渐长,他的优势只会越来越大。

如意同他对视着,她坐着而二郎站着,是以明明她比二郎高些,这会儿却是二郎俯视她。他身上一如既往的,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洞彻和深谋远虑,当然也还有十分符合年纪的霸道和无所畏惧。这奇异的特质让他身上充满令人信服的魅力。

以他的年纪而言,多智则近妖。

如意入幼学馆之后,每日接触的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她已能觉出自己和同龄人之间的区别。并不是说她更聪明,而是她更加的早慧。也许是生长环境的缘故,她总是不由自主的想的比旁人更多、更远。虽疏朗想得开,但实际上也比旁人更敏感和敏锐。

而二郎也显然和外间的同龄人是不一样的。

如意忽然就觉着,他们小小年纪就一本正经的讨论这么干系重大、难有善局的事,实在是太不吉祥了。

她便将话都咽下去,抬手像大孩子欺负小孩子一样,胡乱揉了揉二郎的头。

二郎不满的双手护住头顶躲闪,炸毛抗议道,“别把我当小孩子!”

如意立刻就觉着,就是这个味道——这就舒服、正常多了。

天子果然将琉璃的六表哥张贲送入幼学馆里。

琉璃的舅家被世家鄙薄,虽身居高位,和大世家却没什么往来,故而馆内众人都不识得张贲的来历。琉璃说他是自己的族兄,众人便只将他当彭城张氏的子弟。

彭城张氏在本朝并不显贵,这张贲也不像琉璃那般容颜姣好、派场华贵,故而初时众人便都不怎么将他当一回事。

张贲也只比如意和琉璃略大一些,生得虎头虎脑,天生一双笑眼,十分的健朗善谈。在世家子弟身上,亲和力是一件既泛滥又罕见的品质——因自幼家教的缘故,他们普遍善于交际,但也同样因家教的缘故,他们极少坦率真诚。而这个张贲却兼具二者,兼之年少可爱,时日一久,很快的便得到同窗们的认可。

馆内少年们各有自己的圈子,彼此亲疏分明。就连琉璃,也有因性情不和而疏远她的,可对张贲,馆内却几乎没人不喜欢他。

也只如意和徐仪同他不亲近。

如意能感觉到琉璃对她的敌意,随着太子之争愈演愈烈,这敌意也越发的不加掩饰,她便也从不肯主动亲近招惹琉璃,自然更不会同张贲结交

她却不知道徐仪的缘故。

如今琉璃甚至都不肯同如意一道回宫,每日下学后,如意便独自一个人留下来预习功课,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再走。

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徐仪也常推脱掉同窗的邀约,留下来陪伴她。表兄妹二人相处的时候越来越多。

——徐仪的学问已远超馆生的水平,博士们几次劝说他离开幼学馆,正式成为国子学生。徐仪却只推脱自己尚年幼。

博士们知道他出身华胄,且又有家学,确实不必特意到国子学里来进修。只能作罢。又隐约听说过他同舞阳公主的婚约,都在心里暗暗叹息,觉着天子实在是不厚道,已经把女儿许配给人家了,居然又送到国子学里来读书。

——这百年来的公主,在男女关系上都十分的不自律。丈夫还活着时就公然养面首的姑且不论,就连不乱搞的那些,也能做出强迫有妇之夫休妻,乃至直接下旨命人家妻子出家,自己嫁过去的事。实在是公主的地位太超然了,乱世里武将出身的那些皇帝又不怎么讲究礼法名声,故而将她们一个个教养的悖逆人伦,鲜廉寡耻。

这样的事见多了,博士们都觉着将公主送入国子学,就和把猴子送入蟠桃园似的……当真十分败坏斯文。

若一开始就知道学生里有两位公主,他们断然不肯从命。但偏偏天子从来都没承认过。博士们也是在数次向天子称赞,馆里大小徐公子聪明绝伦后,才从旁的渠道偶然得知小徐竟是舞阳公主,而沭阳公主也在馆内。

为国子学名声计,他们既不能张扬出去,还得主动帮忙掩饰。当真十分苦恼

如今他们只盼着两位公主早早觉出学问枯燥无趣,赶紧休学回家。故而讲说的经义都十分艰深,又训导得极为严格,每十日一小考,每三十日一中考,每三个月一大考,直考得馆内学生们叫苦连天。

不过效果似乎适得其反了——接连三次大考之后,学生优劣差距早已显现出来。而不巧的是,舞阳公主竟然身在格外优异的那寥寥数人之中。并且连沭阳公主仿佛也受了什么刺激,变得格外刻苦努力起来。两位公主都全无退缩之意,反倒有不少世家子弟有些跟不上课业,开始抨击博士们雕章琢句,破碎大道……

博士们:……是学渣就给我老老实实的承认!

国子学的博士看见这表兄妹每日志同道合的探讨功课的模样,心情真是十分复杂。

不过博士们却是猜错了,如意和徐仪在一起时讨论的更多的,却并不是学业。

而是儒生们不屑为之,他们两个却格外感兴趣的“懋迁有无”,简而言之——商贾之道。

十月初,幼学馆里又有一次大考。

大考之后天色还早,却没有安排课业。

因第二日便是旬假,馆内少年们便聚集在一起讨论游玩之事。独如意一个人坐在窗边,无精打采的撑着下巴望着外头高远的天空,等待众人离开,她好回家。

徐仪见她形神落寞,却不知当如何宽解。思索了许久之后,方在她对面坐下来,低声道,“我带你出去玩罢。”

如意一惊,不觉就坐直了身子望向他。

徐仪看出她眼眸中的期待和顾虑来,便笑道,“你竟是从未想过吗?”

如意先摇头,随即又点头,道,“想过,只是怕有人因此受罚……”

天子罚她的时候少,对她不满时多归罪于她身旁下人。这养成了如意不爱兴事的性情,以免又牵连旁人。不过,徐仪问起时她却忽然意识到,她之所以不去想这件事,缘由也许并不在此。她便又道,“我从未出外头玩耍过……”

因此虽有期待,但或许更多的大概还是畏惧,以及因一无所知而带来的茫然无措。

徐仪却笑道,“你眼下不就在外边吗?”

国子学虽去台城不远,但也确实是在宫外的。只因如意身上限制太多,她便只当国子学是皇城的延伸,竟未想过自己来到国子学,实际便已是离开过皇宫了。

意识到这一点,如意的目光不由就明亮起来,虽心中依旧畏惧不禀而行被父母知道了可能会被责罚,可外头的天地已是尽在咫尺,想出去走走的诱惑已难以克制。就只差临门一步,不知该如何迈出罢了。

徐仪便又缓缓道,“既未禀告长辈,我们就不走远,只略在国子学四周走走,看一看我们读书的地方,可好?”

如意立刻点头道,“好。”已起身要走。

徐仪见她毫无防备,不觉又有些小小的罪恶感,喃喃笑道,“你可真是容易拐走。”

如意随口反驳道,“表哥又不同旁人。”

徐仪脚步不由就一顿。如意回头等他,徐仪见她目光清澈欢喜,不觉轻笑起来。

天子抱着复兴两学的心思修缮国子学,故而如今的国子学虽不比汉时太学能容纳三万余人的馆厦皇皇,可也修得重檐叠脊,精美瑰丽。国子学里道路以白石铺就,极为整洁平坦,两侧松柏森森,幽静宜人。如意跟着徐仪且行且看,见学宫内亭台楼阁、园池碧水,都尽善尽美,虽年岁已久,却保养修缮得十分得当,隐隐竟比台城宫殿更加新整。

她不由就感叹道,“去年暴雨之后,宫中坏了许多墙垣。原本说是要重新修建的,可阿爹觉着花费过多,便只大致修缮了一二而已。”

也不止是待自己,天子待私心所爱之人往往都止于“礼”和“理”。

武陵王是天子的亲哥哥,先天子而殁,天子自然十分悲伤,可对武陵王的身后事他也并没有格外优赏。武陵王嗣子按例袭爵,其余诸子都只按制封侯,无功于国者只得五百户的食邑。武陵王次子萧懋德一度养在天子膝下,差一步便要被过继,也没能例外。为此妙法、妙音两位公主还为堂弟讨要过额外的封赏,却没能如愿。

就连对徐思,天子爱之弥深,也不曾说有千金买笑的逸事。也就只在将妙音公主下嫁给寒门出身的功臣子弟时,曾有额外的贴补优赏。

谁知在修建学宫上,天子却十分舍得投入。

如意虽还年幼,却也知道轻私欲、重教化,这也是十分了不起的。

徐仪听她慨叹,便微笑道,“我阿爹常说,陛下是有作为的明君。”不过他阿爹话后还有一个“可惜”,徐仪却没有提及。

如意就点了点头。又道,“只是这学宫修得这样好,却依旧十分冷清。”

徐仪便道,“也已渐渐好起来了,只是你不常出门,察觉不到罢了。”恰此刻他们步出院门,徐仪便带着她拐过一道角门,横着穿过学宫,到外头街道上。

出门先有许多白果树,那绚烂的金黄耀了满目。如意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踏到那黄叶铺满的碎石路上时,她脚步都不由放轻了。

扇叶蝴蝶般翩然飘落,她轻旋了一步,抬手去接。她虽一袭青衿深衣,然而体态美好,是善舞之姿。徐仪忽就就想起诗经所说“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幼时他曾不经意间听母亲感叹,天子所有子女都据佛经取名,如意虽叫做婆娑,然而天子心中所想怕是“娑婆”,意为遍布烦恼苦难的忍土。然而此刻徐仪却觉着不尽然。天子为她取名婆娑,封在舞阳,也极尽其窈窕之姿。

他虽纯为感慨,却也知此意有失轻浮,便不多想。只笑着上前道,“这条路还在学宫治内,外头人不能进来。你若喜欢这边,我们就多走一走吧。”

如意捉了一片黄叶,轻挼着笑道,“嗯。原来一墙之隔,就有这样静美的风景。”

徐仪便笑道,“是。”又说,“金陵繁华帝乡,人烟稠密,这样的街道大概也就只这么一条罢了。然而外间山林川谷之美,胜过此处的又不知有多少了。你若喜欢这样的风景……”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竟是又要空口许诺了,不由失笑,道,“又要待日后了。”

如意却并不在意,她也只看眼前,兴致勃勃的问道,“我阿娘说她幼时家住在秦淮河畔,不知秦淮河在哪里?”

徐仪再度失笑——他的姑姑幼时的住处,自然就在他家啊。他便抬手指南,道,“你若问秦淮河,出学宫过一条街便是了。要问姑姑幼时的住处,却还要沿河再走一段路,怕今日是不能带你去看了。”

如意便意识到她竟问到徐仪本家去了,也跟着笑起来。

徐仪问,“要去看看秦淮河吗?”

如意点头道,“要去。”

自这条林荫道上南去不远,便可以望见沿河之处的繁华,有对街的店铺,当街的摊贩,肩担的货郎……往来处果然人烟稠密。

徐仪便对如意道,“早些时候那街上还并没有这么多贩售文房四宝、饮食日用的店铺,多半都是今年新兴建起来的。正是因为两学里来求学的学子渐多,商贾们觉着有利可图的缘故。”

如意却从未见过这些东西,远远瞧见人买入卖出,心神早被吸引过去。

徐仪见她如此,便笑道,“有趣吗?”

如意目光晶亮,点头道,“有趣!居货为贾,商而通之,这便是《书》所说的‘懋迁有无’吧!”

士农工商,她说的是最末最俗之商贾,却引最雅之《尚书》点题。可见确实不愧是国子学里的博士们教出来的。然而她并不以此为鄙业、末技。可见也不是先生们说什么她便尽信什么。

徐仪便笑道,“是。”

这街上东西精致者有,粗陋但有趣者也有。有如意司空见惯的,也有她闻所未闻的。不论是哪一样,凡有人买卖,她都看得津津有味。她自幼长在宫中,连钱之一物都没见过,何况是贸易?只觉得无处不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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