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顾谦若识时务、认天命,也就不是顾谦。

冯凤虽于庙堂之上胜出三分,却尚未能只手遮天。各地官员心存“倒冯凤,反阉党”之念的人并不在少数,顾谦这事便是个引头,宛如投湖石子,那涟漪一波波荡漾开来。

常州知府与无锡知县均是清正为官,与顾谦早有私交,此时挺身而出,资助他重开宋时东林书院,聚汇一干志同道合之人讲学其中,讲习之余,往往讽议朝政,裁量人物,自谓之“清议”。

冯凤听闻只摇头笑道,“迂腐。”他这头正忙着与兵部尚书明争暗斗,心忖得刀兵者得天下,便让你现下讲几句风言风语又如何?

可冯凤没料道,顾谦这东林书院竟如星火燎原,一时“士大夫抱道杵时者,率退处林野,闻风响附”,悠悠众口,堵之不及。朝廷上剩下的几块硬骨头更是有了言论靠山,懂了迂回曲折之道,不与冯凤硬碰,冷不丁暗地里使个绊儿,管不管用且不说,能让冯凤不痛快,便是他们的痛快。

时局就这么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僵了下来,不冷不热的,神宗驾崩,光宗即位,光宗即位一月驾崩,熹宗即位。

年号从万历到泰昌再到天启,龙座上的人换了三个,流年也仅是淌过三秋。

冯凤与熹宗乳母早暗中勾结,熹宗也无胆反抗这从小看他长大的三朝权宦。兵部尚书终是老了,拼着最后一点心力将自己的女婿,镇国将军周梦麟调往边关便撒手人寰。可就是这最后一步棋,让冯凤顾忌那边关十万大军,步步为营了五年。

东林党这五年间也是处心积虑,再非一间讲学论政的书院那般简单,已同冯凤一党势同水火。

冯凤早打定主意,要趁明年开春的京察之机将这眼中钉、肉中刺一举拔除。此次陆遥南下,看似只身上路,但供他随时调遣的暗探番子不知有多少,只待他筹谋全局,便将那东林党众的根底查了个一清二楚。

“小陆啊,今年秋天得了闲,再陪我去香山寺住上几日,吃吃兆化那老和尚的斋菜,下下棋,看看山景。”当日说完正事,冯凤突向陆遥笑道。

“厂公有兴致,属下自然要跟去沾光,”陆遥心忖这大暑还未过,怎就提到秋游的事,“只是下棋就免了,上回输给厂公那张雪景寒林图,我这心疼劲儿可还没缓过来。”

冯凤眉目含笑,再拿起茶盏喝了口茶,心道,“好个愈到深秋色愈艳,你们既偏要像那枫树一般不识时务,我便正好看看这血染重山的美景!”

天启五年秋,陆遥到底是未能得闲去看香山红叶。

冯凤这头还未有动静,东林党人却先按捺不住。常驻苏州府督政的应天巡抚一夜之间暴毙家中,消息传上京,冯凤大为光火。巡抚主理民政,年年的南粮北调都是他亲自操办。他这一死,纵是继任官员立时赶过去,也一时半刻摸不清水深水浅,怕是实权早落在旁人手中。

“来来去去还不是给我找麻烦,”冯笙挟了一筷溜鸡脯,跟陆遥抱怨道,“那头要是推三阻四按粮不发,这头粮价一涨,又要有人拿这个说事儿。还有漕运,你知道每年要砸多少银子进去?多少年了,这点子破事儿就解决不了,工部只推给我,长篇大论归成俩字‘要钱’,我却还要跟杨尊儒那老梆子斗智斗勇。听听,尊儒,名字一股子酸气,倒是别跟我一样在这铜臭堆里打滚儿啊。”

冯笙乃是冯凤义子,比陆遥小了快五岁,打小一块儿长起来,虽不是亲兄弟,情分上却也差不多。

这户部统掌天下土地钱谷之政、贡赋之差,冯凤不敢交给别人,早早便提拔了冯笙做户部侍郎。户部尚书年纪老迈,别说理事,连走路都不利索。现下大小事物俱是两个侍郎在管,另一位便是那冯笙嘴里的老梆子,东林党人杨尊儒。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是顾谦当日亲手撰写的对联,镌刻在东林书院的大门口。如今人已作古,对联留下来,却再不是那一片精忠为国之心。

譬如这兴水利、通漕运实是正事,杨尊儒却因着党派之争,诸多考量下三番五次从中作梗,掺杂不清。

黎民苍生?

大好江山!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又有哪一场权势之争,不是争到最后再寻不回初衷。

“京师之中谁不知道冯侍郎才貌双全,风流倜傥,”陆遥为冯笙再斟满酒,“哪里像个铜臭堆里打滚的人物。”

“大哥还真别拿我玩笑,”冯笙举杯挑眉,“上回去秀满楼,我可见红袖姑娘又清减了两分,真应了句‘为伊消得人憔悴’,却不知盼的是谁?”

“……你明明小时候连个人都喊不利索,”陆遥叹了口气,笑骂道,“如今却学得这般牙尖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