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结束了?”
连着闺房的花厅里,一个站,一个坐。
坐着的那个,正讶异地问站着的那个。
站着的那个,是个白面书生。鸦青色的葛布袍衫,头戴方巾,穿一双俭素黑履,手长脚长,骨肉匀称。
正是嘉定城中最富盛名的教书先生,沈琼。
他转过头来,看到坐席间的小姑娘拄着胳膊,一副听得意犹未尽的模样,不禁反问道:“你觉得这个故事讲到这里,不应该结束?”
“很多事都没有下文啊,”沈明珠仰脸看他,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譬如,那个因情所误而背叛的姐姐会受到什么惩罚,会不会被宽恕?那个私放了她的第七卫呢?还有,叛徒回到京城了么?他的同伙呢?被揪出来了没有?”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问题,抿了抿唇,又道:“最最重要的是,先生你并没有讲,为何到了最紧要关头,上面的人竟然要释放那个叛徒。”
月上柳梢头,朦胧的月光照下来,坐在窗扉前的小姑娘,白瓷般的肌肤蒙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眼角泪痣莹莹,像极了遗世独立的小仙女。
沈琼的目光,从她的面庞,看到窗外的月色。
“啊,不知不觉已经是这个时辰了,你该下课了,我也该回去了。”他慢条斯理地道。
小姑娘不禁气急:“每次都是这样。一到关键时刻,总得下回分解。”
沈琼很不体统地抻了个懒腰,“讲了一整天故事,你听得不累,我讲得可口干。”
沈琼说完就走了。
门扉打开,沈琼跨出门槛的同时,一众负责照顾她的侍婢,捧着糕饼、炖盅和热毛巾,鱼贯而入。
——沈明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花姆妈等人结束了残酷的训练和折磨,这阵子,竟像是喂小猪儿一样,卯足了劲儿给她进补。
侍女们在花厅里悉悉索索地拾掇着。
小姑娘趴在窗子前,遥望着树梢上的那轮上弦月。
像每个听完了一则动人故事之后,心潮澎湃的孩子一样,此时此刻,她的心也久久不能平静。连芙蓉云片糕、花蜜玉米羹那些好吃的,都不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算起来,自沈琼来教她,除了上个月枯燥而乏味的兵法和算数,这个月起,沈琼一改态度,讲了整整七日的故事。她就一连听了整整七日。她几乎忘了下半年就要参加的招募选拔,而她起初还打算,央求沈琼传授过关的秘诀,这个初衷她也忘得一干二净。
沈明珠沉浸在那个故事里,浮想联翩:顾烟雨,赵如意,上官翘,王冒,高良姜,聂朗……还有那些她没有记住的名字,以及那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里面的“死士”、“暗卫”、“细作”和“清理者”……从最开始的人物设定,到每个人物的出场,后来彼此牵连的大段故事,沈明珠觉得,沈琼讲得太生动,也太真实了。她为那些武艺高强又超凡脱俗的人物而着迷;她替那个情殇的女子感到难过,听了她的凄苦身世和遭遇,她会眼泪汪汪;她惋惜那个叛徒的离开,但也为成功揪出内奸由衷高兴……在沈明珠小小的一颗心里,有种奇异而强烈的感觉,沈琼所讲述的那些人和事,也许都是真实的?她希望他们都是真实的,也在心里殷殷羡慕着、期待着,渴望自己也能加入这个故事,甚至成为这个传奇中的一员。
带着这种美好而绮丽的遐思,这个饱经忧患的小姑娘,暂时忘却了那些充斥在她内心,一直困扰着她的不好的感觉。
她倚在窗前,嗅着外面甜腻的野蔷薇的香气,甜甜地睡着了……沈琼的故事当然没讲完。
那日的清晨,隐者部的正卫聂朗率领一众手下,解决了平则门外大街上的祸乱。负责守卫平则门的防御部校尉官马蔺,在聂朗带来的放人命令下,心不甘情不愿地让人打开了西面小城门——侥幸活下来的守卫,背负着重伤昏迷的王冒一步步走出了北平城。
然而在通向南部的官道上,他们意外遇到了一个来送行的人。
确切的说,是在他们去往城外一个小村庄的必经之路上,专等着伏击他们的人。
北平城离着应天府何止千里之遥,守卫不可能背着王冒一路走回去。而生命垂危之际的王冒,若不立刻医治,恐怕也等不到回京城,就要客死异乡。
——奉命赶来接应他们的一干人:副断事陆英和副使松音,在城西和城南两面,遭遇了细作部正卫、郁李,防御部督监、卢银宝并校尉官、秦玖率领的三方人马,迎头痛击。东宫的这拨力量损失惨重,副使松音阵亡;副断事陆英受重创逃脱。乱军之中,陆英在城垣下留了暗号,三日之内,将在北平西城外的土坝镇等他们。若等不到,即代表王冒等人不保,陆英将带着王冒殒命的消息,回京向皇太孙复命请罪。
此时此刻,守卫正背着王冒往八里之外的土坝镇走。然而他们到不了土坝镇,连城外的这条官道怕是也出不去了。因为来的人,是秦玖。
那一人一马已在西郊林子里等候多时,见守卫步履蹒跚地将人背出来,秦玖手握着一根铁棍,拴住马匹,从土道上走了下来。
“投降不杀。”
秦玖低沉地说道。
守卫咬着牙,愤恨交加地道:“你们上面有命令,放过我和王正卫,难道你不知道?还是说你们是明里放人,背地里杀人?两面三刀,无耻败类,我呸!”
“你错了,上面的确是要放你们。隐者部的正卫聂朗早已经派人告知了几大部的守备军。”
“那你还敢抗命!”
秦玖淡淡地道:“我说了,投降不杀。”
守卫皱起眉,一时没明白秦玖的意思。他背上的王冒这时幽幽地醒来:“他说的投降不杀,是指你……他是专程来杀我的。”
守卫大惊失色:“这又是为什么?王正卫,属下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属下拼了命也要保护你周全!”
王冒没有说话。他有些泄气了。
一个重伤,一个荏弱。
好不容易突出重围,却偏又遇到了他。
“秦校尉,我束手就擒,你放过无辜之人就是了。”王冒气若游丝地道。
“王正卫!”
守卫眼睛红热,却又不服地看向秦玖。
“老王你肯识时务,我也不会多杀伤。”
秦玖说到此,像是不希望他有遗憾,又调高声音补充道,“同僚一场,你大可放心,你交代的事,我已经帮你完成了!”
王冒沉默了一瞬,道:“烦劳告知详情。”
秦玖道:“我昨儿傍晚去的时候,城西驴耳朵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亥时的更鼓敲过三下,我又去了一趟,发现了塞在墙垛子下的那个布包。我没有拆开看过。子夜你的人一来,两边打起来,我就趁乱将那布包交给了一个小头目,好像是叫什么松音的吧……他以为我也是你的人,放松了警惕,然后就被我一刀捅进肚子——”
“又是肠子又是污血,拽出来一地,”秦玖说到此,啧啧两声,“那人也够悍勇,肚子都划破了,硬是往回跑了好几里,将那布包交给另一个人,这才直挺挺地倒地死去。说起来,我也算是功德圆满,既完成了你的嘱托,也因此立了大功。”
秦玖哈哈大笑起来。
王冒抬头看着他,“这么说来,那布包,还是交出去了。”
“是啊,原以为你们的人根本没机会带走,谁知后来情势发生剧变——你们的一队人马像疯了似的,不要命地往上冲,用血肉之躯抵挡我们的刀棍,硬是让另一小队人走脱了。现在想想,都是为了那包东西吧?”秦玖若有所思地道,“早知道,我不如事先打开来看看,一定是什么相当要紧的,否则也不会以牺牲这么多人为代价。”
王冒长出了一口气,叹道:“多谢你,让我死得瞑目。”
秦玖拎着铁棍,冷笑:“你倒是大义凛然。怎么不问问我,为何不惜抗命,也要追着来杀你?”
王冒闭上眼:“应该没人知道你到这里来杀我。”
秦玖带领的防御部守备,负责的是南面城的丽正门。子夜的笛声一吹奏,城内、城外的人都跟着动了起来——先是一队带着强悍火器的蒙面大汉,去执法堂前面闹事行凶;紧接着,又一队潜伏人马,火烧隐者部的架阁库,引起巨大的混乱。
去执法堂的人,有劫狱的成分,最主要却是将由高良姜率领的百余人守卫,困死在原地。届时,冲天的火势,吸引了城西南二大街的大量巡逻兵士,火速赶来救援。至于那些守城的兵士,若贪图功劳,也赶来救火,当然是最好;如果他们不动,王冒还有后招——由东宫麾下的副断事陆英、副使松音,带领一批精兵良将,已事先埋伏在北平的城垣下,城东的架阁库火光一起,他们紧接着就会率众拼命攻城。
那么个把人,当然不是真的要攻打铁桶一般、军事防御森严的北平城,而是要造成外敌入侵的假象,伺机制造混乱。王冒会一路逃往城西的方向,也是要制造混乱,为的是吸引城西的守城兵士,让城南和城西两头不能兼顾。
这样一来,北平的夜间守卫力量,一部分城东,一部分城南,一部分城西,四分五裂,混乱的时间才会大大延长。否则哪一部分人都不是几大部守备的对手。
王冒早就想好了,能逃则逃,逃不掉,权当是拖延时间。而他事先已将一切布置妥当,赵如意若能完成任务,到时候出面替他送东西出城的人,就是秦玖——这也是王冒不让赵如意露面的原因。
秦玖当初在城南的燕儿巢巷子抓错了人,但他没有承认,在薛博仁面前撒了谎。王冒抓住秦玖这个把柄,威胁他暂为己用——秦玖是防御部的校尉,但他不会携带物件出城,也不敢。于是王冒告诉他,很简单,等着便是。
秦玖深知王冒的本事,他以为,不过是抬抬手这么轻松。谁成想,子夜的笛声一起,来的竟然是攻城的敌军。秦玖吓坏了,六神无主,然而险中求功名,他又觉得这是一个立功的好时机。是以,就发生了城外秦玖与副使松音相认、又倒戈一击的一幕。
秦玖的小动作,乱阵之中,没有人发现。可让秦玖害怕的是,那布包竟然真的送出去了!秦玖心里也十分的恨,王冒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扔给他,以后万一东窗事发,他将死无葬身之地。鸣金收兵,大获全胜,被众人簇拥着、连声恭贺的秦玖,在心里暗暗盘算的却是如何杀人灭口。这时候,聂朗的一名部下将上面的命令传达过来:释放王冒一行人,不得阻拦。
秦玖大惊,也大骇。
王冒一个把柄一个把柄的抓他,使得他不得不一个谎接着一个谎,最后弥足深陷——秦玖不知道送出去的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非是要命的东西。如果王冒被处决,或者死在逃跑的路上,秦玖的秘密就将被永远掩埋,可现在——
“对我来说,你活下来,是最大的祸害。保不齐哪一日你又回来了,或是利用我不得已做下的那些事,胁迫我,让我也跟着反叛……你绝不能留在世上,因为如果你不死,我就会生不如死。而且我说过,万一你能活着走出执法堂,落在我手里,我不会手下留情——就当是提前还债吧,你欠我的债。”
秦玖说着,操起铁棍,一步一铿锵地朝着两人走来。
那名守卫咬紧牙关,又往上背了背王冒,脚步后撤,双手架起,显然是要搏命的架势。
王冒忽然叹息。
秦玖感觉到背后有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巨痛从脊背上传来,然后是腰部、两边肩膀,鲜血紧接着喷涌而出。秦玖失神地回过头,看到了身后那人的脸,同时,那人又抬起手,手中又粗又长的木锥,一下扎在他的喉管上。
秦玖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一声喊叫都来不及发出,双手捂着喉咙,跌倒在地。他仰面躺在地上,无声地哽咽着,眼泪流下来了,潺潺鲜血,死不瞑目。
鬼白扔了手里的木锥,用袖子擦了擦手腕上的血迹。
——秦玖是从城南骑着马,在城外绕道来城西的,利用一众守备兵士被胜利冲昏了头的工夫,神不知鬼不觉。但秦玖不知道,在他精心等着伏击别人的时候,鬼白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冷笑。
王冒望向地上的尸体,叹息。
他早提醒过他,要小心。
“欠你的债,怕是要来世再还了……”王冒低声道。
“现在这债该到我头上了吧!”鬼白大笑着道。
“以前是你欠他的?现在,你可是欠我的!”
千钧一发,幸得鬼白出手,否则秦玖定要取王冒性命。这救命之恩,自然是他欠他的。
那虚弱的男子没说话,却轻轻地勾起唇。
鬼白皱眉。又是这样的笑。
“当初在地底石牢,你这么笑,现在又这么笑。你可别惹恼了我。”鬼白危险地看着他。
“我只是在笑命运的安排。当真是一波三折。”
鬼白表情缓和,哼了一声:“也是你当真命大。”
“你不杀我?”
“上面说过要放你。我不是秦玖,我不会抗命。”
王冒有些茫然地道:“那我更不明白了,白力士你为何要这么做?”
“王正卫,或者,应该称呼你为王侍郎?”鬼白似笑非笑地道,“那个领头的副使,跟秦玖提起你的时候,就是这么称呼的——他们之间的交谈,偏巧有一两句被我听到了。真让人想不到,连我们防御部的校尉官也是内奸、是叛徒……他早就被你策反了吧?这次你的被抓,也是跟他一起设计好的?如此居心叵测、狼心狗肺之人,早就该千刀万剐!”
鬼白说得咬牙切齿,指桑骂槐。
王冒故作天真地道:“可我怎么记得,亲军都尉府的规矩是,一旦发现反叛之徒,除却执法堂以外的任何人,均无权私自处置。”
鬼白哈哈大笑:“王侍郎,你将组织内的规矩,记得如此清楚。我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白力士,你不是忘了,是根本不在乎。”
鬼白挑眉看着他。
“你会杀他,并不是清理门户,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的,对么……?与背叛无关,是因为他数次挡了你的路?阻人发迹,无异于杀人父母,你早有除掉他之心,情理之中。不过,终究是因此救下了我——”
王冒抬起头来,“欠你如此大的人情,王某铭感五内。倘若将来某一日有需要……”他看着他,没有说下去。
鬼白笑了,目光沉吟:“是啊,如果有需要。”
“先记着账?”
“王侍郎的记性是让人信得过的。万一有朝一日……”鬼白耐人寻味地道,“我是说万一。当然,我对亲军都尉府的忠心,日月可鉴,绝不是秦玖之流能够并论的。但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清?我不能不为自己留条退路。真到覆舟船沉的那一天,兄弟时运不济,还望王侍郎念在今日之恩,不吝提携……?”
安静的官道上,树叶沙沙作响,轻微的,心照不宣的。
王冒微笑道:“来日方长。你我这么有缘,将来还要做同僚也说不定。”
鬼白满意地大笑,再不多言,拖着秦玖的尸身走了。
守卫担负着王冒,一并转身过来,像是生怕鬼白突然调转头偷袭。
明媚的阳光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守卫蹒跚地走出几步后,王冒略略地扭头,眯着眼看向鬼白的背影。意味深长。
秦玖是专程来杀他的。鬼白一路悄悄尾随而来,却是专程来杀秦玖的。
鬼白当着他的面杀了秦玖,鬼白也就成了第二个秦玖。
这么大的把柄攥在别人手里,他却犹梦未醒,还当对方欠了自己天大人情。年纪轻轻,就懂得如此钻营,狡诈心狠,脚踩两条船……王冒叹笑着,目露一丝冷意。
鬼白最好有觉悟。
若自己能够活着回京城,有需要的话,他一定会再找他。
燕王藩邸,小书房。
几扇窗牖都紧闭着,外面的阳光透不进来,屋内热烘烘的。檀木透雕的大画案前,薛博仁虎着脸,背着手来回来去地走。
画案旁边有一组官帽大背椅。首座上,是一身黑袍的道衍法师、姚广孝。不动如山。
书房内仅余的第三个人,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一袭长衫,眉如墨画,沉郁安静,气质不俗。细作部的正卫、郁李。坐在双扇洞橱下方的圈椅上。
姚广孝的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薛博仁却铁青着脸,虎目圆睁,气喘咻咻,躁郁得仿佛一碰就要爆炸。
书房里的气氛十分沉闷而压抑。
郁李皱了皱眉,端起茶碗,眼观鼻鼻观心地喝茶。
“那孩子怎么样了?”
片刻,姚广孝轻声道。
“我看她是废了。把她毒傻了扔城外村镇去吧,自生自灭!”
郁李猛地呛了一下。
薛博仁狠狠地瞪过来。男子敛着眼,掸了掸指尖的茶叶末子。
姚广孝道:“你是怕我怪罪她,也不用说得这么狠。”
“卑职是真心的!”
姚广孝摆摆手,“坐下来吧,走得我头疼。”
薛博仁坐到姚广孝下垂手的一张官帽椅上,表情沉重。
“她这回犯的是不可饶恕的错误,打晕了负责照看她的第七卫在先,然后跑去大闹执法堂,又胆大包天地带着死囚逃狱!她以为她这么做是在救人,可她的行事也间接导致了后面一连串的恶劣后果!殿下就藩北平以来,多久没发生过这么大的乱子,又是内城大火,又是叛匪攻城……若是让朝廷的人知道,还不以为是北元残余势力反扑了!”
大明建国之初,大将军徐达攻陷了元朝都城后,蒙古宗室的政权退居到了漠北,国号仍叫“大元”。因地处塞北,中原的人故称其为“北元”。
当时北元的政治形势是,除了元惠宗据有的漠南漠北以外,关中还有元朝大将王宝宝驻守的甘肃,元末代丞相纳哈出拥兵二十余万众据守的辽东,元朝梁王拥十万之众直接管辖之下的云南。
元昭宗宣光二年,冯胜大败元军,收取甘肃。宣光八年,元昭宗去世,继位的北元后主,改元为“天元”,继续和明军对抗,屡次侵犯大明的边境。洪武十四年,傅友德为征南将军,蓝玉、沐英为副将军,往征云南,后在曲靖击败司徒平章达里麻所将领十余万。梁王见大势已去,带着妻儿投滇池自杀,云南收复。洪武二十年,冯胜为大将军,并傅友德、蓝玉等率兵二十万出征东北,又平定了辽东。
大明多次对北元用兵,一打再打,北元节节败退,却是越挫越勇,稍有机会喘息,便会旋而复叛。直到洪武二十一年,蓝玉率师十五万北进,北元后主带着太子、知院、丞相等数十人逃往和林方向,行直土剌河一带,被叛臣也速迭儿所缢杀。也速迭儿自立为汗,去国号,而遂称“鞑靼”。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元内部战乱频仍,几大贵族陷入连绵不断的内讧之中,无暇顾及外部。中间有几次短暂统一,始终未能对大明构成倾覆式的威胁,一度形成了南北朝对峙的局面。
但蒙古贵族留恋故元,一直图谋恢复其原来的疆域,巴望着重振势力入主中土——燕王被派至北平就藩,正是为着辽东重镇攻防的两手考虑。另外,由于元地连年动乱,家园成为废墟,农田弃而不耕,与中原的互市又几乎断绝,百姓衣裳坏弊,肌体不掩,生活极其艰苦。灾害之年,迫于生计,抢掠烧杀等祸乱频频,于是双方在边境之地拉锯式的冲突时有发生。
“原本就是互相仇视、敌视的紧绷局面,稍有不慎,就要擦枪走火。这回闹这么一出,朝廷的人知道了,不久后定要添油加醋地传至圣听。二月殿下才刚奉旨到大宁巡边,眼下北平又出乱子。弄得不好,龙心大怒,以此诏敕北元,或是命令殿下会同宁王出兵打压——元人本就携恨,又逢大旱,穷途末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疯狂地展开报复也说不定。”
薛博仁说到此,表情更加沉重,“残元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怕就怕一旦辽东这边稍有动荡,其他边患又闻风而至。尤其是西面,对中原早有觊觎之心,谁知会不会借题发挥,撺掇北元的势力,几处乱跳,大肆扰边。到那时,北面,西面,滋扰成灾,那些一直不服教化的南蛮再跟着浑水摸鱼,整个局势就会乱了套,一发不可收拾!”
薛博仁说完这些,自己也不禁浑身冷汗。
事态倘若严重至此,上官翘简直要成了一个千古罪人!
薛博仁愈发痛心,又自责得很,颓然地垂首道:“姚公,推本溯源,此实非上官一人之责,卑职却万死难辞其咎。卑职辜负了姚公的信任,也有负殿下的深恩,愿以死谢罪,乞担全责。”
一向狷介慎独,薛博仁是认真的。
郁李闻言一惊,连忙站起身:“姚公容禀。整件事错综复杂,属下等未曾尽职,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姚广孝转动着佛珠,徐徐地道:“你们都说错在自身。我倒是觉得,这根结还是在我身上。这些年疏于管理,用人章法全无,一点小疾逐渐养成大患,我却查而不闻,终酿致今日之祸。我自当去殿下跟前请辞。”
薛博仁和郁李二人均是一震。
“卑职绝无此意!”
“属下绝无此意!”
姚广孝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