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怨王孙

“我管你是什么地方?”蒙面人毫不示弱地吼道,“我们要的是人,不想死的,麻利点儿把人交出来!”

高良姜挑眉:“交什么人?”

“就是你们之前抓的,王冒!”

高良姜道:“哪个王冒?”

“还能有哪个?”蒙面人哈哈大笑,“能被你们抓进这地方的,不会再有第二个叫‘王冒’的吧!”

高良姜的眉头皱得更紧。

还真是来劫狱的……这时候,一阵巨大的爆裂声轰然炸响,连带着脚下的地面轻微的震动。

旁边的守卫一声惊呼:“高正卫,你快看!”

守卫指的是西北方向的天空——就在距离执法堂公署的两条街外,一霎时黑烟滚滚,火光冲天。因离得不远,还能看到灰尘夹杂着沙砾漫飞,刺鼻的浓烟随风飘来,眨眼工夫,熊熊的大火几乎映红了大半个夜空。

“那不是细作部的位置吗!”

“不是细作部,是隐者部!难道是……”

守卫们互相交换着目光,无不有些惊惶失措,交头接耳声一片。

“你们最重要的消息库都着火了,还不赶紧去救火?”台阶下的蒙面人像是意料之中,幸灾乐祸地道。

高良姜陡然转过身,用一种阴冷至极的危险目光,看着台阶下的蒙面人。

亲军都尉府创建以来最大的秘密之一——架阁库,就在隐者部的东北角,位置隐蔽防范森严,除了几大部的人,连北平官署、北营军备的人都不知情,底下这些人怎么会知道?

鼓楼上的警示鼓被敲响了。

一声紧跟一声,急促而洪亮。紧接着,前后两条街的警示鼓也跟着敲响,密集的鼓点,遥相呼应,一传百里。

沉浸在黑夜中的城东街巷,一家家,一户户,在鼓声中亮起了灯火。

“有道是水火无情。就算西南两面那些巡逻的、守城的,听到鼓声马上赶过来救,里面的东西怕是早烧成灰了……你们离得最近,现在过去刚刚好,说不定还能保住点儿什么!”为首的那个蒙面人抱着双臂,似笑非笑道。

高良姜阴森森地看着底下这些人,双拳攥紧,周身杀意上涌。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既然你们说我这里是监牢,那我的职责自然是看守犯人。别说是其他地方着火,哪怕是这里面起火,我也只能死守。”

“何必虚张声势,你心里难道不着急吗!”

“着急的应该是你们吧。不过廿多人,面对我这里的百十来号人,哪来的自信?负隅顽抗,死路一条;回头是岸,从轻发落。”

蒙面人冷笑道:“我们敢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看出来了。”

高良姜拿起守卫递上来的一块绢布,擦拭着手上已逐渐干涸的血迹,不疾不徐,“可你们难道看不出来,你们想要救的人,马上就要死了?我手上的,就是他的血。一个人能流多少血?刑讯逼供了一日两夜,他快要死了你们才来,不觉得晚了点儿。”

“你说什么?他要死了?”

高良姜道:“还剩最后一口气吧。”

蒙面人似是没想到,不禁相顾失色。为首的蒙面人恼烦地道:“活要见人,死了,就见尸体吧……你只管把人交出来,是死是活,我们都要带他走!”

高良姜道:“军医才刚进去,这会工夫还在给他诊治,现在抬出来,恐怕他一命呜呼……不相信?还是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要不这样,我让你们进去看看如何?”

高良姜说罢,侧开身,露出那道黑洞洞的大门。

为首的那个蒙面人眯起眼睛,但见乌漆楹柱,髹饰高门槛,里面黑灯瞎火的,什么情况却是一点看不出来,不禁道:“我说你当我们是傻的不成!如此狭窄的一条道,一个一个过都困难,跟你进去?然后让你的人一夫当关,守在出口,砍瓜切菜一样,不费吹灰之力把我们都砍了?”

蒙面人摇头,“我看你根本就没有交人的诚意。不撞南墙心不死,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不亮亮真本事,倒是要被你小瞧了——”

他说着,朝着一侧招了招手。手下几个蒙面人摇头晃脑地走上前,一人拎着一个小酒坛,坛颈用绳子拴着,一晃一晃,沉甸甸的。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蒙面人阴测测地笑,也学着刚才高良姜出来时的样子,略微抬了抬手。

身后的一个手下人,便拎着那小酒坛,往后退出了几丈远。约莫是距离够了,他将手里的酒坛抡起来,抡圆了,虎虎生风,然后猛劲往执法堂里一扔——那酒坛腾空飞跨,直直越过了甬道,就被扔进了二门里。

坛瓷砸地,碎裂的一刹,“轰”的爆炸声,烧起了熊熊烈焰。

二进门里的守卫赶紧从缸里舀水,接连泼上去,却怎么都浇不灭。几个守卫脱了外衫七手八脚地往地上扑打,外衫滋滋冒起了白烟,被腐蚀出了一个个大洞,守卫们见状纷纷往后退。最后用厚毯子覆在上面,又踩又踏,好不容易才把火扑灭。

一名守卫满头是汗地跑出来,低声向高良姜道:“高正卫,是加了绿矾油的硝石火药!”

饶是高良姜这样的人,闻言也变了色。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台阶下这些粗服乱头、散兵游勇一样的蒙面人。

原来,有备而来。

“怎么,这点小玩意儿,就把你们给看傻了?更带劲儿的还在后面呢!”

为首的蒙面人说罢,又抬了抬手——两侧的手下走上前几步,敞开衣襟,各自掏出来一根黑长的铜管。

台阶上的守卫们皱眉紧盯着,不知道对方在搞什么名堂。可常年跟着燕王军中征战的高良姜,是见过大世面的,他认得,这是几管手铳!

“两条路。一则,你们立即把人抬出来,让我们带走。二则,我们把这里夷为平地,我们死,你们跟着陪葬,大家一起见阎王!”

“好大的口气,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看你们有什么本事把这里夷为平地!”一个守卫当即就怒斥道。

“砰”的一声巨响。

那个蒙面人似掸了一下手中的铜管。

而那名守卫应声倒地。

守卫的胸口还有一个大窟窿,冒着烟,血从里面咕嘟咕嘟涌出来。

几个守卫慌忙上前搀扶同伴,却发现他已然咽气。守卫们顿时大骇,对方明明没有出手,同伴却死于非命!

“高正卫!”

“高正卫!”

“高正卫!”

守卫们一时悲愤交加,怒不可遏。却见高良姜笔直地站在那儿,眼神静穆,不卑不亢。这个主心骨一样的人物站在那儿,众人也都跟着冷静下来。

为首的那个蒙面人眼中露出些许激赏,“看来你确实是个管事。好样的,有几分定力!”

高良姜道:“我看你们倒不像是来救人的。”

哪里是什么流窜的无赖泼皮,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一副恶叉白赖的样子,突然冒出来吵嚷着要劫狱。如果刚才守卫们贸然出手,恐怕着起熊熊大火的就不仅是架阁库,执法堂,眨眼之间也会陷入一片火海。

可这些人不仅能熟练运用绿矾油那样的东西,来助燃硝石、硫磺、木炭一类最简单的火药燃料,居然还手持着军器局统一制造的手铳。

他们都是军人。

是朝廷的人……高良姜想到这里,心下不由有些恍然。如果是朝廷的人——更确切来说,是东宫的人,也就是跟王冒一伙的。难怪他们会对执法堂的构造如此了解,懂得利用高抛,往二门里面投掷火药燃料。而且他们知道起火的地点,是存放了无数机密消息的架阁库;也知道听见警示鼓,即刻赶过来的是西南两面巡逻的、守城的,而不是城东的守备。

劫狱、放火;绿矾油,火铳……如此大动干戈,只为了救人?

架阁库那边的火还在烧,冲天的火势映红了天空,也映红了执法堂前每个人的眼睛。

这时,就听为首的那个蒙面人回应道:“救,人当然是要救的。但实在救不出来,我们总不能做赔本的买卖——好不容易来一趟,刀子要见血,手底下要索命!你们实在不给我们方便,大不了鱼死网破!”

“欺人太甚!”

“就凭你们这些泥腿子、虾兵蟹将,不知死活!”

台阶上的守卫们纷纷抽出了腰刀,数十白刃,银光锃亮。

气氛一时凝滞而紧张。

守卫们都绷紧了身子,齐刷刷地看着高良姜,只等着他一声令下,就要冲杀下去,为死去的那个同伴报仇雪恨!

高良姜却仿佛游离在这局外,沉默无言盯着脚下的台阶。

须臾,他抬起头:“好,我让人把他抬出来。”

话音落地,台阶上的守卫们都愣住了。

“高正卫?”

“高正卫?”

高良姜淡声道:“执行我的命令,把人给他们抬出来!”

守卫们各个捶胸顿足悲愤交加。站在高良姜身后几个亲信也急了,压低声音提醒道:“老大,你别是气糊涂了,没有大镇抚的手谕,执法堂的人绝不能擅自移动关押在死牢中的囚犯!何况还是不日将要行刑的死囚!”

“是啊,拼了就是,还怕了那些宵小不成?”

高良姜没有回头,声音却冷了:“我说了,把人抬出来,别让我再说第三遍。一切责任,由我担负。”

为首的那个蒙面人哈哈大笑:“管事儿的,你是个识时务的!当机立断,我看好你!”

半柱香的时间——

黑洞洞的大门里,两个守卫一前一后抬着一个担架走出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头发蓬乱,衣衫褴褛,无数的伤口,身体仿佛要被血污和脓水浸透了。他仰面躺在担架上,紧闭双目,整个人瘦得皮包骨。

两个守卫一直将他抬到台阶下,放在地上。

一个蒙面人走上前来,俯身看去,突然掩住鼻子道:“都发臭了!这不是个死人吗!”

高良姜道:“他还没死。”

那蒙面人伸手在那男子鼻息下,探了探:“还真是!就剩一口气儿了!”

为首的蒙面人朝着身后一示意,走出两个手下抬起了担架。

“既然你如此讲信用,我也不再为难你们了,就此别过!”

为首的蒙面人朝着高良姜一抱拳,就领着手下这些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执法堂。

“……高正卫,真要放他们走?”

“不能让他们走!”

台阶上的守卫已然群情激奋。

高良姜却陡然转过身,朝着两个亲信的人道:“你们俩速去一趟城北的藩邸,告诉所有镇守王府的迎战部第七卫,无论遇到任何情况,绝不可擅离职守!还有,你们送完信儿,一并留下来镇守王府,天亮之前,不要再回来,听明白没有?”

“是!”

“是!”

两名亲信领了命令,就朝着城北的方向跑去。

“其余的人,跟着我退下地牢,放闸门!”高良姜又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守卫、巡役、杂役、庖人……执法堂的百十来号人,一个挨着一个,走下地底石室。

随着轴承转动的巨大声响,沉重的石门开启,又“砰”的一声落下。

墙壁凹槽里的几根蜡烛被擦亮了。

幽幽跳跃的光,照亮了这个凿空了地底的巨大牢室——中通的甬道四通八达,东、西、南三面,重重石门。又分不同的位置,上弯下曲,阻隔开了最里面的大小囚房。不管外面是放火、防烟,还是灌水,均奈何不了,十分易守难攻。

高良姜看着最后一道石门落下来,一直攥着的手才松开,他的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

“各自散开吧,找地方休息。”

高良姜揉了揉眉心,朝着身后的百十来人摆手道。

地下石室最是阴冷,入夜之后寒气彻骨,有一些囚房却因构造不同,反而冬暖夏凉。一干人等闻言,纷纷往南面的囚房走去。

周遭只剩下了几个亲信,高良姜这时转过身,低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军医还在诊治,暂时活着。”

“老大,你猜得果然没错。那些蒙面人根本没见过王正卫……属下是说,那个死囚。”

抬出去的那个,也是个死囚。

却不是王冒。

跟王冒比起来,那人实在无足轻重,但高良姜的做法也着实大胆,几个亲信都捏了把汗。最让人惊讶的却在后面——那些蒙面人竟然照单全收,就这么把人给抬走了。

高良姜“嗯”了一声,“上官校尉呢?”

“也已经转移下来了。军医给看过,说是旧伤未愈,又添风寒。”

高良姜皱起眉,那名亲信又低声道:“老大,上官校尉还只是寒热,暂无大碍。但是王正卫……那、那个死囚,军医说,他急需药石,也急需党参吊命,否则……怕是熬不过今夜。”

高良姜有些烦躁地道:“要用什么药什么参,让军医去准备就是!”

不等亲信作答,年迈的军医挎着药箱,步履蹒跚地走了来:“高正卫,今夜老朽是临时在这里守职,所携带的药石十分有限,更无党参那等名贵的药材……这地底石牢又阴又冷,本就不适合重伤患,此地也没有炉子生火、汤碗熬药,拿什么给他喝呢?”

高良姜朝着老军医、官桂拱了拱手:“官老恕罪,在下一时胡言。在下也知您的难处,可眼下形势危急而复杂,这石室的大门万万是不能再开了。”

官桂一直待在石室里,不知道外面的情况,闻言不禁露出诧异的神情。一个亲信道:“老大,难道你担心,那些蒙面人一旦发现抬错了人,会去而复返?”

高良姜淡淡地道:“如果他们能发现的话,这并非没有可能。”

以区区人数孤军深入,证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但他们又怀揣着杀伤力巨大的火器——执法堂百多人加起来,对抗那几管手铳不是什么问题,然而对方还准备了绿矾油之类的助燃物,或许还有更厉害的东西没拿出来?一旦僵持下去,再没有任何外援,执法堂里包括一众守卫、犯人,以血肉之躯对抗火器,结果恐怕是全军覆没。

而高良姜十分清楚,不会有援军。

北平城的布防——几大部的守备力量,加上固有的守城士兵、燕王麾下的北军,看似织成一个细针密缕、严丝合缝的大网,实则城东一带最为空虚。

负责守城的防御部的人,大量聚集在城南、城西;一贯散落分布的第七卫,在王冒落网的这几日,为防止突发事件,秘密潜派在了城西南二大街的街巷中,负责每晚的巡守;至于迎战部的影子护卫,都镇守在城北,日夜轮替,守卫着燕王藩邸,与北门外的燕军大帐遥相呼应。

唯有一个城东,东面的城门紧闭不开,又背靠着终年积雪的大山,地形几乎是死角,又是几大部公署、卫所的聚集地,没什么闲杂人等出入,反倒是守卫最为松懈的地方。

重中之重的架阁库莫名烧起大火,足以引起整个亲军都尉府的混乱与惊慌。鼓楼上的警示鼓一响,除了守城的兵士不会动、藩邸外的迎战部不会动,急促洪亮的鼓声,必定吸引城南和城西的一部分防御部和第七卫速速回援,以及离着东街最近的巡逻兵士。

可事出突然,情急之下,众人一心顾着抢救架阁库都来不及,不会再有人注意到距离架阁库只有两条街,却地处相对偏僻的东八巷里的执法堂。

那些蒙面的不速之客,仅凭着廿多人,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在执法堂的大门口猖狂叫嚣,也不过是因为事先估计到了这一点。

可他们究竟为何而来?

劫狱,救人?

他们连要救的人模样都不清楚,怎么可能是来救人的!那么劫狱就只是幌子。

火烧隐者部的架阁库?

不,放火的另有其人——人没救走,架阁库却真真正正是在着火。离得最近、能及时进行抢救的,只有一个执法堂,然而执法堂又被一众蒙面人困遏在了原地。

高良姜当然可以弃了王冒,领着这百余人去抢救架阁库。但是他不能。对方明显有备而来,敌我不明的情况下,轻率行动很可能被围城打援——到时候,不但犯人弄丢了,架阁库又没救上,撑不到援军赶来,执法堂的下场还是全军覆没。

主动求援,或是通报情况?向谁求援,又向谁通报?这种时刻,除了那些已经赶来城东救火的人,亲军都尉府的其余固定守备,一处擅动,引起的就是连环反应,很可能一并落入对方圈套。

小不忍则乱大谋,北平大本营遭受前所未有的来犯,对方所携带的目的一定十分凶险。高良姜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让事态变得愈发复杂,更何况,几大部多年来各自为政,面和心不合,在关键时刻能否戮力同心、拧成一股绳,高良姜也没有把握。

这一夜,将是亲军都尉府创建以来,北平城最黑暗的一夜。

然而高良姜能做的,只有等。

官桂看到一贯镇定若素的男子,露出如此深重凝思的表情,不由也跟着忧心忡忡起来:

“高、高正卫……高正卫?外面的情况有多糟糕?”

“很糟糕。”

官桂瞪大了眼睛,慌了神。

高良姜又道,“但是您老放心,之所以出这种状况,据在下猜测,不过是对方调动了多年来潜伏在北平城中的所有力量,毕其功于一役,我们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此地毕竟是北平,外面的事,不出三个时辰,就会平息;来犯的那些人,下场也是统统伏诛。眼下还需沉住气才是。”

老军医有些颤巍巍:“要等到什么时候?”

“最起码挺到天亮。”

官桂幽幽叹气:“高正卫身经百战,又深谙兵法,素来心思缜密,做事周全。有你在,老朽也就放心了,只是……没有药石的话,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了。”

高良姜心头一震,他竟是忘了还有一个王冒。

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保住他的命。

哪怕只是暂时保住。

“不,他不会死。”

这时,一个女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朝着声音源头看去,跳跃的烛火中,是上官翘扶着墙壁走了过来。

她肩上披了件厚重的外衫,是官桂让一个守卫拿来的。宽大的袍袖,下摆拖地,显得她整个人愈发弱不胜衣。而她的面色极为苍白,双颊上却染着病态的红晕,她还在发着高烧。

“上官,你不好好躺着,怎么起来了?”官桂有些不悦地道。

上官翘扶着墙壁,脚步有些缓慢,她只看着高良姜,重复道:“高大哥,他不会死。”

高良姜有些复杂:“上官你……”

“高大哥,让我带他出去吧。”

上官翘紧接着道。

“你说什么?”

“我说,让我带他出去。”

“——你放心,我不是要带他逃跑,而是带他出去救命。”她近乎偏执地道。

高良姜深深吸了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道:“上官,你太累了,也正病着。回去休息吧,不要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我只是不能让他死!”

“上官校尉,我看你是烧糊涂了……”老军医官桂忍不住叹气。

上官翘缓步走到墙壁的东面边缘,她有些虚弱,动作缓慢,神情却异乎寻常的坚定:“你们不相信我的话?我是认真的……我来向你们证明——”

她抚摸着墙壁上凹凸不平的石块,“这地方之所以牢不可破,是因为重重的石门——石门由轴承控制,非巨大的拉力不能开启,就像那些地底石窖,每一道门板都由内外不同的守卫负责……但是这里不同,里面的人想要出去,不用那么费劲,只需要——”

不知何时,上官翘手里拿着一枚状似司南的杓形钥匙,铜铸,巴掌大小。

她缓缓抬起手,握着那杓形钥匙,将其按在最东面墙壁下角的一处凹痕——“啪”地一声,杓形钥匙,与墙上的凹痕重合,唯有杓柄一端露在外面。

上官翘用左手扶住杓柄的顶部,然后转过脸来,看向高良姜。

后者却宛若被一盆冰雪兜头罩下。

高良姜面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偷了钥匙?!”

“高大哥应该听说过,我在没加入亲军都尉府之前,曾是街头流浪的乞儿……那时候,我的一手看家绝技,便是偷,这可是我吃饭的手艺呢……”

高良姜紧绷着脸,“我知道,当年正因为你偷到了姚公头上,居然还得了手,这才获得了参加招募选拔的资格——真没想到,这么许多年过去,你依旧驾轻就熟,毫不逊色。”

那是开启这座地下石室的总控钥匙,只需扳动那杓柄,最内的一道石门拉升而上,往外的重重石门便会一道接着一道,相继打开。

那也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用鱼线栓连着佩戴在胸前,又揣在最里怀的衣衫里。

是什么时候?在她探望了王冒之后,失魂落魄地从天井走出来的一刻?她昏倒了,他接住了她,就在那时,她从他身上偷走了钥匙……高良姜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位置。从她偷走钥匙到现在,已过去整整两个时辰,他竟然没有察觉。

仿佛是猜到他心中所想,上官翘道:“高大哥一心想着对敌、退敌,那般危急情况,高大哥不仅当机立断,又懂得事急从权,通时合变。整个执法堂因此得以保全,没有给敌人可趁之机,都是高大哥的功劳。”

“原来你一直是清醒的……既然你耳闻了经过,应该知道一旦打开这些石门,会有什么后果。上官,把钥匙拿下来——”

高良姜的声音低沉而无比威严。

“那些蒙面人来劫人的时候,我在耳房,什么都听到了,听得很清楚……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让他死……高大哥,算我求你,让我带他出去……你让我带他出去,我就把钥匙还给你,把整个执法堂的安危还给你!”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一个亲信这时悄然靠近,“老大,属下可以用飞刀取她性命。”

“我知道高大哥手下人才济济,多的是百步穿杨的好手,”上官翘苦笑,“但我这个死士部的,也不是摆着当样子的。高大哥要不要试试,谁的手,更快?”

她说罢,作势要扭动那个杓柄。

“不要!”高良姜急道。

他闭了闭眼睛,朝着身侧的亲信道,“退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上官,我已经说过了,天亮之前,石室的大门不会再开启。你真要为了一己之私,葬送百十条人命?他们都是你的同僚,是不是为了一个叛徒,你宁可牺牲你的同僚?”高良姜濒临暴怒的边缘。

上官翘敛下眼:“高大哥,这座地底的石牢,不止正面那几道石门一处出口吧……?”

高良姜猛地抬头看她。

“你忘了,我也是亲军都尉府的人。”上官翘嘲弄地道。

高良姜深深吸了口气,“这样,各退一步。我让人出去取药。”

上官翘摇头:“刚刚军医说过了,这里没有炉子生火、汤碗熬药,就算是有足够的药材,他一样会得不到救治而死。”

“上官,你不要逼我!”

“高大哥,不过是一个死囚,你何必这般固执?”

“丢了这个死囚,高某一样担待不起!”

“不会,他不会丢,”上官翘天真地道,“我只是带他出去找药救命。”

“上官翘,你说这话自己相信吗?你只是带他出去找药。接下来,你还会带他回来?然后两日期限一到,再眼睁睁看着他被行刑处死?”高良姜掩饰不住失望,“你知不知道他是叛徒,你协助他叛逃,就跟他一样成了叛徒!还是你本就打算跟着他一起叛逃?”

上官翘咬着唇,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杓柄:“……高大哥,别再做无谓的口舌争辩,你没有选择!别再拖延时间了!”

“不,是你没有选择,”高良姜目光冷酷地看着她,“即便我应允了你,让你带着他从后面的门走,他已经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到时候你既要扶着他,又要握住这铜杓来威胁我。就凭你一个人,难道还能分身?”

“他不是废人!”上官翘目露仇恨。

“我只是实事求是!如果你办不到二者兼顾,我奉劝你打消这个愚蠢的念头。”

上官翘眼神转凉,“谁说我是一个人,不是还有官军医。”

被点到名字的官桂,眉头不免皱紧。

“上官,我可不会帮你。”

“不,你会。”

上官翘强硬地道,“因为你最怕死。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再没有办法,那么,大不了玉石俱焚。”

官桂气愤道:“你威胁我老人家!”

高良姜却发出一声冷哼,“你怎么不说,让我帮你。”

上官翘道:“官军医——”

官桂神色变幻,低着头,像是在踟蹰。

这时,高良姜瞥过来视线。官桂不经意地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

“……好、好吧,我答应你。”官桂支支吾吾地道。

上官翘却露出一抹嘲弄:“官军医,你行医半生,更是个不折不扣的道家人吧?道家人一旦发誓,必定不会食言,否则会害怕躲不过因果。官军医,光一句答应可不行,我要你发誓!发誓你会帮我,发誓你会一直守在这里,如果高正卫派人阻拦,你就要第一时间扳动这个铜杓,让石门依次开启——不要用你自己的命发誓,用你那刚刚出世的两个小孙儿发誓!”

“你……你……!”

花白头发的老军医哆嗦着肩膀,险些气得背过气去。

“上官,何必为难一个局外人?”高良姜冷冷看她。

上官翘道,“如果高大哥不为难我。”

“笑话!难道你觉得我还对付不了一个老人?”高良姜讽刺道。

上官翘明白高良姜的意思,一旦官桂接替她站在机关前,高良姜能够不费吹灰之力从官桂手里夺下钥匙,却能保证官桂不会有机会转动杓柄,开启石门。

“官军医,原来高大哥并不知道你的底细——这倒是提醒我了,你还需向我发誓,不能对我出手,更不能阻碍我。”

官桂听到这话更加哭丧脸。

一侧的高良姜却是彻底震住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官桂的底细。他万万想不到,上官翘竟然知道官桂的底细。

看来她什么都想到了。至纤至悉,滴水不漏。

“上官,不管你让谁帮你,我都不会让你带着囚犯从我管辖的监牢里离开——”

高良姜的眼神彻底冷下来,目光之中泛起了丝狠劲儿。他松了松手腕上的铁环,“咔咔”响声,在空荡的石室里显得分外惊心,“我本也不想伤你,我一直在给你机会,但你死不悔改、一意孤行,高某只能对不住了……”

男子说罢,一步一步朝着上官翘走过来。

她不由一惊,握住杓柄的手猛地使力,“你真的要逼我出手?你不怕我把石门打开!”

“你尽管开。拿下你,再重新关闭石门——从最外面一道门,到最里面一道门,将近三里的距离,道路曲折,就算外面真有人要攻进来,也需一段时间准备。对我来说,这点时间足够了。”

说话间,颀长的身躯已逼至近前。

上官翘瞳孔倏地紧缩,然而未等高良姜先动手,官桂在那一刻出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挥舞拳脚交战在一处。

拳锋至密,如暴风骤雨,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能任职迎战部的正卫,高良姜的身手不逊于北营大帐里的任何一个将军,何况他久经战阵,攫戾执猛,骁勇强悍,有万夫不当之勇。然而官桂的力道大得惊人,也出招奇快,铁掌发劲,呼呼生风,重若霹雷。

两人这般硬碰硬,一霎时竟是难分高下。

谁又能想到,看上去又老又弱的一个花白发老人,居然有这般如龙似虎之势!在场的几个亲信均是吓坏了,呆愣愣看着年纪相差悬殊的一老一少,你来我往,势均力敌。

电光火石之间,高良姜却忽的节节败退。他踉跄地倒退到墙壁边缘,不可置信地捂着狠狠击中的小腹,正想再上来较量拼杀,突然眼前发花,一个趔趄倒了下去。

几个亲信见状,大叫一声“不好”,冲上前去帮忙。刚迈开步子,也是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一个个晕厥在地上。

是迷香!

高良姜用手臂支撑着地面,连站都站不起,只觉得天旋地转:“竟然是、迷香……用这么下三滥的招数……你究竟是,你是……”

官桂扶着墙壁,抹了把额上的热汗,喘息道:“我老人家一把年纪了,对抗你这种正当壮年的猛汉,自然要耍点手段。”

上官翘这时松开握着杓柄的手,已经是一身的冷汗。

“官军医宝刀不老。”

官桂道:“也多亏你拖延时间,让迷香的药力发作,否则可不好对付。”

更亏得高良姜事先取下了两腕上的精铜手环。

他是真的不想伤了她。

上官翘将那司南形的铜杓钥匙拿下来,走到高良姜身边,轻轻放到他的手里。

“我不会开启石门。可我也必须带他走……对不起,对不起……但是你放心,我们悄悄地离开,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追究。毕竟,他早就被那些蒙面人劫走了,不是吗……”

上官翘说罢,就起身离开,却被高良姜一下子抓住了手腕。

他面容铁青,咬牙切齿,死死地瞪大眼睛看她,“上官……”

上官翘掰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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