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甲胄兵士大惊失色,纷纷往四处分散开,唯有马蔺一个兀自愣神,待在原地。马勃猛然扑了过去,两人狠狠摔在地上的一刹,那支鸣镝射在了离马蔺眼睛四寸的地上。
马蔺瞪圆眼珠,胆颤心惊。
然而与此同时,那支鸣镝已是最有利的信号,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的一排一排的黑衣人,出现在了大后方,黑暗之中,朝着鸣镝射来的方向,万箭齐发。
箭矢声,哀号声,箭头穿透血肉的闷响……防御部的兵士毫无防备,一霎时措手不及,竟成了活靶子。
上官翘愣愣站在原地,她被这一幕惊呆了。她眼睁睁看着防御部的人,就在她的面前,四散奔逃,却躲避不及,一个个被万箭穿心,倒在箭雨里。
这不是突围。
是屠杀。
官桂怕她被误伤,上前来拉她。上官翘却红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能让他们这样……让那些人住手!”
官桂不理上官翘的喊叫,硬是把她拽到了担架前。
官桂下手没轻重,使劲一推,上官翘一下子扑倒在王冒跟前。
她也被这一下摔醒了。她抬起头,视线中是男子憔悴而苍白的脸——“不要这样,”她哀求看着他,“他们都是我们的同僚,是我们的家人!破城出去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把他们都杀了?”
“因为他们是敌人。”
说话的是官桂。
老迈的军医敛着眼,用一种冰冷至极也残忍至极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对我们来说,他们只有一种身份,那就是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上官翘霍然抬头看他,“你难道不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她颤抖着双唇,又看向王冒:“你也曾是他们中之一,怎么忍心赶尽杀绝!”
男子温润干净的眼睛,此刻依旧温润干净,但那种昔日被她深深眷恋着的,被她当做是温暖的感觉,却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仰躺在担架上,无力支撑身体坐起来,但他的神情很平静:“上官,别怕,我们一定能够团圆平安……”
上官翘一颗心猛然收紧,宛若刀绞。
怎么会?
他居然在笑……!
上官翘捂着心口,一只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几乎要痛苦得昏厥过去。但是下一刻,上官翘攥紧了双手,指甲扣紧肉里,她看到了那些还在箭雨中苦苦支撑的一众同僚。
上官翘从地上爬起来,猛地冲了出去。
此时此刻,马蔺被马勃和数十个兵士保护着,夹在中间,硬拼着身上厚重的甲胄,在乱箭之中苦苦支撑。在他们的外围,是已经倒下的十来人。
上官翘没有与马蔺众人合战一处,而是趁乱冲向那些盘踞在大后方的弓弩手。
擒贼先擒王!
实际上,那些黑衣弓弩手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上官翘,等对方逼到近前时,被这股蓦然袭来的戾气震慑了。他们本就不擅长近身搏斗,手忙脚乱之间,竟然被冲出了一个大口子。而上官翘太快了,也够狠够拼,犹如暴风过境,摧枯拉朽一般摧毁所有挡在她身前的敌人。
毒蛇猛兽结束了冬眠,意为“出蛰”。对于“死士”而言,则意味着鹞鹰出没,大劫难逃。
上官翘的身体宛若是一支离弦的箭,欺霜傲雪,煞气腾腾,所到之处几乎是断弓裂箭,人仰马翻。
马蔺等人因此有了间歇的喘息,慌忙向有遮挡的隐蔽处逃窜。
对面的官桂见到此,不禁暴跳如雷,目眦尽裂。
“早就跟你说了,不该相信她!”
担架上的男子闭上眼睛,幽幽叹息:“别太伤着她……”
回答他的,是一声远去的哼笑。
官桂出手了。
没人比上官翘更快,但官桂的手段更凶。两人刚交上手,上官翘几乎就败了——她一直高烧未退,在夜里顶着大风里走了这么久的路,又是拼箭,又是对战,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这时候面对如此厉害的对手,上官翘打从心里就已然泄气。
上官翘被官桂一掌打得摔飞出去,刚站起来,弓弩手的箭矢已至。她慌忙地避开,这个时候,官桂已如鬼魅一般,倏地出现在她身后。
他露出一抹森森冷笑,狠狠地扬起一脚。他已然是动了杀心。
上官翘眼看躲闪不及,一个身影突然窜过来,硬是把她护了下来。
是马勃。
两人背靠着背。
上官翘强撑着身体,大口喘着粗气。这时,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防御部力士、马勃,愿与上官校尉,并肩作战!”
上官翘忽的笑了。那种久违了的义气与豪情,在这一刻,又充斥在了她的心中。炽热的,滚烫的,让她生出了与不可敌的对手,一较高下的勇气。
“他是第七卫,切勿轻敌。”她轻声补充道。
“好。”
官桂冷哼一声,“两个黄口小儿,不自量力。”
面对以官桂为首,不断围拢上来的一众蒙面弓弩手,上官翘和马勃两人一左一右,以守为主展开攻击——那些弓弩手不足为惧,官桂才是最难对付的。
马勃右手握着腰刀,把铁棍给了上官翘。近身拼杀,一寸长,一寸强。两人轮番与冲上来的弓弩手和官桂过招。
上官翘手里的铁棍,精铜铸造,十分沉重,上面挂满倒刺,打在身上极狠,即便不筋断骨裂,也要扒一层皮。然而官桂仅是徒手跟她拼,招招狠辣,拳拳攫戾,硬是接下了她抡过来的铁棍,又凶猛地还击。上官翘无法招架,接连后退。这时又换马勃手握长刀出击。
两人苦熬坚持,均是不同程度上重伤,那些弓弩手也倒下去一大批。官桂杀红了眼,大怒道:“朝着他们放箭,速战速决!”
黑衣弓弩手前一排变后一排,操起榆木大弓,搭箭在弦。这时候,马蔺领着手底下的甲胄兵士冲了过来,一部分人挡住了弓弩手,一部分人则操着腰刀上去拼命。两厢人马冲杀到一处,喊杀声震天,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上官翘捂着小腹,强挺着才能站直了身体。马勃的情况更糟,接连挨下了官桂几个拳头,只感觉五脏移位,痛不可支,却兀自镇定地道:“上官校尉,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再挺一阵,援军必到!”
“该死的,平则门外大街这么大动静,怎么没人来支援?出去求援的人呢?回来没有?”
那边又传来马蔺的叫骂声。
上官翘却愣了一下。
快要天亮了,那么……
官桂突然笑起来,“小兄弟,你以为她是真心帮你?你忘了她刚刚可是站在我们一边,要护送我们出城!你觉得她会让你们支撑到援军到来吗?看到担架上的男人没,那可是她的情郎,她的心上人!她拼死拼活地把他从执法堂里面救出来,为的就是让他活命,怎么可能临到了城西,又把他交还给你们呢!”
马勃的面色发沉。
这时,官桂又看向上官翘道:“臭丫头,别再拖泥带水!再拖下去谁也走不了,我们所有人都将命丧于此!也包括他!你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上官翘看着官桂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可笑。
是啊,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才刚劫持了执法堂一干人,救他们出囹圄,这时却又调转过头对付他们,亲手断送了这唯一可能逃命出城的机会。
“休战,你让你的人退出城去,不得再伤害一个人!”
上官翘朝着官桂大喊。
官桂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她,“你脑子出毛病了吗?休战?就算我们愿意,你觉得他们会愿意?然后放任一群叛匪,大摇大摆地从这里离开?”
这个时候,另一边混战中的马蔺扯着脖子叫道:“绝不能让他们逃跑!谁手刃叛匪,我给他记头功!如果让他们从我们手上逃了,全部都得被军法处置!兄弟们,给我杀啊!”
这世上原本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可她偏偏奢望两全其美。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官桂的话一点没错。
是她错了。
官桂冷眼看着上官翘失魂落魄的样子,就那么怔怔地站着,连手里的铁棍掉了,都没有察觉。
“哐啷”一声,铁棍砸在地上。
官桂瞅准了时机,猛地挥起一拳,朝着她发出致命一击。
“真是个废物!亲军都尉府就培养出了你这么个废物——”
官桂狂笑的话音未落,小腿上蓦然传来巨痛。
马勃一刀贯穿了他的腿肚子。
官桂一声惨叫,摔在地上。马勃正要补上一刀,却被上官翘撞开了。官桂见势就地滚了出去,躲开马勃的攻击范围。
上官翘从后面死死拽住马勃的胳膊,让他不能去追击。
“上官校尉!”马勃眼睛通红,怒其不争。
官桂护着小腿,一边死命地往担架的方向跑,一边冷冷地回头朝着两人这边笑。
此时此刻,两边人马互有伤亡,厮杀成一团,场面混乱而惨烈。官桂和另一个守卫,趁乱将担架抬起来,担负着上面的男子,朝着平则门的方向猛奔。
官桂的小腿上血流如注,一路染红了青石板的街面。可他如同疯了一般,咬着牙,花白的头发在风中乱飞,他面无血色,眼睛里只有前方那个高阔的城门。
快了。
快了。
就快了。
一支箭矢“嗖”的破空射来。
官桂只觉得胸口一阵钝痛,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不是箭矢,是一柄长枪。从他的背后扎进,又从胸前冒出来,锋利的枪头,银光烁烁。
官桂倒下的一刻,担架也跟着侧翻,上面的男子跌落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另一名抬担架的守卫,手忙脚乱地去扶他。一道身影却已然来到近前。
来者,是个刀疤脸的男子。
形貌彪悍的男子,将捅穿了官桂的那把长枪拔出来,又在他衣袂上蹭了蹭血迹,这才走过来。那守卫咬着牙要去跟他拼命,却被王冒一把拽住。
“想不到,素日里勇武善战、杀敌于前的王正卫,也有今日。”
聂朗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仰躺在地上、全身包扎着白布的瘦得脱了相的男子。
如此狼狈,坐都坐不起,甚至连动弹一下都困难,却睁着一双眼睛,固执地盯住他。
“难道不是拜你所赐?”王冒的目光中隐隐透出一股狠毒,“不对,不止是你,还有其他那些人……我这个样子,是拜你们所有人所赐!”
“怎么?还想寻仇?”聂朗挑眉。
王冒仰着头自嘲地冷笑,“早晚你们这些人要死无葬身之地,何须脏了我的手……只可惜,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想不到临到最后一步之遥,还是落在你们手里……”
聂朗道:“是啊,真是万幸,差一点就被你给跑了。”
“聂正卫,聂正卫,叛匪都已经伏诛了!”
这时,马蔺领着一队人跑了过来。
聂朗抬起头,马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映入眼帘。锁子甲破破烂烂,胸前的护心镜也碎了,只剩一个兜鍪用左胳膊夹着。
“瞅瞅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经过多大一场浴血奋战。”
“本来就是啊。”马蔺委屈地嘟囔道。
“就这么二十几号人,值得你一个校尉领着三十多人,浴血奋战?你看看,还死了十多个!你到底是怎么干事的?回头等着大镇抚处置你!”
马蔺急道,“属下领着手下原本是要赶去城东救火的,谁知道莫名其妙地冲出来一堆黑衣弓弩手!属下这可是拼死抵抗啊。而且要不是我们,说不定这些叛匪早就逃出城去了!聂正卫,你千万要给属下说情!”
聂朗没有看他。
“都是因为这个叛徒,”马蔺转过头,将愤恨的目光投向地上的男子,“这个无耻叛徒,不仅背叛了亲军都尉府,还害死了那么多的兄弟!我这就杀了他,替那些枉死的人报仇!”
马蔺说罢,“噌”的一下抽出腰刀,刀尖向下,就要往王冒的胸口里扎。
然而这一刻,王冒只是看着他,眼神静然,目光沉凝。马蔺看进了那双眼睛里,一霎时竟然感到了胆怯。
“够了!”
刀尖还差几寸捅进去,聂朗一枪挑飞了马蔺手里的刀。
“那……就算不立刻杀了他,也要让属下亲自把他押回执法堂!”马蔺又愤愤地道。
聂朗扭过头来:“马校尉,你还想‘亲自’押送他?”
马蔺嘿嘿笑道:“自然是要跟着聂正卫的人,一起押送。”
“可惜咱们谁也押送不了,”聂朗面无表情地道,“因为上面有命令,放了此人。”
“什么?”
马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聂正卫,你开玩笑!”
“你觉得我像是开玩笑?”
聂朗看了看马蔺,又低下头看王冒——“你没听错,上面说,放了你。”
“这怎么可能?他可是叛徒!”旁边的马蔺大叫起来,“而且他的手下刚刚杀了我们那么多人,他们难道都白死了!早知道我们还那么拼命地阻拦作甚?”
“这是姚公才刚下达的命令!”
聂朗冷冷地看了马蔺一眼。
后者立刻噤声。
但他心里气不过,泄愤似的踢起地上的土块,咒骂道:“他娘的老天不长眼,让你小子留下一条狗命!赶紧给老子滚!永远不要再让老子见到!胆敢再靠近北平城,老子要你好看!”
王冒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哼道:“败军之将。”
“你……”马蔺目眦尽裂。
聂朗不耐烦地道:“好了,马校尉。这里没你什么事了。赶紧带着你的人回防吧!”
马蔺小声嘀咕道:“那今晚的事,怎么算?”
“怎么,你不好好留守在城楼上守备,擅离职守跑下来去城东救火抢功,还因此损失了十几个兵士,最后却没能拦住这些叛徒……所有过错加在一起,难道还让我去大镇抚、去姚公跟前,替你请功?还有,闹出这么大动静,你平则门城楼上的人怎么就一点没听到?连半个下来救援的人影儿都没有!你弟弟马宝呢?你们三兄弟负责值勤守备,他人呢?”
“我、这……他守在城楼上呢啊……!”
“城楼上?那要不要咱们现在一起上去确认一下?”
马蔺脸色难看:“聂正卫您公务繁忙,哪敢劳您的大驾,属下回去一定好好教训那臭小子……准保是瞌睡了,不好好守着岗勤,一天到晚就知道给防御部丢脸……”
聂朗哼笑:“丢脸是小事,别到时候丢了命,更连累到其他部的兄弟。”
“不会,不会。”马蔺赔笑。
聂朗厌烦地摆了摆手。
马蔺耷拉着脑袋,招呼手下人离开原地。
聂朗也要离去。
王冒叫住他——“既然上面说要放了我,为什么还要杀他……?”
他指的是躺在不远处,被长枪扎穿了胸膛而死的官桂。
时已卯时,东方既白,太阳即将要升起来了。
聂朗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线,不咸不淡地道:“上面的命令是,让你活着离开北平城,可没说,其他的人也一定要活着离开……你大可把他的尸首带走,反正我们也是要丢进乱葬岗的,你带走了,就省得脏了我们的地方。”
王冒睁着眼睛,眼底里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对了,同僚一场,别说我不讲情面,”聂朗又道,“除了跟前这个执法堂的叛徒守卫,那些黑衣弓弩手里面,会再给你留一个活的——两个人,才好抬着你回去。”
王冒猛然看向聂朗。
聂朗道:“至于城外的那些人。只能说他们命不好,去的偏偏是细作部的正卫,郁李。如果换成是我,或者老高,说不定还能网开一面,弃械投降的一律不杀。郁李这个人你最清楚了,除恶务尽一向是他的做事风格,而他又一向喜欢枭首,悬挂在城门楼上,直到风干了,再统统丢去喂狗——恶心了点儿,但以儆效尤,大镇抚也就对他这些臭毛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要是于心不忍,也可以去把那些人头都领走。”
聂朗说到此,又抬头看了看天,“这个时辰,那边大概也已经结束了。你现在去,那些人头可都还是新鲜的。”
王冒闭了闭眼睛,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道:“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我们会再见面的。再见面的一刻,才是你们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到那时,由我,亲手。”
那样不可名状的阴森与恶毒,充斥在男子的眼睛里,以及他脸上那种疯狂得不顾一切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聂朗不禁啧啧地道:“真该让上官好好看看你这副嘴脸。”
他刚说完,就愣住了,“……呵,看来她已经见到了。”
上官翘就站在不远处。因为王冒一直仰躺在地上,能看到的地方有限,而她又站在他头顶的方向,他一直没有看到她。聂朗也没看到她。
上官翘看到了,也听到了,每一句,都很清楚。
王冒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是,最终沉寂下去,再无波澜。
他平直着视线,没有看向任何人,却是充满嘲讽地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着我,是不是?”
上官翘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没有动。
“为什么不出声?是不敢回答,还是不敢面对我?”地上的男子发出冷笑,“你不是说过要拼尽全力救我出去的吗?你是怎么做的?如果不是你在最后突然临阵倒戈,我们会死那么多的人吗?官老会死?你倒是说话啊!”
“王冒你倒是不是人?”
聂朗忍不住道,“到头来你竟要将一切归咎于一个女人?还是那个拼了命去救你,甚至为了你不惜牺牲了一切的女人?”
王冒好笑地道:“同样是叛逃,我就是人人唾弃的叛徒,她反倒成了玉洁松贞值得同情的人?你这么替她说话,怎么,你也喜欢她?”
“姓王的,你说什么?”
聂朗激愤。
王冒还要往下说,上官翘这时已走过来。她蹲下来,一手扶着他,一手架着他的肩膀,费劲地将他抱到担架的方向。
那么温润也狷介的男子,一身傲骨,此刻却不得不卑微而屈辱地躺在尘埃里。他身上还有那么多伤,血肉里扎着无数木钉,从担架上摔下来的一刻,该有多痛。
女子的脸颊青紫,眼角淤血,脖子上也蹭破了,很是狼狈。那么伶仃纤弱的一副身体,受尽波折,精疲力尽,哪还有力气去担负一个男子?
可她咬着牙,硬是用两条纤细的胳膊强撑着,小心而轻柔地将他抱过去,然后轻轻地放下。就像是什么心爱而易碎的宝贝。
王冒似是不想让她碰,不停地挣扎,动弹的余地却有限。
“早知道上面会放你,不如等好了。”她低下头,苦笑。
王冒冷冷地看着她,“你傻了么。”
上官翘似没听到他的话,垂落的发丝遮挡着她的眼睛,她自顾自地又道:“我原本打算,护送你出城后,我若还活着,就回到白塔前自裁谢罪,但现在不能了。这样也好,这样可以亲自到大镇抚的面前赎罪……但当时能够再等等,是不是就不会伤害那么多人?也不会做那么多的错事……”
“我又不是薛博仁,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他铁青着脸,厉色大声道,“还是你后悔了?到这个时候才后悔,你不觉得太晚了?”
“我知道是错了。错了就是错了,我不后悔。”上官翘咬着唇,眼神近乎倔强。
曾经那般奋不顾身地追逐过,从她的少女时代,在她的心里面,她就一次又一次满怀着希冀和羞怯朝着面前这个男人伸出手,却又在心里,一次次地黯然而落寞地垂落。
她总是默默仰望着他的背影,她总是孤零零地站在他身后,可那一日,他回过头来,面朝着她,微微地笑,他执起了她的手。
她以为,她终于等到了他。
上官翘看着他,眼神悲伤而专注,她的眼睛里倒影着满满都是他的影子,“我不后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王冒垂下眼,轻轻嗤笑:“现在说这些,是让我感激你?”
“不,我只是想让你把那个善良宽容、会温暖地对待每个人的师兄,还给我,”上官翘无助地看着他,“我的师兄,是那么美好的人,在他还是个弱小的孩子的时候,会闯进石室保护一个不相干的小乞儿,他会为了她,拿着刀站起来,面对自己的恐惧。在她要放弃的时候,他告诉她要活下去!他说,辛苦是成长的代价,要好好活着,要成为一个好人。他还帮助过那么多人,他救过那么多人的命……你把他怎么了?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把谁还给你?可、笑——”
他忽的大笑,笑得胸臆震动,嘴角渗出血来,“上官翘,你怎么这么可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笑么?是啊,你又怎么会知道……他吃了那么多的苦,受过那么多委屈,他总是一个人,背负着本不该他背负的沉重伤痛,抬不起头来。可我知道他也会害怕,他怕被人嫌弃,也怕受伤之后,留下来成为累赘……于是,他比谁都努力,那么固执地熬着,什么都不说,依旧微笑着面对所有人……”
上官翘撑在地上,眼泪大滴大滴地无声滚落。
这时,从她袖子里掉出一串东西——
是那檀木珠子。
已经用鱼线重新穿好了,是小绿帮她弄的,又偷偷地放回她身上。
她怔怔地从地上捡起来,转动那珠串,慢慢地露出刻在珠子上的一行小字:
执子之手,永结同心。
“这是他给我的,他说过,会等着我回来……”上官翘失神地攥着那檀木珠串,“我现在回来了,可是他却不见了……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你把他还给我吧……你把他还给我,我把这檀木珠串给你……”
男子仰躺在担架上,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薄毯子,从绷带里渗出了血,他却仿佛没有感觉。他深深吸了口气,胸臆中的酸疼却越发浓烈。
“那本来就是我的……”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
上官翘猛地抬起头,她看到男子无奈而苦涩的眼睛,他终于肯抬起眼睛看她。她的眼泪哗的一下涌出来,她使劲地捶他,“你肯承认了吗?你不是不承认吗?……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为什么?再也无法挽回了,你知不知道!再也无法挽回了!”
鲜血渐渐渗透了包扎的白布,无数个创伤,无数个出血点,大片大片,难以名状的剧痛。可他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睛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一步错,步步错……上官,我们的缘分,走到尽头了啊……”他颤声道。
上官翘伏在他身上,失声痛哭。
男子轻轻抬了抬手,干涸的眼角就淌下泪来。他像是想要抚摸她的头发,却最终又落了下去。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已是非常身……”
他喃喃地道,“上官,忘了我吧……”
他已是残破之躯,走在不归路,满手沾染鲜血,背负着不可饶恕的罪孽,再不能回头。他,不会让她也踏上这条路。
王冒大口喘着气,忽然拼尽力量,朝着不远处的聂朗大喊道:“不是说还给我留了一个人吗?在哪里?快送我走!我要走!”
聂朗走上前,一把将上官翘拉起来。
然后他朝着身后不远处招了招手。
隐者部的兵士们推搡出来一个黑衣弓弩手。
那弓弩手跌跌撞撞地朝着担架这边走,眼神有些防备,又有些莫名,直到来到王冒跟前,聂朗道:“这就是给你留下的那个活口……让他们俩抬你回京城去吧,不要再回来了。”
聂朗的手牢牢拽着上官翘的胳膊,生怕她一个冲动又不管不顾,上官翘却没有挣扎。她看着担架上的男子,他已经闭上双目,再不说话,像是拒绝听到、看到周遭的一切。
上官翘的目光却异常温柔:“……我怎么会不明白你的心意。师兄,你是内奸也好,是叛徒也好,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师兄。你放心,天大的罪,我替你来赎。”
王冒突然睁开眼睛,眼眶通红:“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下去!”
上官翘低下头正想说什么,这个时候,那名黑衣弓弩手忽的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猛然转身,投掷过来——聂朗没拿长枪,又一手拽着上官翘,毫无防备。而那匕首来得又快又狠,径直朝着上官翘的心口。
王冒一个急火攻心,几乎从担架上翻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箭矢陡然打横射了过来。
“啪”一下,两厢撞击,竟是把那匕首拦腰打下去了。那弓弩手见到此大惊,还想再发出致命一击,第二支箭矢已至,一箭穿喉。黑衣弓弩手倒地毙命。
是马勃!
聂朗长长出了口气。
好险,差点不是她死,就是他死。
“原本想给你留两个的。现在只剩下一个,只能背着你回去了。”聂朗挠了挠下巴,看着担架上的男子道。
那个守卫这时已经背起了王冒。瘦骨嶙嶙的身体,佝偻地趴在守卫的背上,蓬乱的头发,瘦得皮包骨似的脸。
他不再说话,他渐渐地离她而去。
天一点一点地变亮,太阳升起来了。
逐渐亮起来的天光将那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上官翘站在原地。
她仿佛看到那人朝着她回头过来。
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间却是沉稳干净,宛若一枝刚抽芽的覆雪青松。他朝着她微笑,离得那么远,却有轻柔的暖香随风传来,如此温暖,她从小到大都没感受到的温暖……绿青来了。
她满心凄然走过去,搀住起了摇摇欲坠的上官翘。
“他走了啊……”
她喃喃地道,“他离开我了……”
绿青恻然垂泪。
绿青扶着上官翘离开。
走过聂朗身边时,聂朗朝着绿青投去一个警告的目光。
隐者部的副卫、卫茅,与绿青和上官翘擦身而过。
他走到聂朗身边,看着那相携着离去的两个姑娘,愁眉苦脸道:“聂头,你说接下来怎么收场?”
“看把你愁的。人家死士部,管咱们什么闲事。”
“不是,我是说小绿。那丫头私自放人在先——要不是她恻隐之心泛滥,不守规矩,也不至于惹出后面这么大乱子。聂头你说…上面会怎么处置她?”
聂朗道:“……没法说。”
卫茅道:“好歹她也是第七卫,这回的情况又比较特殊。大不了,降级回隐者部呗。”
“什么叫‘降级回隐者部’,她本来就是隐者部的。怎么,你对她有打算?”
卫茅哽了一下:“什么我对她有打算?我能……有、有什么打算?那个……这些弓弩手的尸身怎么办?真往乱葬岗扔啊?”
“掩埋了吧。还在城外西山的老地方,别忘了立块碑。”
秉承忠勇之道,也尊敬对手。
“尤其是这个——”聂朗指了指地上被一箭穿喉的黑衣男子。
卫茅啧啧道:“他也是够执着。明明被放了,为了断绝王冒的最后一点念想,不惜以命相搏。不过换成是我,站在他的立场,一样会出手。那么决绝厉害的人,哪怕终失所望,唯一能让他动摇的,也就是一个上官翘。不杀了她,后患无穷。”
聂朗斜眼看他:“你这么有感慨,倒像是阅尽千帆啊。”
卫茅摸了摸鼻子:“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戏文里都是这样唱的。”
两人正说话,这时,从兵士的队伍里走过来一个人。是个黑瘦的小将,身材略显矮小,伤痕累累,满脸满手的血污,甲胄上全是刀砍的痕迹,破破烂烂的。
他朝着聂朗行了个军礼,有些拘谨道:“……聂正卫叫我?”
“啊,你就是马蔺的弟弟。防御部的力士,马勃?”
“见过聂正卫。”
聂朗点点头,“刚刚那两箭是你射的?身手不错,也够胆量!”
“多谢聂正卫夸赞。”倒也不妄自菲薄。
聂朗“嗯”了一声:“以后跟着我怎么样?”
“啊?”黑瘦的小将诧异地看向聂朗。
聂朗没说话。
卫茅赶紧给马勃递了个目光,“啊什么啊,聂头这是在提拔你呢!”
马勃磕磕绊绊地道:“那个,属下一介武夫……不、不太会做文职……”
“混账,谁告诉你隐者部是文职?你要是过来的话,还是充作守备力量,咱们聂头会先保你个校尉官当当,等以后立了功,再升更大的官儿不迟!”
马勃更加惊讶了,却低下头道,“……多谢聂正卫的美意。”
聂朗见此哼笑。意思是:看见没?这是没看上隐者部。
卫茅道:“你小子,给你三分颜色你开染坊?我们聂头看你是个人才,好意要重用你,你看不出来?”
马勃小声道:“看出来了。”
“那还不识抬举?”
马勃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小的想、想留下来帮衬家兄。”
卫茅嗤笑:“你倒是想帮,人家可未必领情。”
马勃低着头。
卫茅还想争取一下,聂朗拦住他,“强扭的瓜不甜。好小子,忠义孝悌,看好你啊!”
说罢,就拽着卫茅离开。卫茅被拖着往后走,一路纳闷地嘟囔道:“他咋这么傻呢?”
“就你精!”
“不是,这可是个高手,放在第七卫都不为过。扔在防御部可惜了!”
“急什么?过了今日,马蔺那个小队要是还能容下他,我名字倒过来写。”
卫茅扭头看聂朗:“你不是吧,要下套?挑拨离间?”
聂朗哈哈大笑:“那小子傻得那么可爱,我哪忍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