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九张机

“什么,是他?”

桌案前正写公文的人,听罢奏报惊得站了起来。

“是,属下也没想到。怎么会是他。”

秦玖低着头,神情懊恼,就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他万万没想到,守株待兔十几天,最后出现的人,竟然是死士部的正卫,王冒!

薛博仁又缓缓坐了回去。手握着狼毫笔没动,一滴墨汁落下,晕开在了宣纸上。

“我知道了。”

薛博仁低沉道,“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秦玖颓丧地道:“当时跟着抓人的太多了,几乎都看到了他的脸,这事儿恐怕瞒不住……”不仅瞒不住,现在整个亲军都尉府已然是满城风雨。

薛博仁长久地沉默着。

好半晌,他抬了抬手。

秦玖知道这是让自己离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低地敛身,他倒退着出去了。

其实秦玖想跟薛博仁说的是,他对这件事存疑。

就王冒的身份而言,他会出现在那个巷子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难以接受,却并非没有这可能。但是,他出现的时日对,时辰不对。

秦玖和鬼白曾跟了那人一连个把月的工夫,有白日,但大多在夜晚,那人显然对城西的环境极熟,夜视的能力也相当好,纵是乌云遮月的黑暗下,也往往走得如履平地。他们从未看到那人的长相,是因为他每次出来活动都会罩一件披风。风帽拉得低低的,而且步速快,迂回绕路,一眨眼就把后面的人甩掉了。每回走的路线也不同,毫无规律可循。

依照那人的小心程度,如果不是他的其中一个联络人落网,供出有这样一个奸细存在的话,秦玖觉得,能够发现那人的可能性很低。然而让人十分惋惜的是,联络人的级别不够,不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供职在哪个部也说不出来。

秦玖只有鬼白一个帮手,掌握的证据不充足,没摸清楚状况前并未冒然上报,因而不敢太声张,唯恐打草惊蛇。这样广撒网,人手又不足的情况下,寻觅那人的行踪很是费了一番工夫。更恼人的是,那人鬼得很,连续几日,秦玖仅能确定他来城西的那条必经之路,至于他是从哪条路走来这必经之路的,要去哪里,栖身之所又在哪里,一概不清楚。

经验老道的秦玖深知这是一个厉害角色,心理素质极其过硬,想要抓他,沉住气才行。可就在这个时候,早前捕获的那个联络人,突然死了!秦玖得知这个消息,简直暴跳如雷。可他哑巴吃黄连,只得暗暗饮恨:

是谁杀了联络人?莫非是跟踪行动被那人发现了,所以先下手为强,把自己人给干掉了?谁又有那么大的本事,在防御部的私牢里杀人灭口?

一连串的疑问让秦玖头痛欲裂。原本他打算跟出个结果便罢,如果劳而无获,索性直接抓了,让他们两相对质。可现在他手里唯一的筹码没有了。

秦玖无比的恼恨、失望,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怀着异常烦闷的心情,秦玖漫无目的地在城西乱逛,打算寻找些蛛丝马迹,忽的,那人又出来活动了!柳暗花明!秦玖惊喜的同时,一个猜测从他心里冒了出来:联络人或许不是他杀的;更有可能,那人根本不知情……皇天不负苦心人,他和鬼白终是在那夜发现了那人的目的地。

秦玖阻止了鬼白立刻抓人的动作。抓他一个?太便宜了。顺藤摸瓜,他要的是将整条脉络都挖出来,再顺着这条线,揪出背后更大的人物。这将会是亲军都尉府清寂这么长时间以来,最大的一次头功!抓那人,不过是这里面的第一步。

然而抓到的是王冒。

秦玖在一众欢欣鼓舞的同僚的簇拥下,一颗心如坠冰窖。

他太心急了,当时的那种气氛影响了他的判断,他甚至都没好好看清楚,以至于忽略了最关键也最致命的一点:王冒敲错了门!

早前逮捕起来的七户人家,没用上严刑拷问就有了结论。秦玖是吃这碗饭的,岂会看不出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和一堆普通百姓的区别?他甚至不用对方承认。那个拆家——就住在巷子从里面数第二户。而王冒当时敲的,却是那户人家的斜对门。

几乎在命令说出口的一刹那,秦玖就知道错了。可他已无力阻止那些急着争功的同僚往上冲。

事实上,当他知道抓起来的人是死士部的正卫王冒,就更无法开口,甚至不能对薛博仁说。因为秦玖心里十分清楚,王冒的公然落网,直接打乱了上面部署许久的一个重大计划。

他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犯另一个更严重的错,他只能将错就错,一口咬定王冒就是那人。这样王冒的被抓便是情理之中。否则,他万死难辞其咎。

走出薛博仁的书房,秦玖用目光扫了一下周围,见没有外人,朝着苑中的几个手下扬了扬手。

几个暗卫会意,操起兵器就快步出去了……防御部的这宗捕鱼行动,很快就在亲军都尉府里传扬开来,几大部简直乱成了一锅粥:相信的、怀疑的、惋惜的、斥骂的、看热闹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更多的人感到不安。

在亲军都尉府,隔段时间总会有这样的内部肃清,一旦牵连的人数多起来,一些清白人反遭诬陷的例子,便在所难免。更有甚者,有的人为了邀功或是找机会报复私仇,会挖空心思,捕风捉影地捏造案情。

这一次起火的源头虽在死士部,但像王冒那样高级别的正卫都能是内奸,以后谁还有立场说自己一定没有嫌疑?保不齐上面一怒,又来一次大范围的清洗。

几大部因此人心惶惶,颇有些人人自危。

这个时候,尚在休沐中的赵如意,正独自一人在家。

赵如意的性格有些孤僻,不喜与人来往,说起话来又有些阴嗖嗖的,这使得别人不容易与他处得来。天长日久,闭门谢客,便鲜少会有同僚登门拜访。若非如此,死士部出了那么大的事,赵如意也不至于毫不知情。

赵如意从顺义赌坊出来后,又到街上闲逛了半个时辰,买点儿宵食,这才溜溜达达回了家。

关起门来,他拆开王冒给他的布包。

里面零零碎碎的都是信函,一共有十一封。大多是日常往来书信,另有三封是公文式的行移,却是草稿。年份跨度已经很久了,最早一封信和最后一封,时间相隔长达五年。

全部是王冒伪造的。

纸张的新旧不一,墨迹的新旧不一,连款识都不一样,年头久的斑斑驳驳,折痕严重,墨迹有的已晕开,纸张也泛黄了,摸起来有些薄;年头新的则纸面光洁,字迹干干净净,摸起来又硬又干燥……一封一封地摊开,铺满了桌面,赵如意当然认得上面的笔迹——都是燕王的。

如果这些信函货真价值,不仅是亲军都尉府的隐者部,就连北平藩邸的文书机构,内府的文书机构,包括驿司的官吏、铺长、司兵所有人在内,全部要卸任自刎以谢罪——为了防止中央部门和地方官吏擅自行文,同时也为安全保密,洪武十五年,朝廷规定了“行文半印勘合制度”:由内府制作专用的空白公文纸,加盖印章,统一编号,装订成册;各官府若需行文,一律到内府领取,上面登记有领用的衙门和公文所涉及事项,并留有半边印章。而勘合制度,也就是公文存根制度,将两半文书合在一起,通过对其印识、字号与内容的比较、勘验,以辨别真伪,防止欺诈。

不论是地方各府、州、县的衙门官署,还是在外练兵的将军、就藩边镇的王侯,一律要按照此制度行移出外的公文。地方若有机要事件呈报中央,必须县申州,州申府,府申布政司,转达六部,不许蓦越。如洪武十四年令:本司职专出纳,与内外诸司俱无行文移,有径行本司者,以违制论。后来,又敕谕规定:诸司不凭勘合,擅接无勘合行移,及私与行移者,正官、首领官各凌迟处死,吏处斩。

摊在桌案上的这些信函,其中有七封,用的便是内府发的公文纸——花椒白面公文纸。预先加盖了通政司[通政使司,简称通政司,俗称“银台”,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勘合关防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实封建言、陈情申诉及军情、灾异等事,是“喉舌之司”。]的半印——盖着另外一半印识的公文纸,作为存根,照例会留在通政司。

这些公文纸不会是燕王府向内府领的,北平藩镇更不可能派人去京城向通政司报备,因为用作私人书信往来,擅用中央的行移空印公文纸,是“诈伪”,按《明律》当论斩。赵御史那边是怎么冒名顶替燕王府的名义,拿到通政司的空印公文纸,具体情况赵如意不得而知,但必然是费尽了周章。

赵如意猜测,这是之前东宫或赵御史那边派人来北平的时候,连同那份牵情严重的密报,一起交给王冒的。王冒领了属意,便在空印的公文纸上面,仿造燕王的笔迹,写了这些书信。

既然是通政司出来的公文纸,盖着司里的半印,标记了北平燕王府用,通政司必然会留有存根。也就是说,将来这些信函一旦被捅出去,只要到通政司那边去调阅查验,存根的公文纸与信函的纸张一对,立刻就知道这些信函的真伪——赵御史的这招,虽不按常理,却端的狠辣,两个印识加一起,铁证如山!

当然,所有信函的落款处,不仅要有通政司的半印,还必须盖着燕王的印宝。

将窗幔微微拉开些,赵如意凑近了,趁着还明亮的天光,仔细辨认这些信上面的笔迹。王冒相当聪明,仿写同一个人的信,却没有用同一个笔体——一个人在五年前的字迹,和他五年后的字迹,一定会有所区别。而且根据当时的心情不同、手腕的力度、写信时的时间松紧……字迹都会发生变化。

美中不足的是,乍一看,十足燕王的笔迹。细细观察下来,还是会看出细微的差别。但是足够了。王冒临摹的技艺,炉火纯青。

赵如意将这十一封信,逐一通篇读下来,和煦的春日里,他浑身上下不寒而栗。

信上面说,燕王一早知道皇上重病,秘密勾结傅友德,意图谋反。

燕王,傅友德,重病,谋反……赵如意一时没反应过来,脑海里却忽的涌出了一桩旧闻:

洪武二十五年,傅友德请怀远田千亩,帝不悦,曰:“禄赐不薄矣,复侵民利,何居尔?不闻公仪休事耶?”

战功赫赫的颖国公,是当年随皇上南征北战的开国功臣之一,戎马廿多年,从副将到大将,每战必身先士卒,忠勇英武,功绩卓绝。其子傅忠,娶寿春公主;女儿为晋世子之妃。傅家是煊赫功勋,家主手握兵权,又是皇亲国戚,后被加封太子太师,可谓是位极人臣。

这个素来沉默不羁的大将军,洪武二十五年,突然向皇上请求要怀远田地一千亩,结果惹得皇上极不高兴,用素有廉名的春秋时鲁国宰相、公仪休,隐喻谴责他的“侵民利”。此事发生后第二年,傅友德被召回;第三年,以“侵民利”罪,被赐死。

赵如意能做到隐者部的参事,自然对朝中的逸闻轶事了如指掌。洪武二十七年,傅友德因“侵民利”罪被赐死——这只是朝廷给出的说法。朝野之外,还流传着另一个版本:

大抵是二十七年,冬宴上,皇上一时兴起,命颖国公傅友德领两个儿子来面圣,等傅友德再回到宫筵上时,手里却提着二子首级,污血淌了一地;随后,傅友德痛呼哀哉,当殿自刎。在场的文武百官目瞪口呆。皇上更是暴怒不已,当即下令发配傅家满门。

颖国公死得离奇而蹊跷,耸人听闻,一时间震动朝野。因兹事体大,事后又给出一个较为体面的说法,用以粉饰太平。

但是细想想。洪武二十五年,傅友德因“侵民利”被皇上斥责。

二十六年,被急召回京。

二十七年,因“侵民利”被赐死。

比较同年其他事看看。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殁,八月安葬;九月,立其第二子为皇太孙。

二十六年,则是蓝玉案发生的年头——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告凉国公蓝玉谋反,蓝玉被诛,剥皮实草;牵连族诛的达一万五千余人。

二十七年,十二月初十,傅友德大殿自杀后不久,定远侯王弼家中自杀。

这一连串的事件前后跨时三年,看上去毫无联系。但是赵如意看完面前这一封一封伪造的书信,心里却突然敲开了鼓。

按照信里面的起始时间,第一封,恰恰在洪武二十五年,是燕王秘密写给颖国公的,让其自珍自重,莫耽思虑,给阖家留条后路。第二封、第三封,也是同样的意思。接下来第四封,在太子病故后不久,还是燕王写给颖国公的,大意是对册立皇太孙一事的不满。第五封,二十六年,蓝玉案发之前,燕王对颖国公的某种警告。另附一封颖国公写给燕王的回信,言辞激愤,隐隐带有不臣之意。再往后,两人书信来往渐密,谋反意图便十分明显了。

所有的信里面,几乎都提到了同一个内容,皇上的病。而最后两封,二十七年,落款日期分别是九月十二、十一月初三,冬宴之前,都是燕王写给傅友德的,警告意味更加强烈。

如果赵如意不是一早知道,这些信函乃是由王冒伪造,他很难不认为,这一桩桩的事真真切切发生过、这便是一切的原来面貌。因为,所有书信放在一起,诠释了颖国公之死的真相。

阳光照在身上热烘烘的,却驱散不了弥漫在心里的寒意。赵如意双眉紧锁,神情凝滞,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有一个无比巨大的疑团。他想起了之前在隐者部的架阁库里看到的,那份一直困扰着他的关于东宫、关于詹事府的密报……“砰”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砸地,就在窗外的院子里。

赵如意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就是拿起一件外衫将满桌子的信函覆盖上。

他关上书房的门,从花厅掀开门帘出去一看,院子里有一个半大的孩子,灰头土脸,表情愣愣的,张着嘴看着他。

北方这气候,开春之后被褥容易返潮。趁着阳光好,家家户户都会支起竿子,在自家院子里晒晒棉被、棉袄,再存放起来,不易霉变。赵如意一个人住,日常打理一贯井井有条。

这孩子应该是从院墙上翻下来的,结果不小心掀倒了晒竿。赵如意看到掉在地上的被褥,被面上蹭了泥,还有几个脚印子。

“我……我只是、来捡风筝的……”

小男孩儿怯怯的,用手指了指篱笆围起来的一小块地,里面种了些蒜苗和芹菜。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风筝,蜈蚣形,不偏不倚,压弯了所有刚露头的幼嫩茎叶。

赵如意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看着他。

小孩儿嘴一扁,坐地上哇哇大哭。

赵如意走到篱笆前,把那风筝捡起来,抖了抖土。拎到小孩儿跟前。

“闭嘴!”

厉声一喝,煞气十足。小男孩儿一下哽住了,满脸泪花,委屈地看他。

“拿着你的大长虫,”赵如意冷冷的,“然后赶紧跑,像个耗子一样快。从我的院子里消失!”

小男孩儿揩了把鼻涕,讷讷地抓起风筝,一溜烟就跑了。

重新把竹竿支起来,赵如意弯腰从地上捡拾起被褥,又是泥又是土。他皱了皱眉,把被面扯下来,扔在一旁的辣椒架子上。

回到书房,关起门来,赵如意拿开盖在桌案上的长衫。

王冒说得一点没错,看完这些信里的内容,他心里的疑问果真是比从前更大、更多了。

赵如意伸手搓了搓僵硬的脸,有些自嘲地叹了口气。留给他的时间已不多,目前最紧要是完成王冒交代的任务。至于什么劳什子的真相——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怕也该揣着那个大大的疑问,去下面排队领孟婆汤了。

逐渐西斜的日头照透了窗格,洒在桌角的一封泥封的信笺,泛着层橘色的暖光。那是所有书信中唯一封口的。王冒曾叮嘱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拆开看。

居然还是泥封。

赵如意失笑地微微摇头,他拿起第一封信函,开始着手准备。

密林里的风透着微微的凉,拂过树梢带起一阵婆娑的沙沙声,夕阳西下的林荫道上,一个女子和一众黑衣蒙面人静静对峙。

女子面挽白纱,一身利落的短打,显得十分干练,掩不住的是楚楚风姿;饱满的额头,柳眉似淡月笼烟,一双眼睛美则美矣,透着桀骜,野性难驯。

一对七。

看样子是有备而来。

几片淡粉色的花瓣打着旋飘下,轻轻擦过女子的肩,她弯了弯眼梢,丝丝缕缕的杀气开始在密林间蔓延。

刹那间,出招!

那女子手里没有任何兵刃,动作却快若闪电。黑衣人腰里都别着刀,也赤手空拳跟她打。

双拳难敌四手。女子却格外凶悍,一招一式极为密集,竟是让七个黑衣人难以近身。撩腿踢在一个黑衣人胸膛,她抓住对方胳膊,瞬间借力半旋起身,下劈狠狠斩在了另一个的腰腹。拳锋落在第三个人头上。三名黑衣人跌倒在地。

其余黑衣人相视一眼,卸下轻视,开始配合往上冲。

都是训练有素的人,更何况还是精壮勇武的男子,手下放了力道,一刹时拳脚挥洒,鼓鼓生风。避实击虚,上下盘分开攻击——一个黑衣人腿风扫过,又一拳猛劲补上;另一个黑衣人欺身上前,顶膝狠狠击在她的肋骨,女子猛地翻身闪躲,却冷不防背后的拳锋又至,她被打得踉跄倒退。

虎视眈眈的黑衣人围拢过来。

女子勉强定住身体,气喘吁吁,颇为狼狈,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眼睛,却越来越绽放出兴奋的光芒。

对方攻上来的刹那,女子一个旋身,忽的屈膝以手杵地,抓住把沙土,猛地漫天一扬。黑衣人被迷了眼睛,仓惶后退。女子的杀招却在那一瞬凌厉使出。更快,更猛,也更狠。没有丝毫花架子,是格斗技巧,更是实战的杀招。

撂倒一个,又闪电般欺身到近前,女子用手肘狠劲钳住一个黑衣人的脖颈,猛然往后拖。高了她近一个头的男子,被迫半仰着身体任由她带着后退。形势逆转。余下两人疾步紧逼,却不敢靠太近,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一个黑衣人已抽出了佩刀。

柔软而脆弱的喉咙,颈椎拼命向后仰以求生。上官翘的手腕抵住黑衣人的下颚,纤细却有劲的小臂扳着他后颈,同时往下发力。“喀”地轻响,宛若枯枝随时折断,男子发出一声微弱而绝望的呜咽。

“住手!”

其中一个黑衣人揭下面罩,露出面孔。

其余几个人见状,也揭下了黑面罩。

“上官校尉,我等奉大镇抚之命,带你回去。”

上官翘看着一地鼻青脸肿的黑衣人,又看了看说话的那个。

那黑衣人从怀里掏出块牌子,高高举起:“迎战部,驻丽正门校尉官,石韦。”

说罢,将牌子扔了过来。

上官翘接住的同时,就松开了手里的俘虏。

“这么说,你们是第七卫的人?”

上官翘分外诧异。

亲军都尉府的编制有两种:一是收编在几大部的公署、卫所,编制内的小部分人,留守北平中枢;绝大多数则是派驻到各个省的府、州、县。另一种就比较特殊了,也很神秘,既在几大部有职衔,还身兼军衔、官衔,分散在北大营、驿道,或是驻守城门;遇事听调,平日里服役于本职,并不在部里面露面。

为了与几大部区别开,这第二种编制,便称作“第七卫”。即,除了暗卫营三大部、死士部、细作部、“清理者”之外,第七个卫所。

在第七卫中,一些人的级别和权限非常之高,甚至越过了大镇抚薛博仁,直接对总指挥使姚广孝负责,即便是几大部的最高级别,往往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而第七卫又掌管着亲军都尉府的法纪、军纪,有权对几大部的人进行纠察、质询,更有跨部纠察的权限。这般明暗相间,仿佛是一重机关下,又扎了钉子,让人防不胜防。

上官翘柳眉微蹙,上面向来不会轻易调动的第七卫,这次却在回城的必经之路上伏击她。

“跟我们走吧。”

那个黑衣人上前,道。

上官翘把牌子还给他,拱手道:“得罪了。”

石韦看到手下几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不是捂着肋骨,表情痛苦;就是扶着脱臼的手肘;要么按着额头,指缝往外正淌血。伤得最重的是那个被锁喉的,要同伴扶着才能走。

“早听说死士部里藏龙卧虎,高手如云,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何必客气,是你们手下留情才是。”

石韦苦笑道:“早知如此,倒不如一早亮出身份。”

“怎么,你们难道不是专程来捉拿我的?”

“何出此言?”

“没有一早说明来意,是因为你们不确定当我看到是自己人,是否一定会乖乖缴械就擒,所以选择了动手。”

上官翘说到此,蹙眉道,“我这次出的任务虽略显仓促,却也圆满完成。究竟什么事要你们堂堂第七卫大驾出动?”

石韦沉默片刻,道:“我只能说,我们不是来捉拿你的。其余的,职责所在,恕我不能多言。”

上官翘原本也没指望从这些黑衣人口中得知些什么,闻言道:“那你们不该摘下面罩。都说第七卫一向以神秘着称,今日一下子让我见到七个,往后再打照面,我可不能保证一定不会跟你们叙叙‘旧’。”

上官翘抬手抚了抚左腹。她也伤的不轻。肋下生疼,想是骨折了。

这时候,她手腕上的檀木串忽的一松。

那么坚韧的鱼线竟然断开了。饱满圆润的檀木珠子,一颗,一颗,一颗,一颗……噼里啪啦撒了一地。上官翘仓惶低下头,就见掉落的珠子,在地上砸出一个个的小漩涡;又弹跳起来,滚出了老远,陷进尘埃里。

上官翘的心像是也跟着拆散了,蓦地心慌。

她赶紧蹲下,手忙脚乱地捡拾。

身上没有绢帕,一颗颗捡起来,只得兜在衣角里捧着。她小心翼翼地挨个擦拭,有些委屈。

“时辰不早,咱们该走了。”

石韦轻声道。

上官翘抬头望了望逐渐阴沉下来的天。起风了,吹起了她的发梢,衣袂翩飞。

她不由自主攥紧了手里的檀木珠子。

“走吧。”

起风了。

前一刻还好端端的天,忽然阴云密布,风呼呼,像是一场大雨将至。

窗扇被大风刮得来回来去,嘎吱作响。赵如意起身支上窗支,忽的就是一阵急密雨点,冰凉的雨珠和着凉风一起扑进来,扫了他满脸。赵如意赶紧把窗牖关上。

“什么鬼天气!”

赵如意嘟囔了一句,他拿了件蓑衣披上,去屋外院子里捡拾那些没来得及收的棉被和棉衣。

原已晾晒得干燥,过了黄昏没收,又开始返潮;浇了些雨,湿乎乎的一股潮味。

赵如意将这些被褥和棉衣悉数丢在角落里。

涔涔的雨点时急时缓,拍打在窗纸上。屋里黯淡了下来,他把灯盏点上,又擦着了几根蜡烛,搁到一侧的亮皮柜子上。

桌案上的信函大部分已经叠了起来,工工整整摆在桌角,上面压着一块镇纸。只有一封还摊开在眼前——第四封,落款是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初三,太子病故后不久,燕王写给颖国公的,大意是对册立皇太孙一事的不满。

王冒把这封信仿造得十分用心——信中言辞平稳,行文朴素,很像燕王一贯的口吻。然而下笔却有些沉,简直力透纸背。看到这封信,不难想象出写信人当时内心压抑的愤怒。

那么,字迹与往日的有些出入,也就情有可原了。

赵如意是做文职的,自然更擅于临摹,但他自问达不到王冒那样的水准。也没有太多时间给他练习。因而选了相对容易的第四封信——一直写足了两个时辰,两肩酸疼,手指僵直,虎口发麻;写废了四五十张公文纸,桌案上、脚边,扔得满是废纸团儿。赵如意才停下来缓口气。

公文纸是从隐者部公署里拿的,与官署里的花椒白面公文纸,还是不一样。却最为接近。赵如意没敢在普通的纸张上练,也没用宣纸,以防真正誊写的时候手生。

他正在重复王冒做的事:临摹燕王笔迹。

不是他没事找事做,也不是病急乱投医。正相反,赵如意心里十分有数——先前王冒将这些信函交给他的时候,让他在所有信纸的落款处,统一盖上燕王的印宝。自然要有燕王的大印,否则这一封一封证据“确凿”的谋反信函,等同废纸一堆。可是,赵如意不仅不可能拿到燕王的印宝,连他的私印、废印也拿不到。

大明的官印,别称“关防”、“条记”。开国之初,皇上为防止官吏舞弊,特将方形印分左、右两份,须两次钤印方能拼合完整,避免了伪造滥用。各级衙门官印大多为阔边粗朱文,九叠篆体;印纽多为扁圆形长柄,印背刻年号款。各级衙门官印,均由各衙门的首领官收掌,同僚佐贰官,用纸于印面上封记,俱各画字,十分审慎严格。

藩王的印宝又有不同,乃是玉箸篆书印,存放在燕王府,由藩镇下属文书机构掌管。应该是燕王的某个书房,装在一个带锁的铜匦里。每用宝时,由书办官揭帖,呈报给府丞;府丞再去燕王跟前请旨;燕王批准后,府丞方可回到书办官处钤印——府丞只是传信的,不能接触印宝;能接触印宝的书办官,没有使用印宝的权力。钤印时,印宝不得离开书房;不用印时,三位书办官一同画字封存,锁入铜匦,不得擅动。

别说赵如意是隐者部的人,没有进出燕王府的权限,也靠近不了;即便赵如意像“清理者”那样,有资格进出燕王府,活动范围也仅限于西厢的两进偏院、姚广孝的小书房——那几处地方,与整座燕王宅邸是隔开的,属于附院。想要接近主院宅邸,还须经过重重把守的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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