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不知道。对了,我想是吧。”

“她很可能在博物馆,我们上星期六去过了。”小不点儿说。

“哪座博物馆?”我问她。

她微微耸了耸肩膀。“不知道,”她说,“反正是博物馆。”

“我知道,可是是有画的那个呢,还是有印第安人的?”

“有印第安人的。”

“非常感谢。”我说着起身要走,但又忽然想到这天是星期天。“今天是星期天。”我告诉小不点儿。

她抬头看着我说:“那她不会在那儿。”

她拧紧溜冰鞋时拧得很吃力,没戴手套什么的,两手冻得通红,我就帮了她一把。乖乖,我有好多年没摸过溜冰鞋钥匙了,感觉却一点儿也不陌生。你可以再过五十年,在某个天色漆黑的时候拿一把溜冰鞋钥匙放到我手里,我还能说出是什么。帮她拧紧时,她对我说了声谢谢。她是个很可爱而且有礼貌的小孩儿。天哪,我给一个小孩儿拧紧溜冰鞋什么的,而他们显得可爱而且有礼貌时,我真是太高兴了。小孩儿多数都那样,真的是。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去喝杯热巧克力什么的,可她说不行,谢谢了。她说她得跟她的朋友见面。小孩儿老是要去跟朋友见面,让我乐死了。

尽管是星期天,菲比不会跟她班上的同学一起去参观,尽管天气很潮湿,感觉很糟糕,我还是一路走着,穿过公园去自然历史博物馆。我知道那个用溜冰鞋钥匙的小不点儿指的就是那座,我可以说对它了如指掌。菲比上的学校跟我以前上的是同一所,以前我们也经常去那儿。我们有位老师,艾格尔汀格小姐,几乎他妈的每星期六都带我们去。有时看动物,有时看印第安人在古代做的东西,如陶器、草篮之类。想起那些,我心里很高兴,甚至现在也是。我记得我们看完印第安人的东西后,会到大礼堂看一部名叫《哥伦布》的电影。他们老是放哥伦布发现美洲的电影。一开始,是哥伦布费尽老劲儿游说费迪南德国王和伊莎贝拉女王借钱给他买船,然后是水手们造哥伦布的反什么的。谁都他妈的不关心哥伦布怎么着,只是大家都带了很多糖块和口香糖什么的,所以礼堂里有股很好闻的气味,让人老是觉得外面在下雨——没下也这样觉得——而礼堂里是世界上最后一块干燥而且温暖的好地方。我真喜欢这座破博物馆。我记得去礼堂要穿过一间印第安人的屋子,那间屋子很长、很长,在里面只许小声说话。老师在前面走,一班人跟在后面,分成两排,每人有个伙伴,通常我都是跟一个名叫格特鲁德·莱文的小女孩儿一起。她老是想拉着我的手,可她的手不是黏糊糊,就是汗津津的。地面全是石头铺的,要是手里拿了些玻璃球掉到地上,它们就会跳来跳去跳个没完,响作一团。老师就会让全班停步,然后走回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艾格尔汀格小姐从来不发火。后来我们会经过一个印第安人打仗用的长长的独木舟,约有他妈的三辆凯迪拉克汽车接起来那么长,里面坐着二十个印第安人,有人划桨,有人只是站着,样子很凶,脸上都涂了颜色。独木舟后部坐了个很瘆人的家伙,戴了张面具。他是巫医,尽管让我毛骨悚然,可我还是喜欢他。还有,如果在经过时你碰了桨或者别的什么,警卫中的某一个就会说:“孩子们,什么也别碰。”不过他的语气总是很温和,不像个破警察什么的。之后会经过一个大玻璃箱,里面有个印第安人用两根木棍一起搓着取火,还有个印第安女人在织一条毛毯。她弯着身子,所以能看到她的胸脯什么的。我们经常会偷偷瞟一眼,连女孩儿也是,因为她们也只是小孩子,胸部不比我们的大到哪儿去。然后,就在要进礼堂前,我们会经过门边那个爱斯基摩人。他坐在冰湖上的洞口边,正在从洞里钓鱼,洞旁边有一两条他已经钓上来的鱼。乖乖,那座博物馆里到处是玻璃箱,楼上还有更多,里面有从水洞里饮水的鹿,还有冬天飞往南方的小鸟,能看出离你最近的鸟全是标本,用铁丝吊着。远处的只是画上去的,但看样子都好像真的在往南飞。要是低下头差不多仰视,会觉得它们好像更是急着往南方飞。不过那座博物馆最好的一点是里面无论什么,都会保持原样不变,什么都不会改变地方。你可以去那儿去上十万次,那个爱斯基摩人钓到的还是那两条鱼,小鸟还在飞向南方,鹿还在从水洞里饮水,它的角还那么漂亮,腿还那么漂亮精瘦,那个露胸脯的印第安女人还在织同样的毯子。什么都不会改变,改变的只有你,倒不是说你长大了很多还是怎么样,准确点说并非如此,你只是变样了,如此而已。你这次穿了件大衣,要么上次在队里跟你做伴的那个小孩儿得了猩红热,这样你就有了个新伙伴;要么是代课老师带队,而不是艾格尔汀格小姐;要么你听到你父母在浴室里大吵一架,要么经过街上的一个水坑,上面有层汽油闪着彩虹般的光亮。我是说你会在某种程度上不一样了,我说不清楚我究竟什么意思。就算能够,我也说不准不想解释呢。

走路时,我从口袋里取出猎帽戴上。我知道不会碰到认识我的人,而且外面太潮了。我走啊走啊,脑子里老是想着菲比丫头跟我一样,星期六去那座博物馆的事,而且每次去,她都会有点儿不同。想这种事不会让我沮丧,可是也不会让我特别开心。有些东西该保持现状,应该把它们粘在大玻璃箱子里就别动了。我知道不可能,反正我认为不这样就太糟糕了。总之,我走路时一直想着的就是那些事。

我经过一个游乐场,就停下来看两个很小的小孩儿玩跷跷板。其中一个有点儿胖,我就把手放到了那个精瘦的小孩儿这头,好平衡一下重量。可是我看得出他们不喜欢我在旁边,就让他们自己玩了。

后来就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到博物馆门口后,我突然觉得就算给我一百万,我也不想进去了——我就是不感兴趣——而我可是穿过整座破公园,一路盼望着来到这儿的呀。菲比在里面的话,我大概会进去,可是她不在,我就打了辆的士去贝尔特摩饭店。我不太想去,可是我他妈已经跟萨莉约好了。