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怨王孙

舒适而雅致的寝阁里,锦幔遮掩,画案上暖香缭绕。

一个小个子的姑娘正在桌案前倒茶。

她身后的床榻上,浅碧描花的双层帐子,只打了半边,里面躺着一个面颊苍白双目紧闭的女子,额头包扎着白布,隐隐血迹。

“好了好了,总算是炖好了。赶紧让她趁热喝吧!”人未到声先至——忽的跑进来一个小僮,双手捧着炖盅,身后着了火似的。

他跌跌撞撞奔到花厅里,刚把炖盅放下,就伸手捏住双耳,跺着脚,呼呼喊烫。

寝阁内的小个子姑娘转过头,嘴角绷紧,朝着他竖起一根手指。

小僮赶紧噤声。

用袖子垫着夹起炖盅,小僮蹑手蹑脚走进寝阁,放在桌案上。

“小绿姐姐,上官校尉还没醒啊?”

小绿摇了摇头,又轻轻地叹气。

“那这盅东西怎么办,炖了整整两个时辰呢……”小僮委屈道。

小绿压低声音道:“搁着吧,等她醒的。”

等她醒了,怕也是喝不下。

小绿想到此,又是叹气。

轻柔的夜风吹拂进来,挂帘摇摇曳曳,发出一阵零零碎碎的轻响。

打发了小僮,小绿搬了个凳子,坐到床榻边。拄着胳膊,她望着这脸颊苍白的女子。

那么憔悴的容颜,连双颊都瘦得凹陷下去,唇角却是微微勾起来的,眉梢眼角柔和得不可思议。是在梦中,看到那个人了吗?

拼了命把任务完成,迢迢路远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又跟第七卫的人交手;受了伤,在冷潮的地窖里和衣躺了一夜。她这么撑着,撑到现在,痛了,苦了,累了,什么都不说。

小绿忽然希望她就这么一直睡下去。起码在那一日来临之前,不要醒过来。

小绿名叫绿青,算是第七卫唯一最年轻的资历,那时她听说,有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连招募选拔都没参加,直接被选召入伍,成了死士部最有前途的新人之一。绿青很好奇这个女孩子什么样,也有些不以为然,是不是真像传闻中那么厉害啊?

见到她实在太容易了。为了掩人耳目,绿青挂靠在防御部后面的东厨,身份是一个小小厨娘。死士部那个女孩子,那段时间,总是隔几日便要来东厨一趟。庖人因此十分烦躁,每次看见她的身影,每次都要气得跳脚。

庖人也很厉害,少数几个不在亲军都尉府里挂职,却深受信任重用的平民百姓。

绿青记得,最初是因为想学煲汤吧,庖人勉为其难,教了一道拿手的肝尖玉兰汤。她很高兴,猪肝补血,玉兰清甜,听上去就十分鲜嫩可口。可惜那一次,她把汤锅给烧漏了,绿青还是头一次看到老成持重的庖人,脸红脖子粗的模样。而她攥着衣角一脸抱歉地站在那里,任凭庖人数落。

那可是堂堂死士部的年轻魁首,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有些茫然,又有些委屈,可怜巴巴的。

最后以牺牲了一个传家宝锅为代价,那道汤品还是煲了出来——揭开锅盖,喷香的味道飘散出来,锅里是色泽鲜嫩的猪肝片,还配了玉兰、青笋和香葱。

她竟是有些拘谨,忘记了尝味道,高兴又无措地围着汤锅打转。扑出来的热气白腾腾,而她的眼睛是那么亮,又带着说不出的神情。那样的神情,看得绿青一颗心都软化成了雾滴子,她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了。

再往后,不出任务时,上官翘就成了东厨的常客。从煲汤、清蒸,再到花样翻新的各种甜食,绿青这才知道,原来她每次都是做给一个人吃。这样简单又不失精致的江南风味,对方十有八九是姑苏人士——姑苏,死士部……绿青不禁笑了,她知道是谁了。

因为上官翘的常常光顾,东厨的日子有趣了起来。光是大火小火就不知烧过多少次,还有一回,她把庖人的野山鸡放跑了,结果为了捉鸡,一不小心打翻了正要下锅的细菜——她从炉灶旁边猛地钻过去,又把庖人给撞倒了,两人一起摔在装香菇的大筐里。

可喜的是,她的手里抓着野山鸡,也弄得满身是香菇和鸡毛……绿青拄着胳膊,忍不住笑了。

本是好奇想看看对方的样子,却一下子看了这些年。她对那个人的好,这些年,她成了最忠实的旁观者——那么无微不至,那般殷殷讨好,明明是骄傲张扬的性子,偏偏有时一双眼睛也会漫染上轻愁,缱缱绻绻的,就像是春潮涨落的湖泊。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她会一直是幸福的。

在最美好的年华,拼着她所能拥有的最干净的勇气和最真挚的情意……绿青那时甚至觉得,似乎只有戏文才能跟这样的感情相媲美,而她也终将像戏文里写的那样,日复一日地温柔幸福下去。

但世情原来不是戏文,真心真意,也不一定能跟喜欢的人终成眷属……床榻上的女子呻吟一声。绿青探手过去,她脸颊的热度退了些。

上官翘已渐渐地转醒。

“上官姐姐,你感觉怎么样?”

上官翘睁开眼皮,喉咙干哑:“我、这是怎么了……”

“上官姐姐发了低烧,之前在驻所里昏了过去……”

绿青说罢,又小声埋怨道,“你怎么这样傻,头都磕破了呢……”

绿青想起之前在驻所里看到的一幕。

当时她没有跟着疱人回城,而是固执地在驻所外面等,结果没等来上官翘的身影,反倒赶上一场雷阵雨。

绿青跑进驻所避雨,就看到大镇抚让人搀扶着上官翘出来。

她那时还有神智,一张脸却苍白地吓人,眼神也是空洞的,额头磕破了,一大滩黑红,血肉模糊。

绿青只是稍微看了看就知道她有多疼,甚至连自己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上官翘看着绿青复杂的眼睛,虚弱地道:“辛苦你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绿青知道她想问什么,轻声道:“你睡了不到三个时辰,现在刚到晚上。”

“三个时辰……已经到戌时了啊……”

上官翘抚了抚还有些痛的额头,才发现已经被包扎上了。她扶着床榻,缓慢地起身,绿青帮她把鞋子拿过来。

“上官姐姐饿了吧?有炖盅呢,小僮刚送来的。”

上官翘的脚下有些虚浮,整个人也晕晕的,消瘦苍白的脸被烛火一照,剔透得毫无血色。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桌案前坐下。

掀开盅盖,腾腾热气冒出来,里面粉粉白白,煞是好看。

上官翘不禁愣住了,是用玉兰片炖的猪肝。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轻轻“啊”了声:“是这道啊……真难为你还记得……”她喃喃地道。

“不是我记得,是庖人呢。”小绿道。

整个东厨,都在为她心疼。

冒出的热气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上官翘拿起汤匙,就着热气,舀了一口吞下——热烫的汤水,带着猪肝的鲜,玉兰的甜,青笋的清香……入喉一阵熨帖烫暖。她吃了一口,又吃一口。

炖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猪肝,小火慢煨,发挥出了食材最大的功效。上官翘慢慢地吃,一口一口,汤也全部喝光……她的身上暖了起来,渐渐有了力气。她招呼绿青过来。

上官翘出手的一刹,绿青甚至来不及反应。

她倒在上官翘怀里。

上官翘将她抱到床榻上,为她脱了鞋,掖好被褥。她看着她昏过去的睡颜,又俯身低低说了句什么,便转身离去。

水晶挂帘在风里轻轻曳动,撞击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上官翘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口不久,床榻上的姑娘便睁开了眼睛。

她望着房门处空空的位置,像是无奈的叹息,又像是某种回答:“没关系……”

大风,黑夜。

狂劲的夜风吹透了单薄的衣衫,也吹冷了她身上没来得及散尽的潮汗,上官翘抱紧了双臂,禁不住打哆嗦,这也让她分外清醒。她背靠着墙垣,躲在一个黑暗的巷子里。

外面长长的街道上,到处是巡城的兵士。

戌时七刻。

入耳的,是铿锵的脚步声,应该是防御部的人。但上官翘知道,其中多数来自第七卫。

宵禁时分,街上不再允许百姓出没。平日里的城西南二大街,这个时辰往往才刚散场,唯独这几晚异常严格,有巡城的兵士提前来驱赶。

行人渐渐散去,食肆、商铺纷纷打烊,冷清的大街上,手执兵刃的巡城兵士排成一种奇特的八角十字花阵势,在街巷中来回逡巡。

——这般如临大敌,像是在防备什么人的入侵。

上官翘深吸一口气,弓着腰,作出预备的姿势。

今晚的月色原本很好,但后来刮起了大风,将云层吹散又聚拢,不时地遮蔽了月亮。

云朵飘过来的一刻,上官翘猛地窜出巷子,朝着斜对角跑。她有足够的速度,积攒了足够的力气,她的动作也够敏捷、够轻盈。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该如何躲开这样的布防。

黑暗藏起了她的身形——她是最强的“死士”之一,是如鬼魅一般无影无踪的人,她悄无声息地逼近,又稍纵即逝的远离,耳畔只有呼呼风声。

从城南往东,再到东城以北几大部公署最为密集地方,巡逻的兵士反倒是渐少了。上官翘绕过细作部、隐者部,再从死士部的后巷插过去——临街最里面的一处的街道,是城东的东八巷。

她隐没在一间果饼铺的摊位后面,静静地看向对面街。

执法堂的公署坐北朝南,大门前是五层高台阶,往下有一道照壁。正中有门两扇,连接着长长的甬道,甬道外是二门。二门里有大小房子无数,却是给巡逻的守卫休息用的;再往深处,穿过天井,才是关押重犯的死牢。

上官翘看到大门口并排站了五个守卫,一个个肃穆端正,站得笔直。她忽然有些泄气。

她竟是忘了,执法堂门口,无一日不守卫森严。就算她能通过那道大门,甬道里面、二门外,都还隐匿着不知多少的守卫。而再往里的死牢……上官翘低下头,死牢的情况她一无所知。她从没进去过那里。

她索性不躲了,走出巷子。

执法堂外的几为守卫,看到不远处缓步走来一个纤细身影。孤零零的,裙衫飘曳,宛若在夜里出没的女鬼。几人不由面面相觑。

等那身影走近了,借着檐下灯笼的亮光,依稀看清楚了来人的面目,几个守卫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叹气。

“让开。”

上官翘平静地道。

几个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请拿出通行手谕。”

“我再说一遍,让开。”

“对不住,没有通行手谕……”

话还没说完,上官翘的拳头已经砸下来。

执法堂的人不是吃素的,一个人挨了打,另外几个人就冲上来。就这样在执法堂的大门口大打出手。

“上官翘,你好大的胆子,跑到执法堂来闹事!”

“有人闯门,都出来!”

呼啦一下子从里面跑出来十几个守卫。

上官翘拼着一股狠劲儿,几个人攻上来都不是对手,台阶上已倒下一大片。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她身手上有伤,用守阵,拖死她!”

守卫们纷纷散开去,又从兵器架里取了长柄钩叉,他们不住舞转着双手,开始四面围攻,倒钩利刃闪着寒光。

上官翘攥了攥拳,刚想往上冲,就被一个人按住了肩膀。

她本能地反击,却遭到巨大力道钳制,反被扣住了双手。

“我带你进去。”

男子略显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上官翘仰起脸,是迎战部的正卫、高良姜。

执法堂的甬道里很黑——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无声无息地窥视着这莽撞的入侵者。上官翘目不能视物,她跟着高良姜走进这仅容一个人的窄长甬道,又从黑暗渐渐走向隐隐光亮。

二门外的院子里,站了很多身着暗红镶黑滚公服的守卫。他们看到走出来的是她,目光不善,指指点点。

再从逼仄的天井穿过去,往下一直走,才是死牢。跟石窖一样,也是凿空了地底,却更加深入地下,用轴承和重重石门封闭。若没有蜡烛,内里昏昏,不知天日。

深幽幽、黑洞洞的地下牢室,一片死寂。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还飘荡着回音。

一丝冷风席卷而来,上官翘不由自主抱紧了双臂。

越来越往里,也越来越黑。

也更冷。

上官翘有些糊涂了。

这么黑暗寒冷的地方,怎么会有人呢?又怎么活得下来……“高大哥……?”

上官翘出声询问,她已看不到高良姜的身影。下一刻,却蓦地噤了声。

因为她听到——“上官。”

熟悉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上官翘猛地抬头——高良姜将钩角上的蜡烛点燃了,幽亮亮的光晕中,上官翘一下子就看到了王冒憔悴而瘦削的脸。

破烂的衣衫,上面晕染了大片大片污血,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而他的发丝蓬乱,发际里也有血,顺着额角蔓延干涸。

他整个人像是被血污湮没了,又脏又乱又狼狈……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一向是那么从容自持的。

“师兄……”

她颤声地唤他。

然后她一步步走了过去。

“师兄,我回来了……”上官翘半跪着蹲在他跟前,仰起头看他。

她的嗓音那么轻,她的姿态卑顺,而她的眼神——那样的眼神,猝不及防落进了站在一侧的高良姜眼底。这般温柔而哀伤,虔诚而义无反顾,仿佛她此刻仰望着的不是大限将至的受刑男子,而是她的信仰、她的执着。

高良姜愣了愣,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很是惊诧而复杂,好像他从未认识过她。

高良姜将火镰留在墙边,静静退了出去。

王冒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朝着她伸出手。可他整个身体被捆绑着,胳膊束缚在架上,动弹不得。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沉稳干净,他看着她,眼底隽永着说不出的情绪。

“你的额头……怎么受伤了……?”他说。

他还说,“你回来的好快……我还以为,要见不到你了……”

是啊,差一点,她就真的见不到他。

上官翘的心狠狠一痛,眼圈就红了。

恐惧,委屈,后怕……这些柔软脆弱的情绪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袭上心头。

“因为我有感应啊……”她轻声道。

王冒望着她,“什么感应?”

她微微笑着道:“我感应到,你在等我。”

她才不会告诉他,她梦见了他。

她梦见,他满身是血、含着笑在她的怀中静静地睡去了——她痛不欲生地醒来,那种绝望到撕裂的感受,几乎透支了她的心。然后,她不顾一切地完成任务,遇佛杀佛,遇神杀神。

她也不会告诉他,她差一点就回不来。

此时此刻,上官翘是何其庆幸,她在这时归来。

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上官翘努力朝着他笑,然而她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绽放开,转瞬就僵住了。

她的视线怔怔落在他的两条腿上,大腿和小腿,都扎着木钉——有的木钉竟是拇指一般粗,又尖又长,深深扎透了血肉,又钉在身后的刑架上。已经不流血了,之前涌出的大量鲜血却浸湿了轻薄的布料,干涸变黑,黏在溃烂的肌肤上。那木钉,仿佛与他的身体长在了一起,触目惊心。

她仓惶地站起身,看向他身上的其他地方,小臂,肩胛,手腕,甚至是掌心……避开了要害位置,四肢全都扎了粗细不一的木钉。

他就像一个被丢弃的人偶娃娃,万箭攒心,支离破碎,被生生钉在了刑架上。

上官翘用手捂着唇,眼泪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痛彻心扉。

“别哭啊,别哭。”他的声音微颤。

他想靠近她,可他动不了。王冒有些着急。

“别哭,我不疼……”

“怎么会不疼?你这个傻瓜……!”

上官翘的嗓音嘶哑,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才离开多久,怎么就变成这样……?你告诉我,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上官翘的眼泪刺痛了王冒的眼睛。

“上官……”他无可奈何地唤她,心疼,也感到某种迷茫。

他记得很多年前,他走进囚禁石室的时候,那个衣着褴褛浑身是伤的女孩子,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体颤抖,眼神凶悍,却倔强得没有哭。那时候的她没有哭,往后就算受了再重的伤,多害怕,有多疼,她也没掉过眼泪。

可现在——王冒突然害怕起来,如果他死了……“上官,离我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上官翘轻轻依偎上去。

她的头无比依恋地倚在他的肩窝里,毫无重量,却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王冒在她耳畔轻声道,“对不起……”

上官翘咬着唇,眼泪吧嗒吧嗒落在他的衣襟上,“不用说对不起。因为我不会原谅你。”

他憔悴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为什么,我都快死了啊……对待叛徒,亲军都尉府一向不会手软,你是知道的……”

上官翘震惊地抬起头。

她的这种神情,让王冒有一瞬的怔忪。

他笑了起来,“原来你不相信……?难不成,你以为我是被冤枉的……?”宛若梦呓一般,他喃喃地道,“上官,你回来的时候,大镇抚不可能没给你看那些证据……不,你一定是看到了……你看到了。你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愿意相信……”

“不是那么回事,我为什么要相信?”上官翘固执地道。

“可我都承认了啊……”

大镇抚说,就凭他自己已经招认……上官翘的胸口难以名状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扎进去了,她抹了把脸颊,手指间一片濡湿。

“你再说一遍?”

“我让你再说一遍!”

王冒近乎悲哀地看着她。

上官翘红着眼睛道:“所以,你真的早有打算?不是有苦衷,也不是迫不得已……这次我出任务,也是你故意安排的?为的是把我支出去?”

王冒垂着眼睛:“你总是缠着我,不仅是在公署,甚至还有我家……借口送药、送饭的缠着我,弄得我喘不过气来。如果我想做什么避人耳目的事,自然是要第一个甩开你……否则,万一什么地方被你发现了,岂不要坏事……”

上官翘抬起手,狠狠掌掴了他一记。

她的眼眸通红,朝着他大声嘶喊:“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孤单啊,”男子被打偏了头,神情落寞,“没遇见让自己心动的女人,摆在面前的又唾手可得,尽管不怎么喜欢,却恰好可以弥补空缺,所以,暂时屈就一下……”

“我指的不是这个!”

王冒的眼神放空:“那你指的什么?——上官,事到如今,还有必要问为什么吗?”

“我要知道。”

她含泪执拗地看着他,“告诉我,为什么?”

“如果我说,从一开始我就是皇太孙殿下派来的奸细,你会不会觉得不可思议?我自己也很难相信,这么多年了,我居然一下子潜伏了这么多年……”王冒仰头靠住刑架,像是在追忆,“我可不是什么杭人,那是为了隐瞒身份伪造的……可笑吧,你居然为此做了那么多年的江南小吃。可你自己不会先尝尝吗?害得我我为了不暴露身份,强忍着吃了那么多年……今时今日,应该也算一种解脱吧……”

他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

上官翘的眼泪无声地坠下来,一滴一滴,晕湿了地面。

“对了,还记得十几年前你看到那一幕吗?”

男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尽凄厉的癫狂,声音也大了起来,“是我勾引他的!是我故意勾引的金樱子!我们的师父,一向只喜欢幼女,从来就没碰过少年人……如果那日不是我在他的酒里下了药,他也不会那样!”

上官翘浑身一震,她瞪大眼睛,有些惊恐连连后退,“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王冒却残忍地笑:“难道你都不感觉奇怪吗?所有师兄弟里面,为什么他唯独会碰我?不,他碰的第一个男童,是我——那一日刚好死士部有很重要的情报送到他手里,为了获取那份情报,我有什么办法?打又打不过,偷也偷不来,就只好献身了……也是从那以后,他就迷恋上了我的身体……你不相信?还是不能接受?真可笑,我都已经无所谓了……”

王冒说到这里,一下子滞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冰冷冷地看着她,“竟然一下说了这么多……你知不知道这些话,我可从来没对别人说过。真是的,居然还是说了……你果真是来看我的吗?我怎么怀疑,你是他们暗地里派来,用美人计诱我招供的呢?”

王冒说罢,用一种更冰冷阴森的目光含笑盯着她,“可是你真以为我会要你吗?你早已经不干净了。你也被他碰了,你的身子已经脏了……”

上官翘宛若游魂一般走出地底死牢。

其他人看到她这样走出来,不约而同投过来的目光,她看不到;他们朝着她说话,她也听不到。

她不知怎么走进了天井外的院子里。云层散开后的月亮,照澈得地面一片清寒,上官翘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嘴里还喃喃着什么,然而她的脚下蓦地一软,就失去了知觉。

高良姜冲过来接住她。

那么瘦的身体,仿佛一捏就能折断,触及却热得发烫。高良姜顾不上男女之防,探手摸上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面色一紧,一把将她抱起来,疾步朝着耳房走去……院里的树枝被夜风吹拂得婆娑飘摇,一阵哗哗的响声。

寂静的夜空中,忽有一曲如泣如诉的笛声,悠扬地飘起。曲调古朴而幽静,婉转清扬,飘渺幽怨,仿若是弥漫着无尽的哀伤。

高良姜踏着这幽咽的笛声,再次走下地底死牢。

最里面那间囚室的蜡烛即将燃尽,珠泪肆意淌下,堆积成了厚厚一滩白,聚拢着中间一点微弱火焰。

高良姜看着刑架上的人。

昼夜以来经受不间断酷刑折磨也从未变色的男子,此刻恍若是行将就木,垂着头,眼睛涣散而黯淡,脸色灰败,似无一点气息。

他被捕的时间并不长,但上面给的时间更少,受命侦讯的几个人背负着巨大压力,不得不将最残酷的刑罚,一样一样施加于这个昔日的同僚身上。高良姜作为施行的人之一,每一时,每一刻,这男子的任何反应、变化,哪怕有最细微的差别,他都清楚地看在眼里。

一个人能承受的折磨就那么多,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就成了废人,很快就要放弃了。可当他听到她回来了,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流了那么多的血,受了那么多痛苦折磨,居然,在那一刻,又奇迹般地焕发了生气。

她不知道他一直以来未沾水米,体力几乎全无,多熬一时都是艰难。况且白日里,他们又加大了刑讯力度,他已经不能再开口了,眼神也一直游离涣散,听不到声音,没有任何反应,生命之火奄奄将熄。

但是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一刻,他固执地睁开了眼睛,眼神依旧清澈温暖,毫无保留地望住她。

高良姜不得不承认,那时候,他是动容的。

所以,他撑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她么……“为什么要那么说?为什么要那样对她?”高良姜道。

明明那么在乎,却非要说出最伤人最绝情的话。高良姜觉得自己空长了一身本事,终是猜不透人的心。那种恨不能割掉对方身上的肉,剜掉对方的心,可到头来,也伤在己身,一样的鲜血淋淋、肝肠寸断的感受。

“……你,都听到了?”刑架上的男子嘴一翕一合。

“我并非偷听。”

“我知道……是手下人报告的……”

“王冒,你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是内奸的吧……?”

高良姜看着他。

“曾于方外见麻姑,闻说君山自古无。元是昆仑山顶石,海风吹落洞庭湖——能用这样的诗句作为身份代号,绝不会在一开始就是敌人。究竟是哪一次的出外行动?那边的人找到了你,告诉你自己的身世,说你并非吴郡王家人?你也真的相信了?然后就投靠了那边,毅然决然地背叛了你的机构你的同僚?”

“王正卫,老王……还是其他什么人——不管怎么称呼都好。你曾经受过那么多的磨练与考验,甚至是诸多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折磨,你没有垮下去,可见你比谁都要坚定,绝不会轻易听信那些毫无根由的谎言。到底是什么让你动摇了?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七年前的那场大任务?还是五年前,你九死一生,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的那次?”

高良姜背着手来回踱步,心里忽然有些烦躁。

类似这样的问话,所有参与刑讯的人都问过,问过无数遍。可惜想尽办法,出尽招数,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他们对待这个久战沙场训练有素的死士部正卫,几乎是不抱什么希望,唯有等待即将到来的行刑。但是这个时候,上官翘意外地回来了——高良姜不免有了隐隐期待,如果让她与他见面,或许,他会开口?

然而此时此刻,男子只是恹恹地垂着头,瞳仁更加的涣散,眼神也更加黯然无光。那道幽咽的笛声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地下石室,飘飘渺渺,回荡在了这最深处的死牢——这时候,刑架上的男子忽然开了口:

“我永远都记得,廿多年前,师父将她领进门的一刻……”

他面露追忆,沙哑的嗓音很飘忽,“那时候,我从没想过她会成为多么重要的人,从来没想过……后来,训练场毁了,同门散尽,她只剩下我这么一个师兄,我以为,总是要照拂着她的……但是这么些年,一直是她为着我……默默的,不求回报,每一次只要我回过头,她总是站在不远处……站在,我能看到她的地方……”

男子微微地笑,他的眼睛里泛起温暖而柔和的光泽,毫无血色的面颊上也焕发了一丝神采,“就这样,其实也是好的……与其在我死后,她痛不欲生,不如让她恨我……最起码,我的死,不再是她无法承受的噩耗……”

高良姜忽的心里一紧。

这时,就见王冒的脸表情痛苦地扭曲起来,身体开始痉挛,四肢上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那些扎了大大小小无数个木钉的地方,无数个深浅不一的窟窿,鲜血一起涌出来,一下子浸透了他破烂不堪的衣衫,触目惊心。

高良姜大惊失色,急忙跑过去,用力按住他,却见他不住地战栗,意识全无。

“王冒,王冒!”

高良姜使劲按住他的肩膀,徒劳地用手捂住他流血的伤口。那些木钉拔不出来,也不能拔出来,否则一瞬间他就会失血而死。

“王冒,你听见我说话没有?王冒!”

高良姜心急如焚,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让他死,起码不能让他这样死去,否则那个女子将因此痛苦一生。

就在这时,凌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高正卫,大事不好!”

高良姜焦躁不堪,还有什么事比眼下王冒的事更不好?

“高正卫,外面有人劫狱!”

“什么?”

高良姜有些惊愕,却是回头命令道,“你过来按住他!”

他满手都是血,来不及擦,又指着另两个守卫道,“你带一个人,守在这里。你,去把军医找来!告诉军医,务必要让他活着!其余的人,跟我出去!”

子夜,北平城沉浸在黑梦中。

城东的执法堂外,却是明火执仗,人头攒动,亮若白昼。

台阶之上,数十名身着暗红镶黑滚公服的守卫,列成防守队形,手执佩刀,面容肃穆,严阵以待。

与之形成对峙的,是台阶下一众黑罩蒙面、体态孔武壮硕的男子。

月轮如银,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弥漫在寂静的夜空。

“尔等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执法堂!”

“别说你一个执……什么堂!就算是北平城,老子不也是照样大摇大摆地进来了!”甫一张嘴,就暴露了一股市井无赖的癖性。

这个蒙面人大声叫嚣完,其余的蒙面人都跟着张狂地大笑。

守卫们见此不禁相顾生疑。这时候,高良姜颀长的身影从黑洞洞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一袭暗红镶黑滚的长袍,袍裾曳动,长身玉立,他略微抬了抬手,台阶上一众守卫训练有素地撤到两侧。

“嗬,这又是什么大人物出来了?”

“什么大人物,哪门子大人物这个时辰还在监牢!”

“可不是,不过就是个狗腿子!”

高良姜看着面前不过二十几个人,吆五喝六,流里流气,无论穿戴还是举止都像是外地人,不禁微微皱眉。

几个守卫气不过,上前请缨道:“正卫,底下分明是一群流窜的刁徒泼皮,吃饱了撑的来闹事儿,让属下领人把他们灭了!”

其他的守卫也跃跃欲试,握着腰刀就要往上冲,被高良姜一个眼神止住了。

高良姜看着台阶下一干人等,淡声道:“你们听谁说,这里是监牢?”

“你诓我?那匾额上不是写着呢么!”

一个蒙面人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执法堂大门上方的黑漆长匾。

同伴里面有识文断字的,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笨蛋,那上面写的是‘杞宋无征’,哪来的什么监牢!”

对方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另一个蒙面人啐了一口:“什么七宗不争、八宗不争……跟他们废什么话。我问你,你是不是管事儿的?不是就痛快点儿滚蛋!叫你们管事儿的出来说话!”

“放肆!”

一个守卫大喝道,“宵小鼠辈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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