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九张机

亲军都尉府里,有权限进入主院宅邸的唯有姚广孝一人,薛博仁都不行。想从同僚身上借力这个打算,也是行不通的。又据闻,偌大的燕王藩邸,拥山引水,连甍接栋,层台累榭,大得像迷宫一样。即便赵如意能飞天遁地,越过了层层阻碍,进去之后能否找到书房的确切位置还是两说;除却那些在最外围把守的卫兵,院墙之间、燕王的书房外,里三层外三层,另有巡逻兵士夙夜轮替,灯火彻夜,戒备森严。

除此之外,燕王的几枚私印,以及往年雕琢私印时毁掉的那些旧印,试印用过的废纸,也都放在书房不同的铜匦里。绝不容他人觊觎。

怎么办?

进不去书房,也拿不到印宝。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果换成除了赵如意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不是铩羽而归,也要被迫放弃。换而言之,若是这印宝那么容易拿,叔侄二人多年来明里暗里的较量中,燕王本人早已不知死过多少回,镇守北平藩镇的重任也不会轮得到他的北军。可偏偏,盗印的任务交给了赵如意。

烛火晃了一下,桌案前的男子揉了揉眼睛,将烛台拿近了些。

案上这张刚写完的公文纸,墨迹未干。笔体匀逼齐整,笔画后劲略压重,已然似模似样。

赵如意拿起来细看了看,就揉成一个团,丢在桌下。

这临摹的工序若由王冒来做,当然更容易,也更合适。但是赵如意没有这个打算。

这个性格阴晴不定的男子,受东宫皇太孙的亲派,已在北平潜伏了八年之久。从最初亲军都尉府的招募选拔,到跻身燕王跟前最地位超然的隐者部,进阶为参事,有权限管理相对机密的情报文书——赵如意不知击败了多少势头强劲的对手;又不知有多少不知深浅以貌取人的人,折在他手上。他步步高升,位置越做越稳,大有如鱼得水之势。这不仅仅仰赖于他远胜常人的心智胆量、他多年来磨练出的高超本领,更因为,他一向敢于事急从权。

王冒让他在两日时间内,挨封书信钤印上燕王的印宝,赵如意读罢所有信函的内容,明白这大抵是要诬陷与栽赃。然而王冒仿造的是洪武二十五年至二十七年之间,燕王与颖国公的所有秘密信件往来——纵然赵如意有通天的本事,盗宝盖印,做假成真,将来东宫或是赵御史那边要用作证据往外面捅的时候,会不会把所有的信件都撒出去?

燕王藩邸毕竟是燕王藩邸,可能泄密,绝不可能任人鱼肉。

同理,燕王毕竟是燕王,像谋反这种掉脑袋的大事,有没有必要在所有密函上留有自己的印宝,让人有机可趁?

越是残缺不全的,往往才越像是真相。倘若全须全尾无懈可击,岂不太着痕迹,让人心里犯疑。

——王冒的级别远比赵如意高,上面也三令五申让他尊重王冒的意思,这一次,赵如意却打算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没人能拿到燕王的印宝,但是,如果赵如意能拿到盖着燕王印宝的公文纸呢?哪怕只是私印。如果他能将燕王的笔迹临摹得七七八八,再把王冒仿造的书信内容,原封不动誊写在盖有燕王印宝或私印的公文纸上——不是通政司的公文纸,在通政司查不到存根;然而,其他几封没有印宝的书信都是通政司的,都能在通政司查到存根。而盖有燕王大印的信,则是北平官署的公文纸,在北平下设的内府里有据可查。

这与王冒的指示大相径庭。

但殊途同归。

届时,燕王的笔迹,燕王的印信,杂七杂八的谋反密信堆放在一起——其中有那么一两封盖着燕王印信,就足够了。只要引起一个人的怀疑,北平藩镇,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人,便是当今圣上。

赵如意难以想象若这些信函当真流出去,依照上面那位的疑心和残暴,朝野上下又将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甚至还可能株连成千上万的无辜人命。然而此时形势,已如箭在弦,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能否挽救东宫一干人等于万一,端的是要看眼下了。

重新拟定了执行手段之后,赵如意一直忙活到现在,他甚至没想过去跟王冒商量一下。实际上,王冒能否同意他这个自作主张的办法,赵如意也没有把握。但这是唯一一条折中的路,有闪失也在所不惜。而赵如意心里十分清楚,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在他丢了命之后,那些同伴又两手空空地回京城复旨。

雨越下越大了,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窗子上发出铮铮的声响,外面的天黑漆漆一片。

赵如意起身将灯盏拨得亮些,又取了几根蜡烛出来。

要彻夜奋笔疾书了……丑时五刻的时候,雨势渐收。树叶在风中飘摇,叶片上的水滴滴答答淌下来,潮湿的地上泛着芳草香,花落了满地如铺红茵。

乌云散去,露出了洗刷得清透黑亮的天幕。

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

一间四面封闭的石窖里,上官翘坐在冰凉的石窗前,抱着双膝,透过一根根铁闸,抬头仰望那轮明月。银色的清辉倾泻在她身上。

第七卫的人将她送到这里之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春日的夜里,石窖里面又潮又冷,却很干净。一张床榻,铺着的被褥簇新而厚实;还有一张配着圈椅的小案,上面搁着换洗裙衫、一些洗漱梳妆的东西。看来是让她做长期打算。

像这样的石窖,亲军都尉府几大部的私牢旁边都开辟出不少。凿空了地底,一半建在地上,一半建在地下。顶上盖着茅草,只露出卯着铁闸的横向小窗,从外面看极为隐蔽。

石窖并没有落锁,更无人看守。意思是全凭自觉。

这样的地方即便层层防御,也关不住她。

上官翘只道是内部又有什么秘密行动,就像往年里,突然被收押的情况大大小小,她经历过很多次。有时是因为牵扯了某些身份敏感的人,有时单纯为了保密。当然,有时也因为有嫌疑。眼下她刚从外面出任务回来,无意中触动了什么机括,也在情理之中。

晚风从小窗吹拂进来,她的发丝轻轻曳动扫过脸颊;而她眼神静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妩媚与低柔。

她心里想的,不过是那个人。

如果连第七卫都调动了,想必是什么大行动,哪又能少得了他。

或许此刻他正忙着部署。或许,他已经几日几夜未合眼,熬得双目通红。又或许,明日一早,石窖的门打开,他便会出现在门口,一张脸疲惫而无奈,朝着她微笑:

“上官,恭喜你又一次洗脱嫌疑。”

这样的雨夜,他胳膊的旧伤必定又发作了。有没有人记得给他送药?

上官翘将头靠在石壁上,一双眼睛宛若落尽了霜华的春雨,有些期待的欢喜,又莫名的怅然。

如银的月色照在她捧在手里的檀木珠子,淡淡光泽,饱满而圆润……“她已经回来了。”

挂满了刑具的囚室里,一把男音幽幽回荡。

囚室里黑漆漆的,只点着一根蜡烛。照亮了刑架底下一小块地方。刑架上绑着一个男人,满身血痕,头发蓬乱,遮住了清俊而憔悴的面颊。

听到那句话,男子乱蓬蓬的发丝下,一直寂静的眼睛蓦然有了丝波动。

“想不到吧?你特地把她安排出去,可惜她一心想着完成任务回来见你。贺家庄子上那些人,多么厉害的角色。她却不管不顾,豁出命去拼。”

那个声音啧啧地道。

“不过你们的关系匪浅,又是同期的师兄妹、又是上下级。你是奸细,保不齐她也不干净……”

“听说上面的人已经怀疑到了她头上。还听说,在她回城的途中,第七卫的人去了——或许已经交了手,又或许第七卫一个失手,不小心把她给杀了。那么如花似玉一个美人儿,疲于赶路,说不定身上还带着伤,换做是我的话,还真狠不下心。”

抑扬顿挫的话音,飘荡在黑暗里。

长久的静默。

囚室内有流转的风,低低萦绕仿佛是谁的叹息。

刑架上的男子终是抬起头:“何必……装神弄鬼呢,鬼白。”

王冒的声音沙哑低沉,一双眼睛并无焦距,目光却似能够穿透黑暗一般,让一切无所遁形。

始终站在暗处的鬼白,咬了咬牙。

“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了呢……谁知一提到上官那丫头,就绷不住了……王正卫,你果真是个多情种子。”

说话间,年轻男子扬着下颚,缓步走出黑暗——“啊,我叫错了。如今你已是一枚弃子,是亲军都尉府人人唾弃喊打的奸细。哪里还称得什么正卫?昔日高高在上,今日沦为阶下囚,这滋味不好受吧……不如我们来打个商量?你给我个机会,我也给你个机会,我设法让你好过些。怎么样?”

“……也许你能放了我。”

王冒垂着眼睛,虚弱而平静。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鬼白不假思索地道。

“白力士,你哪有这权力……”

鬼白不过最末等一个力士,连校尉官都不是,怎么有权处置重犯。

鬼白慢悠悠地道:“我自然没这分量,但大镇抚作为姚公手下的第一人,总有权决定你的生死。说起来,你也为亲军都尉府供役了小半辈子,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大镇抚一向惜才,若你迷途知返,并非没有机会将功补过。”

王冒摇头:“……我不相信。”

鬼白笑道:“防御部可是大镇抚一手带出来的。又有谁不知道,我鬼白是新晋一拨里大镇抚最赏识的,资历虽不深,却颇得信任,我能留守北平就足以说明问题。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不能不相信大镇抚。此时我能站在这里跟你这个死囚讲条件,便是大镇抚的法外开恩。”

“再退一步讲——就算你已不在意自己的命,难道也不在意她的命?”

鬼白叹了声,“原本是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一个风光无限,一个前途似锦,可惜你的一念之差,不仅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也让她跟着蒙受牵连。眼下大错已酿成,趁着还有补救的可能,为她考虑考虑……你总不想,让她与你共赴黄泉吧……”

鬼白一番话说得连自己都有些感动。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肠草。

要说这软硬不吃的王冒还有什么是他放不下的,也就是上官翘了。鬼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答复。

男子古井般沉寂无波的眼睛,瞳心有些涣散,又像是静静出神。过了不知多久,他轻轻敛下眼:“白力士,你想知道些什么?”

鬼白嘴角往上勾,暗自窃喜,却面色如常道:“你的同伙。能藏身在亲军都尉府这许多年,内部一定不只你一个吧……或者也是死士部的?或者……是其他部的?作为你的策应,一直秘密跟你互通有无?我想那人必然也藏得很深……”

“白力士觉得会是什么人?”

鬼白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是否与你一样坐得高位?是否也是部里面的老资历?防御部里有没有……?如果你肯说,我一定替你去跟大镇抚求情、去跟姚公求情!到时候别说是上官妹子,就算是你,也不是没有被特赦的可能!”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囚室,一点跳跃烛火,以及男子眼底的火苗幽幽。

王冒虚弱地笑了。

这样的笑,让鬼白没来由地感到厌恶。

“……你笑什么?”

“他在笑你的自不量力!”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鬼白猛然转过头来,就见自己的顶头上级、校尉官秦玖一脸阴沉地走进来。

“老、老秦……”

鬼白一时阵脚大乱,“老秦,你、你怎么在这儿?你听我解释!”

秦玖看着他。

“小白,这次你委实是僭越了。”

并没有过多的言辞,连半句责骂也无,鬼白的脸却蓦然臊得通红。他攥着拳头,低下头,脊柱却绷得笔直。

“你走吧。我就当你没来过。”秦玖道。

鬼白咬着牙,有些恨地看了看刑架的方向,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秦玖望着鬼白的背影,忍不住叹息。

这般急功近利,恐难成大气候。

“让你见笑了。”

秦玖朝着刑架上的男子说道。他拿出火镰,把钩角上的几盏灯都点燃了。

昏黄的光焰照亮了偌大的囚室,也照亮了男子苍白而清瘦的脸。秦玖从一侧大缸里舀了碗水,喂给他喝。

囚室里的蜡烛一贯是有数的,尤其在审问的时候,会全部熄灭,只在犯人脚底下留一盏。犯人听得到声音,看得见刑具,却看不到问话的人。宛若是地狱中一点光明,不知今夕是何夕,也看不到希望,从而造成压迫和恐惧,数日下来,让犯人崩溃就范。

这种手段对付普通人尚可,鬼白却拿来对付死士部的正卫,实在是贻笑大方。

一碗清水入喉,王冒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他总归是替你分忧。”

“替我分忧?你未免太瞧得起我。”

秦玖苦笑。

“——没听人家张口闭口大镇抚,连姚公也敢拿出来说。他也真是胆子大了,为了争功什么都可以不顾,不仅冒用了大镇抚的名义,还不知从哪偷听到了第七卫的行动部署。不过,这点小伎俩怎么能骗得了你?他却满腔期冀,妄想着借此一步登天……”

王冒没说话,闷闷地咳嗽起来。喝了水,喉咙里反倒火辣辣的,又像是堵着什么,上不上下不下,灼烧得难受。

秦玖叹了口气。

囚室里一时静了下来。

秦玖坐在地上,背对的姿势,脚边的地上放着一小坛酒。

他自斟自饮,有些寥落。

“老秦,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男子低哑的声音,宛若秋日的枯叶轻然飘落,听得秦玖心头一片萧索。他握着小酒坛的瓶颈,叹声道:“多年老友,我怎会不明白你的心思。之前我就派人去截她了,想把她拦在半路不让她回来,可惜,第七卫的人早到一步……”

“多谢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谢你今时今日,还当我是朋友。”

秦玖哼笑道:“想当初一起通过招募选拔的有廿多人,各自分到几大部,拼死拼活十几年,除你一个一等阶,其他人留守的留守、外派的外派,到现在最高的不过才坐到了校尉级别。而我……我也只是小小一个校尉官,往日里哪敢跟你称兄道弟。”

王冒敛下眼:“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秦玖喝了口酒,“我知道。”他将小酒坛在地上转了转,又自嘲地道,“我知道。但是为什么不呢?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不共戴天。只不过是……路不同。”

路不同。

“老王,五年前出任务,你为了救我,也为了救其他人,不惜身受重创,还废了一条胳膊。如果,你希望我报恩……”

秦玖没有说下去。

说鬼白胆大,秦玖何尝不是。重犯的死囚牢,没有薛博仁的手谕,除指定的审讯官外一律不准入内。秦玖也犯了纪律。

王冒道:“你也救过我。”

“你救过我两次。”

他轻叹:“我都忘了啊……”

那么多年,一起厮杀、拼命,分甘同苦,生死相依,那些救过他、也被他救过的人,那些一起喝醉了酒躺在星光下大声放歌的人。

秦玖抓着酒坛:“我不明白,我们是兄弟,为什么拼个你死我活?”

为了家国?

为了忠诚?

还是为了军人的荣誉?

秦玖忽然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那日王冒没有出现在那巷子里,又会发生什么?如果他是叛徒,恐怕他一样会得今日下场,不过是来早与来迟。但最起码,不会由他亲手抓他。

“你不是那个人吧。”

秦玖忽然道。

王冒压抑地咳嗽:“……你指的……是谁?”

“别跟我装傻!就是那个我一连跟了个把月、却始终没能看到长相;那个我布下天罗地网、准备要抓的人!”

“——你不是那个人。但是防御部私牢里的那个联络人,却是你杀的。你想保护那个人。”

王冒没有说话。

秦玖扭头看他,“你为了保护那个人,不惜以身犯险,更不惜牺牲自己?你当时卖了一个那么大的破绽给我,却又吃准了我不会往外说。你还是这样,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豁得出去!”

其实秦玖早该想到,依照那人一贯的狡猾机敏,怎么会在大白天公然出来活动!而且身形、衣着、步速、一贯走的路线……什么什么都对不上。秦玖后来猜测:王冒或许早就知道自己暴露了,索性早一步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的继续潜伏。

当时王冒敲错了门——是真的敲错了么?

整件事是秦玖开的头,他一心想要立功,结果却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支。秦玖控制不住事态,大错就已铸成,可他即使知道自己抓错了,也不得不认下来——认了,成全每个人的功劳;不认,是秦玖失职,也是其他人的失职,功过相抵,所有人都会失望,秦玖以后在防御部就会威信扫地。更甚者,为了部内的团结,上面很可能因此把秦玖外派出去。

这简直是毁灭性的!

秦玖觉得自己不得不认下来,不得不在大镇抚的面前说谎。然而说了一个谎,就得用无数个谎去掩盖,秦玖不知道王冒是否也一早洞悉了上面的计划,但他知道,王冒故意敲错了门,是给他秦玖看的,王冒是真正抓住了他的软肋。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的那条路,就那么值得?哪怕付出这么多代价,哪怕机关算尽、跟昔日的同僚反目成仇……?”秦玖复杂地看他。

“老秦,我很惋惜,我们是敌对的……但我们终是各为其主,立场不同……”

秦玖攥紧了手:“那好,我将永远对此事保持缄默——你,就是‘那个人’,我不会再继续往下追查,我放过‘那个人’。”

“不够。”

秦玖猛然抬头。

囚室里的烛火昏黄跳跃,照亮了刑架上的男子憔悴苍白的面容。

“老秦,你该知道,我一直等你的原因。”

秦玖跳了起来,“你真的不顾念旧情?你真的要用那件事来威胁我?不,不行,放过‘那个人’,已经是我的底线,如果你不答应——就算你把真相说出去,大不了我卸了这校尉官的职、去大镇抚跟前受处分!可我绝不会做反叛的事!”

他的态度如此坚决,神情更是不屈。

王冒疲惫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满是叹息,就像是大人看穿了小孩子的把戏:“老秦,你我之间不用这些了……我的意思,你明白;你的心思,我也明白。”

“你——”秦玖忽然觉得羞耻。

他更恨自己。

王冒的确是明白他的。

今时今日他好不容易拼到校尉官的职衔,放弃,重来?不,他没有这个勇气。否则他何至于在大镇抚面前说谎。

“老王,你真的变了,变了……”王冒惋惜道。

换成是以前的王冒,绝不会罔顾兄弟之情。秦玖以为凭借一番示好与追忆,又怎会换不来他的不忍?到底是错估了……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

这世上人有千百张面孔,一如鬼白,心黑面黑,所欲所求,一切显于表面,太容易被拆穿;一如秦玖,心黑面红,为达目的,以情动人,几乎毫无破绽。

秦玖比鬼白的段数高得多。

可惜的是,他们遇上的是段数更高的王冒。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活着出去。有朝一日你落在我手里,我不会手下留情!”秦玖含恨道。

“真有那一日,我还你的债……”

秦玖将坛中酒一饮而尽。

“老秦。”

秦玖站住脚步,却没回头。

“小心你那个手下……”

秦玖知道王冒指的是鬼白,摇头大笑道:“老王,你真的小看我了。我自问比不过你,但怎么可能让那个小毛崽子给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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