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同琉璃一样,皮肤白净得堆雪一般。只是生来体弱,文文静静的,不大爱说话。便不比琉璃粉雕玉琢、活泼可爱。

两位公主十分疼爱他,大公主尝着席间果子好,随手便端了给他,道,“这个好吃,你尝一尝。”

听见她咳嗽,二公主隔着坐席,已吩咐人给他换上糯米淡酒,又命人给每个弟妹身后陈设屏风。

天子听闻动静,问道,“下首冷吗?”

二公主道,“风略有些湿,倒不觉着凉。只是弟妹们年幼体弱,吹久了怕不大好。”

天子点头笑道,“你能替弟弟妹妹想,这很好。”便吩咐膳房添些宜秋的饮食。

这一日宴席是张贵妃负责筹备,闻言她便笑道,“二公主素来心细。是臣妾疏忽了,竟没有想到这里。”

她意在示好,但二公主态度淡漠,理都不理她,便回头同萧懋德继续说话。

就算如意年幼,也看得出张贵妃很尴尬。她不由疑惑,这神仙似的大姐姐,适才是失礼了吧。

她看向徐思——徐思正专心喂二郎吃东西。二郎虽还乖巧的坐在她怀里,却显然已有些心不在焉了,见如意望过来,一双黑眼睛便倏的一明。鱼也似的扭了扭,就要从徐思怀里挣脱出来。然而徐思只道,“先吃东西。”他便又安分下来。

只是咀嚼立刻就有力起来,显然是打算尽快吃完,好让徐思放开他。

如意不由就有些想笑——她虽还不明白什么叫不合时宜,但也意识到在这么安静的宴会上失笑出声不妥,忙忍下去。

她开始觉着,这家宴其实还不如和她阿娘、弟弟一起用饭热闹有趣。

她正想着,忽就听对首琉璃道,“摆远些,我不要。”

——原来是下人要摆屏风给琉璃。

琉璃声音甜糯,连闹脾气都天生带些撒娇的意味,但她表情实在太生动,那点不满全写在脸上了。

天子皱眉望过去,琉璃一缩,随即加倍理直气壮起来,“我不冷,而且我还要看风景呢~”那尾音娇俏,又化作略带得意的撒娇了。

二公主知道天子就吃琉璃这一套,不由轻蔑的一笑,道,“那就不要给三妹妹设屏了。”又转而问如意,“四妹妹要不要?若不要干脆一并撤去。”

如意本没觉着有什么。然而四面人都望向她,连徐思也停著望过来,便也明白气氛不对。

她稍有些紧张,却又弄不清关窍在哪里。只好小心翼翼道,“要的。”所有人都望着她,她觉着自己还是该再说些什么才好。思忖片刻,觉着这也是件很应景的事,便道,“其实,我还想要一枚小勺……”

旁人剑拔弩张,她还在这里一本正经的认真吃饭——你不能说她做错,但多少有些令人哭笑不得。

席间就有短暂的微妙的静默。

随即大皇子笑道,“快给四妹妹取勺子来。”

嫔妃们忙笑着附和,“可不是,那筷子那么长,手儿那么小,我们在这里看着都替她着急呢。”

气氛总算是缓和下来。

但女儿同庶母之间的暗潮早已破坏了天子赏月的心情。只是他怪罪哪一个都只会激化矛盾,便忍着没开口。此刻听如意说话,立刻沉下脸来,道,“谁侍奉四娘用饭?这点眼色都没有,需得四娘亲自开口,还要你们何用!”

上头安排了一人一席,席间坐的不是天子嫔妃就是公主皇子,氛围又如此,侍女们谁敢发出半点声响?结果还是免不了无辜受牵累。忙都噤声跪到地上。

如意见她们受罚,心中着急,却不明白是哪句说错,才要开口辩解,大皇子已抬手轻轻按下她,示意她不急出头。

果然便听徐思笑道,“这却不怪她们,如意正学着用筷子,故而我让她们不必喂她,由她慢慢尝试着自己吃。”

大皇子也笑道,“四妹妹持著虽笨拙,却又像模像样,吃的努力踏实,又自得趣味。倒让儿子舍不得给她一柄勺子了。”

一言带过,满座人都忍俊不禁。

他出言回护,大公主也终于开口笑道,“四妹妹这么努力,阿爹便别生气了吧。”

就算这么多人为她说话,如意也始终不明白,天子究竟为何无缘无故就对她发脾气,又是如何消气的。

她毕竟太年幼,尚还不懂得什么叫迁怒,什么叫替罪。

所有人总算都其乐融融起来,但她却不知为何无法跟着欢喜起来。仿佛有一道不可见的鸿沟,将她同众人隔绝开来。

不过她再看向徐思和二郎,便觉着自己也不是孤身一人。

她默不作声的吃东西。但乳母们经此一吓,俱都战战兢兢,服侍她时候简直一点风吹草动便能令她们紧绷起来。

水边多飞虫,仲秋时节依旧可见。喂如意饮汤时,乳母忽瞧见汤勺中撞进一只飞虫,她驱赶不及,眼看着那飞虫落入汤中。她怕再激怒天子,不敢泼去,一时犹豫便愣在当场。

如意张口等喂,见她停顿,眼睛也跟着一垂,便瞟见那乳白鱼汤里一点黑。

她一楞,不由对上乳母的目光。乳母手都有些抖了,但如意竟然控制住了表情。她恍若没察觉一般,略一向前,就将银匙中汤喝了下去。乳母眼圈一红,却也长长松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略有些抖,那声调却轻柔安心,“您还想吃什么?我帮您夹。”

萧怀猷在一旁看着。

他七岁时,因为如意被不知哪里来的一只野猫冲撞了,天子便大张旗鼓的要逐猫。

他的养母沈贵人爱猫胜过爱人。他不愿沈贵人伤心,为帮她留住她养的那只狸花猫,开口向天子求情。

结果天子反而更加震怒,对沈贵人说出要么猫走,要么沈贵人同猫一起走的话。

沈贵人对天子怀恨已久,闻言竟真的跟猫一道走了。虽事后沈家好说歹说的将她送回来,但天子已然厌恶了她,不肯令她继续抚养子女。

于是萧怀猷长到七岁上,终于被送回到生母张贵妃身旁。

他出生便被皇后抱养,张贵妃虽是他的生母,却从未养过他一天。他不知该怎么面对张贵妃,张贵妃亦不知该怎么对待他。明明就是他的生母,却将他当暂住的贵客般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一面还在寻摸能将他送回给沈家的法子。

那是萧怀朔从小到大最茫然无措的日子。

他尊贵的、和美的、天潢贵胄的人生,因为徐思和如意这两个天子真正宠爱的人的出现,像个虚假脆弱的笑话般被拆穿了。

因这些缘故,在见到徐思和如意之前,萧怀猷对她们是心怀敌意的。

但如意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他想象中如意同琉璃近似,娇俏可人,有些小聪明,但大旨是被惯坏了,举止任性嚣张,犯任何错都能拉住父母的手用撒娇代替认错。而父母溺爱她们,还真就会因此原谅她们。

但见到如意之后,他忽就意识到,原来如意的处境和他是一样的。

她身上甚至还有种她这个年纪的天生尊贵的小姑娘很少有的谦和慈悲。

他心中便有亲近怜惜之意。

他便对如意笑道,“我也吃过。”如意懵懵懂懂,他便指了指汤勺。

——他确实曾做过和如意类似的事。

见如意回味过来,他便又说,“可以吃,很好吃。”

如意果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又仿佛心底大石落地,“真的?”

——她见乳母手抖,下意识就以为这东西不能吃。其实心里很害怕。

“真的。”萧怀猷便笑道,他见她反应有趣,不由就起了逗弄之心,道,“在江州之南多虫瘴,当地百姓便选肥满的虫子炸制成菜肴,听说鲜美更胜牛羊,不亲口尝一尝难以备述其味。”

如意似懂非懂,不明觉厉。萧怀猷见她喜欢听,便又说,“宁州之南也有百虫宴,其民将蚁卵、竹虫、蝎子、蜈蚣、蜻蜓炸熟,作飨客的佳肴。”

这次如意至少明白了那些虫子能吃,竟不由咂了咂嘴——她虽已过了刚学走路时,抓起什么都往嘴里填的年纪,但也正无知无畏,正眼观其形、耳闻其声、口尝其味的昂首阔步探索着世界,你跟她说什么好吃,她都会想尝一尝。

萧怀猷一时就有些停不下来,“青州、莱州之民,善于吃蝉”,“闹蝗之年,百姓也多捕蝗为食”,“沙虫是海味珍品”……

说到最后,尽是些如意不认识的虫子,萧怀猷也说上兴致来,便细细描述某地产某物,其形状色彩如何,怎么烹调之后,怎么吃,其滋味如何。而萧怀猷也不愧其聪敏善文之名,说的逸趣横生,不多时就连旁边的大公主、距离近的侍女们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如意听了许多地名,又询问那些地名具体指哪里。她对距离还没有直观的感受,听他说自建邺往四面去有万里之遥,只觉得天下辽阔无边,令人壮志满怀。而这个无所不知、无所不吃的哥哥,也就立刻成为如意心中有数的大英雄之一。

她不由就问道,“你都吃过吗?这么多东西,要尝几年才能尝完啊。”

萧怀猷也笑着感叹,“我也不知道,这些我几乎都没吃过。”说了这么多,他竟有些不舍得打破自己刚刚在如意心中树立起的形象了。却还是坦率的承认,“交州刺史顾公南征北战多年,入京述职时常同我说起外间趣事。这些都是从他口中听来的。”他目光柔和的看着这个最年幼的小妹妹,道,“对了,他有个儿子和你同年。待下次他入京,我带你去找他听故事吧。”

如意眉眼弯弯,用力的点头,“好啊,我们说定了。”

他们说的兴高采烈,有两个人却倍感委屈。

一个是坐在如意对首的琉璃,她是萧怀猷的同母妹妹。虽没有同萧怀猷养在一处,但张氏时常提起她的哥哥,言谈间颇引以为傲。琉璃耳濡目染,心中对哥哥也充满憧憬。

何况萧怀猷确实值得亲妹妹为他感到自满,他是天子的长子,美姿容,善辞令,年六岁能属文,九岁开府,天下文士尽归之。年方十岁,已堪称独步天下,同龄人无人可与之媲美。

明明宫里只有她同萧怀猷是同母所出,萧怀猷也一度接回到张贵妃身边了,但他不喜欢琉璃,反而对两个异母姐姐多有推崇。

琉璃不喜欢两个异母姐姐,她们看她和她阿娘的目光,简直就像看两个小人得志的奴仆。琉璃莫名的就知道,她们瞧不起她阿娘,连带着不愿亲近她。但这些人既然瞧不起她们母女,为什么又非要抱养她的哥哥!

琉璃不能服气。

她使劲浑身解数,想把哥哥抢回来。但她越是亲近他,在人前回护他,萧怀猷便越是对他不假辞令。他简直就像个被强梁逼迫到墙角的弱女子,满心满脸都写着,你抢完东西就快走,我不情愿跟你。

但为什么他就能和颜悦色的同如意说笑?莫非她还比不上一个不知道亲爹是谁的“野种”吗?

琉璃心中不乐意,便甩手起身,往上座去找天子和张贵妃去。

第二个当然就是二郎。

——他难得出一次远门,还是在水滨,又有这么多没见过的新面孔,正打算撒丫子四处狂奔一番,结果一入席便被徐思箍住腰,硬是在这两尺见方的小坐席上被困了一整夜。

还让如意同他分开坐,隔得这么远,他伸手向如意求救都做不到。

而且他明明还有旁的事急着去做,徐思喂起来却没完没了。他左躲右躲,徐思都能准确的把食物塞进他嘴里。他左挣右挣,徐思都能使巧劲卸去他的力道。

二郎一身本事都无用武之地。

偏偏如意的目光渐渐也不看过来了,他这边水深火热,她那边竟同旁人说笑起来,显然已将他抛之脑后。

小孩子都是有些独占欲的,自己的东西却被别人抢了,这怎么能忍,当然就要拼命抢回来。

二郎只能火急火燎的任由徐思喂到她觉着他饱了的程度,才终于瞅准间隙,忽然发力,自徐思怀里挣脱出来。

他撒腿便要往如意那边去,却又被天子一把捞住腰。

二郎简直悲愤欲哭。

天子捞住了他,好整以暇的笑问道,“你要去哪里?”

二郎抬手指向如意,天子却不抬头,反而慢悠悠的逗弄他,“你不说,阿爹怎么明白。”

二郎:……

二郎记性好,他犹记得自己在大人追逼下,头一次开口叫阿爹——他明明叫了许多遍,艰难的纠正着自己漏风的发音,但这些大人消遣完他,居然哈哈大笑,完全将他的努力抛之脑后。

大概是没意识到他能听得懂,他们当真他的面说话毫不避讳。但偏偏二郎很聪明,他其实听得懂,听不懂也知道自己是被取笑了还是又被取笑了。

且兼他极懒,所以能不开口时,他就尽量不开口。横竖就算他不说他们也明白,他说了他们反而消遣他。

但这一次他若不开口,势必就要耗费无数无用功了。

“辣鞭……”

于是他终于说道。

不出所料的,又引起一阵大笑。天子对徐思道,“朕是怎么同你说的?他会说话,就是欺负你,懒得说。”

二郎:赶紧放开我!

天子却又将他抱在膝盖上,指着萧怀猷道,“过去后要向你阿兄行礼。会叫哥哥吗?”

“会!”

“叫一声来听。”

“咯咯,咯咯。”二郎敷衍、抗议着,在他阿爹的笑声中终于一溜烟的挣脱出来,向着哥哥姐姐们的方向奔跑过去。

近前了,也不管如意和萧怀猷惊讶的神色,先一屁股坐到他们中间去,抓住了如意的手指,才仰头对萧怀猷道,“哥哥……”

明明他用那双黑漆漆的、沉静、精致的黑眼睛望着自己,用青涩的、因为不娴熟而有些弱气的声音叫着“哥哥”,但萧怀猷莫名的就觉着,他这个小弟弟,似乎、大概、也许是在向他宣示什么……

自这次家宴上二郎字正腔圆的叫了一声“哥哥”,二郎就发现自己的人生变得麻烦起来。

太早开口说话,其实是一件很吃亏的事。

在开口说话之前,长辈对你唯一的期待就是赶紧学会说话。你若喜欢,随便咿咿呀呀的发出些声响来,便会令他们惊喜万分。纵然他们进一步做出了过火的要求,你也完全可以假装听不懂,扭头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去,长辈们根本无可奈何——因为你就是听不懂嘛!

可一旦你开口说话了,你就会发现长辈们究竟有多么难以讨好。

首先,你不能装傻,因为他们会说,“别装傻,朕知道你听得懂。”若你还假装听不懂,你的屁股可能就会比较危险。

而后,他们简直不知餍足,不论你做到那一步,他们都永远都有一环扣一环的层出不穷的后续诉求。譬如:你会说话了?来,朕教你背两首诗。什么,这就学会了?来,给朕说说它是什么意思。啊哟,说的不错。来来,朕教教你这几个字长什么模样。哦……这就记住了!那朕再教你几首难的……

等二郎终于聪明的学会了说没记住,天子目光兴奋而语气轻缓,道,不要紧,咱们可以再学一遍。

二郎:还有完没完了!

回头天子兴奋的对徐思说,“天赋异禀!果然不愧是我们的儿子!”

而二郎深深觉着,果然不说话才最省事。

无论如何,二郎的日子变得辛苦起来。

天子很明显不打算让他放任自流,他很有亲自教养儿子的意愿。有鉴于他自己就是个全才,凡事无所不通,对于该怎么将儿子打造成一个全才他也很有见解,自然不能放任二郎聪明却惫懒下去。

他的这份用心当然是纯粹针对二郎的。

就算二郎明显喜欢如意胜过喜欢他,同如意一起时更耐心听话一些,天子也纯然没有顺便教导如意的兴趣。

毕竟见面的时候多了,就算是假装疼爱她,也颇耗费心神,偶尔为之也就罢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直接抱走二郎。

在他心里,如意固然有些用处,需要他做出一定的姿态来。但本质上她同殿内宫娥仆役们也并无太多区别。

和二郎不同,如意总是很忙碌,并且乐于学习更多的东西。

大约在她三岁时,徐思便已将她抱在膝盖上,把着手教她识字。她乐此不疲,甚至空闲时还会抱着书主动爬到徐思的膝盖上,让徐思教她更多。她很是聪慧,徐思教过她的,她几乎都能记住。

等到她六岁,徐思便聘了女师傅教她拳脚功夫。

出乎意料,如意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体质好不说,还当真有耐性,肯听话,能吃苦。女师傅试探着让她清晨起床扎马步,她就真的在天色乍明时起床,陪女师傅一起扎马步。纵使觉着累,但师傅不叫停,她就真能毫无抱怨的坚持下去。

这样勤奋有毅力的学生,女师傅教起来也格外起劲。从拳脚功夫到轻功体术,无不倾囊相授。

如意对轻功最热衷,自见过女师傅飞檐走壁的飒爽英姿,每隔几日她都要试一试自己的功夫进展到哪一步了,看能不能翻墙上树。

她兴致勃勃的上窜下跳,很让徐思头痛。不过毕竟如意不满周岁就已被猫引诱着爬上了呈露台,对于她喜好将所有自己知道的地方都一一去探索一遍的天性,徐思也只好默认。

那次家宴之后,大皇子便一直很照顾如意。

纵然他已不在宫中居住,但凡是在外面遇见了有趣的事,便不忘同如意分享,常有信札往来,也常送礼物到辞秋殿里。

他们这份亲密终于引起了徐思的警觉。

虽二郎还十分年幼,但朝中的储位之争已悄然开始。

而就徐思看来,这位大皇子虽性情温和慈悲,但并非淡泊之人,对于太子之位他分明心有所系。而如意既是二郎的姐姐,也没有妙法妙音公主那般同他一道长大的交情。他对如意另眼看待,不免令人在意。

便问如意,“何时同大哥哥这么亲近了?”

如意同徐思之间向来知无不言,就将她同大皇子的交情从头到尾、巨细靡遗、滔滔不绝的同徐思分说起来。

徐思:……养了个小话痨。

徐思听如意听完,觉着这似乎也不过是小孩子的普通交情,倒不必如临大敌的去防备。也只笑着告诫如意,“天下四方确实有无数趣事,但旁人习以为常的事,也并不意味着你就都能去尝试。譬如吃虫子,若你是顾公,行军至交州,当地官民以百虫宴来款待你,你敢面色如常的去尝试,自然是好的。但换一个情形,你一门心思想着去尝尽百虫,那岂不就是猎奇的吃货了?”

如意仔细想一想,好像当真是这么一回事——譬如远古之民穴居野处、茹毛饮血是常事,难道她也要去尝试一番吗?

她也就点头回应,“我还要分辨这件事是好是坏还是不好不坏,若不好不坏,那么什么情形下能做什么,情形下不能做对不对?”

徐思便摸摸她的头,笑道,“很对。”

大皇子送来的东西,如意大都会同二郎分享——凡有稀罕的东西,她一贯都会留一半出来给二郎。

相反二郎就不会记着她。他好像天生就更喜欢霸占,哪怕占住了之后他扭头就扔,该是他的他也绝对不会让旁人拿走。不过,若如意想要,他随手也就给她了,倒从不和她计较什么。

对二郎霸道的天性,徐思也试图去纠正。但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像如意那般听话,将聪明用在举一反三上。这世上也还有二郎这般不听话的孩子,善于将聪明用在敷衍人上。这孩子闷声不响的,却很有自己的主意,可以顺导而不可逆阻。徐思对他常有屡教不改的无力感。

而随着天子越来越多的将二郎带在身旁亲自教导,徐思的这些纠正也就成了杯水车薪。二郎天性中那些令徐思担忧的品质,恰恰是令天子放心的品质。这父子二人几乎是一拍即合,天子稍加点播,二郎便能融会贯通。

徐思十分恼火时,也同天子争论道,“他已十分刚愎自用了,你还要教他怎么阳奉阴违,他日后岂不是要长成个孤家寡人?”

但天子并不放在心上,只笑道,“他是胸有天地,而不是刚愎自用。我也不是教他怎么阳奉阴违,而是教他人情世故。他怎么会长成孤家寡人?你看如意不就十分喜欢他吗?”

在天子看来,徐思那样的教法,固然能将二郎教成温润君子,但他想要的并不是一个温润君子——大皇子维摩已然十分文质彬彬,仁慈正直,朝中文士少有不喜欢他的。但如今天下痼疾难除,世家把持选官之道,尸位素餐、明哲保身,然而根深叶茂,难以撼动。当此情形,一个仁慈的储君能做成什么事?帝王治世素来都是霸王道杂之,就只有世蹑高位的世家才会喜欢被德政教化的君王。天子想要的,却是一个心机深沉,手段老辣的储君。

徐思既说服不了天子,也对付不了儿子。亦是无可奈何。

这一日大皇子又差人送来信札,随信还附赠了一对蝈蝈儿。

那蝈蝈关在竹篾片编织的小球中,那竹球编的虽粗糙却趣味盎然,透过篾片交织成的网格可以看见里头蝈蝈儿碧绿铮亮的甲壳头,头上两只长长的触角柔软灵活的甩来甩去,像个大将军一样威武英俊。

如意看了十分喜欢。

她正同二郎一道读书,便令二郎先挑,自己则去一旁,由她口述,让侍女代笔回信道谢。

大皇子一贯都有文雅的美名,诗文俱佳。随手写给如意的信札也文采斐然,如今如意也跟着徐思开始学习诗文,知道好坏了,便不肯再信口回复,也要斟酌一番文词,故而耽误得有些久。

等她回头再去找二郎玩时,二郎已等得有些恼火了。

他原本就是能动手绝不开口的性格,跟天子相处日久,得了他的真传,越发的不好好说话。

见如意回来,先盯了她一番。

如意日日同二郎相见,反而轻易察觉不出他的变化来。且她同徐思之间一贯开诚布公,虽也懂得察言观色,却并不会因为被人用目光谴责,就自觉的检讨起自己的过错来。

她只疑惑的问,“怎么不高兴了?”

二郎决心用实际行动教导她自己怎么个不高兴法儿,并且务必令她印象深刻,日后能有所自觉。

他抬手便将竹球挥在地上。

如意却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只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去帮二郎把竹球捡回来——二郎自幼便喜欢扔东西玩,当他能扶着儿车站起来却还不会走路时,姐弟二人玩的最多的便是你扔我捡的游戏。有一次徐思瞧见了,以为是二郎欺负如意,恼火的对如意说,他再扔你便不要替他捡了。但如意知道,他就只是喜欢这种玩法,并不是调皮欺负人。所以她也并不介意。

这一次她以为也还和以前一样。把球捡回来,便和二郎说明白,“里头有只蝈蝈儿呢,你这么扔,就把它摔坏了。”

但二郎抬手又把竹球扔到地上,上脚便踩。

如意敏捷,立刻察觉到他的意图,立刻用脚一拨,勉强将那竹球从他脚下救出来,抢先捡到手里。又从桌上捞起自己那一枚,护在怀里。

这一次她总算明白二郎是故意的了,眉头便微微皱起来,同二郎对峙着。

“你不喜欢,我就不给你了。”对上二郎的目光,她便有些恼火,道,“你不高兴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要胡乱摔东西,也不要胡乱对我发脾气,我也会不高兴。既然你不想好好同我玩,那今天我们便不要一起玩了。”

她转身就走,二郎忙上前拽住她的衣袖。如意讨厌他蛮横的目光,看到自己怀中被踩坏掉的竹球,越发恼火,便用力抬手挣开。

二郎愣了一下,赶紧抢到她前头,将房门一关,脊背往后一靠,仰头瞪着如意。

如意当然不能对他动手,但也不可能被这么困住。见门被关了,回头一扫,便转身轻巧的跃上椅子,踩着桌子,将雕窗一推,便行云流水般自窗口跳了出去。

回头还不忘先踮着脚将窗子给他关上,再转身走人。

二郎望着转眼间便空荡荡了的房间,略微有些发懵。

如意这一次也是被气坏了。

回房后看见手里被踩坏掉的竹球,里头的蝈蝈儿恰有一条后腿夹在篾片折断的地方,已被拽掉了,此刻它正蹒跚的在竹球里爬行,似是想要逃走。不过它再怎么逃,能去的也不过这笼内拳头般大小的地方。

这小东西其实已是被关起来了,人拿它玩耍却不善待它,而是随意加害。

如意看着,心情忽又低沉起来。

她便用笔管将竹球的孔格撑开,让两只蝈蝈儿都从笼子里出来。用手捧了,去院子里放生掉。

因这件事,她一整日都提振不起精神来。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真刀真枪的同二郎吵起来。

看书的间隙,如意摆弄一下那只破掉的竹球,便暗暗的在心底想,这一次确实是二郎做错了,她一定要等二郎道歉后再同他和好。

她委屈难过,她身旁乳母侍女们跟着心疼,纷纷想办法要逗她开心起来。

同二皇子吵架了?这话说出来,殿内宫娥们谁都不信。就算信也不敢管啊。

虽然他们都觉着,如意决然不是个会为了枚坏掉的竹球就悲春伤秋起来的柔弱敏感的小女子。但除此之外,侍女们实在想不出旁的理由了。

“再给公主做一枚吧,你们谁会编竹球?”

如意身旁侍女,针线活顶尖的有、厨艺超群的有、连精通食疗调养之术的也有,但细致到会编竹球的,还也没那么好找。

许久之后,大乳母刘氏才想起个人来,然而语气中不免有芥蒂,“去问问庄七娘会不会吧。”

庄七娘如今依旧在辞秋殿里。

虽她曾救过如意,徐思也命人善待她。但她究竟过的好不好,却很难说。

衣食无忧,身旁人也并没有欺负她的,按说不错。早先大家也确实十分礼敬她,但她懦弱畏缩的模样实在难以让人敬重起来。渐渐的大家就都不怎么将她当一回事了。

不过她这个人也有旁人否认不了的长处——手巧。几乎什么活计都能上手就做,还能别开生面的翻新出花样来。同样的一件衣裳经她一改,立刻便脱胎换骨般好看起来。故而殿内有什么针线活,人都爱去找她。

她根本就不会拒绝,甚至都不求回报。只要旁人说一声“你真是个好人”,就能让她打从心底里满足起来。

人熟悉了她的秉性,不要钱的表扬话随口乱说,让她时时都沉浸在被称赞的满足感中,便能换得她更不求回报的付出。

虽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但他们也确实在将这个他们压根就瞧不起的人吸食殆尽。

久而久之,总会有人觉着不好意思,便画饼给她,道,“你有这样的好手艺,总有一天会入了娘娘的眼——你不是还救过小公主吗?也许娘娘就让你去小公主身旁伺候了呢?”

也是在有人说了这句话之后,大家才忽然发现,这个怯懦无能的女人,居然也是有自己的诉求的。

她想到如意身旁去伺候。

每一季她都会给如意裁剪新衣,单衣夹衣棉衣……她的供奉虽然优渥,但也几乎全花在这上面。裁剪好了她便辗转托人,想送到如意殿里去。但公主有公主的用度,谁敢把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拿给如意用?

实在被她缠不过,又确实对她心存愧疚,总算有人变着法儿向如意的乳母刘氏提了一提,算是尽力。

刘氏却并不刻薄,虽恼火庄七娘居然侵入自己的职权,但毕竟她救过如意,是徐思曾发话要善待的人,刘氏也并不阻挠她。便道,“那就送过来吧。”

至于送过来之后怎么处置——自然是看都不看,就丢到库里生尘去了。

第二日清晨,如意去庭院里打拳回来,就看到她桌上摆了两枚全新的竹球。

和先前那两枚不一样,这两枚用青棕篾片交织编成精致的攒心梅花花格,用来编织的篾片剖得窄窄的,将边缘磨钝了,仔细的上好桐油,一点毛刺都没有,也不会割手。如意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接缝。

她爱不释手,回头问刘氏,“是妈妈给我编的吗?”

刘氏见她喜欢,不由微笑起来,道,“我也不会,是找旁人为你编的。”

如意点头道,“我很喜欢,妈妈替我谢谢她。”

刘氏见她并没有兴起要见见庄七娘的念头,松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有些同情那个总是徒劳无功的女人。

刘氏道,“一个下人罢了,如何当得起您一个谢字。您若喜欢,厚赏她些银钱也就罢了。”

如意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道,“我总是听你们说银钱,银钱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给人银钱,他们就高兴了?”

她也才六七岁的年纪,又生长在宫里,哪里懂得钱是什么东西。听人说过几次,不由就想问一问。

刘氏哭笑不得,道,“银钱能用来买东西,你把钱给人,数目够了,就能换到他手里的东西……”

“啊……是吗?什么都能换吗?”

“大致上什么都能换到。”

如意想了一会儿,道,“钱真是个好东西,居然能交易万物。妈妈帮我赏了他,也拿一些银钱来给我看看吧。”

今人清高,士子们口不言钱财方为高洁,满口“钱是个好东西”,简直俗不可耐。刘氏可不敢担上把她家公主变俗气了的罪责,忙笑道,“您可用不到钱,也不能沾钱。日后可千万别对旁人也这么说。”

如意知道她们有诸多顾虑,便也不追问“为什么”——横竖她也不是只有一个人可以问。便道,“那就算了罢。”

面对二郎时,如意其实是一个很没有原则的姐姐。

睡一觉醒来后,气就已经消了大半。对于二郎不道歉她就绝不同他和好的决心,便已不再那么坚持。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以二郎嘴笨的程度,他还真有可能不会道歉!莫非她真要一辈子都不同他和好了吗?

而且二郎毕竟比她小,是他的弟弟,她不能事事都同他计较。就算生气,也该好好的同他沟通,让他知道这么做为什么不对,日后改正才好。

如今她手中竹球里已无蝈蝈儿了,若二郎就是喜欢丢着、踩着玩,那也就随他去吧。

可这么想的时候,如意脑海中还是不期然就记起昨日二郎蛮横不讲理的目光,心情不由便蒙上一层阴霾。她用力的摇头甩开,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令自己清醒起来。

天色还早,尚不到朝食时候。如意洗漱完毕,便抱了竹球往二郎殿里去。

二郎也已起床,正打着盹由侍女服侍着洗漱,头一顿一顿的。

有侍女悄声在他耳边道,“四公主来了。”

二郎瞌睡了一下,忽然便激灵着醒过来,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飞快回头望向如意,片刻后目光里才流露出些委屈来。

他生得美好,哪怕是这种不算示弱的示弱,也让人打从心底里怜惜起来,无法待他过于苛刻。

如意心中火气也就这么消散殆尽了。

她上前想同二郎说话,二郎却扭过头去,一口气说了很长的句子,“我要换衣裳。”

明明可以靠脸说话,他却偏要用口。

那不友善的语气立刻便唤醒了如意的对抗本能,她想到二人还在冷战,下意识便回敬道,“我就来给你送一个竹球。”

二郎气结——他才不要那个狗屁竹球!他不过丢了一下,她竟同他生气!他还要?

他身旁侍女服侍他久了,也十分懂得如何避免受池鱼之殃,立刻道,“殿下还有话同公主说,公主能否先不急着离开?稍稍回避片刻等殿下穿戴好了,再进来可好?”

如意看了看二郎一眼,见他越发委屈的站在那里,已意识到侍女说的才是他的真心话。便闷闷的应道,“嗯,那我等你吧。”

不多时,屋内服侍他穿衣洗漱的婢女们接踵而出。如意知道二郎这是终于穿戴好了,便独自进屋里去。

二郎果然在等着她。

虽然他借侍女的口留下如意,道是有话同她说,但以他寡言的程度,也根本就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他就只用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望着如意,目光从她进屋,一直跟到她走到他跟前来。才傲娇的一扭头。

这么一来,反倒像如意一大早巴巴的赶来道歉了。

不过,如意的本意就是来同二郎和好的,倒也并不怎么在意。

她便将竹球拿出来,往二郎跟前一递,“这个是给你的。”顿了顿又补充,“这里头没有蝈蝈儿,你可以随便摔,随便踩……”

——她到底还是有些介怀前一日二郎的作为的。

二郎便明白,如意还没明白他到底为什么生气。

给维摩回信,却把他丢在一旁。他生气了她不来哄,竟还跳窗逃跑!

莫非维摩比他还重要?!

他抬手又将如意手中的竹球挥开了。

那竹球十分柔韧,落在地上弹了几弹,方滚落在桌脚,缓缓停住。

二郎用足了力气,就只透过竹球传到如意手上的那些,便已令她手心隐隐发疼。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这种欺负人的举动。就算是如意,在主动跑来示好后遭受这种对待,脸上也有些生疼。

她的求和的意图就这么中断了,“既然东西已经给你了,我就先回去了。”

二郎道,“我不要。”

如意脚步顿了一顿,转身回去,将竹球捡起来抱在怀里——既然他不要,她就不给他了。

二郎抬手想把竹球再度打掉,却错手挥在如意手上。他手掌又小又实,力道毫无保留,如意手上立刻便火辣辣的疼起来。

她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萧二郎,你适可而止。”

二郎真心不是故意打如意的,但他确实是故意欺负她。对于如意不是婢女而是他的姐姐,她被激怒了可能会还手一事,二郎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但他还是低估了如意的武力值。

他根本都还来不及有反应就被捉住了手,而如意显然将他为了把手挣出来而做出的肢体动作当成了攻击,灵敏的脚下一绊、手上一翻,便拧住二郎的胳膊,将他反身压倒制服了。

——毕竟跟着师傅习武半年了,这些护身擒拿之术多少她还是学了一些。

只不过小孩子把握不好准数。如意素来练习的对象又都是大人,从来就只有她拿不住人,没有她把人弄疼了情形。因此她虽手下留情了,力道也还是有些重。

二郎疼的不轻,“放开我,疼!”

如意虽放了手,却还是恼火,“我能拿住你一次,就能拿住你第二次。你得给我老实些。再敢对我动手,我就揍你。”

二郎: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你不是已经打回来了吗!

二郎才要发作,便听外间脚步匆匆,片刻后侍女便笃笃敲门——她们都得了二郎的命令,不敢随意进来——道,“陛下来了。”

姐弟二人不及准备什么,房门便已被推开。

天子一身朝服,在半副仪仗的跟随下,阔步走进屋里来。

天子一边走上前,一遍居高临下的扫视如意和二郎。

二郎沉着脸不说话,如意也默不作声。姐弟二人各扭头望向一边,一看就是才吵过架。

天子道,“怎么了?”

姐弟二人却异口同声道,“没什么。”二郎还用那把稚声稚气的嗓音一本正经的催促,“您快去上朝吧。”

天子便审视了如意一番。

如意在天子跟前没有表现欲,更极少解释些什么。但被那已认定是她有错的不悦的目光看着,依旧觉着压抑不适。

天子缓步上前,俯身把两枚竹球捡了起来。如意需要抱在怀里的大小,可他只五指一伸,便轻巧的捏了起来。

他将左手的竹球递给如意,如意屈膝行礼,默不作声的接过来。

他又将右手的竹球递给二郎,二郎一抬胳膊,右臂便一阵扭痛。所幸他一贯没太多表情,只用左手一拨,便也双手握住了。

天子凤眼一垂,落在他右手腕上,瞧见他手腕未消的指痕,就已将事由猜了个七七八八。便执起他的手腕,替他揉着,“怎么弄的?”

二郎疼得倒吸气,见瞒不过了,便控诉,“阿姐的错!”

如意听他告状,反而不肯辩解了,只抿唇不语。

天子饶有趣味,“哦?”

二郎便道,“我不要,她非给。”他便挥手一打,将竹球拍飞出去,“就扭到了。”

他故意避重就轻,希望能混过去。

天子不置可否,只转而问如意,“你知错了吗?”

如意瞠目结舌,她想阿爹怎么能不讲理到这个地步,便道,“阿爹,我没有——”

天子打断她的话,“你对弟弟动手了没?”

二郎便知不好——以如意赤诚和耿直,她不可能对天子撒谎。

果然,如意根本就没想过自己可以否认,她只辩解道,“可是——”

天子薄怒,道,“你还要忤逆父亲吗?”

如意一愣,忙噤声垂下头去——徐思对她强调过很多次,万万不能忤逆天子。他和寻常的父亲不同,他生杀予夺,金口玉言。纵然他做错了还不讲理,她也不能当面顶撞他。

但如意确实委屈极了。他虽然是天子,可也是她的阿爹啊。

天子见她委屈得快要哭出来,声音复又柔和起来,缓缓的同她讲理道,“你是姐姐,该让着弟弟。弟弟受了欺负你还该保护他,怎么能动手打他?你阿娘让你习武,难道是为了有朝一日你把功夫用在亲弟弟身上?”

如意心里方好受了些,却还是低声辩解道,“我没有打他,就拿住了他而已。而且也放轻了力道……”

天子便将她手中竹球拿过来,抬手一捏,那竹球便应声而折。天子道,“朕也放轻了力道,你觉得自己可也能受得住吗?你比他大两岁,又在习武。你以为自己放轻了力道,殊不知落在他身上,依旧极痛难忍。他不肯开口呼疼,不过是怕呼声引来旁人,令你被责备罢了。朕直言问他,他都不肯坦白。他在保护你,可是你呢?”

他循循善诱,谆谆教导,同她说的每一句都是极正的道理。如意听了,不由望向二郎,心中愧悔起来,“……是我错了。弄疼你了吗?”

二郎动了动胳膊,不耐烦的表示,他根本就不痛。

天子当然猜得到是二郎先挑衅、先动手。但他偏偏要说成是如意仗着武艺以大欺小,二郎有心保护她,她却要将错推给二郎。好令如意懊悔愧疚。

——如意是他为二郎豢养的忠犬,她只需懂得感激和服从。为驯养她的忠心,天子并不介意偶尔将她抱在膝上顺顺毛。但若因此就令她觉着自己能同二郎平起平坐,甚至于敢动手反抗,那便得狠狠教训一番了。

天子觉着有必要再给她加深一下印象,便道,“做错了事便要认罚,朕也不罚你跪了。你就去后院站半个时辰,面壁思过去吧!”

后院南北连通宫殿,东面为院门,墙壁在西。正是七月盛夏,虽还在早晨却已是烈日暴晒,如意又还没有用早饭。就算是大人,这么晒上半个时辰,只怕也要虚脱了。

昨日殿里才有人中暑昏厥,二郎闻言不由焦急起来,“阿姐没打我。天热,阿姐又没用饭——”

天子道,“没你插嘴的份!若不吃些苦头,还叫受罚吗?问你姐姐愿不愿意?”

如意正是徐思教出来的正人君子,而将这种还没见识过人心险恶的正直君子把玩在手中,甚至都不需要太多的技巧。

如意果然道,“我不该对弟弟动手……应该受罚。”

天子见她认罚,便又对二郎道,“你也别置身事外,这件事里你也有不对之处。念你胳膊受了伤,朕先不治你的罪,你给朕老老实实待着反省。等朕回来,还要慢慢的审你!”

天子从容起身。

二郎赶紧小跑几步挡在天子跟前。他一时找不出拖延时间的理由,便仰头望着天子,眨了眨眼睛,做出乖巧软嫩的模样来,“我自己招了的话,能不能罚得轻一些?”

他也不是油盐不进。平素不留神惹火了天子,或是偷懒不想同天子周旋了,便会做出这种模样,适当的撒撒娇。天子纵然晓得他这模样都是装出来的,达到目的便立刻故态复萌……奈何他生得实在美好,又是自己的亲儿子,天子轻易也扛不住。

何况天子压根就没打算罚他,不过是说给如意听,以免显得过于偏心罢了。

便摸了摸二郎的头顶,取笑道,“原来你也怕受罚,那日后就乖巧些,少给朕添乱子。”

二郎见天子又要走,便抬手拽住他的衣袖。

他本就话少,必须开口的时候也尽量省字数,何况是没话找话?虽牵住了天子,但一时竟编不出能脱口而出的理由。

他飞快的又扫了一眼房门,因绞尽脑汁的编废话,目光便迟缓了片刻。

天子见了,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这是在等救兵呢。

说话间便见衣袂翻动,徐思款步进屋。

“出了什么事?怎么一大清早就要罚孩子?”

天子却不愿令她开口求情,面色低沉道,“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你问孩子吧。时候不早,朕先去上朝,回来再说。”

说罢也不等徐思开口挽留,便示意起驾。

他是要去上早朝,徐思无法开口阻拦,只能让出路来。

天子銮驾离开,殿内骤然就变得空荡荡的。

徐思见如意独自垂着头立在后头,心头不由就一酸。

这间屋子里她可以替如意说话,甚至二郎也可以,唯独如意自己不行。她并不单单是被排除在三人外……她其实是能被任意处置的。她还是个孩子,也许还理解不了这悲哀之处,但其实她也是隐约能感觉得到自己的不同吧。

徐思便牵着二郎的手走到如意的跟前,单膝蹲下来,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如意看到阿娘的面容,忽然便泣不成声。

天子其实已是说服了她——她犯了错应该受罚。她并非完人,长大到六岁,中间不知犯过多少次错。每次徐思也都会缓缓的给她讲道理,让她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而后改正。她并非没有受过罚。只要她知错了,她都会承担自己的那份责任。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她明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也还是会这么的委屈。

如意极少哭,可一旦她哭了,便也格外让人难过。

徐思将她揽在怀里抱住,顺着她的脊背轻声安抚她,“别哭,好好的把话说明白。你一哭,阿娘便跟着你难过起来,却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心里多焦急。”

如意果然便开始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徐思一面帮她,一面便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头对阿娘说,好不好?”

如意虽面上平静下来,然而气息并未调整好,兼要回忆委屈,一开口便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得语无伦次,徐思便缓缓的边问边听。

待问明整件事的缘由,徐思便看向二郎。

——她不是不经世事的孩子,天子言语中设下的陷阱骗得了如意,却糊弄不得她。

但天子一贯如此,徐思无可奈何。

她在意的是二郎,他是否也将他姐姐当成了他可以肆意欺侮的人。

天子要罚如意时,二郎便已经后悔了。再看如意哭得气息不继,越发无心辩解。恰他又是嘴笨话少的性子,干脆便一言不发。

徐思望过来,他无言以对,便终于学会了低下头去,躲避大人的目光。

徐思帮如意擦干净的脸,最后问道,“你觉着自己做错了吗?”

如意迟疑了片刻,黯然道,“……我不该对弟弟动手。我是姐姐,又在习武,可能会弄伤他。”

——天子的话她到底还是听入了耳。

徐思暗暗的叹了口气。她不能不承认,如意的觉悟很令她欣慰。但归根到底是二郎先动手,就算如意是姐姐,也不必一味容忍。她觉得如意处置得很对。可在天子的干预下,这正确的处置可能会给如意带来灭顶之灾。

她明知该支持如意,明知什么是对的,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转向二郎,“你呢?”

二郎心中懊悔越深,“我错了。以后不会再犯。”

徐思便道,“既然保证了,便要做到。”

二郎道,“嗯。”

徐思便再度转向如意,道,“你阿爹罚你,你可认过了?”

如意点头。徐思便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目光温柔的凝视着她,道,“既然认过了,那么就做完它吧。一会儿吃过早饭,就去庭院里面壁思过。”她想着若不让如意去受罚,天子那里有口实是其一——若如意愧疚不消,大概会总觉着自己欠了天子和二郎,这件事的影响反而更长久。不如就让它有始有终。

如意道,“嗯。”

她答得乖巧,徐思心里酸楚。便又道,“父母也并不总是对的。你阿爹是天子,你不能忤逆他,他的旨意你也不能不遵守。但孝道并非止于如此——孟子所说‘不孝者三’,头一个便是‘阿意曲从,陷亲不义’。意思是不论父母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加辨别的顺从,会令父母陷入不义的境地。譬如说,若父母若要打你,你是不是该乖乖的让打?”

如意想了想,道,“阿娘打我,必然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徐思道,“那么,你觉着阿娘打你是为了什么?”

“让我受罚,敦促自己改正。”

“那么阿娘的本意是要打伤、甚至打得你不能动吗?”

徐思事实上从未打过如意,如意说的便也轻松,“不会。”

徐思便道,“可是阿娘可能会有盛怒的时候,控制不住脾气和力气。甚至谁劝都不听……非要往重里打你,你该怎么做?”

如意略有些被吓到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是好。

徐思便道,“这时你若乖乖的让阿娘重重的打你,将你打伤,却不想法自救。待阿娘清醒过来,你猜阿娘是什么心情?”

如意睁大眼睛望着她,徐思便轻声道,“阿娘肯定心疼、懊悔不已,可你已受伤了,阿娘就算想挽回也来不及了。”

“如此,虽是阿娘错在先,可也因为你的愚孝,你阿意曲从了,致使阿娘的错变得无法挽回。这就是‘陷亲不义’了。”

片刻后,如意才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阿娘在任何时候,都想看到你健康、快乐。若你受了伤,阿娘就会忧心如焚、茶饭不思。你若孝敬阿娘,便要懂得自我保护、远离危险……你阿爹也是一样的。所以今日你阿爹罚你去面壁,你固然受罚,可要灵活变通,不能骗空着肚子往烈日下去。平日见了你阿爹,也不要一味的缠着他,惹他烦了又忍不住罚你。对不对?”

如意想起阿爹对她的不公平,眼圈泛红。便又垂下头去遮掩,“嗯,我明白了。”

徐思便摸了摸她的头,道,“好孩子。”

用过早饭后,如意去庭院里面壁。

徐思留下二郎,先铺了蒲团令他跪下,才道,“将今日的事原原本本的说给我听。”

二郎自然早将受罚时偷工减料、自保为上,免得“陷亲不义”给修炼到家了。但这一日还是乖乖的在蒲团上跪好,简洁明了的把过错交代清楚了。

徐思教导过他许多次,还是头一回当真察觉到他的诚意。

“知道后悔了吗?”徐思问道。

二郎抿着唇,乖乖的点了点头。

“依旧觉着自己活得十分聪明吗?”

二郎讶异的望向徐思——他确实一直自以为聪明,但他从未料到徐思竟会看破他的心思。事实上这一日他也一直在反省,是否正是他的自作聪明才导致如意受了无妄之灾。

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摇了摇头。

徐思道,“你依旧是聪明的。只是你还在该脚踏实地的去学怎么做人的年纪,连做人都没弄明白,就先把聪明用在了怎么投机取巧上。这岂不就是件蠢事?阿娘并不是说你阿爹教你的那些不好,或是没用,然而一切聪明和技巧都是需要根基的。而你尚还没踏踏实实的做人,把根基扎牢,大可不必急着去效仿你阿爹那一套。”

二郎听懂了道理——虽依旧不明白他阿娘所说根基具体指的是些什么,但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庭院渐渐炎热起来。

如意一心一意的来面壁。早先混乱的心境早已被徐思盘理整齐,她的心情还是很轻快的。

她体质毕竟不错,又还在奔跑玩耍一整天也不觉着枯燥劳累的年纪,倒也没有特别难受。不多时侍女们拿木勺泼水浇灌起庭院来,她便更加轻松。反省完错误,实在没旁的可想了,她就开始背诵徐思教过她的诗赋。

二郎不知何时从殿里出来,仰头牵了牵她的衣袖。

她便如平时一样牵住了二郎的手,问道,“你来做什么?”

二郎便道,“来和阿姐一起受罚。”

日光毕竟毒辣,白日里同如意一起面壁、玩耍时二郎还不觉着,待傍晚时空闲下来,沐浴过后准备用饭了,二郎脸上、脖颈上便红肿疼痛起来。

天子待他极其溺爱,最怕他有什么病痛。就连如意捏了他一下,天子尚且非要让如意顶着烈日面壁思过,何况是他身旁婢女们的疏忽?故而他身旁伺候的人无不小心翼翼,从不敢让他有半点磕着碰着。疼,对二郎而言是十分陌生的体验。而晒伤偏偏又尤其的疼,仿佛被持续不断的炙烤着一般,无法缓解下来。且兼天热,他人又有些昏昏沉沉的,渐渐的心里便烦躁起来。

他性情寡言,懒得向父母抱怨。然而脸色阴沉下来,晚饭只草草用了几口,仄仄的在一旁等如意吃完,便一起回去休息了。

天子一回辞秋殿就看出二郎晒伤了,只隐忍不问罢了。此刻见二郎根本不抱怨,终于忍不住问徐思,“罚他了?”

徐思风轻云淡道,“是,罚他背了一篇《论语》。”

天子欲言又止——他有心问徐思,怎么忍心在这么热的天罚二郎出去暴晒,然而分明是他先这么罚了如意,便哑口无言。只心里暗恨,二郎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她竟能狠心拿二郎来报复他。心里憋气得难受。

徐思却主动解释,“不过是姐弟之间闹了一些小矛盾,要紧的是敦促他们各自知错改正,和好如初。还不至于要体罚他——罚得重了既容易伤到孩子的身子,又让他心里生出恐惧、反感来。岂不违姐弟友爱的初衷?故而我就只罚他背了《学而》一篇,给他将道理讲明而已。”

天子原本就是想将畏惧种在如意的心里,让她对二郎爱而畏之,因此并不将徐思的规劝放在心上。只听明白徐思确实没体罚二郎,才问,“朕怎么看他像是晒伤了?”

徐思莞尔道,“宫里他也就只有如意一个玩伴。素日里都是如意迁就他,这一回如意受罚不能自由,他想找如意陪,自然就只能转而去迁就如意。”又笑道,“结果如意没事,他反而给晒伤了。”

天子听了,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不悦道,“你就不心疼?”

“怎么会不心疼?”徐思笑道,“不过也还不是件值得勃然作色的事。他体质还好,也并没有中暑。只是晒得不是地方,夜里睡觉沾枕疼,只怕会有些失眠。我已给他送去了薄荷膏,您要不放心,就宣太医来看看吧。”

太医来看了,确实只是晒伤而已。因天子紧张儿子,太医到底还是额外给开了避暑的汤药。

反倒是二郎,因脸疼,休息时又被太医打断了,心情十分烦躁。

天子见他还有发脾气的力气,便知道他确实不要紧。就又起了“让他吃点苦头也好”的心思——知道了其中滋味难受,日后同如意分担惩罚时,他也能多顾虑一二。

不过,天子到底还是不乐见他对如意的感情——毕竟如意只是个物件罢了,妙法妙音和琉璃才是他的同胞姐姐,天子并不希望他待如意好过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们,觉着还是该早些将他同如意分开来养才好。

盛夏的暴雨在闷热的傍晚之后沛然袭来。

雷暴狂舞在暗夜里,将屋里映得一阵阵电白。雨水砸地而响,瞬间就湮灭了滚雷之外一切声响。

二郎因脸上、脖颈上的晒伤,明明困得昏昏沉沉的,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听闻雷声、雨声,心中烦躁终于被激发出来。

他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困倦中居然控制不住大哭起来。然而赶上雷鸣爆响,殿内侍女们竟无人察觉到。

二郎哭了两声,倒是略清醒了些。他便抱着枕头从床上爬下来,胡乱蹬上丝屐,往徐思房里跑去。

侍女们见他出门,忙要跟上去,然而二郎一心要去找阿爹阿娘救助,只觉着这些人十分碍事,便发作道,“滚开!”

侍女们既不敢“滚”,又不敢跟上去,只能小跑着追在他的身后。

于是这一连串大人便弓腰垂首拢袖,不远不近的被二郎引着,在轰隆隆的雷鸣和哗啦啦的暴雨声中,疾走在辞秋殿长长的回廊中。

如意晃着腿坐在凳子上,一面听乳母讲故事,一面透过窗子、借着回廊的灯光观赏着暴雨夜色之下的庭院。

忽然便瞧见一行人如过江之鲫般往徐思殿里去,不由上了心。探头出去一看,便瞧见跑在最前头的她的小弟弟。她见空中暴雷舞动,依稀记起二郎在襁褓中曾被雷声惊醒哭泣,便想,莫非是雷声太响吓到了他?

二郎半梦半醒的便跑到徐思门前,待要一头闯进去时,却被翟姑姑带人匆匆拦下来。

——天子在徐思房里,正是不能被孩子撞破的时候。

二郎却还知道敬重翟姑姑,没有因为被她拦下而发脾气。但短了他的觉睡,他也正当不讲理的时候,一闷头非要找他爹娘不可。

到底还是硬赖过去,将有他三个人那么高的房门给扑开一条缝隙。

如意终于在此刻赶过来,低声唤道,“二郎!”

——她却有过撞见天子同徐思“打闹”,而被丢出门的经历。知道大人们玩耍是不能随便打扰的。便来带二郎回去

二郎闻声,知道是他的姐姐,终于不再非要见爹娘了,满眼泪水的就回身扑到她怀里去,“阿姐,脸疼。”

如意还是头一次见他眼泪涟涟的诉苦撒娇,然而待要掰着他的脸帮他看那里疼的时候,二郎已眼皮沉沉的站着抱在他身上睡起来了。如意见他睡态极可爱,便不吵醒他。只轻轻帮他吹了吹,便招呼侍女将他抱回房里。

谁知二郎觉出阿姐不在了,竟又强睁开眼睛,耍赖欲哭。

如意忙拍了拍他的小腿,道,“不要紧,我跟着。”二郎方又放心的睡过去。

天子匆匆同徐思做完事。到底放心不下二郎,便披衣起身去他房里查看。

二郎身旁的侍女便低声向他回禀,“公主殿下帮他吹了一会儿,这会儿已睡熟了。”

天子不悦道,“你们便不能给他吹吗?”

侍女不敢还嘴。天子却也知道,他这只是找茬罢了——同样一件事旁人做来图惹烦躁,可若是自己极亲近信赖的人去做,却能令人松懈舒适下来。而他培养二郎的方式,却正容易让二郎在他人跟前无法放松戒备。

侍女们无法安抚住他并不奇怪,反倒是如意能安抚住他,这才令人在意。

天子提了灯笼小心的去二郎卧室里查看,只见姐弟二人互相偎依着,确实都已沉沉入睡了。

天子在床边立了片刻,终于还是吹熄了灯笼,悄悄的退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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