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应天长

士,为知己者死。

真好。原来她也能。

薛博仁却像是不认识她了,失语一样低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一命抵一命,让我替他。”

她用最决绝的神情很平静地道。

薛博仁怒吼道:“你疯了?你说什么疯话?我说过,他是叛徒,你要替一个叛徒去死!”

上官翘松开了手,开始痴乱而坚定地磕头,一下一下,她跪在薛博仁的脚边,对着冰冷的地面使劲地磕。她的额头很快出了血,然后殷红一片,血肉模糊,地上都印了她的血。

原来,不是没有感应的。

她那么着急、拼了命完成任务赶回来,就是为了来见他最后一面?

不,她怎么能让他死呢……

上官翘心头的那团火燃烧得愈发炽烈,直烧得五脏俱焚,她一直磕头,一直磕,越来越狠。

外面这时忽的下起雨来。

突如其来的大风,“哐”的一声吹开了门扇,也卷着冰凉的雨珠刮进屋内。上官翘散落的发丝被吹得纷乱,地上的那些纸张也打着旋儿飞起来,绕着她的周身飞舞。

上官翘却看不见,她眼前的一切渐渐地模糊,意识也开始涣散。可她还在磕头,越来越慢。

“大镇抚……求求……你……”她在心里说,“如果已经不能挽回,那么这一次让我替他……”

瓢泼大雨顷刻间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还伴随着轰鸣的雷声,天地间陷入一片黑沉。

执法堂。

高良姜站在门口,长身玉立,大风拂得他的袍裾曳动,他一动不动,宛若凝成了塑像。

一个刀疤脸的男子从甬道走出来,看到他的身影,也走到门口停下。

“三轮审问下来,打也打了,问了问了,软硬兼施,一点结果都没有。你认为,他还会开口吗?”

高良姜没回答,抬眼望着天际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滚然炸响。

“你觉得他撑到现在,为的什么?”

聂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听说她回来了。”高良姜幽幽地道。

聂朗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看来第七卫该回炉炼炼了,泄密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高良姜道:“这次用的是我部里的人。”

聂朗挑眉:“我还以为只用了我部里的。”

一个迎战部,一个隐者部,不可谓不兴师动众。

“看来大镇抚对那姑娘真的很重视,如此破例。”

“也不是破例,大镇抚始终觉得亏欠。”

聂朗叹气:“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才刚从外面回来,就接了这么个任务,早知道不如在半路上耽搁一阵。我从没想过,他会是内鬼。”

“可不是,就算是老高你反叛了,我也不会这么吃惊。偏偏是他。”

又是一声雷鸣轰响。

高良姜瞥了聂朗一眼,却见聂朗一贯吊儿郎当的脸上,隐隐带着某种飘忽的凄凉,“以前出大任务时,有几回,差点就死在外面,好在兄弟们在一处,生不同穴、死同裘,也不孤单。后来好不容易都混到留守了,安定下来,怎么又搞成这样……”

“我不曾与他同生共死。”

聂朗笑:“你们迎战部自然另当别论。跟着殿下出去冲锋陷阵浴血奋战,打的都是真刀真枪的大仗,死也死得轰轰烈烈。你不会懂,前一刻还引为知己、把酒言欢;下一刻,就反目成仇、你死我活。就像现在这样……”

高良姜看着他。

“不用这么看着我。我的内心十分坚定,不会重蹈老王的覆辙。”聂朗故作轻松地道。

“你的情绪不太稳定。”

“任何人面对这种情况,都不会情绪稳定。”

高良姜叹了口气。

“你须明白,他已不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甚至不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人。”

聂朗道:“也许吧。”

“不说这个了,听说昨儿晚上,防御部那俩人,私自过来探监了?”聂朗扯开话茬道。

高良姜道:“你也说是防御部。”

聂朗哼一声:“防御部的正卫一职始终空缺,群龙无首,导致人心浮动,一点点功劳,往往挤破了脑袋去争。可他们争自己的,争到咱们的地盘上来……”

“你须知不看僧面看佛面。”高良姜打断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防御部是由大镇抚一手组建而成,里面大部分是他的门生。但我也是大镇抚手把手带出来的,怎么没像他们那样?有机会,真得找大镇抚好好说说……”

“得了,时辰差不多了,该进去了。”

高良姜说罢,转身往回走。

聂朗也跟着转过身,他看着高良姜的身影缓缓隐没在执法堂那黑洞洞的甬道内,心头忽然异常地难受。

这样的酷刑,对他们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酷刑……

这场雷阵雨来得恁的急,下了不到两刻,却停了。

乌云散去,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雨后初霁的明媚阳光,溢满了整个院落。熬了一个大通宵的赵如意,打开房门,外面的太阳已经老高。

残雨在架子上凝聚成水珠,滴答滴答,一滴滴落进了水缸里。架子上晾晒的一串串红辣椒,也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透亮。

他闭目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站在院门口。

那人瞧见赵如意,露出一抹殷勤的笑:“赵参事,才起啊!”

一边说着,一边挎着三层提盒走进了小院。

“这不是小虞么,”赵如意扶着门,“你在我院外东张西望的干什么?”

虞眉人抬了抬臂弯里的提盒,“嘿嘿”两声:“专程来给赵参事送午膳!”

“赶得挺巧,你怎知道我睡到这个时辰才起。”

虞眉人看着赵如意揉了揉眼睛,眼下一片臃肿青黑,眼梢也耷拉着,显得疲惫不堪,不由陪着笑道:“可不是得多上睡几个时辰,好不容易轮上休沐嘛。小的其实早上就来了,看到您房门紧闭着,没敢打扰不是!”

“也就剩下这两天,后日没这么清闲了。”

赵如意懒洋洋地说罢,看着虞眉人手里的提盒,“天香楼又做了什么佳肴?扣着盖子都能闻到香味儿,大师傅的手艺见长。”

赵如意一个人独居,连个料理起居的仆从都没有,每回赶上休沐日,一日三餐便在食肆或酒楼里面订,有专门的伙计给他送。

虞眉人得意地道:“今儿是方大厨亲自掌勺,一水儿的地道湘菜,料放得足足,保准您吃了以后,齿颊留香,余味三日不绝!啊,里头还有一瓶烧酒,特意孝敬您的!”

赵如意笑笑没说话。

“对了,赵参事,您听说了么……”虞眉人忽然神秘兮兮地道。

“听说什么?”

“你们部里面,出大事儿了!”

亲军都尉府对外是燕王的亲卫军和仪仗队,几大部的各个公署、卫所,都是在仪仗队的基础上增设的,相对的隐蔽与保密。在市井的百姓看来,跟普通的衙门没什么两样。

虞眉人说这话,赵如意却是一愣:“……出什么事?”

“有人被抓了!”

虞眉人咋咋呼呼地说罢,又向左右瞅了瞅,才掩着嘴悄声道,“昨日下午,就在城西的燕儿巢巷子,一大堆穿公服的人,堵抓了一个人……好家伙,三十来号,逮一个!那场面,甭提多热闹了!”

虞眉人说出的那个巷子名,赵如意的瞳孔陡然一缩。

“是不是官署那边闹的名堂?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虞眉人使劲地摆手:“就是赵参事你们署里的,啊不,应该是亲卫军那边的人。带头的那个,叫秦……秦什么的长官,我见过你俩一块喝酒来着!”

是秦玖。

昨日是防御部有行动。

赵如意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露:“你怕是看错了吧,亲卫军那帮人是要在藩邸外面巡逻的,要不就整天守在城门口,怎么会有闲工夫去城西闹市抓人。抓的是什么人啊……?”

“小的肯定没看错。至于抓什么人……是个男的。”

赵如意翻了个白眼,说了等于没说。

这时,又听虞眉人道:“不过看上去还挺眼熟……像是某位长官,小的是说,好像也是同您和秦长官的这一撮人。但怎么可能是长官呢……肯定是小的看错了。”虞眉人挠了挠头,呵呵憨笑。

赵如意也笑笑。

城西的燕儿巢巷子,就在轩泽酒坊的旁边,那是赵如意的拆家之一、老秦的住处。可老秦不是因为之前暴露身份,早被抓起来了,怎么还会有人去那儿抓人……赵如意告别了虞眉人,拎着食盒回到屋里。

书房的门半敞开着,桌子上、地上,铺满了白花花的公文纸,密密麻麻,钩钩画画,可见一整晚的战果。

赵如意之前也不觉得饥饿,这时闻到一点饭菜香,五脏庙像是敲开了锣,顿时眼冒金星,脚下虚浮,他顾不上多想,填饱肚子再说。

赵如意没把食盒带进书房,而是坐在外面的花厅里,狼吞虎咽地吃完,又灌了一大壶冷茶,才抹了抹嘴,腆着微胀的小腹进了书房。

写废了整整三大厚摞的公文纸,直到晨曦曙光来临的一刻,总算写出了让自己最为满意的字迹。此时摆在小矮杌上,这两张叠起来的信函,便是在那之后的最终成果——赵如意硬生生花了一夜时间,将燕王的笔迹模仿得七七八八。然后,他拿出那两张来之不易的、盖有燕王私印的花椒白面公文纸,将之前王冒仿造的信件内容,一个字一个字,誊写上去。

他哆哆嗦嗦,额上滴汗,手腕却是稳当当。

仅是一封信,将近花了一个时辰。

——哪怕写瞎了半个字,这钤印着燕王私印的公文纸就废了。赵如意也仅有两张,珍藏已久,倍加珍贵,再没有地方能找到第三张。

此刻墨迹已干,做旧的纸张上面,笔画匀逼齐整,端秀肃穆。下笔隐隐发沉,力透纸背。

燕王的私印,燕王的笔迹。

大功告成!

赵如意心里又高兴又满足,难怪刚才站在房门口,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

王冒只给了他两日时间——刚好是他休沐的最后两日。可赵如意仅用了一夜时间,便功德圆满,恐怕不仅是王冒,那个接下来会出面接应他,帮他带东西出城的人,也不会想到。

事缓则圆。赵如意没有急急去城南,而是坐下来将所有的信函又整理了一遍。

他把王冒仿造的那些信函,和自己重新誊写的这封,放在一处,用绢布仔仔细细地包裹好,在外面捆上八字结的细绳。随后他将满地的纸张一张张捡拾,拿到花厅里,在铜盆里烧了。

火焰在跳跃燃烧。灰烬飞起来,厚厚的纸张一点点消融。

赵如意望着铜盆里灼热的火光,忽然想去城西看看。之前王冒告诉他,老戴暴露了,被抓了起来,防御部的人设局埋伏在老戴住的那条巷子,挨家挨户,专等着逮他。

可他已经知道了,他没有再去那里,防御部那些人理应无功而返才对,或者抓到一大堆无辜的人,关押几日,再不得不悉数放掉。虞眉人说的昨天的抓人是怎么回事?抓了某个误打误撞的百姓?不对,秦玖不是泛泛之辈,要是错了,不可能大张旗鼓闹得满城风雨。那抓到的会是谁?

王冒说,数次大清洗之后,能留在亲军都尉府机要位置的,只得他俩硕果仅存。不是他,莫非……赵如意刚冒出这个念头,就打消了。

他把手里最后几张公文纸扔进铜盆火里,用铁钩捅了捅,一边抬手捏了捏脖颈。看来他是累坏了,竟胡思乱想起来——机要位置只剩下他俩,可没说其他不重要位置也没人了。况且,谁知道防御部这次抓的是不是自己人……赵如意是真的累了。

处理完所有的公文纸,又拾掇了书房,他倒头在软榻上,一睡便昏天黑地的睡到了傍晚。

等他再睁开眼睛,已经是戌时。

掩着窗幔的屋子,黑漆漆,静悄悄,眼前只有床帐上模模糊糊的轮廓。赵如意仰躺在黑暗里,没有感到一丝惧怕,反而思绪纷飞,心中又奇异的一片平静。

此时此刻,应该惦念什么人才对吧,谁又会惦念他呢?赵如意有些茫然地回想,脑海里出现一张张面庞,却并不清晰,他皱着眉,越来越疑惑。

这时,他听到翅膀摩擦的沙沙声。

隐隐约约的,竟是停在他幔帐上的一只飞蛾。赵如意不由自主地起身,穿鞋下地,点燃了一根蜡烛。火焰亮起来的一刻,那飞蛾扑簌簌地跟了过来,靠近,再远离,再靠近……朝生暮死,却拼着这般,扑来扑去。

赵如意打开窗扇,用蜡烛引诱着,将那飞蛾放出去,然后吹熄蜡烛。

微凉的夜风轻轻吹拂进来,带来野芍药的甜腻香气。赵如意在黑暗中穿上衣衫,是他熨烫得最平整、最得体的那套,还熏了香,然后又换上年前新作的鞋袜……一切穿戴好,他将那封捆好的布包揣进怀里,打开房门,朝着城南走去。

月色如玉。

北平城的西南二大街一向最是热闹繁华,时已傍晚,月轮高挂,街上来来往往仍然很多人,临街的店铺、商肆也都还未打烊。

赵如意行走在人群中间,路过卖茶汤的食肆,糜子面的味道,混合着桂花卤的香味飘过来。一个壮汉站在街中心,双手挽成圈,一股火焰从口中喷射而出,周围簇拥着众多凑热闹的观众。赵如意从旁边挤进去,又从另一边挤出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街北面如此喧嚣,唯有街南角最末的一个酒肆前面,寥落冷清。几个乞丐蹲坐在路边,有些躺着的已然睡着,鼾声大作。

这原是南城生意很红火的一家酒肆,早前一场大火,烧毁得坍塌,店家、伙计和几个夜里买醉的酒客都没跑出来。等赶来救火的邻里把大火扑灭,那些人已经活活烧死在里面。

这酒肆自那时成了一座鬼楼,晦气得很,再没人敢靠近。打更的人每回从楼前经过,据说还能听到里面传出凄厉的惨叫声。

酒肆的拐角处,就是驴耳朵巷子。王冒告诉过他,等他将任务完成之后,便送到城南的驴耳朵巷子,届时自会有人出面,帮他把东西送出北平城。

赵如意打从酒肆的台阶前走过,小心翼翼地绕开几个乞丐伸出来的腿,又顺着一个半人高雕琢成藩奴模样的抱鼓石,拐进了那条幽深弯曲的小巷。

他在第二户人家的墙垣下停下,从怀里取出布包,弯腰放在墙垣最底下、贴近地面的凹进处,使劲往里塞了塞。四处看了几眼,他又从墙根处捡了半块砖,堵在布包外面。

赵如意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恍然想起王冒也曾交代他,把东西放在指定的位置即可,切记不要露面。

他将那半块砖摆了又摆,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巷子。

等赵如意再从城南经过时,步伐放松了下来,也能有余暇再多看一眼北平城的众生百态。走到最热闹的一处,忽听有人大声招呼他。

“这不是老赵?”

“老赵!这边!”

临街一个酒肆里,五七个同僚在划拳。其中两个看到是他,扯着嗓子喊道。

赵如意心中有些喟然,等到不久之后东窗事发,他这个内鬼,成为谁见都要踩两脚的过街老鼠,到时候那些唾骂他、折辱他的人,正是面前这些热情洋溢的同僚。

赵如意想起之前跟王冒的诀别。

王冒让他只身混入燕王府盗印,千难万险,九死一生,达到目的可能性不大,身死的可能却是十成。而今,赵如意反其道而行,功成的可能是十成,身死的可能也是十成——他盗用的是盖着燕王私印的公文纸,如此重要的东西,赵如意得来不易,却有不被发现的把握,这不是让他暴露身份的东西,真正致命的,是夹在书信里面的一张张“存联”。

赵如意拿不到燕王的印宝,仅有的两张公文纸,盖的还是燕王的私印,并非燕王正印。而他誊写的书信内容,除了燕王对册立皇太孙之事的恼恨,即便罄尽一张纸,写满了燕王谋朝篡位的意图——一封信而已,能不能扳倒这位堂堂的皇室子孙?

再加上其他信函呢?

其他信函用的是通政司的公文纸,但空有燕王的笔迹,没有燕王的印信——能作为辅助证据,有被采纳的可能。赵如意也曾一度对此深信不疑,可转念想想,并非十拿九稳。

未免功败垂成,也避免将来告不倒燕王,东宫反被咬一口。赵如意咬了咬牙,决定用上“存联”——所有以燕王名义,从隐者部发外的公文,不会直接钤印燕王的印宝,而是在每一封公文下面,背书一张隐者部参事的存联。存联上盖有参事的个人印信,表明此公文是由燕王授命,才让驿传送出去的。

隐者部参事的印信仅于亲军都尉府用,以北平燕藩亲卫军的名义,在官署里有记录报备,驿所的官司里也有。也就代表着,这印信有据可查。

因干系严重,存联的张数有限,每一张作何用途,什么时间用,都要有清晰的记录。隐者部一共有三位参事,每名参事手中不得留存多于四张存联,如需额外之数,须到署内提前申请,部里面定期也会查核每人手中存联的剩余——算算日子,最近一次查核最迟不过三日内。也就是说,赵如意休沐之后,回隐者部点卯的时候,只要查到他手上的存联,他的身份也就暴露了。因为他把手中仅有的四张存联,全部用来伪造发送公文的凭证,一并放在了那个布包里面。

赵如意深信,笔迹、私印、存联——再加上通政司的存根,这才是灭顶之灾!

然而对于赵如意来说,又何尝不是灭顶之灾。

他没想过作伪或是报遗,因为存联的纸张非常特殊,外人根本拿不到,伪造不得;挂失就更不可能,参事一律不得把存联带出公署,赵如意没法解释他擅自携带存联外出的原因。他也没想过逃亡,逃不出去是其一;其二,他须得保证那个布包顺利递送出城,然后完完整整地送达上面的人手里,在这之前,他必须坚守。

一排排灯笼照耀得街面格外红火热闹,赵如意一步步朝着酒肆走过去。

里面坐着的都是他的同僚。

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赵如意感慨之余,又颇为讽刺。陪他度过这最后一程的,居然是一直以来被视作“敌人”的人,也是他朝夕相处的最亲密的伙伴们。

“穿得这么倜傥干净,老赵你来城南干甚来了?”

赵如意走到桌子前坐下,“我问你们才对吧,你们几个不在公署里执勤,跑这儿来喝酒?”

“老赵你别扫兴成不成!”有人抓了一把花生,朝着赵如意扔过来。

赵如意一躲,花生撒了一桌子。他捡起来一颗,掰开吃。

“你休沐躲清闲,哪知道部里面的是非,这几日的执勤根本用不上别人,有更厉害的人坐镇呢。像咱们这些虾兵蟹将,敢出来丢人现眼吗?”一个同僚阴阳怪气地道。

“他这是怎么了?”赵如意奇道。

一个同僚耸耸肩,没说话。另一个道:“老赵,你还不知道吧?”

类似的话,早在晌午,赵如意已从天香楼送菜的伙计嘴里听过一遍,赵如意给自己倒了碗酒:“知道什么?你是不是说防御部的捕鱼行动?在城西?早都传开了,大街小巷,沸沸扬扬,防御部的人这回又抖起来了吧。”

“原来你知道啊!”

又一个同僚道:“这事儿的确挺张扬,换做以往,就是市井的百姓被唬一唬,几大部的人谁会买账?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捕的鱼非同凡响,整个亲军都尉府都震动了!老赵你还真没说错,防御部果真是要抖起来了!”

“可不是,谁能想到是他啊,死士部堂堂一把手,多高的级别!又那么年轻,大好前程,光明一片。老秦算是捡到了——不过我猜老秦也是蒙的,他怕是做梦都没想过,抓到的居然会是一等阶!”

死士部。一等阶。

赵如意抓住一个同僚的衣领:“你说,抓到的人是谁?”

同僚被赵如意陡然变化的脸色吓了一跳,“冷静冷静,原来你不知道啊!”

“肯定不知道。其他人乍一听这消息,也是他这个反应。”

赵如意却当真冷静下来:“你们再说一遍,到底谁被抓了?”

“死士部的正卫,王冒啊!”

赵如意像是被一柄重锤猛然砸中了头顶,脑袋里嗡的一下。

此时此地的喧嚣仿佛都听不见了,人潮涌动也看不到了,虚虚浮浮,宛若魂离了体……赵如意半张着嘴,愕然坐在那里,手中还捏着酒碗,却是硬生生掰下来一块,碎瓷片扎破了手,都无知无觉。

王冒,被抓了……

“老赵,老赵,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同僚见状,赶紧把碎瓷片从他手里拿下来。虎口都扎透了,鲜血往外淌。

却见赵如意的眼中除了震惊,隐有一抹近乎凄厉的茫然。街上人太多,太吵,檐下一摇一摇的灯笼晃了眼睛,同僚揉了揉眼皮,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给他包扎,赵如意却蓦地回过神来。

“我、我还有事……我要回去一趟……”

赵如意颤抖着双唇,说罢,起身就走。

同僚几个人还拿着刚扯下来的袍裾,见状不禁面面相觑。等再去寻找赵如意的身影,对方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赵如意用最快的速度往家跑。

夜里的风鼓鼓作响,刮过耳畔,也吹乱了他踉跄的步伐。他头脑昏胀,双耳轰鸣,径直推开房门,仓惶地奔到书房里。

他心里想的,是王冒之前额外交给他的那封泥封信笺——王冒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拆开来看。

万不得已。万不得已。什么是万不得已?难道他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没点蜡烛,赵如意一把推开窗扇。借着外面明亮的月光,他撕开泥封的封口,手哆哆嗦嗦地把那封信拆开。

苍劲又不失隽永的笔体,映入眼帘:

圣主如天万物春

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

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

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

更结来生未了因

信上的字,正是王冒的笔迹无疑。

在那首诗的下面,还写了几行小字: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何以知得失?

尔既目睹那盘棋局,当知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势。

吾之早去,尽归尘土,惟盼佳音,莫负所望。

“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势……”赵如意喃喃地念出来,浑身如坠冰谷深渊不禁悲从中来。

这是一封绝笔。

这么说,王冒早就知道会被抓……

赵如意瘫坐在地上,手里的信笺轻飘飘落在地上。

他的手来不及包扎,信笺被鲜血染红了,触目惊心。

赵如意从来没有想过,看上去那么无所不能、泰山崩于前都不曾色变的王冒,历经廿多年风风雨雨、身经百战屹立不倒的王冒,竟有被捕的一日。如果说,稍低级别的人被抓获,或许还有侥幸活命的可能,王冒被捕的下场,就只有死。

为什么?

王冒难道不是早知道了防御部的计划?

赵如意陷入巨大的震惊和悲恸中,又无比的茫然无助。然而,一刹时心念电转,这个敏感多疑的男子猛地把一切相关事情都想通了:

同僚从鬼白口中得知的内幕。防御部突然增派大量人手。上面派人亲自来北平。老戴的暴露。王冒在防御部的捕鱼行动中被抓……原来不是老戴暴露了,是他暴露了!

是他连累了老戴——防御部的人应该差一点就抓到他,岂料人心不足,反要顺藤摸瓜,放长线钓大鱼。而王冒早就知道,他没有告诉他,他一早就决定出面替他赴死!

王冒是要用自己的牺牲,为他争取接下来完成任务的时间,同时,也争取到了半个防御部守城兵士极短暂的狂喜与松懈——这或许会使那个布包更加稳妥地送递出城?赵如意也因此有了活下来的机会,得以平安长久地潜伏下去……

赵如意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眶通红。

王冒早将一切想到了。

赵如意以为自己马上要慷慨赴死,想不到他的这条命,也是别人用命换来的!而他甚至不能出手去救他,因为他肩负的使命比他们两人的生死更重要!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赵如意的手攥成拳头,狠狠击打在地上,一下一下,血印红了地面。

他的双目也充了血,有些呆滞涣散地瞪着某处,像是断了线却又不甘心的木偶。然而瞪得久了,他忽然睁大了眼睛,转过身,疯了一般去找之前用过的公文纸。

都被他烧掉了。

赵如意还是从床榻最底下找到了一张,空白的,他怎么会遗漏写过字的呢……

他抓起这张公文纸,平铺在地上,伸开受伤的手,狠狠按上去——一个血掌印。

殷红殷红。

他拿起来,对着月光,将公文纸对折——再将公文纸顺着折痕撕开。

“嘶啦”一声,血掌印被分成了左右两半。

赵如意看着撕开的两张纸,蓦地,露出一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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