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北平城,密云森森,狂风大作。
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巷子里,一行四人抬着一个担架,在坑洼的路面上匆匆走过。
四人的脚程极快,步伐却轻敏,一双双黑履落地无声,唯听得衣袂在风中鼓鼓地翻飞。
时已丑时五刻,城东早已经乱作一团。
无数从城西南二大街赶过来救火的巡逻兵士,以及那些听到警示鼓从家中奔走而出的百姓,推着水车,拎着水桶,都聚集在城东公署最密集的一处。
熊熊大火已将屋舍烧得不辨模样,水源源不断地泼上去,大火却愈烧愈旺,灼烤的热气腾腾扑脸,不时能听到倾颓倒塌的声响。
一队又一队的巡逻小队提着空木桶,大汗淋漓地在街上跑过跑回。
抬着担架的四个人,小心翼翼地藏匿在成排的摊铺后面。他们避开了所有主要街道,避免跟赶来救火的队伍正面冲突,只在最不起眼的巷子里穿行,时急时缓,时走时停。
目的地,城西大街靶场外的平则门。
上官翘一手拢着衣襟,趁着这停顿的短暂间歇,低头看向担架上的虚弱男子。
瘦骨嶙峋的身体裹在一张薄毯子里,伤口都被重新包扎,浑身的血却仿佛流干了,脸上没有丁点儿血色。他已陷入昏迷,紧闭双目,眉心深锁,神情是压抑的痛苦。
“为什么不把那些木钉取出来呢?”
上官翘忍不住道。
这时候,前面探路的官桂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又继续往前。
“能连着木钉把他从刑架上卸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要不是因为实在麻烦,我真想连刑架也一起抬走。”
“可是那么多的木钉,都扎在身体里……”上官翘说不下去了。
老军医叹道:“你要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会比拔下木钉之后更糟糕。”
“疼的确很疼。切肤之痛,肉骨连心,怎么会不疼?但总比死了要强。我相信,他还不至于连这点痛楚都忍不下来。”
“你好像很了解他。”
官桂道:“我认识他并不比你早。”
官桂走在最前面,呼呼的风声过耳,没有听到身后女子的回音。
官桂侧了侧头,“我知道你心里的疑问很多。他还没醒,你可以问问我。”
“……问什么?”
“身份,背景,目的,动机……以往都干了什么,接下来要干什么,最上面的主子是谁。”官桂似笑非笑地道,“这些,可是所有人费尽心机想要知道的内情。”
上官翘摇了摇头。官桂看不到。她轻声道:“你说的那些,我不想知道。”
“那你可真奇怪了,”官桂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前方,语气却似闲聊一般稀松平常,“这么拼死拼活地帮一个叛徒,硬闯执法堂去看他,为了帮他逃跑,更不惜让自己也成了叛徒——亲军都尉府对待反叛之流,杀一儆百,绝不姑息。你看到了他,也就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老迈的军医眼睛里含笑,笑意却未达到眼底,“我能够确定你不是我们的人——不是我们的人,却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的不合情理……你实际还是他们派出来的吧?之前百般酷刑,什么都没盘问出来,尤不死心,索性将计就计,演一出苦情戏码,欲擒故纵,目的是获得我们的信任,伺机套取一些情报?”
官桂说罢,扭头看向她。
上官翘还披着那件宽大的外衫,单薄的身形显得更为瘦弱。她的长发在夜风中柔顺翻飞,而她颜容清瘦,眼眸静默,衬着左脸靥的疤痕,如此暗夜之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凄美。
“官军医,别忘了正是我这个‘外人’,带着你们逃出囹圄。”
“就算出了那地底石牢,也不代表我们出得了北平城。”
“能否出城,决定权不在我。但我会力争到底。”
官桂闻言不禁再次回过头。
她没有在看谁,眼神毫无波澜,看似纤柔,透着坚韧。
“其实不用靠你,我们一样可以摆平执法堂那帮人。”官桂忽的道。
“你们早有计划?”
“不是他临时起意的话——”官桂看了看担架的男子,“高良姜和他的手下这时已成一群孤魂野鬼。毕竟,从后门逃出石牢的方法,与原定计划相去甚远。但也不会比你出面来得更顺利。”
上官翘抬眼看他:“你很喜欢杀人?”
官桂嗤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信任你——未达目的,关键时刻我能对他们下得去死手,你却不行。”
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冒的道,官桂的道……那她的道呢?
官桂的底细,鲜为人知,是挂衔北营的军医,同时也是隶属迎战部的第七卫。他是高良姜最秘密的部下之一,却比高良姜的资历老得多,后者还需敬让他三分——这般特殊而又超然身份,竟然也是对方安插的奸细。
谁会想到呢,那可是第七卫啊。就如同谁都没有想到,堂堂死士部的正卫,居然成了叛徒。
就是这些最不可能的事,偏偏一一发生了。她不过是离开数日,出外执行了一桩任务的工夫,忽的翻天覆地,一切都变了。她的天,也跟着轰然倒塌。
来执法堂之前,上官翘有一肚子的疑问,等着当面质问他。然而,当她看到他伤痕累累、千疮百孔地绑在刑架上,那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
“如果你现在后悔,万事还来得及。凭高良姜那小子对你的一腔情愫,他会隐瞒今晚的事,替你把责任扛下来也说不定……”这时,官桂意味深长地道。
未等上官翘回话,一声细微的呻吟响起。
王冒醒了。
上官翘赶紧让抬担架的两个人停下来。她蹲下来,紧张地看着他,“你怎么样?还撑不撑得住……”
王冒睁开眼睛,微冷的夜风吹拂在他的脸上。这是城东的安顺大街,他认得华春坊前面的那个高高的牌楼。
“离城西尚有三条街……”
他沙哑微弱地道。
“你还嫌慢呢。单靠脚程,又没有车马可坐,已经相当快了。何况抬着你一个重伤患,太颠簸了,有人可要不高兴呢。”官桂阴阳怪气地道。
王冒抬起眼,“官老,你刚才说,谁对谁一腔情愫?”
风刮得太猛,官桂张开嘴刚要说话,就呛了口气,不住捶胸顿足地咳嗽,“你……咳咳,你要噎死我老人家……咳咳……”
王冒轻轻静静地看着他。
“什么倾诉?咳咳,谁要向谁倾诉……我说了么?我没说。”官桂翻了个白眼道。
王冒轻笑:“老人家记性不太好呢。”
这时,他身上的薄毯子往下滑,上官翘急忙抬手替他掖了掖。手指碰到他的肩膀,触及的感觉是那么干枯而瘦弱。她下意识又缩回了手,低下头,有些不安,也有些无措:
“对不起,我、我只是怕你着凉……”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上官翘被惊了一下,就想把手抽出来,却不敢动。她不敢动,是怕他会疼。在他掌心、手腕、小臂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血窟窿。
“我愿意让你碰。”
“我没有觉得你脏。”
她如鲠在喉,另一只手绞着手指,局促地道:“你在说什么,快放开……我们要继续赶路了。”
他固执地握着她的手。
上官翘低着头,好半晌,露出一个不辨滋味的笑容来:“我知道,在地底石牢中你会说那些话,只是权宜之计,给藏在暗处的那些守卫听的,是为了接下来的逃跑计划。但你说的也是事实啊……那些都曾经发生过,我没有不承认……我、我也从没有妄想过。我只是,我只是……”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王冒执起了她的手,紧紧地与她十指相扣。
如此简单的舒展手指的动作,因为掌心被钉穿了木钉,触目惊心的一个窟窿,不知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可他的眼神静默,透着温柔和决然这两重截然相反的情绪:
“是我在妄想,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妄想……在被你目睹发生了那样不堪的事以后,我还能云淡风轻地站在你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还妄想着用这副残破不堪的身躯,同你站在一起,仿佛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上官翘怔忪地看他:“可你不是说……”
“那不是真的,”王冒笑得苦涩,“那只是我希望的样子,是我为自己找的借口……其实,我才是不干净的那个啊……当年那么弱小的你,也敢于反抗,而我不敢,甚至不敢去告发!如果那时候我能像个男子汉,我能够勇敢些,你和那么多的师姐妹又怎么会……”
“不,那不是你的错!”
上官翘急急得道,她的眼圈泛红,“……那不是我们的错。”
“那是谁的错?”王冒看着漆黑的夜空,微微失神,“那些年,很多事都错了,总有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我不怪谁,只怪自己荏弱无能,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自己在乎的人……但是,曾经的伤害已经造成,曾经的屈辱难以磨灭,总要有人负责的!”
上官翘彷徨地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提起往事,也是第一次听他说出内心的感受。
一直以来,这个男子在她的印象中都是静默而含蓄的,什么也不说,什么都压抑在心里,默默地释怀,默默地承受。她以为,他或许像她一样,甚至比她更早地遗忘——可是,没有。
上官翘无端的难过起来,又苦又涩。
“上官,不用我说,你也已经猜到我是皇太孙那边的人……”这时,他看向她,目光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润,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请求,“我是皇太孙的人,也是朝廷的人,你跟我一起好不好?永远地离开这里,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上官翘眼睫微颤,这一刻,委屈、失望、酸涩……百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她咬着唇,突然很想质问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
以前,他去哪里,她去哪里。
以前,她以为这里就是她的归宿、她的家。
可现在,他叛逃了。她呢?她是帮凶。这里不再是她的家了。
“先不说这些了——”她咽下苦涩,轻轻扶起他的手,搁到担架上,“现在脱身才是最要紧的。我们这是要去城西?”
王冒点点头:“在平则门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
我们的人……上官翘低了低头:“好,我们这就去城西。”
王冒展颜笑了。
站在旁边的官桂,搔了搔花白的头发,酸溜溜地道,“我老人家也鞍前马后,劳心劳力的,都没人问候问候。”
王冒微微笑道:“官老,你的全家早已转移出来,而今应该正在城外等着与你团聚。”
“什么?在城外等着呢?”官桂大声怪叫道。
“是赵御史那边的人亲自带队,你还担心什么。”
“是副断事陆英?还是副使松音?”
“都来了吧,”王冒轻声道,“一晃好些年没见过。”
官桂喜滋滋地道:“这还不错,队伍齐整。”
另外两个负责抬担架的人,也跟着会心地笑了起来。他们都是执法堂的守卫,也是王冒的人。
上官翘站在那里。她听不懂他们之间的话,也插不上话,有些茫然,有些陌生。
她忽然想起,以前出任务时,面前的男子也是受了重伤,孤立无援的危局下,仍笑得云淡风轻,然后神采飞扬地道:“一定有援兵的啊。怕什么,咱们亲军都尉府的人一向是最厉害的。”
一行四人抬着担架继续往前走。
官桂落后几步,来到最后面,时不时看向担架的男子。
王冒轻叹,“……她只是不习惯。”
“你看她这一路上沉默的,是很不习惯吧。”官桂似笑非笑道。
“官老,你想说什么?”
“我不信任她。”
王冒默然无声。
走在最前面的上官翘也叹了口气,“官军医,你是不是觉得,这么近的距离,我听不到你们俩说话。”
“还叫我官军医。”官桂笑道。
“那我叫你什么?”
“叫叛徒,敌人,内奸?——这几个称谓好像都挺合适的!”官桂哈哈大笑。
王冒用责备的目光看官桂,“官老。”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王冒抬起眼,走在最前面的女子,风吹起她身上宽大的袍衫,清瘦孱弱,脊背却挺得直直。略显苍白的脸颊,被垂下的长发遮住了大半,看不清她的表情,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王冒看着看着,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波动。
商肆下挂着的招牌被大风撕扯得哗哗作响,金城坊、咸宜坊、福田坊、吉庆坊……一一在眼前缓慢地过去,再往前,大圣寿万安寺的白塔映入眼帘。
马上就到平则门了。
上官翘望向遥远夜空中,那巨大须弥座上的白色塔身。
这座见证了两代王朝的建筑,两侧曾修建恢弘而气派的神御殿以供祭拜。元贞元年,由元朝皇帝亲自主持的一场国祭日佛事活动中,参加者竟达七万之众,那是寺庙最鼎盛的时候。后来至正二十八年的一场特大雷电,烧毁了寺院所有的殿堂,唯有白塔幸免于难。
叮铃。
塔檐下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一阵阵轻灵悦耳的声响。
那一年,穿着黑袍的大和尚领着尚在幼年的她,来到这白塔前,手把手地将她交给大镇抚薛博仁。
五年后,薛博仁在这里等着一身伤痕的她,从死士部的训练场出来。
手刃授业恩师,她怀着仇恨而痛苦的心情,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处置。
薛博仁却对她说:“上官,我为你骄傲。”
后来每次她出任务,薛博仁就在白塔下面送她。
意气风发骄傲张扬的她,听着那塔檐下悦耳的风铃声,叮铃叮铃,还有薛博仁的殷殷嘱咐。
他说:“上官,别那么拼。一个人在外面,穿暖衣,吃饱饭。”
他还说,“保平安,长团圆,等着你回家。”
“保平安,长团圆……”
她身不由己的,喃喃念了出来。
风将她的嗓音送到他的耳畔,王冒轻声道:“什么?”
上官翘回眸朝着他笑,“我说,你一定会团圆平安。”
这个时候,前方突然冲出来一队身戴兜鍪、锁子甲的战士,三十几人,各个背上都有弓弩箭矢。
这两厢遭遇在一处,几乎是狭路相逢。
王冒的眼睛却只看着她:“不,是我们一定会团圆平安。”
官桂已经急得抓耳挠腮,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你侬我侬的。
“王侍郎,赶紧放信号吧!”
一个情急,连官衔都直接喊了出来。
王冒仰起脸,朝着一个抬担架的守卫道,“可以了,放我下来吧。”
那名守卫坚持用单手撑着担架,空出的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长筒。用牙咬着,拉开了信子,擎着往上——“嗖”的一声,火花冲天,突然炸开了一束光焰。
也是在这时,两支箭一前一后倏地破空而来。
悾悾!
上官翘和官桂二人闻声慌忙来救,他俩本能地身体前倾,挡住担架。这一伏身间,利箭从上方擦过,分取后面那名守卫的喉、心口。
既快且准。
担架一边失去支撑,剧烈地晃动。才刚释放了信号的那个守卫被两支箭射中,即时毙命。
官桂与另一个守卫抬住了担架。
“呦,这不是死士部的上官妹子……?”
一众甲胄兵士的队伍里,走出一个五短身材的男子。也是一袭兜鍪、锁子甲,前后护心镜,还多了一副腋甲,腰配长刀和铁棍,全副武装。
是城西平则门的防御部守备校尉官,马蔺。
上官翘站在最前面,挡住了后面的担架。
“是马校尉啊。”
马家三兄弟。带队的既是马蔺,那么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兵士里面,必然有他的胞弟,马勃。剩下一个留守在城门上的,应该是小幺,马宝。
马蔺笑道:“是啊,是我。这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上官你不在家待着,跑到城西平则门外大街上做什么来了?”
“原来马校尉认出是我。我这个死士部的校尉,倒是要多谢您这位防御部的校尉,不杀之恩。”
马蔺呵呵笑道:“都说了是黑灯瞎火嘛。再说,刚刚那个信号一上天,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在招呼同伙呢,一不小心,弓箭就滑手了。失误失误。”
失误。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天又这么黑,对方却是接连两箭,毫不犹豫,一一命中。如此出挑的技艺,必是那个号称“百步穿杨”的弓弩高手,马勃。
上官翘冷笑道:“那马校尉深夜不在城楼上戒备,领着这么多人跑出来,这是……”
“救火啊,”马蔺紧张兮兮地道,“你没听见从城东传来的警示鼓?从东面那头一直敲到城西大街上,几处的鼓楼连响,也不知道是什么重要地方着火了,听得人心里慌慌。我担心那边的兄弟们忙不过来,专程领着手下人去帮忙!”
“哦,这个时辰,”上官翘望了望夜色,“那边的大火恐怕也要救下来了。”
起火时,不去救火,专等着快要收尾,跑过去抢夺功劳。
上官翘面上露出几分不屑,心下却是十分懊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哪怕他们早一刻出动,两边就错过去了。
马蔺不以为忤,哈哈大笑道:“火该救还是要救的,迟一点有什么?本来就是一大堆人分功劳,落到头上剩不了多少,但有胜于无嘛!现在不一样了,火我不救了,抓住你们这群叛匪,这功劳,可比救火大多了!”
“你说谁是叛匪?”
“上官姑娘,上官校尉……上官妹子,你身后担架上抬的,是咱们的王正卫吧?”
大风将上官翘身上的袍衫吹得翻飞如云,她拢着袍裾,目光波澜不惊:
“什么王正卫?哪里来的王正卫?你不是指那个已经背叛了亲军都尉府,原任死士部的正卫,王冒吧……马校尉,马大哥,如今你还称那个叛徒为‘正卫’,不觉得不合时宜吗?”
太过义正言辞的口气,马蔺不禁喉头一哽,“这、这个……”
上官翘不给他迟疑的时间,接着道:“更何况,那个叛徒现正在执法堂里等着行刑,迎战部刚刚回北平来的正卫高良姜、高大哥,会同隐者部的聂正卫、细作部的郁正卫,三大部的一等阶并行负责刑讯。马大哥,难道你不知道?”
说话间,她不经意地上前一步,挡住马蔺踮着脚望过来的探究目光。
马蔺皱了皱,心里忽然有了丝不确定。
是了,三个正卫轮番镇守,死囚会走脱吗?就凭死士部一小小的校尉官?
“那你后面抬着那个是……?”
“是一个重伤患,由官军医送出城去医治。事出紧急,没来得及事先打招呼。”上官翘面不改色地道。
“是啊,是啊!”
这时,官桂探出个脑袋来,笑呵呵地招呼道。
“还真是官军医!”马蔺摸着下巴道。
官桂道:“可不就是老夫。这不,北营突然有一个伤员要送,大镇抚担心老夫年老体弱,一个人恐怕不周全,这才让他最信任的上官校尉,亲自走这一趟。”
官桂故意点出“最信任”三个字。几大部的人谁不知道,薛博仁表面上苛刻严厉,实际上,对上官翘是视若己出一般的关照。
上官翘也看着马蔺。好整以暇。
马蔺眉头皱得更紧,瞅了瞅上官翘,又瞅了瞅她身后的官桂。这一老一少,两张脸上挂着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表情,疏离而防备。
不,不对。
“既然是护送重伤患……刚刚那信号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深夜出城,总该有通行手谕吧?”马蔺问。
上官翘取出一块牌子,“大镇抚的出城腰牌。”
天太黑,离着那么远,马蔺自然看不清楚。
马蔺一抬手,道:“不着急,让我先看看伤员?”
“可以。”
上官翘毫不犹豫地道。
她说罢,就朝着马蔺的方向走过来。后面抬着担架的两个人也跟着她的脚步。
马蔺面上一喜,就要迎上前。这时,身后传来一句低声叮嘱,“校尉,小心。”
刚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马蔺讪讪摸了摸鼻子。却见上官翘在距离大概二十几步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她身后的两个人将担架稳稳地放在地上。上官翘取下身上宽大厚重的袍衫,蹲下来,覆盖在担架上的男子腿上,动作轻柔而悉心。那其中一个抬担架的,是花白头发的老军医官桂。另一个……马蔺看着面熟,一时又叫不准是哪个部的。
再将目光投向担架上的男子,柴毁骨立,形容枯槁,一身邋里邋遢,隐隐血痕,伤势严重。不是王冒又是哪个!
马蔺的表情由惊愕变成了狂喜。
刚才出来的时候,他就瞧着那担架上的人像王冒。可离着太远,又没有光线,他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谁知问过了弟弟,弟弟也肯定地指出,担架上的人是王冒!马蔺的心不禁怦怦直跳。他相信弟弟的眼睛,风水轮流转,平日里功劳都是另一个校尉官秦玖的,如今也该他显威风了!
“上官妹子,之前装神弄鬼百般狡赖,这回你总没话说了吧。”
马蔺双手掐腰,得意洋洋地道。
“瞧他那样子,好像人已经抓到手了似的……”官桂在后面鄙夷地嘀咕。
“没话说了。”
上官翘摇头。
“但是,想要抓他,先过我这一关。”
上官翘站在担架前面。
马蔺一愣,仰着脖子笑道:“过你这关?上官妹子,你以为你自己是万人敌!还是就凭你们仨人,能以一挡十,从我们这么多人手上脱身?”
上官翘耸肩道:“那就谈个条件吧。我跟你打?赢了我,我们束手就擒。如果我赢了,你放我们过去。怎么样?”
马蔺故作惊愣地瞪大眼睛:“你凭什么跟我讲条件?”
“怎么,你不敢?”
马蔺笑得更欢:“我从来不跟女人打。”
“不跟女人打,老人怎么样?”
话音落,官桂斜瞥了上官翘一眼。
“跟他?”
马蔺一手指着官桂,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上官翘嘲弄地道:“跟一个老人打,马大哥都要畏首畏尾的?”
马蔺刚要说什么,这时,身后一个黑瘦的弓弩手走上前道:“大哥,不宜拖延。”
马蔺挑了挑眉,“区区仨人,外加一个废人,怕他们作甚?”
“对方起先是死不承认,而后索性承认,前后态度转变如此之奇怪,明显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切勿上当啊。”
“这就是马大哥的那个弟弟吧!”
上官翘忽然挑高声音道,“早就听说,马大哥手底下这位胞弟,弓马娴熟,尤其有一双好眼睛。仅他个人所立之功劳,便足以拼过其他小队——这两年,让马大哥稳坐校尉官的位置,高枕无忧。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马蔺的面色变了。
上官翘又道:“闻听这位高手一招百步穿杨的技艺,名镇整个亲军都尉府。今日有缘得见,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与之切磋切磋?”
马勃没有回应,倒是马蔺道:“我们马家兄弟,个个都是好样的,尤其是我这个二弟,最是全家的骄傲。怎么,上官妹子也擅长射箭?我二弟可是行家里手呢!”
马勃有些情急,正要出声阻止,就听上官翘道:“行家有没有,就看这一出手。马大哥既然不敢比,让马小弟出来较量看看?”
马蔺阴沉着脸,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敢情好,既然上官妹子有这个兴致,咱们不妨就用手上功夫说话。若是我这二弟侥幸胜出了,你们乖乖把那叛徒交出来,然后一个个缴械,跪地投降。如何?”
“一言为定!”
“好,够干脆!”
马蔺伸出两掌拍了拍,身后的一个兵士立刻递上来一把榆木大弓,一满斛的箭矢。
马蔺将这些搁在地上,一抬手道:“听我命令,退后一里!”
身后甲胄威武的兵士训练有素地往后退,铿锵脚步声,整齐划一。马蔺也往后退,原地只剩下那个长相黑瘦的弓弩手,有些孤零零,也有些哭笑不得。
马勃猜得没错。
狭路相逢的一刻,上官翘其实是想先发制人,与面前的这三十来号兵士硬碰硬,以求速战速决。但她没有。对方人数众多,全副武装;而她和官桂只得两人,手无寸铁。再有,她正是看到了王冒的手势:拖延时间。
很可惜,他只是一个被哥哥嫉妒才能的弟弟。
上官翘取了大弓和箭斛,又退回到担架前。将箭搭上弦,纤臂挽弓,拉满弦,对准了马勃,毫不犹豫地射箭。
箭出——
“嗖”的一声尖啸,宛若鹰击长空,直直地朝着那黑瘦的小将而来。
箭矢裹挟着凌厉之势,势头凶猛,马勃却是直挺挺地立于原地,一动也不动。众人见状不禁都捏了把汗。
眨眼之间,箭矢倏地命中。
铮!
却只是射中了马勃两脚之间的地面。
官桂见此,连连跺脚。
马蔺哈哈大笑。他手底下的兵士们则是发出一阵唏嘘。
上官翘收势,撤弓。
马勃低下头。
两脚之间,一寸一,不偏不倚。正扎在两双鞋的鞋头中间。
好箭法!
“马某佩服。”马勃有些激动,也有些惊艳。
上官翘微笑道:“心有惊雷而面若平湖者,可做上将军。马小弟,前途无量!”
“傻弟弟,你真傻了,她都没射中你!”
马蔺在后面怪叫道。
马勃没有理会马蔺的话,而是朝着上官翘拱了拱手,取箭,挽弓:“在下唐突了。”
上官翘做了一个“请”的收势。
这时候,官桂从担架一侧,悄然站到上官翘的身后。这位防御部的弓弩高手,他也有过耳闻,据说乃是千里挑一的顶尖高手,他须防备不测。
箭矢凌空射来。
尾羽在风中飕飕打摆,雷霆万钧,仅仅是这一箭便是气贯长虹,锐不可当。上官翘早有准备,脚步后撤,做弓步状。她目光灼灼,竟是要用手接下这支箭矢!
马蔺看到这一幕笑了。他在嘲笑上官翘的不自量力。
上官翘真的抓住了那支箭。然而,这支箭的后劲十足,触手的那一刻,上官翘的心就凉了。她的眼睛瞪大,来不及收力,就被箭矢拽着猛然往后。千钧一发,一只强而有劲儿的手从后面握住了箭头。
是官桂。
两人合力,居然当真徒手抓住了。
一片哗然。
跟着马蔺的兵士们都知道他这个弟弟的手段,看到此,不免面面相觑。大多数人却没看清楚状况,以为是上官翘一力支撑住了马勃射出去的那支箭,老迈的官桂只是事后扶了她一把。众人不由对上官翘目露惊叹,有些兵士更为她喝起彩来。
唯有上官翘和官桂两人,相顾无言,均是一把冷汗。
——马勃已是手下留情。他用的是普通大弓,若他挽的是装着机簧、丝弦的如意弩,恐怕命中之际,上官翘和官桂会来个对穿倒地。
“弟弟,你失水准了啊!”
马蔺气得在后面跳脚,“你别是看人家姑娘长得漂亮,就看愣眼了吧!这可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
他身后的甲胄兵士闻言,一阵哄堂大笑。
马勃眉头深锁,没有做声。
他看到了。接下那一箭的,是那个看上去孱弱无力的老军医。
而此刻他心里更奇怪的是,按理说,拖延时间的应该是己方,对方该是急迫突围才是,否则时间越久,越可能吸引来城西的其他守城将士。区区三个人,带着一个走不了路的重伤患,非但不着急,反而一味拖延,难道是……还有后援!
马勃想到此,心里暗道一声不好,就要跟哥哥马蔺说。就在这时,忽的,一支箭矢射来。
——与上官翘之前射出的,马勃之前射出的,都不同。这支箭是半边扣箭,竹制,箭头为扁平锐三角形,顶端尖细如针,后部有两个倒钩,非常锋利。又尤其,这支箭是白羽!
伴随这支箭的,是无比刺耳的尖啸声,压过了一切风声和人声嘈杂,撕破了夜空,鸣掣而来。
是鸣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