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翘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晨曦清透的微光,通过小窗子一丝一缕地透下来,铁闸上还停着几只雀儿,时不时传来几声啾啾鸟鸣。
上官翘微微侧过头,让阳光洒在脸上,轻轻的,暖暖的。
这时候,石窖的厚重的大门开启了。
她和衣起身,看向来人。
“上官姐姐,睡得可好?”
门口站了个俏生生的小姑娘,一身湖绿衫子,塌鼻子,圆脸庞,却眼神晶亮。是东厨的小绿。
“是绿丫头啊。”上官翘露出笑脸,隐隐有些失望。
“……不然姐姐以为是谁?”小姑娘眨了眨慧黠的眼睛,笑盈盈地捧着一套裙衫走进来。
“已经有换洗的衣物了。”上官翘指了指小案上。
“大镇抚说,上官姐姐刚出任务回来,十分辛苦。昨晚窝在这里一宿,又冷又潮的,怕是连口热汤都没喝上,特地让我好好准备呢。”
说罢,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提食盒。
“有劳你。”
小绿道:“让我来伺候上官姐姐梳洗。过一会儿,还要去见大镇抚。”
上官翘坐在小案前,从铜镜里打量身后的小姑娘。这还是她第一次仔细地看她。
这双拿着木梳的小手,指肚和掌尾满是老茧,左臂袖子里露出的肌肤内侧有摩擦厚皮,再看向右臂也是如此。以前她以为是厨房的活计粗重,现在想想,惯用双戟的手也是这样的。
“绿丫头,你也是第七卫的人……?”
上官翘只是猜问,却换来小姑娘一个极坦白的反应:“吓,被姐姐看出来啦!”
上官翘也很惊讶:“第七卫、挂衔在迎战部?”
她想起昨日带她来的那个迎战部的校尉官、石韦。
“不是,挂衔隐者部呢。”
原来是聂朗的手下。上官翘喟叹道:“到底还有多少第七卫的人,隐藏在众人不知道的角落里。”
往日里当使唤丫头似的,呼来喝去。想不到最不起眼的,反而身份最莫测。
小绿吐了吐舌头:“其他人都说我是最不像第七卫的第七卫,但我供职的年头可长了!”
上官翘也恍然记得,打从她进亲军都尉府,好像东厨的小绿厨娘就在,不禁道:“绿丫头……你不是比我还年长吧……?”
有些人天生娃娃脸,身形也玲珑小巧,哪怕年岁老大,也总像是长不大似的。走南闯北那些年,上官翘不是没见过奇人异士。
小绿笑嘻嘻地道:“上官姐姐,你真会说笑。人家……比你小半岁呢。”
小绿这时已给上官翘梳好头,又一蹦一跳地过去拿食盒。掀开盖子,里面的早膳还热气腾腾的。
一碗红糖枣子粥,配三道清淡小菜。三块姜片糕,一枚乌鸡蛋。
上官翘一看之下,面颊有些红,难怪这姑娘又特地送来一套崭新裙衫。
“小绿你真是有心。”
小绿眼睛亮晶晶:“都是女孩子嘛。”
简单用完早膳,小绿又为上官翘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衣饰。两人走出石窖。
石窖之外是一个甬道,甬道一横一竖连接地面,出口的石门是朝上开的。拉动石门的轴承里外都有,不仅需要持续的大力气,想要进入甬道,还需从地面跳下来——这高度,可不是一个小姑娘能驾驭的。
小绿能出现在被视为秘密的石窖,也证明她并非一般人。
两女顺着墙壁攀爬上去,小绿的身手也相当快,到了最顶上,小绿伸手敲了敲石门。
“嘎吱”的沉重声音,石门缓缓地移开,外面明媚的阳光一下子涌下来。上官翘抬手挡了挡眼睛,就被率先跳到地面上的小绿拉了上去。
外面是大片的荒地,土城半壁,周围还有些茅屋,西近城是一片农田。三里地处,还有一个城外的驻所,高屋垂瓦,歇山式顶,正门口挂着北平屯垦军第十七卫的牌子。
大镇抚就在里面。
走到驻所前,小绿目送着上官翘进去。上官翘回头看她一眼,小绿有些怅然地招了招手。
“还看,办完事不赶紧回去!”
庖人正送菜车过来,看到小绿,上前敲了敲她的头。
小绿躲了一下,“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在看。”
“谁说的?我是来叫你的!”
“你的一只脚都跨进门槛了……!”
“……”
小绿叹了口气:“我只怕上官姐姐要伤心呢。”
庖人也叹了口气:“我觉得,大镇抚挺看重她的……”
小绿仰起头来:“都关进石窖了,还叫看重?”
“你不懂。那不是不信任,正相反,是信任,也是出于照顾。否则依照那俩人的关系,早就押送去执法堂了……再说,如果昨日就让她那么进城,等回到死士部,要面对别人什么样的眼光啊……”
小绿鸣不平道:“上官姐姐根本不知情!”
“所以直到这一刻,她还是幸福的。”
小绿有些恻然。
作为留守的成员之一,为了避嫌,上官翘这两年已经不常见到大镇抚。这一次不仅被点名召见,还如此的背人耳目,从外院走到里面这一路不长,上官翘心里却千回百转,琢磨不出头绪。
户牖都敞开着,薛博仁负手站在桌案旁,侧身朝着门的方向。
上官翘站在门口,朝着他敛身行了一个礼。
“进来吧。”
薛博仁一摆手道。
已不惑之年的大镇抚,蓄着一脸络腮胡子,剑眉虎目,炯炯有神,看上去十分威严。再加上往年跟随燕王殿下南征北战、平寇荡匪,一身呼之欲出的锋锐之气难掩,整个人就如挟着煞气的刀锋,脾气不免暴躁、易怒,让人恐于接近。
但这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人。严父的面容,慈父的心。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大镇抚,一下子仿佛老了很多。不惑之年,两鬓却开始斑白了。
“你这次的任务完成的很好——”
薛博仁放下手里的公文,转过身看着她道,“原本该给你庆功,但是在你出任务的这段时间,部里面意外揪出一个内奸,造成的影响十分恶劣,不得不委屈你暂时在石窖里宿下。辛苦了。”
上官翘有些了然。堂堂第七卫都出动了,跟内部大事十之八九有牵连,但是大镇抚亲自出面释疑,这倒是头一次。
“属下不敢言苦。”
薛博仁“嗯”了一声:“你可知抓到的是什么人?”
“……死士部的人?”上官翘猜问道。
“很聪明,知道我会这么问你,那个人必然是你熟识的。”
薛博仁打开格子架旁的洞厨,从里面取出一摞文书,“你且看看。”
“这是……”
“全部的证据。”薛博仁道。
“证据?关于……内奸的证据?”上官翘惊愣。
薛博仁点点头。
上官翘更加意外了,一时没敢伸手接:“这、恐怕超出属下的权限了……”别说是她这个级别,就算是几大部的副卫都接触不到这类文书。
“看看吧。”
某种力不从心或者说是疲惫而颓丧的感觉,从薛博仁正伸手按压的锁紧眉心,一直萦绕到了上官翘的心头。上官翘忽然有些鼻酸,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有这样大的杀伤力将大镇抚击垮……上官翘怔了怔,她被自己莫名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不,没什么能将大镇抚击垮,她在胡思乱想什么?上官翘失笑地摇头,依言将那摞文书接过来。
不算厚。像每一次需要细细阅览事奏时那样,她将其分成几份,按顺序摊放在桌案上。她又去拿镇纸。
一阵风忽然从敞开的窗扇吹进来。
北平的盛夏是酷热而沉闷的,北平盛夏时的风也是酷热而沉闷的,总带着一股倦懒到极致的灼热暑气。这时的风却来得十分急,竟将桌案上雪白的纸张呼啦啦卷了起来——她还来不及抓住,已在眼前飞散。
纸张打着旋儿飘起,又伏落,层层叠叠铺了一地。
上官翘暗道一声“该死”,赶紧弯腰去捡拾——那么多张纸,上面的书写也有些潦草,字字句句,密密麻麻,她却一下子看到那个名字。
仿佛不期然而然地,那名字,撞入她的视线,又仿佛她理所应当看到。总是这样,她的视线总是会被与那个名字有关的一切吸引。
上官翘拿起第一张。
整件事的起始,是在两个月前——“清理者”的新任襄佐、顾烟雨,从初五日往后,照例每天去城西、南二大街接收走货商们送来的情报。经过几日的破译,其中属于“死士”的部分,顾烟雨整理完,让人送去了死士部。隔日,她发现有一份遗漏了,被误放在了“细作”的情报里,为了说明情况,顾烟雨亲自走了一趟。
然而到了死士部公署,负责的书记、竹苓,告诉她,送来的情报份数不多不少。
“没弄错吧,份数不多、也不少?”
顾烟雨讶然地在最后两个字加重音。
这强调性的询问惹来竹苓的不满:“怎么会错?顾襄佐,你是在质疑我的办事水准吗?”
“不不,”顾烟雨急忙摆手,“不过阿竹,真的要麻烦你再去核对一遍。”
既然数量对得上,那就是她又把其他部的情报误放在了“死士”的情报里?
顾烟雨不禁在心里大呼“糟糕”。
竹苓认为这个刚被提拔进藩邸的小襄佐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故意神经兮兮地来显扬身份,心里不屑,不紧不慢地又重新整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真没发现差误啊?”
“没有,没有,”竹苓满脸不耐,“要我说几遍你才相信?这些都是顾襄佐你前日送来的,你不是应该更清楚!”
顾烟雨心里震诧,也没计较竹苓的态度。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那张白笺。
怎么会多出来一份“死士”的情报……顾烟雨留了个心眼儿,她没把情报拿出来,也没声张,她再三致歉了竹苓,心事重重地揣着情报又回了点景轩。
当日下午,顾烟雨暗中给这个月发出情报的几个府、州、县一一去信,询问驻在当地的“死士”负责人,本月情报发出的份数——外放的那些“死士”、“细作”,按照地域划分,各地有一个总的负责人。所有情报发出之前,会集中在负责人那儿统一过目,对于情报的内容、份数、发出时间,负责人都心里有数。
毕竟是留守北平的“清理者”,又有资格住在藩邸,外面的那些人,端的是要给她三分薄面。在顾烟雨发出信函后的半个月中,她收到了一封又一封来自各地的回信——她逐一查对,每一处都没有问题。除了嘉定。
上个月十七,嘉定城“死士”的情报发出。一共是二十四份。
当月初八日,抵达北平。
从嘉定传出的情报是二十四份,顾烟雨收到的来自嘉定的情报,却是二十五份。
顾烟雨大为疑惑,立刻回信给了花姆妈。花姆妈是嘉定城“死士”的负责人,同时又对驻派在贵州道上的“细作”春三彤负责。花姆妈觉得顾烟雨有些小题大做,但当她告知给了春三彤,向来嗅觉灵敏的春三少,当即就猜测:嘉定城或许有“死士”被策反了。
“策反?这……三少太敏感了吧!”花姆妈闻言惊心不已。
“可不是,就凭一份多出来的情报?你开什么玩笑!”
花姆妈和贺七两人都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斜倚着窗牖一袭襦衫垂坠的轻媚男子,摇着小扇,慢条斯理地道:“要不要打赌?”
花姆妈和贺七面面相觑。
能说出这话,表示春三彤有超过七成的把握。
“真不是开玩笑……可是,为什么?”
春三彤轻启红唇:“经验。”
经验是个好东西,想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那万一是小顾那边出差错了呢?”贺七不死心地道。
春三彤将扇子别在胸前,媚眼如丝地回眸一瞥:“万一不是她错了呢?”
不是顾烟雨出错,就代表嘉定城可能已有“死士”被暗中策反……事情大发了。
实际上,顾烟雨的这次发现十分偶然,如果不是她连续忙碌了两昼夜,头昏脑胀,一不小心把其中一份情报放错了地方,永远不会发现情报数量上的问题。至于她去信各地“死士”负责人的这种行为——跨部之间,不允许私底下互相干涉,否则等同营私,被上面知道是要被降级的。贺七觉得顾烟雨不仅人傻、胆子也大。
春三彤让花姆妈和贺七着手去排查,过完一遍筛子,一直将信将疑得理直气壮的俩人心凉地发现,果然不出春三彤所料,嘉定的“死士”中有两人被暗中接触过了!贺七又惊又怒,把人抓起来——连续几昼夜的审问,其中一个熬不住,供认不讳:贵州道监察御史、赵世荇威逼利诱,许以厚禄,条件很简单,每次传情报回北平的时候,替东宫额外捎带一些消息。
这已经是去年上半年的事。那个“死士”很聪明,每次向花姆妈报备完,又暗中去接触走货商,用加了“料”的情报,替换掉那份已经报备过的情报,花姆妈因此一直被蒙在鼓里——而这也意味着,一部分走货商也被策反了。
嘉定的几个人都有些瞠目结舌,对方利用亲军都尉府的情报传递网,暗中递送自己的消息,竟已达半年之久!如此严重的疏漏出在嘉定,花姆妈等人惭愧不已也惴惴不安,经过商量,春三彤让贺七亲自回去一趟,立即将情况上呈。
薛博仁大为震怒,许久未有的内部调查再一次秘密动了起来——薛博仁让几个心腹在隐者部的架阁库,以调阅磨勘的名义,翻查以往半年中所有的情报存档。不仅是“死士”的,还有“细作”、“暗卫”、“清理者”,全部都要查验。
几日下来,毫无发现。
——那名被策反的“死士”已供认不讳,这就代表,东宫或赵世荇安插在北平的内奸,就在亲军都尉府的几大部中。但是在架阁库什么都没查出来,又证明这个内奸的级别不低,有权限接触那些情报,并且,能暗中将有问题的情报全部拿掉。
要符合以上几点,这个内奸必在与情报处理有关的环节之中:
从情报递送,到情报接取,分别由走货商和“清理者”完成。“清理者”又负责破译和分类,接下来,分送往几大部。
几大部各自进行“勘合”——也就是第一查验环节——很是浩繁,需要结合、追溯执行层面的各项部署,由几大部的武职正卫,领着手底下人一起来做。
勘合结束后,所有的情报送到防御部,进行“磨勘”——第二查验环节——主要是校对和再分类,防御部的每两名文职书记,负责一个部的情报磨勘。
磨勘过后,一切确认无误,便是“归档”——统一送到隐者部,由三位参事负责。
这一系列环节,固定的几个负责人,均有重大嫌疑:
“清理者”的襄佐顾烟雨。
细作部的正卫郁李。
死士部的正卫王冒。
防御部的督监卢银宝。
隐者部的正卫聂朗。
隐者部的三大参事:宜男、宋昀、赵如意。
至于其他参与的人,譬如防御部的几个文职书记——不同月份会轮替,没有谁固定负责哪一个部。中间经手的、跑腿儿的,隔段时间也会轮替,都可以忽略不计。
首先排除掉的是顾烟雨,因为这件事是她发现的。
同时,涉及人员如此之多,也就不能断言,问题一定出在死士部。
那么。
——每次赵世荇给这个内奸送的消息,除了夹在嘉定城“死士”送往北平的情报里,会不会还用到了贵州道上其他府州县的“死士”、“细作”?
——死士部这一次多出来的情报是不是偶然?
——其他几大部的外派成员中,有没有可能,也有那么一两个人被策反了?
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赵世荇给出的消息上面一定标有特殊记号。
但麻烦的也是这个。
顾烟雨最先拿到情报,但她只会按照亲军都尉府的码本,针对不同的情报进行破译。至于赵世荇的消息,却是在加密的信函之下,再次加密——也许是多出来的某一份;也许不多不少,而是某份情报里的几行字——如果不知道规律,根本无从下手,顾烟雨也没有对方的码本,不可能发现异常。
等顾烟雨将分类后的情报送到几大部,几大部的负责人各自进行“勘合”的时候,或是再往下的“磨勘”环节、最后的“归档”环节,除却内奸之外的所有人,在情报份数对得上、内容无误差的情况下,也不会发现端倪。
这便是说,这个内奸可以很从容地将手上的情报过筛子,按照标记,找到文字,再用自己的码本,进行拆解,获知赵世荇的指示,最后将这份有问题的情报拿掉——如果没有顾烟雨这偶然的一次“疏忽”错放,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薛博仁让嘉定城的人加紧对那名落网的“死士”进行盘问,争取从他嘴里挖出这个特殊标记。酷刑之下,那名“死士”能说的,全都撂了——他也不过是个传信儿的,只跟最上面的赵世荇接触;拿到的所有东西,都是赵世荇事先准备好的。至于标记是什么样,标在哪里,消息最终要递送给谁,往下还有没有拆家,一概不知情。
无法确定的不好下手查,能够确定的又毫无用处。
——内奸疑云里涉及到的人,几乎涵盖了几大部的最高级别,是亲军都尉府培养了多年的栋梁之才,不能冒然地逐个去质询,更不能不问因由、全部清洗,否则无异于杀敌八百、自损三千,得不偿失。
大镇抚指派的几个负责调查的人都有些焦头烂额。
然而,春三彤几乎一下子就将目标锁定了。
春三少最拿手的,就是反推:赵世荇是怎么找到秘密安插在嘉定城的“死士”的?还一下子找到两个?
无论其他几大部的外派人员有没有被策反,这都是必须查清楚的问题。
花姆妈怀疑是那两个家伙原本就有异心,贺七觉得是他们本事不够,不小心露馅儿了,再被利益引诱、上了赵世荇的贼船。春三彤伸出一根青葱似的玉指,风情万种地摇晃两下——正相反。如果策反收买这两个“死士”的目的,是专门给安插在北平的内奸送消息,最有可能的情况应该是,内部有人事先将“死士”的名单,透露给了赵世荇。
“这回事出在死士部,我就姑且以死士部来做一个假设——王正卫是死士部的武职一等阶,级别足够高,手里掌握着一部分的人员名单。这‘死士’的级别,是按照天干十个字来划分,王正卫拥有最末四个等级的花名册。咱们揪出来的那两个混账,刚好一个是‘辛’等,一个‘癸’等,都在这最末四个等级内。”
“假设是王正卫将贵州道上的这部分‘死士’名单,暗中给了赵世荇,赵世荇最终选择了他拥有最多别院最多田产、最为熟悉的嘉定城,一切就很好解释了。更重要的是,王正卫身为留守的一等阶,正是情报处理的负责人之一:‘勘合’,紧接着小顾的情报‘破译’,是第一查验环节。”
春三彤说罢端起茶盏来,润了润口。
花姆妈适时插了一句:“我觉得,顾襄佐这次发现‘死士’情报多出一份这件事,是意外,绝不会是偶然——因为那俩人被策反是在半年前,半年时间,已送出去不知多少份加了‘料’的情报。”
春三彤道:“这就是了,几大部的一等阶,都知道每个月将会从各地收到多少份情报,但情报数量有误差的事,却从未有人提及。为什么?除非某个一等阶就是内奸。假设是细作部的郁正卫、隐者部的聂正卫——同为武职、同样负责‘勘合’环节,可这回偏偏事发在了死士部。假设是防御部的卢督监、隐者部的三大参事——他们都是文职,负责的都是‘磨勘’、是第二查验环节,为什么王正卫在以往的第一查验环节中,一次都没发现过情报的数量问题?”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春三彤几乎是没费什么脑筋,就将这里面复杂的结构关系分析得条理清楚,贺七却听得一阵眼盲心乱,好半晌,他如梦方醒地站起身:
“我实在佩服姚公和大镇抚——咱们亲军都尉府,四大机构、六个部,还不算那些单论的第七卫……如此庞杂的所在,当初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居然能按部就班、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有这话,是听懂了。
春三彤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可你没抓住重点。”
贺七挠头道:“重点是什么?”
“王冒是内奸。”
死士部的正卫王冒,是内奸。
这只是春三彤的个人想法,论证很充分,缺乏实质的证据。薛博仁再三斟酌之后,让贺七带给嘉定众人的命令是:守口如瓶。
贺七不明就里,却不得不把抓起来的两名死士放了,否则引起赵世荇的怀疑,反而打草惊蛇。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在防御部校尉官、秦玖组织的一宗捕鱼行动中,撞入网中的,是王冒。
上官翘坐在地上。
她手里的纸张被反复翻看好多遍,已经不那么平整,边角微微卷起。
她依旧在看。
每一张、每一句、每一字,仿佛要将纸张上的内容刻进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来:“大镇抚……”
大镇抚也陪着她坐在地上。
“看完了?”薛博仁道。
上官翘轻轻“嗯”了一声:“但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她的目光异常透亮而坚定,将这些文书放在膝盖上对齐了一下,又拿在手里。
“王正卫是死士部有史以来最年轻有为的一等阶,他在外八年,南来北往,一点一点凭真才实干慢慢拼杀出来,功绩无数,很多同僚都受过他的恩惠,几个武职的正卫跟他也是过命的交情。五年前他才因伤留守,您说过,他是按照接班人来培养的,他怎么可能是……”
上官翘哽住了,她说不出那两个字。
她攥了攥手里的小摞纸张,又理直气壮地说了下去,仿佛这样就能将纸上的一切推翻:“自从接任了文职,五年多来,他几乎每日都待在公署,轮休了也不歇着。对着那些堆得老高的文书,经常要熬得双眼通红,每每查到错处,能改的能做的,他便自己都做了……”
“大镇抚,”她出神地看着地面某处,眼眸忽然放空,“其他武职的正卫都不喜欢处理这些文书工作,能推则推,他其实也不喜欢的,却非是亲力亲为、不愿麻烦手下人。他从来没说过什么,我却知道,因为他跟其他的一等阶不同,他的胳膊废了,再拿不了刀,不能连笔都拿不好……”
上官翘带着很天真的期许转过身来,看着与她并肩坐着的男子,“大镇抚,他是那么好那么善良的人,您知道的……而且您不是经常说,谁都会做错事,都有不小心的时候,唯独我们的王正卫审慎仔细、总是做到十分。如果,如果他真的做错了什么,难道不能看在他辛苦十多年的份上,也宽恕包容他一次?”
薛博仁被上官翘眼睛里的某种东西刺痛了。
他想过上官翘回来以后得知真相的反应,或许她会拒绝相信,会歇斯底里地大喊,或者是痛不欲生,崩溃地失声哭泣……都不是。
她一遍遍地看手里的证据,看得那般认真。但是她的手在发抖,薛博仁从那张平静得过分的面容看得出,她的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劫数已到。
但她还是放下了那摞纸张,开始质疑、辩解,仿佛她真的笃定这一张张纸上写的都不是真的,仿佛她真的不相信。
但与其说她是在说服他,不如说,她是在说服自己。
“上官,为什么要这么快回来?”
薛博仁复杂地看着她,隐忍着心里的凄凉。
如果你如期归来——
“如果你如期归来,”大镇抚说,“我不会让人去半路截你再把你关起来,也不会让你看到这些证据,你得到的只会是一个结果,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愿不愿意相信,他都……不在了。”
天知道大镇抚如何将最后三个字说出口。好残忍。
上官翘的一颗心刹那像被刺穿了。
如果她如期归来,他便不在了。
不是像以前他出蛰执行任务那样,也不是长久地潜伏在某一处,而是消失在人世间,永远,再没有一点痕迹。
上官翘手指冰凉地捂着头,浑身都战栗起来,她失神地微笑:“不……为什么?凭什么?”
“就凭他自己已经招认!”薛博仁近乎低吼。
“可那是他们逼供,他们对他用刑!他是有职衔在身的功臣,他的身体不好,他们怎么敢这么对待他?”上官翘就像是亲眼目睹了一切惨状,她紧绷着身子,眼底满是凶狠的控诉,“万一他有什么苦衷,万一他是迫不得已……”
上官翘说着,突然跪到薛博仁跟前,用手扶着他的膝盖,“大镇抚,他是王冒啊,他自小被您看着长大,连您都不愿意相信他了吗?”
薛博仁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心里不禁一疼,但他咬着牙狠心甩开了她的手:“够了,不要再说了,一切已经查得很清楚,没有苦衷,也没有人逼他!上官翘,我会告诉你这些,是让你认清楚他的真面目,让你跟他划清界限站稳自己的立场,不是让你给那个叛徒求情的!”
“而且——两日后他就要被处决了,以反叛的罪名。”
薛博仁攥紧的手微微发颤,情绪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是愤怒,还是失望、痛心——他亲眼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他们经历过怎样的委屈怎样的苦痛,他们又是多不容易才有今日,他比谁都清楚!可是……薛博仁转身去桌案上拿起茶杯,想要用茶水将胸臆里的情绪压下去,上官翘却猛地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大镇抚!”
她嘶喊出声。
“不能杀他!”
这一声惨叫刺痛了薛博仁的心。大镇抚却笑了:“为什么不能?亲军都尉府对待叛徒、内奸,杀一儆百,从无例外,何况他是东宫那边安插在北平的一根毒针,他肩负着将我们所有人置于死地的使命!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上官翘怔怔地松开手,“好——”
“那就一命,抵一命。”
她抬起头来,只觉得心头有一团火在烧,眼眶也是热的,目光发烫。
士为知己者死。
她是“死士”。
而这不就是“死士”历来的宿命么?
上官翘突然感到某种不可思议的高兴。她和他,都是“死士”,她已经想不起是哪次一起出任务,好像是五年前他还没留守的时候,那时他是总指挥,她是执行人,他跟她说,士为知己者死,如果这一次,真的不能挽回——他替她。
她永远忘不了他那时的微笑,就像毫无挂碍,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