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秋殿徐妃肚子里的孩子,十之八九不是当今圣上的。
至于是谁的,那就很难说了。
这位徐妃可谓一生饱经离乱,才不过二十八九的年纪,能数出来的,已是三易其主。
她原本是前朝谏议大夫徐长卿的女儿,闺号徐思,自幼就有美名,据说年十三岁已是艳冠帝京。彼时天家美人当属前朝天子的长姊静宜公主,可公主一见之下便自愧不如。虽风度翩翩的承认“我不如也”,却也留下“此子妖,必为祸水”的酸话来。
当今天子那时还是前朝的远支宗室,同徐长卿交好。虽已是二十四五的年纪,却因为常年在外征战的缘故,未能娶妻。他心中仰慕徐思的美貌,有心同徐家做这门亲,可惜慢了一步。未及下聘,徐思已被纳入宫中。
想来徐思在前朝宫阙中也并未得到什么恩宠——毕竟她入宫不到半年,叛军便攻入帝京,就此天下丧乱。
据说徐思的兄长逃亡前,拼死杀进皇宫里去,先将妹妹给救了出来。如此,那四五年间,徐思总算没如前朝旁的宫人、妃嫔那般任人糟践、生不如死。
四五年后,当今天子终于扫平了乱党、收复帝京,被众人簇拥着登基为帝。彼时天子已有了发妻,却依旧对徐思念念不忘。徐思的父兄也很乐见徐思入宫,有心将她献上。
可惜徐思天生就没福命——适逢北朝司徒叛乱,携众南渡来归降。那叛将名叫李斛,虽取了汉人的名字,身上胡血却更多些,在北朝也是官至三公的重臣。这是件值得宣扬的大事,皇帝虽不信任他,却还是示以恩宠。得知他新近丧妻,便有心替他做媒。谁知李斛开口便索要了徐思。
天子便一顿,辞道,“她是嫁过一回的人,不吉祥。中书王辩家十四娘子素有才名,谢腾家九娘子也是容色倾城,都正当花信之年,朕为卿择一人订下如何?”
李斛不答,天子又道,“便是宗室之中也不少有好女。卿何必非要那蒲柳之质?”
李斛道:“臣率一州来归,陛下何必吝啬一个女子。”
天子便笑道,“看来爱卿是情有独钟了。也罢,朕就替你说下她吧。”
如此,徐思便被天子降旨嫁给了北朝降臣。
至于徐思最后何以又归了皇帝,便说来话长了。
一言以蔽之,李斛又造反了。皇帝杀尽他留在帝京的家眷,独独留下徐思,将她没入宫中为婢女,未几又晋位为婕妤。
于是八卦就来了——徐思入宫不足两个月,便查出五个月的身孕来。
这孩子究竟是谁的,外人不得而知。除非李斛没造反时天子便已同徐思暗通款曲,否则这孩子必然不会是当今天子的。不过想来就算当真是他的,天子也不会承认自己在李斛造反前就同他的妻子通奸了。
故而这孩子的前途,一时便成了台城里许多人议论的焦点。
作为当事人,这孩子究竟是谁的,徐思心知肚明。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天子也心知肚明。
近来徐思便颇有些食不甘味,夜间忧虑醒来便再不能入眠,常常一个人独坐在镜台前,无言待天明。
她的乳母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堕胎药,悄悄的拿给她看,劝道,“打了吧……陛下宠爱娘子,不说什么。可这男人谁能真容得下自己的女人怀着别人的孩子?日后孩子出生,他天天看着仇人的儿子在跟前晃来晃去,心里能不厌烦?迟早都要磨尽耐心。那个时候,不只是孩子,只怕娘子也要受到牵连啊。”
徐思心只觉着心如刀割。她生性寡言,这个时候更说不出话,便低垂了眉目抚着小腹,不肯应声。
乳母又压低了声音,问道,“娘子还想着李郎君?”
徐思摇头,乳母便长舒了口气,露出些欣慰的表情,“这就好。这男人薄情寡义,天子待他何等仁厚,他说叛主就叛主了。也半点都不顾念娘子的处境……”话锋便一转,“既如此,娘子又何必——”
徐思不做声。她生得美,如西子捧心而颦。眉眼间悲悯哀伤流露出来,便令乳母言辞一涩,有些说不下去了。
好一会儿之后,徐思才缓缓道,“五个月,已成形了吧……也不知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娘子……”
“我想将他生下来,除非陛下亲口说令我打掉。”徐思话锋一转,轻柔的话语里便带了些淡淡嘲讽,“陛下既然令我嫁给李斛,便不会怪罪我怀上李斛的孩子。嬷嬷不必多虑。”
可她依旧不能不担忧这孩子的前途,许久之后才又轻声道,“也许是个女孩儿呢。”
“也许是个女孩儿。”天子淡淡的说着,将手上才看完的奏表随手弃在桌上,拾了茶水来饮,“——大不了日后赔一副嫁妆。”
他风轻云淡,张贵妃却不能。苦口婆心的绕到天子跟前,又劝道,“可万一是个男孩儿呢?那李斛分明就是豺狼心性,不但养不熟,还要伺机恩将仇报、反噬其主。这种人就该斩草除根。陛下杀了那逆贼,却让徐姐姐又生下他的儿子来,那日后……”
皇帝头也没抬便打断了她,“朕命人占卜过,是女孩。”
——显然是随口说来敷衍张贵妃的。
张贵妃心里暗恨,却知道皇帝虽容得下朝臣犯颜直谏,却最厌烦嫔妃忤逆他。噎她这句,便是有了警告的意思,她若一味纠缠下去,只怕天子就要恼怒起来。忙就放软了语气,叹道,“那就好……如今宫里头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臣妾听得是又心烦、又害怕,私底下也严令禁止她们议论了。可哪里禁得住?反而自己也跟着乱了阵脚,只好来找陛下说——若皇后姐姐还在就好了。陛下让臣妾打理后宫,可臣妾是最没主意的人,哪有这样的本事啊。”
她十三岁入宫,如今也就二十出头罢了,分明还是个含嗔带娇的小姑娘。又娇嫩美艳又有些蠢蠢的天真,倒也十分讨人欢心。
然而这一次撒娇却没能打动天子,天子只垂着凤眼含义不明的冷笑一声,道,“看准了是谁在搬弄是非,打死了算。其余人见了刑,知道怕了,自然就不敢议论。你也是皇后宫里出来的,怎么连这点手段都不会?也罢——朕这不就教你了吗?”
他不曾用这么冷渗渗的语调同张贵妃说过话,张贵妃听得心里一缩,已怕得说不出话来。
天子却温和的看着她。那目光仁慈如昔,张贵妃却不由就垂下头退了一步。强笑道,“陛下真是喜欢徐姐姐啊,这么护着她。”
天子笑道,“朕又不是没这么护着你过。”
——张贵妃年二十,已是后宫一人之下的贵妃。因皇后早薨,她已是实际上的后宫之主。其崛起之迅速,在后宫也没少有闲话。
张贵妃心里才略平衡了些,道,“陛下心里还记着臣妾便好。”
张贵妃告退后,天子又吃了一盏茶。
外头天色渐暗,暮鼓初起。天子望着暮色中的台城,一时不知在想些什么。待那一百零八鼓声落下,外头已是夜色沉沉。内侍太监上前进呈晚膳,天子才面容淡漠的回过头来,问道,“怎么样了?”
内侍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垂首为礼,道,“辞秋殿翟女侍悄悄吩咐人配了堕胎药,已送进去了……”
天子这才流露出些表情来,问道,“什么时候?”
“昨日午后。”
天子苦笑,道,“这会儿还没消息,想来她是没打算吃了。”
内侍便倾身上前,压低声音比了个手势,道,“陛下若……不如……”
天子摇了摇头,道,“她心里有怨气。若有什么动静,定然先恨到朕身上。”他就长呼了口气,“罢了,那药用了也伤身。她不吃,朕反倒松了口气……就让她生下来吧。”
内侍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还是又说,“恕臣僭越。窃以为张贵妃说得也有理——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啊。何况还涉及皇嗣。”他没有明说,天子却听得明白。他子嗣艰难,已年近不惑却才只有一个儿子,也是自幼就体弱多病的。若皇长子有什么不虞,徐思这生下的又是个男孩儿……他是养呢,还是不养?
天子又出了一会儿神,方微微眯了眼睛,自语道,“若是个女孩儿,那就让她生下来吧……”
这些日子徐思经常想起前朝的海陵王来——海陵王是他被废之后的封号,原本他是前朝皇帝,也是她的第一任夫君。现在想来海陵王是不正常的,他生性暴虐,不论怎样的弄臣都无法将他逗笑,唯有扮作将军带着人马满街砍杀,滚烫的鲜血喷得满脸满手时,他才会发疯一般狰狞的大笑起来。
静宜公主是他的姐姐,有一次同海陵王宴饮,便告诉这疯子,“你可见过徐长卿的女儿?没将这珍宝弄到手,你哪里算见识过人间极品?皇帝都白当了。”
海陵王便下旨令徐思入宫,徐思自然不肯,徐思的父亲也推辞不应。海陵王便将徐思的哥哥当朝抓起来吊打,徐思的父亲亲自跪求之下,徐思怀抱着必死之心入宫。那个时候她有多希望有个人能来救她。
可是没有。那个说会护着她一生一世的人,连吭都没吭一声。
进入海陵王后宫的头几个月里,她被迫陪着他观赏了无数次酷刑。以至于其后很多年里,她的耳边总是时刻萦绕着那时听见的惨叫声。可听得多了,这惨叫声也不过如耳鸣一般,只是令人烦恼的噪音罢了。真正令她至今不得安宁的,是一个她不知姓名的小宫女。被海陵王追砍时那小宫女惊慌的闯进她殿里,抱住她的腿求救,徐思便将她藏在桌子底下,用裙摆挡住她。
但她最终没能救下她。
许多年之后徐思依旧会梦见当时的情形,每每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时,双腿还仿佛浸透在血泊中。
但是很奇怪的,在得知自己怀了身孕之后,那噩梦便不再来纠缠她了。这个孩子就像是为救赎她而来,徐思只是想,这一次无论如何她也要保护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
若天子连这个孩子也容不下,那她也只能拼死抗争——左不过是一尸两命。
然而天子并没有为难徐思。
也许是自知这许多年他亏待了她,天子待徐思几乎是予取予求。
徐思已很不年轻,二十八九的年纪,搁在后宫那就叫人老珠黄。明明她最晚入宫,论年岁却又她最大,除了已过世的皇后,人人都要唤她一声姐姐。但要说天子最喜爱者,依旧非她莫属。
他们两个之间,不像皇帝与宠妃,倒有些民间夫妻过日子的意思。
每日皇帝处置完政务便去她殿里,纵然不能敦伦,也爱枕着她的膝头小憩一会儿。十几年前她爱吃的东西,皇帝都还记着。偶尔记起当年的饮食来,会特地命御厨做了同她一道品尝,吃着便会亲自夹了喂她一口。
皇帝雅善辞令,通诗画、精骑射、善弈棋……天下凡男人会的技艺他无所不通,是个顶顶风流蕴藉之人。这样的人,纵然勤政,可也爱玩、会玩。早些年多么喜欢游玩宴饮?可自得了徐思,便也成了妻奴,除了偶尔调调音律、同徐思弹琴听曲子互相作诗调戏,竟连歌舞都少观赏了。因徐思重身子不方便出游,皇帝几个月都没出宫一次。
谁都看得出来,他这是终于得到真爱了。
至于徐思腹中胎儿,天子也只对她说,“你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只管安心生产,日后我们好好教养他。”他说,“以往是我亏待了你,可从今而后,我再不会令你受半分委屈。”
徐思含笑听着,柔婉的道一声,“嗯。”但心里究竟信了几分,她自己清楚。
九月,徐思临盆。
她是初次生产,骨盆总也打不开,颇受了一些罪。自凌晨时破了羊水,一直疼到傍晚。几近虚脱时,胎儿才将将露出头顶来。
徐思咬着牙,几次眼前发黑,将要昏厥过去。可朦胧中听见稳婆问保大还是保小,还是又激灵着清醒过来,强迫自己用力。
她很清楚,这孩子压根儿就不是天子的,若没有她天子都不会容这孩子活着。这次生产根本就没有保大或者保小的余裕,她死,这孩子也不能活。
四面说话的声响尽数都成了杂音。徐思用力得几近耳鸣,眼眶都仿佛要裂开一般,汗水将头发尽数粘连在头皮、脖颈、额头上。她想抓着个人大哭大骂,哪怕咬他一口呢……可脑海中就只是空白。她生命中有过三个男人,但没有一个让她觉着可以依靠。
但哪怕经历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她也依旧想要好好的活下去。想要把孩子生下来,将他教导成人。
李斛总是说,若有了孩子,他实现不了的野心就可以让孩子去实现。彼时她嗤之以鼻——孩子就是孩子,凭什么要去背负这恶棍的野心。可其实她也不能免俗。她希望这个孩子成人,再不经历她一生的遭遇,去过她想过而没能得到的人生。
她也将心愿寄托在了孩子的身上。
所以不将这孩子生下来,不亲眼看着她长大成人,她怎么能甘心!怎么能甘心啊!
下身一坠,徐思隐约感到轻松。周围似乎有人在说,“生了,生了!”但她已有些意识昏沉,脑海中最后留下的声响是一声清亮的啼哭。徐思想让人将孩子抱过来给她看看,但再也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产婆将孩子抱出产房去。
皇帝正等在外间,徐思的惨叫声让他焦虑不安。见人出来说“生了”,他忙就要闯进去。
所幸内侍太监及时替他发问,“徐娘娘可好?”产婆道,“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徐娘娘只是太累了,一时昏睡过去,不碍。”
皇帝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停住了脚步。
他看了看产婆,随即目光转向婴儿。婴儿才刚刚吐完秽物,沐浴完毕,用小小的襁褓包裹着。新生儿胎皮未退,红皱得猴子一般,压根分辨不出性别、美丑来。皇帝看了一会儿,皱着眉掀开了襁褓一角。
男孩。清清楚楚的,那是一个男孩儿。
确认了性别的瞬间,皇帝忽就觉出婴儿眉眼肖似李斛来,厌恶感油然而生。他丢开襁褓,示意产婆将孩子抱开。
虽对张贵妃说,“占卜结果是女儿”,但若尽信卜筮之说,皇帝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对于徐思可能会生下李斛的儿子一事,他也早有准备。
“东西准备好了?”
内侍太监忙道,“是。”便回头对一个小侍轻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便有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垂头匆匆进门来跪下。皇帝吩咐人掀开襁褓看了一眼,方点了点头。
只是看到婴儿肩头红痕时,又多问了一句,“她肩膀上是什么?”
女人忙将婴儿肩头露给皇帝看,“是胎记。”那胎记轮廓清晰,竟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皇帝心下便有些不喜,道,“没旁的了?”
女人忙道,“提前寻好的那些产妇,就只一个赶巧在今日生下女婴来——并没这么好找的。”
皇帝还要再说什么,屋里已传出细微的呻吟声来,片刻后便有宫娥迎出,屏息低声向皇帝禀道,“娘娘想要看一看孩子。”
皇帝才厌恶的看了产婆怀里的男婴一眼,道,“处理掉。”
随即接过女婴抱在怀里,快步进屋去了。
徐思悠悠转醒,虽依旧头脑昏沉,却还是立刻强打起精神来,让人将孩子抱到她身旁。
皇帝将胎儿抱到她的身旁,徐思挣扎着起身查看,手指轻轻抚摸孩子的面颊,脸上已不觉挂了清浅的笑意。她疲倦又怜惜道,“像我。”
皇帝便柔声道,“是啊,看这眉毛,清晰姣好,真和你一模一样。”
徐思又有些欲言又止。
皇帝便道,“是个女孩儿。”
徐思才终于放下心一般,欣慰的点了点头,道,“是女孩儿就好……女孩儿比男孩儿好。”
景瑞十一年九月,辞秋殿徐妃诞下皇四女,天子赐字婆娑,乳名唤作如意娘。
这是天子第五个孩子——她前头有三个公主一个皇子,大公主妙法与二公主妙音是先皇后所出,皇长子维摩与三公主琉璃是张贵妃所出。天子年过不惑,后宫也不少有佳丽,却只生养了这几个孩子。子嗣之单薄,可见一斑。
因母亲受宠,四公主刚出百日,便在第二年的元旦庆典上被册封为舞阳公主。
徐思入宫七个月便生下女儿,宫中多疑心如意不是天子亲生。偏偏天子待她胜过亲生。众人不敢明着议论,然而私底下的非议和嘲讽却不少。徐思心知肚明,正月里干脆称病不出,也不同宫人们往来,只一心照料如意。
也许是喂得太多的缘故,比起刚出生那会儿,如意着实胖了不少。小胳膊小腿圆滚滚如藕节一般,脸蛋肉得捏一捏小嘴巴就能陷进去——她又喜见人,一逗就笑,往往脸蛋被徐思捏着,如嗷嗷待哺的雏鸟般合不拢小嘴巴,也还是笑得桃花眼弯弯。
徐思每每看着她,就觉得什么心事都没了一般,日子也过得有滋味起来。
虽宫里给如意配了乳母,徐思能做到时也还是亲自哺乳,如意身上衣衫也有不少是她亲手缝制。将女儿照料得无微不至。
但她心里清楚,这孩子同旁的公主不一样。纵然皇帝已将如意册封为公主,可她并不打算将女儿当公主养育,日后也不会让女儿以公主自居。
——人最大的灾祸,无过于认不清自己的处境。
正月里,皇帝特许徐思的家人入宫探望。
徐思的长嫂便带着才三岁大的小儿子入宫来探视徐思。
家里是不愿她将如意生下来的——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毕竟李斛犯下的是要诛灭九族的大罪,徐家未受牵连,纯是皇帝自己心中有愧、法外开恩罢了。徐家哪里还敢再让徐思生下李斛的孩子?
不过试探明白了徐思的心意,家里知道无可挽回,也就默默的接受了。所幸生下的是个女孩儿,皇帝也视若己出,徐家总算能松一口气。
带了幼子入宫,也是替徐思着想——如意出身如此,谁知道皇帝真正的心意?徐思有宠时也就罢了,一旦色衰爱弛甚或皇帝要追究徐思的过去,如意的处境便艰难了。万一嫁进那一等迎高踩低或是胆小怕事的人家,到时受苦还在其次,会不会被逼迫致死都很难说。
还不如返聘回徐家,横竖是亲舅舅、亲表哥,以徐茂在叛军攻破建邺时也不忘先杀进台城把妹妹救出来再逃命的良心,必然不会亏待了如意。
徐思明白家里的意思,却之不恭。便将小侄儿檀郎唤至跟前,抱了如意给他看。
如意才吃完奶,还在打奶咯。一双桃花眼却不待闲的滴溜溜四下看。她虽幼小,却已显出美人胚子的资质。生得眉清目秀,睫毛卷长,目光又干净又有神。徐思的嫂子郗氏看了,心里先就满意了三分,便望向自己的儿子。
才三岁的孩子懂什么美丑?虽家人已提前教过了,可突然见着个全身包在襁褓中,只露了颗小脑袋精神奕奕的望着他的婴儿,檀郎却是对陌生事物的畏惧与好奇居多。如意兴致勃勃的盯着他看,他不觉就往后倾。如意亲人,见檀郎后倾,她便往前凑。婴儿没什么平衡感,这一倾就要扑地。檀郎被她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来接她,免得她摔了——待察觉如意被徐思箍在怀里,扑不过来时,才略松懈了些。
此刻他看明白了如意的底细,觉着同自己也差不太多,便不怎么怕她了。抬头见姑姑和阿娘都含笑望着他,他读出鼓励的意味来,就上前试探着拨了拨如意自襁褓里挣出来的小手。如意下意识的一把攥住了,檀郎一抽手,就拽出一节嫩藕似的小胳膊,吓得赶紧一把塞回去。心虚的望向阿娘和姑姑。
徐思几乎没笑出眼泪来。郗氏也笑道,“怕什么,妹妹还能吃了你不成?”
檀郎无辜的看向如意——如意好容易能伸展手臂了,又要被她阿娘箍进襁褓里,正十分不仗义又无力的抗争着——檀郎也不由跟着笑起来,道,“她力气大。”
徐思就笑道,“抱回你家去好不好?”
檀郎倒是很大方,立刻就点头道,“好。”
徐思笑道,“你不怕她抢你东西吃?”
大概如意留给他的印象确实是会下手抢东西的,檀郎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少吃,分给她,她不用抢。”
徐思便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姑姑逗你玩呢。”
郗氏便笑着寒碜徐思,“幸而你生在官宦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饿着你了呢。开口就跟侄子说抢东西吃。”
徐思笑而不语——这年岁的孩子,就算她问道德学问,檀郎也听不懂。可说到吃,孩子的本性也就显露出来了。
檀郎很不错。
逗弄过孩子,徐思便令乳母抱了如意去,又命宫人领着檀郎自去玩耍。
她知道家人必定有什么叮嘱,也不能不听。
果然她嫂子郗氏便说起来,“如今孩子也生下来了,陛下喜爱得紧,这么小便封了公主。你也差不多该安下心来,仔细想想前途了。”
徐思便苦笑道,“宫里的女人能有什么前途?无非是争夺天子的宠爱,早日生下皇子来罢了。”
她说得这么坦率,倒令郗氏讶异了一番——然而再想想自家小姑的经历,心头不由又生怜悯。徐思这是已将人情给看透了。郗氏声音也不由就低柔下来,“……家里人也都记挂着你。若有什么不足的,你只管差人回去说,家里定然能为你打点出来。”
徐思便点了点头,“一时还想不到需要什么……陛下待我还好,你们也无需牵挂。”
为母则强,如今有了如意,徐思也渐渐明白过来——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做女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她再怎么感怀际遇,自苦自伤,又能如何?既已看明白了人之本性,知道自己该把握住什么,也就够了。日子总还要继续,她需得为如意的将来做打算。
郗氏又道,“如今中宫空缺——天子又喜爱你,你是否有什么想法?”
徐思的出身并不差——东海徐氏虽不如王谢那一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豪门,可也书香不绝、几世簪缨。天下动乱一次,便要割去一茬豪门,王谢两家不少昔日富贵的支脉都在乱世里被屠戮殆尽,徐家却因不够显赫而得以保全和繁盛。至今日,已是声望卓著的门第了。
徐思的祖、父、兄都有才名。兄长徐茂才名尤盛。八岁属文,十二岁通老庄。诗文绚烂绮丽,人称五色云所织。徐思“才貌双绝”的名号不能说虚妄,可多少也沾了兄长的光,七分才华被传成十分。徐长卿这一双儿女,外人都说是天上锦麒麟、彩凤凰投生。
如今徐思得宠,徐茂也受天子重用,家里会生出些想法来并不奇怪。
可徐思心知肚明,天子固然喜欢她,可更爱江山社稷。莫说她尚无子嗣,就算日后她生下儿子来,天子也不会另立皇后,埋下二子夺嫡的祸患。而她是三嫁之身,如意也非天子亲生,一旦成了标的被人集火攻讦,就再无全身而退的可能了。
她摇头道,“没有。”便垂了眼眸,规劝道,“家里也最好不要有——否则我和如意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郗氏悚然一惊。她盯着徐思,待要询问,自己已先明白过来。对天子心性,莫非她还能比徐思更清楚吗?便将话咽下去,道,“家里都听姑娘的。”
徐思又道,“阿兄一直在天子身旁当郎官,固然清贵,也能平流稳进。可不通庶务外事,到底不是正途。如今李斛伏诛,阿兄也差不多该请外任了——出去当几任别驾刺史的,比在京中有益。”
郗氏便犹豫了片刻,道,“……天子有意令你哥哥掌管秘书省。”
秘书监掌管典档史籍、机密文书,又是天子近臣,最清贵不过。历来任秘书监者,只要资历到了,必然是卿相之选。郗氏舍不得,也是理所应当。徐思便不勉强,只道,“阿嫂回去同阿兄商议吧,我也只是一说。”
天子来辞秋殿时,徐思正逗弄如意玩耍。如意正是学习翻身的时候,午后殿里温暖起来,徐思便给如意换上棉袄棉裤,令她在床上玩耍。如意好奇心强,虽还不能四处爬动,眼睛却一刻不闲的四处打量。看累了便小胳膊小腿一伸,卟喽一声翻个身,小蛤蟆似的挺起脖子换个角度,继续看。
有时徐思想看她翻身,就将她胳膊腿一摆弄,她也卟喽一翻——最有趣不过。徐思能这么玩一下午。
天子进屋,看她又在调戏如意,便笑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欺负孩子。”
徐思闻声笑着起身,道,“好玩儿着呢。”便上前服侍皇帝更衣。
乳母很会看眼色的将如意抱下去。如意还不懂事,只知亲近母亲,路过徐思身旁时便伸手想让她抱。徐思便对乳母摇了摇头。如意见离母亲越来越远,目光跟着无措起来。徐思狠心不去看她——所幸如意并没有哭起来。
天子见徐思垂首敛眉的模样,便知道她心里还是惦记着如意。抬手挑起她的下颌,笑道,“分开这么一会儿罢了,你就舍不得了?”
徐思笑着挥开他的手,“还说我欺负孩子,您就不欺负人了。”
天子便就着抓住了她的手腕,俯下身来亲她,啄着她的耳垂,道,“是有些想欺负你了,该怎么欺负好呢……”
寝殿里落了帐子,至夜两人仍未出来。宫人们将小几子抬入内室,又点起了灯。天子就在床上喂着徐思,将晚膳服用了。
如意吃不惯乳母的奶,喝了几口便不肯再喝。咿咿呀呀的找徐思,因总不能如愿,到底还是嚎哭起来。乳母们使尽浑身力气哄逗她都不管用。直到她自己哭累了,带着眼泪睡过去。入更的时候饿醒过来,又哭了一阵。如是两三回,才终于乖乖的喝乳母的奶水。吃饱了,又睡过去。
徐思半夜的时候醒过来,便再睡不着。这三四个月里她半夜起更喂如意已习惯了,此刻用不着她来喂了,心里便空落落的。就睁着眼睛望着烛火映照的帐子。
不知什么时候,天子将右髀压在她身上,伸手将她箍进怀里,亲吻她的脖颈和锁骨。
徐思才回过神来,轻轻推了一下,低嗔道,“您还不累啊。”天子懒洋洋的道,“嗯。”
不过他到底已不年轻了,也只亲了亲罢了。过了一会儿才低缓的道,“这些年朕无时无刻不想着你。”
徐思没有动——她只打从心底里感到倦怠。
天子等了许久,徐思都没回应。他便自嘲的笑了一声,又俯下身去亲她,道,“如今你到底是我的了。给我生个儿子吧,”他就在她耳边诱惑她,“朕把皇位传给他。”
徐思这才有了些回应,她道,“您喝醉了。”
天子久无回声,待徐思小心翼翼的看过去时,才发现他已沉沉睡了过去。那一句话仿佛真就是酒后胡言罢了。
徐思又有了身孕。
这一次她害喜害得凶,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嗅到孩子身上的奶味,胃里便汹涌翻滚起来。算起来她分娩不到半年就有了身孕,体质尚未回复过来,怀得也十分辛苦,日常疲乏嗜睡,少有精神。便不得不暂且同如意疏远起来,更多的令乳母们带着她。
如意才八个月大,也就刚刚会咿咿呀呀挥着小手叫着“娘娘”要徐思抱,还是半点都离不了人的时候。每日醒来被抱到徐思跟前,兴冲冲的伸着手臂要抱时,徐思因为孕吐不令她近前,她那双大眼睛里便会流露出无措和孤单来。
小孩子情绪简单直率,大人们怎会看不见?可天大地大,比不上徐思肚子里的孩子大。
——毕竟这一个可是天子的亲骨肉,说不定还是一个小皇子。
因此乳母们都想方设法的令如意离徐思远一些,免得冲撞到徐思。
如意在殿外木板长廊下玩耍时,便常常看到一群人簇拥着徐思走出来。可当她开开心心的向徐思爬过去时,便会被乳母们捞住小胖腰抱起来。乳母们自然是面向徐思行礼得,她却要背对着徐思。如意便不满的抗议挣扎,可她能有什么力气?顶多小手推着乳母的鼻子或是下颌,迫使乳母鼻孔朝天罢了。待终于能推着乳母令自己艰难的回过头来,往往就已看不到徐思的身影了。
她也不哭,只一个人茫然的张望一阵子,疑惑徐思怎么不见了。疑惑中,也就任由乳母抱着她去旁处玩耍了。
大约也因为这个缘故,她同乳母一直不大亲近。每每被乳母抱起来,就不悦的扭捏挣扎。待乳母将她放下了,才一个人坐着专心玩耍起来。
这样倔强不讨喜的孩子,也难令人生出怜惜来。乳母们带着她,心中也都暗暗叫苦。
转眼便是六月里,天气渥热,蝉鸣再起。
天子因怕蝉鸣声吵了徐思的午休,命宫人们四处驱蝉。台城柳树千百株,树树合围粗细,这驱蝉的工程便颇为浩大。因人手不足,不少平日进不得内宫的杂役宫人们,也借着这个由头得以入内宫走动。
杂人多了,琐事也多。近来宫中颇丢失了些小财小物,掌管后宫事务的张贵妃,也就十分不得清闲。
大夏天的,镇日里处置官司,张贵妃心中不少有怨言。便是宫人中也有替她抱不平的。
宫里同张贵妃交好的嫔妃便规劝她,“娘娘何不将事由告诉徐姐姐,令她规劝规劝天子。说句僭越的话,还没到那个位分上呢就折腾出这么多事来,也损口碑、折福分。”
张贵妃喝着茶茗,杏眼轻蔑的一垂,讽刺道,“我可不敢说——这些话你也少提,她如今可是天子的心肝宝贝儿。”恰三公主琉璃追着一只兔子,摇摇晃晃的从她面前奔跑过去,张贵妃不由便想起往事来,“去年琉璃满月时,我也向天子求过封号,天子是怎么答的?”
‘也不要贪心太过’,张贵妃至今也还记着原话。彼时宫里有不少据此取笑她的,张贵妃一度灰头土脸。
“结果今年怎么着?二话没说就给了她一个舞阳公主——如今谁不知道琉璃这个沭阳公主的封号,是跟着她沾的光?嫁过来六个月就生出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种,竟把正经的金枝玉叶给比下去了。”张贵妃便嘲讽道,“日后我们母女都得仰仗着她们母女过日子呢,怎么敢得罪她?”
“娘娘也别这么说。”李美人便笑道,“娘娘不还有皇长子吗?任她再怎么得势,就算这一遭生下皇子来,又能越过长幼去?”
张贵妃抿了抿唇,片刻后才垂着眼睛淡淡道,“他哪里算是我的儿子。”
李美人垂下头,眼中略过一抹轻笑,没有再追问下去。只转而笑道,“说起舞阳公主来——娘娘可听过一件蹊跷事?”见张贵妃确实是有些好奇的,李美人便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道,“据说徐姐姐把孩子生下来时,产房里确实有人瞧见,孩子下头是带把的。不知怎么的,抱到天子跟前时,就成了个女婴……”
待李美人走后,张贵妃进屋卸妆。见琉璃挥舞着玉如意敲打兔子玩,那兔子被她追打得四下里逃窜,满殿宫娥都在替她堵截兔子。张贵妃便恼火起来。把女儿收拾整洁了,又耐心教导她为什么不可以追兔子玩,才命人带她下去背诗。
琉璃也才一岁半罢了,听闻又要背诗,为难得一步三回头,小眼神哀求得满殿宫娥都不忍了,张贵妃依旧不肯心软。终是令教养姑姑将她抱走了——她教导琉璃十分的急于求成,简直恨不得立刻就令琉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了。
宫人们早就见怪不怪,都不说什么。
待将琉璃抱走了,张贵妃身旁的掌事姑姑才上前去,说的却是,“李美人的话,娘娘听一听就罢了,可千万别受了她的怂恿。”
张贵妃轻笑道,“我晓得,她这是想拿我当棒槌使,根本就没安什么好心。嬷嬷放心——这宫里谁是敌是友,我心知肚明。”可想到皇长子的处境,她却不能不动一份心思,到底还是又吩咐,“你也去给我查一查,当初徐妃生下来的到底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
掌事姑姑应喏,又道,“当日产房里伺候的都是天子和辞秋殿里的人,怕是不好查。”
张贵妃自然也明白。就她看来此事诛心为多,说是捕风捉影、刻意编排来陷害徐思的都不为过。不过长点心也总没错,便道,“你只管打听着。”过了一会儿她又感叹道,“若这次她生下的还是个女孩儿也就罢了……”
掌事姑姑望向张贵妃,等着下文。然而张贵妃心事重重,到底是没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时近八月。
这一日午后,徐思又沉沉睡过去。
如意因平日里睡得多了,午后反而精神起来。她已经开始学走路,虽两三步就要摔一回,但也一路摔一路走,爬得更是飞快。旁的不说,在长期同乳母们斗争的过程中,逃脱躲闪的才能已充分显现出来。奋力逃路时,乳母们颇要小跑一阵子才能追得上她。她又善于躲藏,爬着爬着忽然停下来往犄角旮旯里一坐,就够乳母们手忙脚乱、胆战心惊的找上小半晌了。
因她不肯午睡,乳母们弄不住她,只得带她到殿外长廊下的阴凉里玩耍。
午后寂静,阳光舒缓,庭院里蜀葵花开似锦。乳母们打着哈欠勉强陪如意玩耍着,为省力气,便拿了九连环给她玩。如意果然就被吸引住了——一会儿把小手指塞进圈子里,一会儿又松鼠似的拽着连环往地上敲,敲了一会儿见连环还没开,便要往嘴里塞。乳母们忙从昏沉中惊醒过来,将连环从她手中抢过来,亲手拆给她看。
如意哪里看得懂?
不多时,如意昏昏欲睡,反倒是乳母们拆连环拆上瘾来了,凑在一起争论这一扣该往上还是往下解。
暖风吹来,树影斑驳。
如意四下打量,见有猫咪翘着尾巴自护栏上走过,那尾巴尖儿上一簇白毛晃得有趣。她眼睛不觉就又一亮,那猫下意识一抖,回头对上如意的目光,寒毛就从脖子竖到尾巴尖儿。如意抬起一只手,边爬着就站起身跑去摘那尾巴尖儿。那黑猫嗷呜一叫,跳着后退了一步。
……
待乳母们稍稍从连环上回过神来,便已不见了她们四公主。
如意一路追着那只猫咪。
她尽其所学的跋涉着,又跑又摔又爬的,遇着台阶便手脚并用的当小山来翻,虽弄得满身泥尘,兴致却不稍减。那猫咪初时还怕她,到后来察觉到这小姑娘也没多厉害,便不怎么将她放在心上了。
那猫的性子同婴儿一样难捉摸,明明已将如意甩开老远了,却又不时贱贱的跑回去招惹她一下。它一撩拨,如意便就又乐呵呵的继续追过去。这一人一猫就这么你逗我追,渐渐离内殿远了。
辞秋殿里草木繁盛,又多的是蜀葵、锦葵一类高且茂密的花丛。如意边在花丛中穿行边找她那只猫。待她自蜀葵花墙间穿过去,便看到那黑猫高高的蹲坐在承露台上。
这一日晌觉徐思惊梦连连。一时被海陵王逼迫着观赏酷刑,一时又被李斛撕扯着头发强迫抬头。一时又回到十四岁那年,金陵微雨时节牡丹花开,萧守业对她说“我会护着你一生一世”。可那声音灌入耳中,她听见的分明是李斛的嘲讽,“这衣冠望族家的娘子,睡起来也没什么不同”……
醒来时徐思只觉得头痛欲裂,冷汗浸透了衣衫。
天色还早,日光斜过南窗。外头宫娥们似乎在为什么事忙碌着,脚步匆匆。不多时有宫娥神色惊慌的进屋来,凑在徐思的乳母翟姑姑的耳边说了些什么。翟姑姑也跟着变了脸色,她回身查看徐思醒来了没有,却正对上徐思望过来的目光。
徐思看得出来翟姑姑是想瞒着她。她精力不济,也确实不想多问,便示意翟姑姑只管去,又吩咐,“把如意抱过来吧。”
——这会儿她只想看到女儿。
翟姑姑同那宫女俱都一颤,徐思见她们的神色,脑中便嗡的一响,不安的追问道,“……出什么事了?”
辞秋殿里的承露台有两丈高,几与屋檐齐平。绕着承露台有盘旋而上的台阶,却不过才一尺来宽。
谁都不知道如意是怎么攀爬上去的,但等徐思带着宫人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扶着承露台上立着的仙人柱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想去拽那蹲在盘子里的黑猫垂下来的尾巴尖。
她本来就站不大稳,又是在狭小得几乎不容转身的高处,一抬头,身子便往后一仰。
徐思惊悸不已,也不敢唤如意的名字,只不管不顾的排开蜀葵花墙,往承露台下奔跑。
承露台上那黑猫见了人,终于不肯再逗如意玩耍,便从仙人柱上往下一跃,踩着假山石钻进了花木丛中。如意没拽住那猫尾巴尖儿,便扶着柱子往假山上张望了一会儿——她只以为那猫又逗她,便蹲下来,想从承露台上攀下去。
然而上来容易下去难,她笨拙的试了好几个角度,都没法再回到那台阶上。因把握不住平衡,身子就往下一斜,几乎从柱子上翻落下去。她这才往柱子底下看了看,见竟然这么高,就露出被惊到了的表情来。有些无措的张望起来。
徐思这才叫她的名字,“如意……”
如意看到了徐思,复又喜悦欢快起来,更急着要攀援下去。徐思心里被火煎熬一般,忙喝止她,“别动,好孩子……别动,阿娘这就去救你。”
她匆忙排布人手——既要令人去承露台上抱下如意,又得有人在下面接着,免得如意摔落下来。她忽而想起些什么,忙就抬手解裙子。幸而翟姑姑立刻便看透她的心思,赶紧按住她的手,命人即刻取毯子来。
然而就在她们手忙脚乱的功夫,热风拂过,如意仰了仰头,打了个小喷嚏。她晃了晃脑袋,便丢失了平衡,自高处仰倒下来。
如意的嚎哭声传过来时,徐思才虚脱了一般软倒下来。
——承露台下恰巧有人,将如意给接住了。只是自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冲力颇有些大。那宫娥接了她却没抱住,让她摔了一下,这才把她弄哭。
众人也连忙将如意抱到徐思跟前去。
如意已脏得花了脸,身上衣衫也揉搓得不成样子,衣袖从小胳膊上滑落下来,露出肩头蝴蝶似的胎记来。
徐思也顾不得给她整理衣衫,先将她抱在怀里上上下下查看了一边,落着泪问,“哪里疼?”
如意见她哭,自己反倒不哭了。打着泪嗝眨了眨眼睛,笨笨的指了指屁股,“娘娘,疼~”
徐思见她头脑清明,身上也确实没什么伤痕,才由悲转喜,道,“让你淘气……”
这一回如意确实是有惊无险,太医来仔细给她诊断过,也只寻出肚皮上一点小擦伤罢了。
倒是接住她的那个宫女因为手臂脱臼,需要休息几日。
待哄着如意睡下了,徐思便命人传那宫娥进来。
徐思对她颇为感激——也恼火如意身旁乳母们不尽心——有心提拔她到如意身边伺候。毕竟今日多亏了她,如意才没受伤,徐思心里隐隐觉着,这人是如意的贵人也不一定。
她也想给如意找一个贴身忠仆,能奋不顾身的护着如意最好。
那宫娥倒是很快便进来了。徐思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那宫娥穿得十分不起眼,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衫,头上斜簪了根旧木簪子,全身上下竟无半点鲜艳的色彩。身量倒是高瘦匀称,只是形容枯槁卑弱,垂着头缩在那儿,便如一把半枯不枯的胡麻。
徐思已找人问过她的底细,知道她并不是辞秋殿里的人,只在掖庭帮忙做些浣衣捣练的杂役——掖庭浣衣所设在宫外,里头做活儿的多是获罪官员的家眷或是被贬谪的宫娥。因活计繁重,人手常常不够,便有些家计贫困的妇人被夫家送去做些杂役赚点家用。并不尽是精挑细选的良家子。
这些人平日里都没机会到内宫来。只因这妇人擅粘知了,才被派来驱蝉。入秋后知了也少了,这一日也是她最后一趟活计,她心中好奇,才偷偷进院子里窥看。结果便碰见如意爬上承露台。
徐思对她的贫困已有心理准备,但此刻见了也还是大感失望——倒不是嫌弃她的穿着,而是这妇人由内而外的透出一股子卑贱畏缩的气息来,令人一见便觉出她的不争气。简直就像一只怕见光的耗子。
徐思心下顿生怜悯,但怜悯是另一回事——她最害怕的就是日后如意也这么畏缩,是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人常伴在如意身边的。
她也就打消了令这妇人伺候如意的心思。
只问道,“你想要什么赏赐?”
那妇人又缩了一缩,缓缓的抬起头来看徐思。待看见了又忙垂下头去,立刻便跪到地上。她显然是许久不曾和人说过话了,又憋了好一会儿才绊绊磕磕的道,“奴,奴婢能做杂役,什么活儿都做得好……求娘娘让我入宫,我再也不愿意出去了……只要别让我出去,我做什么都愿意!”
她爬过来想抱住徐思的腿,辞秋殿里宫娥们忙上前按住她。
徐思对上她的眼睛,只觉得心口一惊,身上就有些不好。她这一日已透支了心力,此刻疲乏头痛得厉害,再无力气应对。
毕竟这妇人救了如意,她无论如何不会令人伤了她,便道,“我应下了——”吩咐人,“先带她下去歇着吧。”
待宫娥们将那妇人带下去,她才唤了翟姑姑来,问道,“她是二十四岁?”
翟姑姑道,“掖庭那边是这么说的。”
徐思便又记起那妇人抬头的片刻,她看见的面容——那妇人生得其实很不错,有姣好的面容,然而眼睛大而无神,常带惊恐,皮肤又显粗糙、苍老。是以明明比徐思还小几岁,可就算说她比徐思大一辈,怕都没人会怀疑。
不知怎么的,看了这妇人后,徐思心底便极不舒服。仿佛那妇人浑身浸透的绝望、卑微感也传递到了她身上似的。
“她为何想入宫?”徐思便心不在焉的问。
翟姑姑顿了一顿,道,“说是贪慕宫中富贵也没错。”但她去打探了一番这人的底细,自然不会就给这么个含糊的答案,便道,“她姓庄,人只唤她做庄七娘。也不知道自己祖籍何处,只记得村西边儿有棵大榕树,故而她们村叫榕树东,往西去有个村子叫榕树西。她也是个苦命人,十来岁上就被亲爹卖给了牙子。七八年间也不知辗转卖了几手,吃了多少苦头,才卖给个酒鬼当老婆。那酒鬼也不是什么好人,每日必打她消遣。又沾上了赌博。到底还是再度将她给卖了。听说进掖庭时她才生产过不久,一身伤,都是被那酒鬼打的。可惜掖庭也不是什么慈善之地,她人又胆小怯懦,在浣衣所里也饱受欺凌……大概活到这么大,姑娘是头一个待她和颜悦色的。此地又富贵安乐,她自然拼命也想留下来。”
徐思听了不免失神。喃喃道,“那便让她留下来吧。”她心情已然沉重,然而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翟姑姑道,“你看着去安排一下,别让她再被人欺负了。”
至于给如意当保姆的事,自然是提都不提了。
天子从外殿赶回来时,徐思才刚刚歇下。
他匆匆进屋来,也不令人吵醒徐思,只亲自上前查看徐思的睡颜。见她睡得尚还安稳,又把着她的手腕切了一会儿脉,确信是真的无大碍了,才将她的手腕塞回毯子里,静静的在旁边守着她。
不多时,内侍太监进屋来禀事,天子怕吵到徐思,便抬手止住,示意他出去说。
出了屋子,内侍太监决明便回禀道,“宫中野猫已清理完毕。只是各宫多有养家猫的,养得时日久了,难免舍不得……”
天子心念一转,已然明白他说的是谁,“小沈氏?”
小沈氏是先皇后的亲妹妹,皇后过世后沈家便将她送进宫里来,抚养大沈氏留下的两个公主和大皇子维摩。小沈氏爱猫成痴,她殿里人比猫贱,宫中无人不知。她又素来自矜出身,不肯从命也并不稀奇。
决明无奈道,“沈娘娘倒是没说什么……是大殿下孝敬母亲,说是别的猫逐走也就罢了,唯有殿里那只狸花猫陪伴沈娘娘多年,沈娘娘视若家人。若骤然逐出去,只怕沈娘娘伤心落寞。且此猫甚解人意,从不出含润殿,必然不会危害行人。故而恳请陛下网开一面。”
天子不由轻笑,淡淡道,“他确实孝敬。”
他久不言语,决明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得小心翼翼的问,“那猫?”
“就网开一面,让沈家领回去,好好替小沈氏养着吧。她舍不得,自己回去养也可。”
决明一愣,又问,“那,大殿下那边……”
天子道,“小沈氏看着他长大,他顾念小沈氏,是个好孩子。只不过他的嫡母是皇后,生母是张氏,小沈氏何德何能,当得起他的孝敬?他若有心,不如多用在嫡母和生母身上。”
决明头皮发麻,心里不由对皇长子生出些同情来。然而天子明言吩咐,他也不能不从。忙应声去了。
天子处置完杂事,正要进屋里去,便见有侍女抱着如意进来。
这一日的事令徐思受了惊吓,天子勃然大怒。查明原委之后,便将如意身旁所有近前伺候的乳母和侍女悉数贬去掖庭处罚。此刻抱着如意的侍女是下午才选派来的新人,如意吵着要见“娘娘”,她不敢阻拦,忙带了如意到徐思殿里来。
见了天子,那侍女忙胆战心惊的行礼。
天子扫了如意一眼,便皱起眉头来。辞秋殿里的侍从察觉他面色不好,忙替他低声训斥,“急匆匆的做什么?!”
侍女辩解道,“……小公主吵着要见娘娘。”
天子的目光便又落回如意身上。想到徐思为她奋不顾身,几乎危及腹中胎儿,不由心生厌烦。
如意还年幼,心智尚未成熟,虽隐约察觉到皇帝对她的情绪,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她同皇帝一贯都不亲近,此刻只如见了猛兽般无措的注视着皇帝的眼睛,观察戒备着。
而天子也并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和冷漠。
“抱出去。”他简洁、不耐烦的吩咐。
天子进屋去了,如意见房门就这么关上了,伸着手臂便要去推,侍女几乎抱不住她。
侍从怕如意哭闹起来再惹怒了天子,又惊又怕、半推半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抱出去!吵醒了娘娘有你好看的!”
侍女回头待要说什么,侍从赶紧压低声音提点她,“快走吧!日后陛下在殿里时,里头没吩咐,千万别抱小公主近前来。”
侍女心乱如麻——宫中人都说如意是极受宠的,出生才三个月就被册封为公主。因为野猫伤了她,天子还大张旗鼓的清理宫中野物。谁都知道,宫里的猫窝在含润殿,皇后娘娘的亲妹妹沈贵人那儿——大皇子就养在那里,听说早些年大皇子也没少被猫挠伤,天子却不曾多说什么。如今竟为了个公主将含润殿清剿了,可见有多宠她。
然而她眼下所见种种,分明截然相反。
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将如意抱紧了,匆忙离开。
转眼如意便满周岁。
她生性早慧,话已说得溜熟,走路也不再要人扶着。胆子又大,旁的孩子学步时谁不是小心翼翼的?若摔了跤,纵然不疼也要干嚎两声向大人撒娇要抱,如意却不会。
她摔跤时,若徐思在她身旁,她便回头去看徐思,然后就呼应着徐思的笑容开心的笑起来;若徐思不在她身旁,她根本连停都不会停,爬起来继续乱跑,仿佛前边儿有什么好东西等着她似的。
有时她跑得远了,徐思便招手唤她道,“过来阿娘这边。”
如意听了她的声音,不管手上在玩什么,必定就地一丢,转头就向着徐思跌跌撞撞的跑回来。跑近了,知道徐思身子重不能扑上来,便刹住脚步,将小脑袋轻轻往她怀里一埋,而后目光晶亮的仰头望着她。
徐思已渐渐显怀,便不再抱她了。
她也不在意,能翘着着小短腿趴在榻上陪徐思玩耍,她就很满足。只是对徐思的肚子产生了好奇,会趁着徐思睡着,悄悄的上前,小心翼翼、认认真真的探出手指戳一戳。大多数时候她会被神经敏感的宫娥们赶紧抱开,但也偶尔会被徐思撞见。
这时徐思便会笑着将她揽到怀里去,问道,“想和他打个招呼吗?”
如意便快活的爬起来,将耳朵贴在徐思的肚皮上,同“他”打招呼。赶上胎动,她就会开心的向徐思汇报,“他听见了!”
徐思也曾问如意,“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翟姑姑和徐思身旁其余的亲信俱都屏气宁声望着她,想要讨一个彩头。
如意哪里知道什么是弟弟,什么是妹妹?但她觉着她阿娘既然问她“想要什么”,显然是打算给她什么啊。
她就扒拉着手指算了算,片刻后算清楚了,两只小手同时往前一伸,“两个都要~”
一群人笑得花枝乱颤,纷纷恭喜徐思,也许这次要生龙凤胎了。
然而背地里,如意身旁的侍女都替她忧心,都说,“若娘娘生下的是个小皇子也就罢了,若还是个小公主……咱们殿里可就有苦日子过了。”
如今她们伺候如意已有些时日了,但凡平日里留心的,大致都已猜到如意的出身。她们既然跟了这么个主子,也只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都指望如意能过得好。
虽大乳母刘氏立刻提醒,“都不许胡说。”但嘴皮子利落的丫鬟也还是会压低了声音反驳,“您就不担心?若娘娘再生个小公主,纵然娘娘自己不厚此薄彼,您就能保证小公主没个争胜之心吗?咱们公主已然是这样的出身,到时候还不得……”
刘氏只能呵斥,“闭嘴。公主纵然有什么苦处,也都是你们这些把不严的贱嘴招来的!”才压得住底下人的议论。
也不单是她们,有时徐思自己也会想——若生下的是个女孩儿,如意该怎么办。
她当然相信,自己必然能将姊妹俩教导得亲密友爱,但天子定然会疼惜亲女儿多些。就算如意再开朗豁达,也迟早会明白自己得到的喜爱和关注比妹妹少。到时莫非她反而要对这个不被宠爱的大女儿说,你该让着妹妹,不该攀比计较吗?
这对孩子而言,未免太蛮横、太残酷了些。
所以徐思总是忍不住想,一定要是个男孩儿啊。
唯一真正不在意这孩子的性别的,就只有如意一个人。
她美滋滋的将耳朵贴在徐思的肚皮上听着胎音,询问徐思“他”什么时候出来。在徐思告诉她不能着急时,耐心的等待着。还会将自己喜爱的玩具留出来,准备以后分给“他”玩。
她并不在意来的是弟弟还是妹妹,也许妹妹更柔嫩娇贵,弟弟更虎头虎脑,但他们都小小的、软软的,来得比她晚些,需要她来关照和保护。不管来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她都会升级为姐姐。
在她的心里,姐姐这个词汇充满了自豪感和责任感,能令人脱胎换骨的高大起来。
她美滋滋的等着当姐姐。
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已临近除夕,如意十五个月大。她伸开手臂咯咯的笑着奔跑在雪地上,留下一圈又一圈的脚印。身后婢女们个个追得气喘吁吁、热汗腾腾。
徐思的预产期已快到了,太医叮嘱她这几日要多走动,有助于生产。徐思虽懒懒的喜静不喜动,也少不得遵医嘱从卧床上下来。
寒冬腊月,雪满金陵。她裹得绵密严实,拢着袖炉,在宫人们的簇拥下缓缓行走在檐下回廊中。因体质虚弱,不多时便感到气喘腿软。看如意玩得欢腾,不由羡慕的对翟姑姑笑道,“一场雪而已,究竟有多好玩啊。”
翟姑姑便笑道,“您小的时候也这么玩,小孩子看什么都稀奇。”
徐思目光追着如意,远远的看见如意摔倒了,传过来的却是惊喜的欢笑声——竟然是摔倒了也开心。笑完了,她才双手撑地,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也许是擦到了手,起身后她左右看了看小拳头,忽然便回身向着徐思跑过来。
徐思想上前去迎她,腰腹间却忽的酸软起来。她不由就扶住身旁侍女。
那阵疼来得缓,她能清晰感觉到它如何由轻而重。然而又来得急,扎眼之间她便已稳不住身子,虽极力抓住婢女的衣袖,却还是立刻滑倒下去。
如意恰跑到她的跟前,正要将手里抓着的白雪给徐思看。然而片刻间便被推挤到一旁——宫人们簇拥上前扶住徐思,匆匆问道,“娘娘,是要生了吗?”徐思草草点头,殿内立刻便各司其职的忙碌起来,“快传太医,要生了!”
被半抱半扶的拥入殿内前,徐思自间隙里恍惚瞧见如意害怕的模样,想抬起手来摸一摸她的脸,安慰她不要紧。然而开口便是一声呻吟。
如意喊着“娘娘”,大哭着想要挤上前拉住她时,徐思不由就想,“啊,把她弄哭了……”
但她随即便顾不上疼之外的事了。
天子随即驾临。
赶上除夕,第二日便是正旦,宫里事务繁忙。下自婢女,上至天子、妃嫔,无人不在忙碌。
天子原本正在听礼官说明日大朝会的事,得知徐思待产,立刻便赶到辞秋殿坐镇。而妃嫔们虽依旧在准备着的除夕守岁、庭燎、傩舞一应杂事,然而心思也无不飞去了辞秋殿。
这个孩子牵动朝野内外、宫中上下的人心。
虽然就算是个男孩儿,他也只是皇次子,但天子对徐思的宠爱有目共睹,而徐思的出身也绝然不是张贵妃这种乡野牧羊女能攀比的。皇长子又体弱多病。虽说出生后便由先皇后抚养,但皇后毕竟故去多年。而天子同后族沈家也早已貌合神离——沈家将皇后的妹妹送入宫里,天子由她去抚养皇长子,却不将她继立为皇后,这件事着实意味深长。
谁知道若这次徐思诞下皇子,天子会不会将她立为皇后?
徐思这一胎依旧生产得艰难。
太医们在天子的震怒中战战兢兢的解释着——因徐思怀孕后便十分懒散,喜静不喜动,卧床过于多了,导致胎位不是那么正。且体质虚弱,分娩时用不上力气,故而迟迟生不下来。但也不要紧,这才过去两个时辰而已。
又胆战心惊的保证,胎位已正过来了,参汤也灌下去了,徐思也在用力,很快就能平安的生下来……
……
殿内人人慌忙,不乱,却焦急不安。
顺产的消息迟迟没送到,殿外人也跟着猜测、默祷,吊着的一颗心不得安放。
侧殿里,如意打着泪嗝,小手攥得紧紧的。刘氏扶着她的脊背,轻声细语的安慰着,“不要紧,娘娘好好的呢。是小弟弟快要出来了。您别怕……您不是还给小弟弟选了许多玩具吗?咱们先找出来,等他出来了,咱们就给他送去好不好?”
如意想起徐思苍白、痛苦的面色,哇的又哭出来,“我,我不要弟弟……我要娘娘……”
然而她到底年幼,哭到夜半,总算熬不住,在刘氏的怀里哭着睡过去。
这个漫长的除夕就在各怀心思的忙乱和清冷中结束了。
随着子时的钟声响起,金陵城中守岁的百姓纷纷涌出家门,当街燃起爆竹和火把,走街串巷的恭祝新年。宫中也如早先预定下的,按时点起了庭燎。
庭燎冲天腾起的炽烈火光中,檀木的芳香浓郁的腾起。犹带雪意的阵风迢递而来,携着赤光和异香透窗穿户而入。
满殿风起。
有那么片刻,殿内忽然悄寂下来。就在这除尽尘秽的清风和醒人耳目的芳香中,在最沉黑的子夜里倏然而来的明亮中,所有人都停住脚步,下意识望向重重帘幕密密遮的产房——而婴儿落地后第一声清啼,就在此刻传来。
景瑞十三年正旦,辞秋殿徐妃诞下皇次子,落地时明光满室,异香袭来。
这一夜台城无人安眠。
时隔七年之后,宫中终于再度有皇子诞生。天子欢喜若狂,抱着小儿子亲了又亲,看了又看。所幸他还有几分清醒,记得儿子才刚刚出生,还等着母亲哺喂初乳。总算将他放回去。徐思则疲倦至极,早早的睡了过去。
除夕有守岁习俗,各殿嫔妃听闻徐思诞下皇子,也不必等待天明,立刻便前来祝贺。天子明白她们最多不过是来讨彩头的,不可能真心为此欢喜,便替徐思悉数推拒了。又令徐思安心静养,不许闲杂人等前来打扰。
黎明将近,礼官恭请天子前去受大朝贺。辞秋殿才总算能安歇下来。
昧旦时分,彻夜的欢庆已然结束。火把熄灭,旭日未升,天地暗沉在一片寂静之中。
如意在睡梦中哭醒过来。乳母们还在沉睡,她左右寻不见徐思,也不及叫人,便独自从床上攀爬下来,赤着脚往徐思屋里跑去。
徐思屋里重新布置过了,遮的半点风也不透,又暗又暖。如意进屋便看不清了,一面摸索着,一面带着哭腔唤,“娘娘……”
徐思闻声望过去,便见她还穿着前夜的衣服——显然是和衣睡过去的,忙招手令她过去。
“你怎么来了?”
如意道,“我,我怕娘娘……”然而她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怕徐思怎么样。
徐思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上床来。见她居然赤着脚,忙将被炉挪过来,将她塞进被窝里。
她不喜见如意哭泣的样子,便笑着轻声打断如意,“昨日你是想送我什么东西来着?”
如意果然就被引开了注意力,小拳头伸出来,“雪……”看了一会儿,茫然又失望的,“没有了。”
徐思抬手帮她擦干眼泪,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笑道,“阿娘已经看到了。”又道,“刚才看到弟弟了吗?”
如意将头埋进了徐思怀里。
徐思知道如意这是终于和她闹别扭了,不觉想笑。便揽着她,令她俯在自己身上,道,“快来看一眼。”
初时如意怎么也不肯看,但这毕竟是她等待了很久的小弟弟,不多时她便悄悄的睁开眼睛偷看。
新生儿红红的、皱皱的,同她想的截然不同。但他那么小,那么软,睡在襁褓中,就只露出小小的脸和嫩嫩的小手指。同他一比,她果然又大又强壮。
如意不觉就屏住了呼吸。
徐思察觉到她的专注,笑道,“可以轻轻的碰一下他的手。”
如意飞快的回头看了她一眼,再回过头去时,便欢喜的伸出手来。觉出自己指尖凉,又收回来轻轻呵了口气,在脸上试了试,才伸过去,小心翼翼的勾住了他的手指。
二皇子满月后,便有了自己的乳名,唤作般若。
天子在先皇后的熏陶下崇信佛法,子女乳名俱出自佛经与佛宝,二皇子自然也不例外。般若意为通达智慧,佛说行深般若波罗蜜多,可度一切苦厄。天子希望小儿子智慧通达,无病无灾。
但般若二字读来绕口,徐思平日只唤他做二郎。被他惹恼了时,便连名带姓唤他做“萧二郎”。
二郎虽有个通达智慧的乳名,口舌却实在笨拙得厉害。眼看都要一岁半了,还连叫人都不会。
不但不会说,甚至连说的意愿都没有。他就只安安静静的看着周围的人,周围的事,在学会走路前可以一坐就一整个下午,专门听着旁人说、看着旁人玩。但想哄出他一个字来,门儿都没有。
所幸他生得极其好看——简直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可挑剔的,好看得令人感叹“常疑此说谬,今乃知其然”。
宫中妃嫔们只见他一次便都无话可说。原本徐思有绝色之称,但妃嫔们都觉着,她的美貌确实平生少见,但以“绝色”称之未免夸张。至少张贵妃同她相比,就各有千秋。但自从见了二皇子,她们便无法自欺了——毕竟徐思入宫时便已年近三十,是半老之人。当她二八、双十的年华,那容貌想来确实无人可敌,堪称绝色。
故而就算二皇子安静看人的模样同人观察蝼蚁也没大区别,宫人们也觉着他简直乖巧可人极了。
不过他久不开口说话,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就是个话柄。
尤其大皇子自幼聪敏好学,雅擅文辞,七八岁上就能出口成章。自徐茂外任徐州牧之后,天下文人以国丈沈道林为首,渐渐有汇聚到他身旁的态势。
相比之下,二郎快两岁了还不肯开口说话,在宫中有心之人的铺陈敷衍之下,不由就让人疑虑他是否有什么隐疾。
天子宠爱二皇子,听了这种传言也只大笑,道,“不闻‘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吗?朕的儿子才两岁,正在长羽翼、观其民的时候。你们不要着急,且等着看。”
天子并不是强词夺理,而是他真觉着,他家老二不是不会说话,而是性格如此。
他家般若就是天性寡言、雅重,不做多余的事。你说小孩子这么早学说话做什么?横竖他无意间眨眨眼睛,都有一群人想尽办法揣摩他是什么意思。他根本就没有任何需要特地说明的要求。而一二岁上的小孩子纵然说出话来,也都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废话,还会因为语调稚嫩,言辞不连贯,被人跟看猴耍似的一惊一乍的注目着。
何况,除了懒得说话之外,阿檀其余的事学的都比旁的孩子快。
他不说话,但他什么都明白。天子也曾拿七巧板、九连环来试探他的聪明。天子就教了一遍,他已能上手。几天之后就玩得溜熟,又过了几天,他已然玩厌烦。他确实还有个毛病——懒、容易厌倦。
唯一从出生之后他就不厌烦的钻研着的,大概就只有如意了。
但他为什么对如意不厌烦,天子略有些研究不明白。
明明比如意小15个月,二郎出生时如意已经能跑会跳了,但他同如意相处时,从来都是他将如意差遣得团团转。
他抬抬手,如意就主动将手里玩着的球给他。他抿抿嘴,如意就知道他想吃什么东西。他要躺下,如意就立刻帮他枕头拍的松松软软的……有时如意不在他身旁,侍女们弄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不高兴,也会去请教如意。
待他能走路了,便一天到晚的追着如意满院子乱跑。不过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去哪儿、走得是快是慢,其实都是他在主导。他玩得累了,撒撒娇,如意就笑着等他追上来,若他太懒了她便主动回去迁就他,而后两人小手牵小手一同慢慢走。
天子每每看到如意甘之如饴的为他跑来跑去,就会觉着他儿子就像只优雅慵懒的猫,看上去像是人在养他,实际上却是他把人给驯化了。
天子隐隐能看出来,二郎身旁这么多乳母、侍女,但他最中意的其实还是如意——十之八九还是因为如意年岁同他最相近的缘故,总不会真的是因为他们之间有共同语言吧?
原本如意对他而言就像是让徐思养着解闷的玩偶,算不上累赘,但多少还是有些碍事。但自从有了二郎,天子就觉着如意还是有些用处的。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且她打从心底里喜爱二郎,将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若有什么万一,她必定会奋不顾身的保护二郎。这份亲情甚至比臣仆的忠诚还要可靠。
而且如意是姐姐而不是哥哥,她不会同二郎争夺什么,天生就对二郎有用而无害。
当然,天子不觉着他儿子有需要如意舍身相护的时候。但有这么个人备用,也不可能嫌多。
意识到这一点,天子对如意渐渐就没那么冷漠了。看两个人一起玩耍,偶尔也会将如意一同抱在膝盖上,和颜悦色的同姐弟俩说话。
徐思是天子和如意最亲近的人,她自然察觉到了天子对如意的态度变化。
她对天子知之甚深,当然不会天真的觉着,天子是有了儿子后变得心软了,推己及人爱屋及乌,便善待起如意来——毕竟他可是个会为了稳定局面而将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反贼的,冷酷自私至极的人。
这种人做任何事都不可能出于纯粹的爱。
但她也不会去戳穿。
如意确实是螟蛉子,天子不可能发自内心的疼爱她。
因为她有用,而有意无意的驯化,用有目的的慈爱来引导——这简直太符合天子的性格了。
对少不更事的孩子而言,虚假的疼爱和真实的冷漠也相差无几。前者的可恶之处在于,当它已然发生,孩子已品味到被关注和疼爱的喜悦,你戳穿它反而更有害。
所幸假的总是比真的廉价,孩子自己也会去比较、选择和学习。
只要她将如意教导得内心足够强大便好,当总有一日她长大到足以看穿真相,就算遭受打击,也不会因此而愤世嫉俗。那打击只会让她知道什么是值得的什么是不值得的,她会因此变得更聪明和坚强。
徐思只用自己的方式疼爱和教导着如意。
转眼便是景瑞十六年八月,如意五岁。
中秋节,宫中有家宴。
这是如意头一次参加家宴,见到她的“哥哥姐姐”们。
如意和二郎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
大公主妙法和二公主妙音是一对双生子,这一年十六岁,天子正在为她们物色佳婿。大皇子维摩十岁,一年前封王开府。三公主琉璃比如意长一岁,刚过了六岁生日。又有武陵王的儿子萧懋德在座。
这些人里,除了妙法、妙音公主幼时同堂弟懋德养在一处,后来皇后又抱养了大皇子维摩,彼此之间比较亲近熟悉之外,其余的虽是兄弟姊妹,却都没什么往来。
碰面时,除了天生的亲近好奇之外,便总有一份尴尬的生疏在里头。尤其是维摩和琉璃之间。
不过这同如意也没什么关系——她同这些人还是头一次见,正处于好奇、想亲近的阶段,没什么好尴尬的。
这夜月明风清,有明灯璀璨如银河,临水之处光影辉映,一派绚烂剔透。又有曼妙笙歌自对岸传来,那曲调飘渺优美,宛若天籁。而如意的哥哥姐姐们,就如神仙般衣香鬓影的从容说笑着走来,衣袂当风、环佩叮咚。
一出场,便已先声夺人。
同大姐姐们相比,小姐姐琉璃还年幼没张开,没那么亭亭玉立的气质,气质也不够高贵从容。但她生的如雪团子一般白净娇嫩,大约是闹了些别扭,被训斥了,一包泪的被张贵妃牵在手里。见了天子,挣开张贵妃的手就扑上去,一口吴语如糯米糕含在口中,软嫩甘甜,委屈起来让人心都化掉了,“阿爹,快帮我说说阿娘,她又逼我背诗啦。”
天子虽努力沉下脸来,指责她,“偏你就喜欢告状。”但说话间就绷不住脸笑起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便替她向张贵妃说情。如意看着,隐隐又有些羡慕。
因是家宴,自然就有座次顺序。天子居中,左右是徐思和张贵妃,往下依次是妙法妙音两位公主、大皇子和萧懋德、琉璃和如意。二皇子最年幼,和徐思坐在一处。其余的嫔妃们按位分依次排列下去。
如意身旁正是大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