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恰路边有老妪卖草编的蝈蝈儿,徐仪便拾了一枚给如意。如意不由去看那老妪,老妪见她天真可爱,便笑道,“先看再买,不要紧。”

如意方接到手里,徐仪笑着掏钱袋,如意目光不由又追过去。徐仪顿了一顿,便取了一串钱递给她,如意疑惑不解,徐仪便笑道,“你来买吧。”

如意脸上立刻涨红——却是由激动而来。她接了钱,却不知该怎么用,只青涩的现学现卖,“婆婆,草蝈蝈儿几钱一个?”

老妪本想叫高价的,却被她一句婆婆叫的心都化了,笑道,“婆婆送你玩的,不要钱了。”

徐仪差点便又失笑。

如意也愣了一下——原来钱也不是你想花,想花就能花的啊!

她道,“谢谢婆婆……”

徐仪却玩笑道,“我也想买一只,婆婆收我的钱的吗?您若不收,我就给家里十七个弟弟妹妹每人讨一只。”

他说的俏皮,老妪被他话给逗笑,道,“收!五钱一只,少一个子儿也不卖给你!”

徐仪便对如意努了努嘴,如意忙撸下十五枚铜板来,笑道,“婆婆,我还要买三个。”

老妪便笑着挑了三只草蝈蝈儿给她。如意做完了买卖,心满意足。却也没忘分出一枚来递给老妪,笑道,“这一只送给婆婆玩。”

待离开那老妪的货担了,如意便仰头笑着问徐仪,“表哥家有十七个弟弟妹妹?”

徐仪笑道,“你焉知没有?徐家家大业大,各房各支都算上,莫说十七个,二十七个也数的出来。”

他们相处日久,这却是头一次互相取笑玩闹。待话说完,才觉出忘形,脸上各都有些红,忙错开目光。

片刻后却还是各自失笑出声。

如意将剩下的钱还给徐仪。徐仪问道,“不想再买旁的东西了吗?”

如意捧着她的草蝈蝈儿,心满意足道,“已经买过了,应当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片刻后又道,“胡饼五钱一枚、蒸饼两钱一枚……一天有十五钱,当就够在外头生活的了吧。”

徐仪道,“学宫前卖的东西比旁处贵些,十五钱确实尽够寻常百姓过一日了。不过富贵人家的生活又不同,饮食上日费万钱的比比皆是。十五钱大约还不够他们看一眼的。”

如意吃了一惊,道“老婆婆在学宫前买一整日草编,也未必能赚到一百钱。那些光饮食上开销就如此巨大的人家,究竟有什么生财的办法,竟能维持这么奢靡的生活啊?”

徐仪笑道,“这便说来话长了……”顿了顿,又道,“日后我再慢慢和你——”

他话未说完,忽听见一阵喧哗,人群纷纷避让。不知谁碰了如意一下,如意闪避不及,便被推进他怀里去。

徐仪忙抬手扶住她。

原来他们出来闲逛这会儿,馆内少年们已讨论好该如何消遣假期,正结伴从国子学内走出来。外头等着来接他们的马车抢着上前赶,一时便堵住了道路。少年们上不得车马,远远望见徐仪同如意一道在前头,便挥手呼唤,“徐兄!”

恰有马车从一旁经过,车上人闻声掀起车窗帘子一角,正同徐仪和如意对上目光——却是琉璃。

琉璃听人唤徐仪,下意识便掀起帘子张望,心里原本就十分懊恼。忽然撞见徐仪扶着如意的肩膀,行态暧昧,越发羞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咬牙切齿道,“不要脸!”便将帘子摔下来,气冲冲的呵斥车夫快行。

如意莫名其面被骂了一声,心中恼火。但也不可能当街同琉璃计较起来,便不理会。

徐仪也只皱了皱眉头,见如意连气都懒得生,他也全当不曾看见、听见。只护着如意离开人群,便和同窗们打招呼去了。

少年们商量出的消遣假期的法子,果然又是出游——却是打算一道往钟山去赏秋,顺便礼佛参禅,尝一尝长干寺里闻名遐迩的斋饭。这一次出游听着确实十分有趣,馆内大半数少年都在,想必都是要去的。

张贲也在其中。他近来同众人越发熟悉起来,身处其中,全然看不出他比众人晚来了半年多。

如意自然推脱,“要在家中读书。”少年们也只笑她,“才考完了,怎么还要读?”便不再勉强邀约。

她在幼学馆中便譬如一朵高岭之花。人人皆知小徐公子不爱交游,虽性情温和不失礼,可和他们并非一路人——他们这些人读书纯粹是为了拓展人脉、经营名声,为日后出仕做准备。但小徐公子想必会是个孜孜不倦访求大道的纯儒。

于是众人转向徐仪,道,“徐兄是一定要去的吧!”

和如意不同,徐仪却是个十分合群、善交游的人。虽说他聪明绝伦,是众人中优而异之的那个,却从未有人觉着他高高在上。他的聪明更多表露在有趣和敏捷上。只要他在,几乎就不会有什么冷场、乱场和意外,做什么都格外的尽兴和新颖。馆内人人都喜欢他。

不想徐仪却笑道,“家母也要去上香,怕是不能陪你们一起去了。”

他说得堂堂皇皇,众人更无法纠缠,都惋惜道,“真是不巧……还以为这回你一定会去。”

张贲看着这兄妹二人,对于徐仪拒绝一事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隐隐松了一口气。

徐仪和如意是要回幼学馆里去的,就此同众人道别。

如意听见背后议论纷纷——多是因徐仪不去而感到失望的声音。徐仪隐隐是馆内少年们的领袖,但近来却不大应约。偏偏他生性圆转周全、滴水不漏,众人都猜度不到缘故,难免有些烦恼。

如意也感到十分在意——钟山之行简直就是投徐仪之所好、前几日他才同她说起来,打算趁着秋意渐浓、凛冬未至的季节,去钟山住几日。谁知伙伴来邀,他却拒绝了。

她斟酌着,终于还是问道,“表哥不去钟山,是因为张贲的缘故吗?”

徐仪倒是惊讶了片刻——如意虽年幼,然但待人说话极有分寸,几乎不曾过问过他的私心、私意。他一度分辨不清她究竟是不曾注意到,还是压根就不关心。但原来她竟是都看在眼里吗?

他便道,“是。毕竟你我都知道三公主的身份,自然就不难推断出他的出身。”

如意疑惑道,“他的出身有什么问题吗?”

徐仪哑然片刻,忽而意识到——如意毕竟年幼,母亲徐妃也并不是喜好蜚短流长之人,她自然是不知道当年往事。

徐仪知道,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对她说。就他看来,张华还真未必是冒充,而世家的反应也着实激烈到可笑和不体面的地步——争执最白热化的时候,彭城张氏本家因无人出面表态,竟也被攻击了。简直不但要替人管家,管不成还要掀人屋瓦。

不过,难得如意问了,他只想知无不言、言无不诚。

便大致将当年往事一说,道,“至今士林提起此事,依旧当作一件丑行,视张氏如秽垢。若张贲的出身被识破,后果可想而知。故而我便干脆置身事外,既免去他的忧虑,也能省掉许多故作不知的麻烦。”

如意沉默了许久,才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原委。”

她对张贲本没什么恶感,可此刻却忽就觉得他可气可厌起来。她心知这并不是张贲的错,也知道谁都不愿只因为生而如此就被众人轻薄、排挤。可连自己的出身都要隐瞒、都不敢承认,如何算是顶天立地的活着?也就不要怪罪旁人瞧不起他了。

徐仪见她心情不快,却十分疑惑,便笑问道,“怎么恼火起来了?”

如意便道,“我只恼他不敢承认。”

徐仪却多少能明白,“畏惧悠悠之口吧……”他不由就笑着宽慰如意,“不过是一些趋利避害的小心思罢了,甚至都算不得奸恶,你又何必替他气恼?”

如意想了一会儿,觉着徐仪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张贲的心思毕竟有常理可循,而在幼学馆中,远比这荒谬之事多了去的。她偏偏气恼张贲,岂不是避重就轻?

她把玩着手中草蝈蝈儿,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舒服。却依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假期归来,不几日大考的位次也就排列出来了。

和平日小考不同,大考过后先生们会张贴榜单,虽依旧只标明优劣,但位次上却很有讲究——国子学中博士也分两派,一派是世家出身,自然倾向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不但优良劣的评级上要美饰,就连真实排名也要据此而定;而另一派则比较实事求是,坚持官场规矩归官场规矩,学术净地归学术净地,门第高下难道还能排在圣人学问之前?所以必须按卷面位次来排!

有太学和国子学前车之鉴,两派长期斗争的结果可想而知——分榜。士族子弟一榜、寒门子弟一榜。在各自的榜单里按真实名次来排位。

既然有考核,自然也就有攀比。

尤其寒门子弟,上进的路途极为狭窄,纵然还在幼学之年,却已经知道要在国子学中拼出前途。平日课业极为刻苦,此刻也就分外在意位次。纷纷挤上前看。

而世家子弟横竖都有平流稳进的前途,家族自会为他们安排周全,便很有余裕。不但不在意位次,反而还要取笑着榜单前聚着的寒门子弟,姿态如群豕争食。

如意听他们妙语如珠的取笑人,再想起徐仪对她说过的张家的事,只觉得荒谬绝伦。

她毕竟年少,偶尔也有些不合时宜的小脾气,偏偏就要在此刻起身到榜单前头去,看一眼她压根就不在意的位次排名。

甲榜前空得几可罗雀,就只孤零零的站着一个人——她的三姐姐,沭阳公主萧琉璃。

一时风过。江南晚秋的晴日,阳光明得耀眼。卵石铺就的小小院落,有深绿浅黄错落交映的树荫,和白墙黑瓦素淡典雅的亭台。

琉璃终于在榜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化名。她失望而又茫然的站立了一会儿。待要转身要进屋时,就同如意对面相逢。

琉璃羞恼悲愤,羞恼的是自己明明用了苦功夫,竟然依旧远远排在如意之后。悲愤的是如意什么都比自己强,竟还要来羞辱自己。

如意却只觉得讶异,心想原来她三姐姐竟十分在意名次。会在意名次,显然就有向学之心,可见自己往日也看错了她。

她待要同琉璃说话,琉璃已生硬的移开目光,视而不见的同她擦肩而过。

如意已习惯了她这份脾气,目光追了一会儿,心想不说话就不说话吧。转而也去看榜单。

她位列第一。

只不过这第一也没什么意思。

一者,她并不在意名次——她本就是为学而学,名次对她而言才是真的没有意义。

何况她心知徐家表哥学问更胜过她,名次排在她之后,大约只是因为表哥真的随性到连考核也不放在心上。

她之所以走到这里,完全就是因为一时意气。

而且这一时意气还很挑衅——此举直接打脸,很可能同窗的世家子弟已觉得她狂狷乖戾了。

不过,纵然他们看不过她,又能如何?

如意心想来便来了吧。

既已看过了,那便回吧。

她转身回殿里去,路过乙榜,恰被榜前人群挡了路。她无意间抬头,正看到乙榜榜首的名字,是张贲。

榜前有人低声议论,“既是同族,怎么张璃在甲榜,张贲却在乙榜?”

琉璃回到殿了去,气冲冲的埋头俯在桌面上,谁都不理会。

刘峻同她最亲善,知道她平日里赌劲奋发是为什么,自然也就知道她此刻到底在难过什么。先头同窗们取笑汲汲营营追求名次的人,他碍于情面没有上前制止反驳,此刻对于琉璃这个挚友便有种隐隐的愧疚。琉璃不理人,他便主动凑上去。

凑上去却不知道当怎么安慰人,想了一会儿才道,“其实你的名次已经前进了许多……”

他越说名次,琉璃便越恼火,“走开!”

刘峻是头一次被人呵斥——还是被自己极亲近在意的人呵斥,比起恼火来,竟是先懵了一会儿,心想他不会是厌恶我了吧。

琉璃不服气的抹了一会儿眼泪,总算振作起来,想幼时母亲敦促她读书,她总是偷懒耍滑,如今虽刻苦起来,却也不过才刻苦了几个月。而想必如意幼时就没有偷懒过,所以此刻比她善于考试,也是理所应当。她不算是真输,还能再来比过。

她坐起来,待要掏书,却见刘峻竟还懵在那里,一脸茫然无措的表情。

琉璃没料到刘峻还在,刘峻也没料到琉璃竟不哭了。两个人目光忽然就这么对上。

片刻后琉璃别扭的别过头去,“你说我名次前进了许多——到底前进了多少!”

刘峻的目光总算又活过来,忙道,“你以前排榜末第三,如今已经排到中游了!”

琉璃又恼火——她以前竟还倒数过!而这个人明知她的名次,却眼看着她傲慢自得,不知有没有在心底取笑她。

刘峻的心思却已然活泛过来,知道自己失言了,立刻便又补充,“其实你又何必在意名次,先生考的是经义章句,你擅长的却是诗词歌赋。经学重质轻文,诗赋却重文轻质,本来就极难二者兼得。”

琉璃道,“怎么徐仪就能二者兼通?!”

刘峻被她噎了一句。虽也疑惑她怎么竟如长辈尊者般直呼徐仪的名讳,不过琉璃所做的让他猝不及防的事实在太多了,他也无法一一深究。兼之听琉璃推重徐仪,心思忽就有些微妙。便心情复杂的说道,“天下也是有那一等钟灵毓秀的门第,偏就能养出那一等惊才绝艳之人的……”

他本也是优游宽裕的世家子弟,虽门第不甚显贵,但家中也是诗书鼎盛。他自幼在学问上不输什么人,足以引以为傲。此刻却忽就觉得眼前立起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不由就有些沮丧了。

他们旁若无人的说着话。

刘峻虽知道馆内众人的名次,然而懂得财不露白的道理,一向都不曾显摆过。这会儿却因急着安慰琉璃,不经意便吐露出来。周围少年们耳朵立刻便竖起来。

他们都聪明敏捷,自然知道刘峻的排名是从何处得知的——意识到博士们心里竟还有一个榜单,是将世家和寒门同榜排列的,他们隐约感到羞恼的同时,也不由就在意起来。

自己不去看是一回事,但他们自己的事自己不知道,身旁却有个人一清二楚,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们毕竟年幼,多少都有些争胜之心。纵然不屑去争,但既然有竞争,就希望自己能压人一头。

便不由就都望向刘峻。

但是谁都没有先开口询问——因为上进之心也是被世家取笑的。他们耻于让人知道自己竟然会在意成绩,对寒门子弟兴起竞争之心。

正纠结着,便听张贲道,“刘兄知道合榜的位次吗?”

他声音清明,且跃跃欲试,问的十分坦然。众人不由都想——果然也只有他才能天真无邪的问出来。

刘峻皱了皱眉头——他毕竟近水楼台,比旁人先一步知道张贲分在乙榜。问过他的叔叔,自然就已知晓张贲是张华的儿子了。

刘峻虽不讨厌他,但想到琉璃可能受了他的欺瞒,竟替他的出身作保,心里便不大想理会他。

只不冷不热道,“也只听叔叔感叹时,偶尔听到一二罢了。”

张贲便喜悦道,“先生有没有提到我?我位列第几名?”

刘峻道,“不是已张贴出来了吗,在乙榜第一位。”他见琉璃竟也流露出关心、询问的表情来,只能不情愿的补充道,“位列合榜第三,排在大小徐公子之后。”

刘峻实则已点明重点——张贲在乙榜上。但张贲一心都放在位次上,竟一时没有回味过来,只喟然叹息,“竟排在他之后吗?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国子学里教学的博士都是海内闻名的儒生,纵然是教幼学馆里的顽童读书,也摆足了教授“国子”的架势。

十岁出头的孩子,能将话写明白、将经义背诵清楚就已十分不俗。能引经据典写文章者,非天才不能为。可经博士们调教了大半年,如今国子学里的学生们大多都已能条理清晰的阐明文章——虽说有没有自己的观点、文辞通不通畅另当别论,可和外头同龄的学子相比,已十分优异。

张贲来得晚,众人都觉着他未必能跟得上功课。结果他一考便是馆内第三名,且听他的口吻,不但觉着是理所当然,竟还曾奢望过榜首——他们对徐仪连一争之心都无,张贲竟曾想压过他。

众人默然良久,问道,“你入学前师从何人?”

张贲自知失言,掩饰道,“曾在沛国相县刘公门下读书,先生是相县最有名望的大儒,我在同窗中也是佼佼者,一度十分自满……然而此刻才明白河伯何以汪洋而兴叹。原来先生举荐我入国子学,是有这样的苦心。”

他话说的谦虚有礼,但名次摆在那里,众人都排在他之后,自然无法再找回优越感。便依旧默然不语。

也不知是谁再度开口,“怎么你排在乙榜上?”

四下听众立刻便惊醒起来——乙榜列的是寒门庶族出身的学生。寒门子弟混迹华族之中,还大模大样的同他们言笑晏晏,岂不令人恼火?

但随即又想到,张贲毕竟有张璃替他作保,也许是先生弄错榜单了呢?他们便不急着下结论,只不动声色的离远了些,追问道,“是啊……你不是彭城张氏之后吗?”

——张贲却并从未正面承认过这件事。毕竟他的父亲在此事上栽过大跟头,他不愿重蹈前辙。

但众人正面询问,也不给他含糊其辞的机会。

张贲百般聪明伶俐,此时却忽的就被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琉璃猛然站出来,道,“自然是先生弄错了!表哥他——”

“表哥?”众人见张贲的情态,已知道其中有猫腻。此刻听琉璃失言,立刻便明白了什么——士庶通婚,固然会被人指责婚宦失类,但真正被严防死守的,其实还是士族嫁女给寒门。如果是士族从寒门中娶妇,虽也会被看轻取笑,但还不至于被过分苛责。至于士族纳寒门之女为妾,那就更是司空见惯了。

众人便猜测,想必张贲是张璃的族兄为假,是他舅家表哥才为真——如此说来,他竟连姓氏也是假的了?

“他不是你的族兄吗?”

琉璃便咬定了,“他当然是我的族兄,我不过错了口而已。总之我会向先生问明白的!”

众人疑窦丛丛。却尚不值得为此便和琉璃撕破脸,便姑且听信了。

这一日徐仪来得晚了些,进幼学馆时正碰见如意看榜回来。

他前一日刚刚收到如意差人送去的礼物——却是先前买的蝈蝈儿。她当时没有给他,事后却一本正经的用盒子装好了,附上手札送给他。虽是自己出钱买的小孩子玩意儿,徐仪竟也觉着十分惊喜有趣。

他上前同如意打招呼,却见如意心不在焉,便笑问道,“出什么事了?”

如意便指了榜单给他看。徐仪何等聪明,一看张贲在乙榜上,立刻便明白如意忧虑的是什么事。

天子硬将张贲安插进来,虽弹压住了博士们的怨言——但人心微妙,博士们到底还是通过隐晦但极为有效的办法,将自己的不满连同整件事给端上了台面。一旦张贲的身份被戳穿,必定受到众人的轻蔑和排挤,想来就只能知难而退了。

徐仪便沉思片刻,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如意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徐仪便望着如意,缓缓说道,“这是他自家事,总要他自家来解决。外人是帮不上忙的。你不是还恼他不敢承认吗?便由他去吧。”

如意默然片刻,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想,表哥说的对,这是张贲自己家的事,且先轮不到她来插手。只是张贲和琉璃同气连枝,一旦张贲的身份被戳穿,琉璃的身份怕是也就隐瞒不住了。万一琉璃不能再来上学,天子会不会连坐到她身上,也不许她再来求学了呢?

流言悄然在幼学馆中传播开来。

也不知是谁出手,将张贲的出身原原本本的追查了出来。说他是将作少匠张华的儿子——当年张华冒称彭城张氏的后代,被人戳穿后身败名裂,至今为天下士人所耻笑,不想他的儿子死不悔改,竟还打着彭城张氏的名号招摇撞骗,当真是家传的缺德。

又说沛国相县刘公确有其人,也确实是天下知名的鸿儒。徐茂在徐州时曾辟举他为官,回朝后也曾向天子举荐他。然而刘公只愿教书育人,故而几度推辞不就。徐茂敬重他的学问,家中子弟俱都跟随他求学。徐仪幼时也曾在刘公门下读书。

刘公受张贲蒙蔽,一度将他收入门下,后来得知其父的陋行,大感受辱,遂将他逐出门去。谁知张贲仗着自己的姑姑是天子的贵妃,转而进入国子学。因刘公曾几度称赞徐仪,张贲心怀嫉恨,故而进入国子学后始终视徐仪为敌,想强压徐仪一头。徐仪心胸宽广,不同他计较,但也不屑与之为伍,是以一直疏远他。

张贲走到哪里,背后都有人指指点点。

那些前一日还同他称兄道弟的朋友,转眼间就对他避之不及。不但避之不及,转头说起他时,眼角嘴角全都带着轻蔑和嘲讽。

张贲初时还不明白原委——众人虽议论他,却也不会当着他的面戳破。但到底还是有好事之徒跑到张贲面前,问,“你认得那个冒充华族的屠户张华吗?”

当着儿子的面直呼老子的名讳,且又直揭其短,不啻指着鼻子骂人。饶是张贲顾虑重重,也立刻涨红了脸,上手要去揍人。

旁人便取笑,“我骂张华,你怎么跳脚了!”

张贲自然明白自己的出身已被人戳破了,他也不辩解,只撕着对方的衣襟压上去厮打。然而他毕竟寡不敌众,很快便被众人给拉开。

他也不向琉璃告状,只默默的忍下去。为免牵连到琉璃,反而还故意疏远了她。但他到底没有如人所猜测的那般知难而退,依旧每日到幼学馆里来读书。只是昔日健朗善谈的少年,如今镇日里说不足一句话。

如意比琉璃敏锐些,且众人顾虑琉璃的脸面,不会当着琉璃的面取笑嘲讽张贲,但在如意面前却不怎么避讳。

如意很快便察觉到馆内阴阳怪气的气氛,只觉得仿佛有一只才会振翅的幼鸟,落入了满是餍足之后无所事事的野猫的巢穴。幼学馆中那些世家子弟终于得到了玩具,怀抱着孩童天真的残忍,以欺凌、羞辱张贲为日常,以令他暴怒进而萎靡为乐趣。

这一日少年们又聚在一起,讽刺张贲因身份曝光而被逐出师门一事。张贲终于忍无可忍,辩解道,“我不曾欺瞒先生。先生知道我的出身,依旧将我收到门下!他也不曾将我逐出师门……”

少年们便齐齐起哄道,“你胡说,我等都耻于与你为伍,刘公何等高洁,怎么可能藏污纳垢?”

他们分明就不打算同张贲讲理,只纯是想激怒他罢了。

张贲怒目圆睁,待同他们打架,便遂了他们的心愿,不但打不过还要被趁机取笑“果然是个野人”。待不理会他们,却又气愤不过。

如意阖上了书卷。

“他究竟是不是胡说,你们写信问一问刘公本人,不就明白了?”

她素来与世无争,既不和同窗交游,也不爱干涉旁人的行事,便无人料想她会在此刻开口。

不过所谓的无人料想,也只是因为这些人都不了解她的性情罢了。若换做徐仪,便会知道她定然是要出手的,因为这姑娘温柔敦厚,如果有欺凌之事发生在她面前,她定然不会视而不见。所以徐仪先前才会规劝她这是张家“自家事”,希望能为她设置一道关卡,令她在超出某个底线之前忍耐住——毕竟他不可能时时刻刻跟在如意身旁,而如意只见过世家子弟温文尔雅、和睦友爱的一面,也不曾见过他们心高气傲、不可理喻的一面,以她的经验,只怕很难处置妥善而不引火烧身。

不过如意这一言确实切中了要害,是踏踏实实解决问题的思路,便令人难以反驳。

少年们也只能强词夺理道,“刘公这么忙,怎么能为这等小事打扰他?”

如意道,“事关师徒情谊,人身清白,算不得小事。”

如意不同于张贲,和少年们同为士族子弟。他们在如意面前还是讲道理的。虽已恼怒起来,却还是反驳道,“刘公远在相县,便是你能将信送到相县,又能保证一定能找到刘公的住处吗?”

如意道,“如此看来,你是连刘公的住处都找不到了?”那少年蓦的脸红,反驳道,“要找自然能找到,只不值当为此等宵小去叨扰罢了!”

如意便道,“可若张贲所言为真,你今日所作所为,便是故意曲解刘公的本意,欺侮他的徒弟。你论断旁人时,竟连核实都不做吗?”

那少年哑口无言,“他这种人,刘公怎么可能会收!定是他欺瞒在前!”

如意见他胡搅蛮缠起来,便不再同他废话。只转而望向张贲,“你敢不敢给刘公写信,请刘公言明真相?”

张贲立刻表白道,“刘公是我的恩师,我自然敢写!”

如意便递纸笔给他,道,“那你就在这里写吧。写完后,我会派人和你的信使同去,看你所说是否属实。”

那少年见张贲挥笔直书,仿佛要将这数日积攒的愤懑一泻而出——仿佛忽然间就反身成了站住道义的那一方,而如意竟真在一旁看着他写信,不由就恼火起来。

“不论他究竟是不是刘公的子弟,他和他的父亲冒充彭城张氏招摇撞骗,都是不争的事实!此等冒认祖宗、不知廉耻之辈,你竟不以为耻,甘愿和他为伍,就不怕玷污了东海徐家的名声吗!”

如意头也不抬,只缓缓道,“此一事,彼一事。”

张贲笔下不由就一顿——如意是这数日来头一个说相信他的人,他却不愿她也这么看待他,立刻便分辨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彭城张氏之后!”

那少年冷笑了一声,“你将好处都占尽了,此刻才说自己没冒充过。何以旁人错认时,你不做解释?!”

张贲愤懑道,“我若解释了,你们便容得下我吗?”

那少年一噎,厉声道,“你父亲做下那等丑事,谁能容得下你!”

他的理由至此已清晰可见,张贲便不再言语了。

如意先前恼火张贲不敢承认自己的出身,然而此刻却约略明白了什么。

张贲的出身就像是他的原罪,他不坦白,尚还能有一线为人所知的机会。可若他坦白了,所有人都将弃他如敝履,他甚至没有证明自己的机会。

她想,所以徐仪才不以为怪,只说是“趋利避害”的小伎俩吗?

那少年沉声斥问如意,“你依旧要袒护他吗?”

如意不做声。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是她无法开口替张贲辩解。

那少年便知道她确实是要袒护到底了。他们到底顾虑徐仪的情面,不能同如意撕破脸,只能咬牙切齿道,“你这么不识好歹,后果自负!”便甩手离开了。

张贲垂着头,无法直面如意。所幸他手中书信尚未写完,便面红欲滴的垂着头,将力气尽数压在笔尖。

然而那信到底还是写完了。他收了笔。

两个人各自默默的立在原地。片刻后张贲气息低弱的问道,“……信还送吗?”

如意才答道,“送。封起来吧。”

张贲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他也颇有些自厌,明知会连累如意,但难得有人主动来帮助他,他下意识的就人牵连进来了。如此,自然是无法交到真正的朋友。

他将信封折好了,递给如意。

如意接到手里,顿了顿才说,“……会有人容得下的。”

张贲不由望向他。

如意道,“就算你一开始便解释了,也会有人容得下你,愿意同你结交——世上不是人人都只看出身、门第,不是人人都要盯着你的父亲做错过什么,却不肯看清你是什么样的人。可你撒了谎,你不相信天下真有这样的人。”

她是真的理解了何以张贲会隐瞒,会不敢承认。但这不足以令她认可他的作为。

如意叹了口气——她并不在意那些世家子弟怎么看待她,谁叫她是个公主呢。但她也确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格外在意这件事,为什么非要袒护张贲,非要说这些话给他听。

但既然说了,那也不妨就说到底,“你想和人做朋友,却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骗他们,就猜疑他们的眼光和胸襟——这真是无耻之尤。”

她说完了话,便唤仆役进来,道,“送去沛国相县,给刘夫子。”

她处置好这件事,便不再理会张贲,依旧回座位上读书

张贲张了张嘴,忽然便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些什么,不觉怅然若失。

正是午间休息的时候,馆内学生大都散落在各处,或是在角亭里对弈、喂鱼,或是在藏书楼闲翻经卷,或是在庭院里一窝蜂的追闹着……琉璃也猫一样懒懒的伏在侧殿窗前,捉着一枝红枫闲玩了一会儿,又歪在榻上读了一会儿话本,自觉着身上疲乏消散得差不多了,便收整衣衫回学堂里去。

刘峻正在檐下与人喝茶,见她要回去,便与她结伴同行。

琉璃无可无不可——她恨恼前几日刘峻脱口说出张贲在乙榜的事,总觉着这些天馆内气氛沉寂得异常,也不知同窗们察觉到什么没有。心里对刘峻的气还没消,也就不大爱理会她。

刘峻只挥之不去的跟在她身后,不时引逗她说话。这少年也聪明伶俐,待要讨人喜欢时,堪称敏捷有趣。不多时琉璃便被他说得飘飘然起来,虽依旧有些娇蛮的小脾气,不肯轻易解颐,但脸上到底是带上笑意了。

他们回来得早,其余人还在各处玩耍,学堂内外便静悄悄的。琉璃一路回来,就只看到几个世家子弟恼火的步出庭院。也不知在埋怨谁“不识好歹”,以至于迁怒到琉璃身上,特地停住脚步狠瞪向她。琉璃也就微微扬头,眯起杏眼傲慢的瞪回去。

她生得美好,那眼睛尤其优美而野性,几个人同她对瞪片刻就败下阵来,红着脸别开头去,“愚蠢至极!”

说完转身离开了——却还是有人回头暧昧的扫视琉璃。

琉璃莫名其妙挨了骂,又被那目光看得心火乱烧,当即便要挥拳揍他们。所幸刘峻就陪在一旁,赶紧伸手拦下她。

琉璃错手用红枫抽了他一下,自己也愣住。一面上前用衣袖帮他擦拭,一面怨恼道,“你出来做什么?!”

刘峻也不恼火,只讶异先前碰触时她身上的柔软温热。此刻又嗅到她衣上芳香,竟是甘甜的气息,便有些心不在焉。

所幸他修养含蓄,并没有脱口议论。只是想无怪总觉着张璃一身闺中气息,原来他竟用这么脂粉气的熏香——世家都有自己的熏香配方,给男子用的,大致都以檀香、冰片之类为底味,不使过于甘柔。但刘峻嗅着,琉璃用的熏香只怕是桂花芸香之属的百花香。

他推开琉璃的衣袖,垂着眼睛说道,“虽是他们失礼在先,但你动手了,反而更要受人非议。还是不要同他们一般见识。”

琉璃不满道,“那便白给他们骂了?!”

刘峻心想——也没白被骂啊。但凡你能稍微沉稳聪慧一些,也不至于被张贲蒙蔽了还不算,将还挺身护着他……是非要将黑锅背到底吗?

他心中不由又暗恨张贲无耻。

他当然不能向着旁人,也斥责起琉璃来。便含糊道,“——总之不能当面、直白的打回去。”譬如你可以背后找人套麻袋揍他们嘛……

琉璃哼了一声,只觉得心中大不痛快。她虽不敏锐,但也并不愚钝,此刻已察觉出馆内怕是发生了什么事,就只她还被蒙在鼓里而已。她微微眯了眼睛又盯了刘峻一会儿,缓缓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刘峻心下一虚,道,“瞒着你做什么?”

琉璃盯了他一会儿,总算才别开头去。她也不多追问,只暗暗的留了心。道,“算了,快回去吧!”

进了学馆,正有几个世家子弟在指挥着小童掏临墙处树上的鸟窝,一边说道,“这张贲究竟有什么本事,不但让张……”

刘峻不动声色的踏重了脚步。几个人闻声回过头来,见琉璃同他走在一起,便立刻闭了嘴,装出专心掏鸟窝的样子,“往左,就在你手边!”

琉璃抿着唇,也不做声,只兀自往学馆里去。

待靠近了学馆,便隐约听见里头有人的沉声说话。虽听不大清楚说的是什么,但依旧能察觉到,虽故意压抑了,但说话的人情绪略有些激烈。她听着隐约像是如意的声音,便加快了脚步。

待她进屋去,终于听清了如意说的是什么——无耻之尤,也看清了她是在对什么人说——她的表哥张贲。

琉璃见张贲一副无言以对的模样,心头怒火再度蹿升上来。

她大步走到如意的桌前,双手一撑,用力的按下去,居高临下、目光如火的望着如意。

如意心头却也有一把暗火在翻涌,换在平日里她绝对不会理会的挑衅,此刻却十分奏效。她也不闪不避的仰头望回去,正同琉璃针锋相对。

她一贯容让琉璃,被琉璃骂不要脸,被轻蔑、鄙视,被敌对……她都仿佛木头人一般毫无反应,视琉璃如空气。

琉璃厌恶她一副道德君子、唯我独醒、何必同你计较的死模样,但此刻她终于有了反应并且敢正面瞪回来,琉璃却更忍不了,只恨得想将她的眼睛剜下来。一个叛逆的遗腹子罢了,凭什么也受万千宠爱。琉璃不由就恨恨的想,真该让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看她还有什么脸面指斥她的表哥。

但她到底还是将脾气收敛了起来——她得先查明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眼睛瞪着如意,并不隐瞒自己的厌恶和恨恼,但还是直起身子,不待张贲上前阻拦,便利落的转身从如意桌前离开了。

他们对视的那短暂片刻,剑拔弩张。就连不知原委的刘峻也不由屏息,心想这二人间究竟有什么宿怨?不会是要打起来了吧!

幼学馆里的女官们也纷纷向里张望——年初设立幼学馆时,天子特地调拨了几个女官过来,负责各殿的茶水、笔墨、熏香一应事务。初时刘峻还惊讶过,国子读书的地方怎么竟让女人出没!不过时日久了也不得不承认,许多事女官照应得确实比书童、小厮们周全。尤其是幼童多的地方,有天子的女官在场,既不会过于威重、压抑,还能轻松柔和的化解掉顽童间的矛盾、争吵。

在世家子弟和寒门子弟混杂相处的地方,这些体面、有地位、学识出众的女官,简直就像灵丹妙药——你看果然女官们看一眼,两人便立刻分开了。

刘峻悄悄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琉璃。

这一日午休时,徐仪被博士们唤去帮忙誊写信笺。故而回幼学馆便有些晚。

一回去,便先撞见有人向他告如意的状。

徐仪听这些少年们义愤填膺的讲述今日的事,很快便明白如意前后所为,心里不由暗暗发笑——他这个小表妹,果然是认认真真、一本正经的讲道理、处理事的性格。

看来处理得并不情绪化,虽不够圆转巧妙,但也有礼有节,很有她本人的风格。倒是让他多虑了。

他便说道,“先生确实是我的启蒙恩师,张贲当是在我离开之后才入门的吧——原来他竟是我的师弟。”他笑道,“不过,这回只怕真的是你们误解先生了。先生为人任侠逍遥,常说‘有教无类’,素来都不怎么在意门第出身。也只看人是否有向学之心、是否本性淳朴罢了。他门下纯是读书育人的地方,我们师兄弟彼此间都不知道出身。若主动过问,反而会被人看轻。所以实在无需隐瞒门第。”

他这么一说,众人意识到竟是被如意言中了。想到先前蛮横,便都不觉羞赧起来。

却还是推脱道,“不过,这个张贲是品性不诚,倒和门第无关。”

徐仪便笑着宽慰他们,道,“我明白。早些时候你们爱他坦率真诚,亦以赤诚待他,何尝计较过他的出身门第?便他真是彭城张氏的子弟,张家几代都没出过显德、博学之士了,又有什么值得格外敬重的?莫非你们是爱他的门第吗?”

众人俱都愤愤的点头。

徐仪便接着说,“同师所教、同窗就学。诸君能破除门第之见,以诚心接纳他,赏识他的人品和学识。谁知他偏偏要在出身上心存隐瞒,岂不是辜负了你们的真诚?故而此事一出,你们也就格外气恼。”

众人不由默然片刻——徐仪此言既说中了他们的心情,却也说高了他们的胸襟。倒令他们无法作答了。

若是旁人这么说,他们自然要反驳一句,“不能免于门第之见”,表一表自己不屑与寒门子弟为伍的诸多理由。但这是徐仪说的,且他才提到刘公门下的风气。被他如此高看一眼,众人实在是无法振振有词。反而觉着自己依旧囿于门第,未免流于凡俗。

只能讪讪的强调,“他人品哪里值得赏识了……”但也相当于承认自己确实是看重人品胜过门第,只是气恼被张贲蒙蔽。

徐仪便又温言安慰了一二。

他并不曾刻意迎合,反而始终在讲说是非曲直。却在轻巧数言之间,便将这些人心中怒气、戾气化去了。

不过,他也没继续多说什么道理。

横竖说到这里,已值得这些少年去思考一番。日后他们再欺负张贲,反而是自贬品德。

就算他继续说下去,也难以破除他们心中的门第偏见,反而更显露彼此的分歧。

何况他和这些人亦非同类,尚还不到能直言劝谏,而无需顾虑对方心胸狭隘、无需担忧得罪小人的交情。

言尽于此,也就够了。

他总算脱开身去,便转而去寻如意。

如意却不在馆内。他心中疑惑,却还是出门去寻找。

待拐过花园,转至幽静偏僻去,便听见有女官切切叮咛,“……多同徐公子商议,您可千万不要同三公主起冲突啊!”

如意只垂眸捉着绦上鸣玉,默然不语。

女官离开之后,如意并没有急着回去。

她安静的站在那里,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只目光略有些茫然罢了。

就连徐仪也看不出她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江南秋色绚烂浓郁,树木丛丛簇簇的浓红浅黄重绿映在平静无波的秋水之上,或可见水滨黑顶白底的亭台。

而她一袭青衿深衣,落落的站在水的这一边。

徐仪忽就有些心疼、怜惜她。

他自拐角处出来,唤了一声,“如意。”

如意回过头来,见是他,目光便重又明亮欢喜起来。仿佛先前的迷茫都已是过眼烟云,仿佛她不曾有过什么心事,受过什么委屈。

她笑应道,“表哥?你已忙完了吗?”

——她不肯向他诉苦。

徐仪拾步上前,停在如意的眼前。他心知如意是个女孩子,平日交往时往往不动声色的恪守礼节。纵然同她走在一起时,也时刻不忘保持一步的距离。但这一回,那一步之遥却被打破了。他上前半步,身高上的差距骤然便凸显出来。如意疑惑的抬头望他,他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

他手心暖暖的。

如意目光一晃,眼睛里便有些水汽蒙上来。她并没有躲避,也并没觉着被冒犯、轻薄了——她虽有兄姊,但有譬如没有,她的兄姊是不可能像真正的哥哥姐姐那般心疼、宠爱她的。他人更不必论。

可徐仪却在疼爱她。

她喉中有些梗,只乖巧的站在那里令他抚慰。片刻后才又笑着说道,“我不要紧。我出来已经有一会儿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徐仪只点头,“嗯。”

——这并不是徐仪第一次撞见如意身旁的人包括徐思自己,叮咛如意要让着姐姐,不可顶撞她更万勿和她起冲突。

初时他虽略觉微妙,但想来姊妹间相处时互相容让也是和睦之道,倒不必对旁家家教发什么议论。可就这半年多他所见所闻,这姊妹二人的矛盾分明悉数由琉璃自己品行轻慢而来,几乎回回都是她在蔑视甚至辱骂如意,反而如意容让有加,从未和她计较过。

故而此刻再撞见这般场景,他便立刻察觉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公正。

他姑姑说得巧妙委婉也就罢了。可这些人对她们姊妹间矛盾的态度,就仿佛如意不是琉璃的妹妹,而是个随时可能会不自量力的冒犯琉璃进而招致大祸的……外眷?

徐仪也说不明白,但他总算察觉到了。在众人心里这姊妹二人并非同样尊贵,故而也不会像对寻常的姊妹一样,于长幼之外还讲个是非公正。如意是可以被委屈错待的。

他忽然便朦胧记起,他阿娘隐约曾说过——也或是他幼时无意听见的——如意并非真正的金枝玉叶。他脑中竟倏的闪过些记忆——彼时他似乎还曾因听闻这个秘辛,而想将如意抱回自家去养,免得她被人害了?

……

他记事很早,早年记忆大致还是可靠的。况此事惊世骇俗,若不是他当真经历过,应该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想起来。

徐仪心下惊疑,暗想,回去之后还是向父母求证一二吧。

因这桩心事,徐仪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待到傍晚,馆中少年大都已被马车接走。他也打算回去,然而见馆内只剩琉璃和刘峻还在,便不愿让如意一个人留下来面对。于是邀请她道,“一起回去吧。”

琉璃想摆脱刘峻却不得,正心中烦躁。见他们要走,干脆也不管刘峻是否在场,立刻便闪身上前拦住如意。也不多话,开口便冷冰冰的指控,“——是你做的,对不对?”

然而这一次如意却并没有瞪回去——她一如往常般压抑着情绪,面无表情的看着琉璃,顺从却又不耐烦的,“不是。”

“还说不是!”琉璃恼火道——如果真不是她做的,何以自己一提,她就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事?!她厌恶透了如意这种油盐不进的姿态,不由恨恨的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卑鄙小人!”

又是开口就骂人。

徐仪终于有些忍无可忍,抬臂拦在了姊妹之间,道,“究竟哪里卑鄙了,还请示下。”

琉璃心中认定,将张贲身份揭发的人必是如意,且徐仪定然也脱不开干系。她心里喜欢徐仪,徐仪偏偏只同如意玩,令她颇受了些挫败。她很想趁此机会盖定徐仪的本质,就此厌恶了他。

然而徐仪忽就这么近、这么不卑不亢的同她正面相对,她望见他温雅清俊的面容,心下竟又混乱委屈起来。一时竟不知是恼他卑鄙,还是厌他竟又护着如意。

她已然失了分寸,早忘了刘峻在场,言辞间需得有所避讳,竟脱口便指控道,“除了你们还能有谁!”她指着如意,“就只有你知道张贲的身份!”又指控徐仪,“而你明明和张贲同在相县求学,却假装不认得他。待旁人都彬彬有礼,偏偏要疏远他,引得同窗纷纷猜测缘故——你敢说你不是别有居心?!”

她虽娇蛮任性,却也并非愚蠢不可理喻之人。只是今日她闻知张贲在馆内所遭遇的委屈,心里受了极大的冲击。然而此事微妙,她无处发力,正当满腹怨气的时候。偏偏关于此事的流言几乎句句同徐仪有关,知道张贲身份的人也无需做他想——正是徐仪和如意。她自然就先入为主的认定了他们。

虽心里也有些念头一闪而过——诸如如意虽极可恶,却并不是长舌之人。而徐仪谦谦君子,更不屑为此。诸如旁人也可能从旁的渠道获知这些事……但人在气头上,理智反而容易受蒙蔽。她越说便越觉着这两个人居心叵测,纵使不是他们,肯定也同他们有关。

人偏执到一定程度,也堪称无懈可击。

要徐仪同这样的人讲道理,他实在打从心底厌烦。只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一时竟哑口无言。

如意则是早习惯了这样的局面,只道,“不是。”然而她也不想再同琉璃多纠缠了,只拉了拉徐仪的衣袖,道,“我们走吧。”

琉璃恨恼,边呵斥“站住!”边快步上前要拽住她,却被刘峻一把拉住。

琉璃怒目回头道,“你做什么!”

如意和徐仪也只回头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刘峻本以为琉璃知道真相也就回心转意了,谁知她不但还要维护张贲,竟为此指控起徐仪和如意来,不由替她着急。急促的低声道,“你既已知道张贲是什么出身,怎么还一心替他说话?万一让旁人知道,岂不要以为你一心和他同流合污?指不定还会连累到家门名声。到时你该如何摘清出来?”

琉璃气恼至极,反倒能引而不发了。她一把挥开刘峻的手,也不去追如意和徐仪,只目光如火的望着他,道,“果然你早就知道了。”

刘峻一噎,不觉避开她的目光,“……馆内早就传遍了。”

琉璃声调放缓,怒极反笑道,“是吗?你倒同我说说传的都是什么。”

刘峻待琉璃赤诚,却被她如此迁怒,梗性子不觉也发作了。非要在此刻逼琉璃认清事实,“他是张华的儿子。”

琉璃脾气嗡的便引爆了,“那你可知张华是当朝贵妃的亲哥哥!”

刘峻嗤之以鼻,呛到,“那又如何!牧羊屠户之家,自以为攀附上天子便能改头换面。到头来还不是被打回原形,为士林所耻笑?贵妃的哥哥又如何?大皇子不也急着同这个舅舅摘清关系吗!你怎么反倒——”

琉璃怒道,“你放屁!”她能用蛮横装扮自己,纵使被所有同窗排挤孤立、口诛笔伐,也傲慢的扬起头来,不肯同张贲摘清关系。但刘峻一句“大皇子急着同舅舅摘清关系”却正戳在她的柔弱之处,她眼圈已然通红,声音里也带了哭腔,“我就是要和他同流合污,你若瞧不起我就滚开!”

她这一哭其实也就是丢盔卸甲了。

然而她死不悔改,刘峻的脾气也冲了上来,“你是鬼迷了心窍!……我真是蠢极了,才会对你这种人掏心掏肺!”恨恨的将桌上书卷尽数挥到地上,气冲冲的离开了。

第二日来到学堂,刘峻见琉璃哭得双目红肿,不由生出些愧疚懊悔来。他待要同琉璃说话,琉璃却看也不看他一眼,便令仆役搬了她的笔墨书卷,走到张贲身旁。

张贲桌上乱糟糟的,全是同窗故意堆到这边欺负人的废纸杂物。他正垂着头安静的收拾。而坐他右侧邻桌的人早已搬到别处去了。

琉璃将自己的日用往他邻桌上一落,道,“以后我坐在这里。”

张贲讶异、忧虑,低声道,“你来掺合什么!”

琉璃也不作答。

她只走到如意桌前,用力的一拍桌子,俯身按下去,双目赤红的瞪着她,“你有本事,也来拆穿我的出身啊——我倒想知道究竟是你们尊贵些,还是我尊贵些。”

如意当然不会拆穿琉璃的出身。

但是来自姐姐的恶意还是让她觉着有些透不过气来。

似乎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父亲这边的亲人——不论是天子本人还是这个同父异母的亲姐姐——给她的回馈永远都是将过错归之于她,蛮横不讲理的指斥她。

而她阿娘仿佛从来都看不到这些,对她说的永远都是——离他们远些,不要同他们计较。尤其不要正面冲突。

幼时她还察觉不出什么异样。

但自进了幼学馆后,她和同龄人接触多了,也看多了同辈人彼此间的矛盾是如何化解的,兼听见了许多在辞秋殿里听不到的话,渐渐便已意识到——也许问题真的出在她的身上。

也许她才是这个“家”里不正常的哪一个,所以她才会被这么异常的对待。

这种明知道自己有问题,却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错的焦虑,配合着风刀霜剑般不时袭来的责难——令她觉着透不过气来。

但至少在某一件事上,她和琉璃不愧是姐妹。

——倔强。

越是难过,越是透不过气来的时候,便越是要让自己明媚鲜妍起来,在一切场合做到无懈可击,比旁人更快活鲜明、酣畅淋漓的过活。至少要让那些喜爱她、不错待她的人,不会因为她而难过消沉起来。至少不要让自己看上去很可怜。

她偶尔把玩那日同徐仪一起买的草蝈蝈儿,记起那一日学宫林荫道上蔚蓝的晴空与静美的黄叶,也会不由就想,“外间真是自在啊。”

会想,若能一辈子都同表哥一起读书玩耍,该有多好。

不过,她同二郎是一样的。宫里有她的阿娘,在长大到能将阿娘一并接出来之前,她总归是要回去的。

姊妹二人便用各自的风格较劲着。

不过琉璃显然比如意更艰难些——毕竟如意更多是同自己较劲,对于父亲的偏心,姐姐的蛮横她早习以为常。琉璃却是和几乎所有同窗公开较劲,但究竟想要什么结果,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放出“有本事也拆穿我”这种话来,众人自然都意识到她的身份有所隐瞒。

虽一时也都不敢猜想她就是当朝公主,但除了皇室宗亲谁还敢宣称“看是你们尊贵,还是我尊贵”?何况她还偏偏同张贲有亲。

公然取笑张华也就罢了——一来张华确实做下了贻笑大方的丑事,二来他们都还是小孩子,张家也无法认真同他们计较。何况天子一向是不大听信枕边风,抬举外戚的。

但若得罪一位货真价实的皇室宗亲,尤其是已册封了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谓欺软怕硬,众人都不敢再有什么过分的举止。

但毕竟都是心高气傲之辈,也不可能就这么消停下去。便开始刻意的躲避、孤立他们——不同他们说话,对他们视若不见、听若不闻。

初时琉璃还得意,心想这些人果然没有同她正面硬抗的胆量。

但张贲只是苦笑——他无法向这个养尊处优的小表妹解释,孩子之间还有一种欺负人的法子,叫“不带你玩”。比起相互欺凌来,这种冷暴力更阴狠些也不一定,因为前者你至少可以反抗,可以在反抗中让旁人明白你的品性。

可如今,他只怕是再无法改变局面了。

他当然不会因此埋怨琉璃,但日常消沉,终究难以避免。

而随着时日渐久,就连琉璃也开始意识到,她令他们的处境变得更糟糕了。

那些人不但没有改正,反而还变本加厉。就只是他们换了一种手法,令她憋了一身力气却无法施展罢了。

恰博士们讲到邵公谏厉王弭谤一章,她读至“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一句时,忽就烦躁的想,厉王竟为此而沾沾自喜,莫非他竟不知自己已然自绝于万民了吗?

可连杀谤都不能止谤,她又能做些什么来改变现状?琉璃肠枯思竭,只寻不到办法。

她越来越厌恶去上学,也越来越烦躁易怒。只心里梗着一口气,始终不肯屈服退缩。

这一日徐仪终于寻到时机,向他阿爹问出了如意的身世。

徐茂原本在处置各地送来的信件,闻言手上不由就停了一停。片刻后他将其余杂务悉数丢开,抬手示意徐仪坐下说话。

“这件事原本打算过几年再告诉你,不过既然你问起来了,我也不好再瞒着你。”

徐茂语气颇有些严肃,倒是让徐仪略有些紧张起来——他想,看来如意的身世比他想象得更加沉重,只怕不止是他幼时听过的那些。

果然,徐茂并未直接切入正题,而是先问了一句,“你可知道李斛?”

徐仪先是摇头,随即忽的想起些什么,“河南王……李斛?”

徐茂道,“就是他。”片刻后又感叹,“……想不到兵败十年之后,依旧有小儿知道他河南王的名号。”

徐仪便知不妙——他既然知道河南王李斛,当然就知道此人是个叛臣。

李斛本是北朝重臣,以军功起家,封豫州刺史。后不知怎么的同北朝皇帝闹翻,遂率部归降国朝。他经营河南日久,在汝南、颍川一代势力强盛,人称河南王。天子也便就势封他为河南王。李斛手下有一支虎狼之旅,凶残骁勇,曾一战屠杀数万人,连平头百姓也不放过。汝南小儿夜啼,大人们恐吓“河南王来拿你”,便能止啼。徐仪之所以知道这么个人,也正是因为在相县读书时同窗有个汝南人。

莫非如意竟同此人有关吗?

徐茂追忆道,“当年李斛率部归降,河南四郡来归。天子为了豫州,也因有心驱使他做北伐前锋,便对他极为优待。他不知从谁那里听到你姑姑的名声,非要娶你姑姑为妻,天子只得令你姑姑下嫁……”

徐仪一言不发,只安静的听着。

徐茂便接着道,“但北伐接连失利,不久之后天子便同北朝议和,命李斛回朝。他生性狠戾,有鹰视狼顾之相,非安份之人。天子便迁徙其民,变更其军,想要架空他。未几,李斛便借口打猎,趁机离开长安,起兵叛乱了。”

徐仪喉咙有些发紧,“那姑姑她——”

“自然是被丢在了长安,不但你姑姑,李家老幼家眷悉数被丢在长安,也因此天子不曾及时察觉他的反心。”徐茂道,“……那个时候你姑姑便已有了身孕。”

“如意她……”

“——就是那个遗腹子。”解释清楚了,徐茂便揉了揉眉心,道,“所幸是个女孩儿,天子尚还能容得下她。又自知亏待了你姑姑,便视如意如亲生,出生便封了公主。”

徐仪心想,如亲生,自然就是非亲生。说的再好,做起来也还是另一回事。

但再怎么不好,也总好过她那个天性狠戾凉薄,竟将妻儿丢弃送死的亲生父亲——这姑娘的父女缘真是下下运。

徐茂道,“天子自己是不可能去揭破这些事的,所以我便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并不影响如意的身份。你——”

徐仪抿唇一笑,道,“不论她是不是天子亲生,都是姑姑的女儿、我的表妹没错。”不过对于他这位素未谋面的前姑父兼真正的岳父,徐仪却毫不掩饰唯恐其不死的用心,“李斛已伏诛了吗?儿子听汝南人提起他,仿佛他依旧在世。”

徐茂笑叹道,“自然是死了——只是他威名赫赫,故而早些年河南一带叛乱都假借他的名号。不过,这些年天下日趋安定富庶,汝南、颍川一代已早无异心。昔日李斛所部羯人,也被分而化之。就算李斛再世重生,也难闹出什么动静。何况是那些假的。”

徐仪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这些事,当然无法告诉如意——除非如意非要去寻找自己的身世,不然徐仪断不会令她同李斛扯上半分联系。

只是如意竟有这样的身世,他果然还是该早些令她离开皇宫。

他见徐茂已又开始浏览书信,便转而问道,“阿爹在忙什么事?”

徐茂一目十行、一心两用的分拣阅览着书信,道,“太学祭酒想聚儒辩经,邀我参加……”

“您去吗?”

“不过是为人作嫁罢了”徐茂感叹道,“然而到底是百年盛事,去还是要去的。”

徐仪很快便明白,何以他阿爹要感叹“聚儒辩经”是替人做嫁。

这年冬至月,大皇子向天子上书,请求在学宫前重修孔庙,同时征集天下儒生入京讲学,以传承经典。

聚儒辩经——竟是大皇子为自己搏名造势的一次倡举。

天子不由就同徐思抱怨,“这是在逼朕让位呢!”

他虽嘴上恨恨的,但究竟是谁在逼谁,天子也并不是没有自觉——他已近知天命之年而大皇子也已年长,主持过许多事务了,迟迟拖延着不肯册立太子,口口声声大皇子体弱多病……何尝不是对儿子残忍至极?

腊月里,大皇子又着了风寒——原本他想硬熬过去,免得又落人口实。然而这半年来殚精竭虑,不论心神都已疲惫至极,到底还是在天子面前露出了行迹。

天子见他面容苍白、摇摇欲坠,然而强撑着不肯露出疲弱之态来,不知怎么的心里忽就有些愧疚,便强令他早些回去歇着。

夜间忽就记起他离开前回头望过来的目光,便再也睡不着了。

他便问徐思,“朕对维摩是不是真的太狠心了?”

徐思沉默了片刻,给他拢一拢棉被,道,“您说呢?”

天子便叹道,“有人说,朕拖延不决,是在坐等维摩自己病死,好如愿册立——”

徐思便将他拥进怀里来,道,“别说了。”

天子长叹一声,道,“也不知维摩是不是听信了这些胡言……”

可这究竟是不是胡言,连天子自己也辩解不了——以其体弱多病,故而拖延不册立,岂不就是在等着他自行死去好让出路来。

作为天子,他知道自己并非仅仅因为私爱而看好二郎。

但在对维摩天长日久的亏待中,他作为父亲的那一面,终于还是苏醒过来。

他开始感到不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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